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我來爲您梳理陳寅恪先生的這部經典史學著作的主要觀念，並製作詳細的思維導圖。 一、著作簡介 《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與《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是陳寅恪先生最重要的兩部史學著作，合稱"兩稿"。前者側重製度史，後者側重政治史，二者相輔相成，共同構建了理解隋唐歷史的完整框架。 --- 二、主要觀念 《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核心觀點 主題 核心論點 制度三源說 隋唐制度並非單一繼承北周，而是有三個主要來源：(1)北魏、北齊；(2)梁、陳；(3)西魏、北周 關隴集團 西魏北周形成的關隴軍事貴族集團是隋唐統治的核心力量，其"關中本位政策"影響深遠 胡漢融合 強調鮮卑等北方民族與漢族的制度融合，而非簡單的"漢化" 南朝化趨勢 隋唐制度雖以北朝爲基礎，但逐漸吸收南朝文化因素，呈現"南朝化"趨勢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核心觀點 主題 核心論點 關隴集團興衰 從高祖、太宗依賴關隴集團，到武則天時期打擊該集團，再到玄宗後集團瓦解 黨派之爭 牛李黨爭實質是關隴集團殘餘與山東士族、新興進士科官僚之間的政治鬥爭 外族與內政 安史之亂與河北藩鎮割據與胡漢雜居、民族矛盾密切相關 宦官專權 宦官勢力崛起與皇帝依靠近侍對抗朝臣有關 --- 三、詳細思維導圖 ``` 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 &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 ├─ 一、制度淵源論（《略論稿》） │ │ │ ├─ 核心方法論 │ │ ├─ "種族與文化"觀：區分血緣種族與文化習俗 │ │ ├─ 集團分析法：關隴集團、山東士族、江左士族 │ │ └─ 制度史視角：從禮儀、職官、刑律、音樂、兵制、財政六方面考察 │ │ │ ├─ 制度三源 │ │ │ │ │ ├─ (一) 北魏、北齊之源 │ │ │ ├─ 核心：漢魏以來的傳統華夏制度 │ │ │ ├─ 特點：保存漢文化正統 │ │ │ ├─ 代表：洛陽鄴都文化 │ │ │ └─ 影響：隋唐禮儀、官制多承此係 │ │ │ │ │ ├─ (二) 梁、陳之源 │ │ │ ├─ 核心：南朝後期發展的制度文化 │ │ │ ├─ 特點：禮樂文明精緻化 │ │ │ ├─ 代表：梁武帝制禮作樂 │ │ │ └─ 影響：隋唐禮樂制度多采南朝 │ │ │ │ │ └─ (三) 西魏、北周之源 │ │ ├─ 核心：關隴軍事貴族創建的"關中本位"制度 │ │ ├─ 特點：胡漢雜糅、軍政合一 │ │ ├─ 代表：府兵制、六官制 │ │ └─ 影響：隋唐開國制度基礎，但逐漸被前二源替代 │ │ │ └─ 關鍵制度演變 │ ├─ 禮儀：北周→隋→唐，多采梁陳 │ ├─ 職官：三省六部制源於北齊，完善於唐 │ ├─ 刑律：北齊律爲基礎，兼採南朝 │ ├─ 音樂：龜茲樂等胡樂與雅樂融合 │ ├─ 兵制：府兵制源於西魏北周，玄宗時崩潰 │ └─ 財政：均田制→租庸調製→兩稅法 │ ├─ 二、政治史論（《述論稿》） │ │ │ ├─ 統治集團演變 │ │ │ │ │ ├─ 高祖太宗時期（618-649） │ │ │ ├─ 關隴集團全盛期 │ │ │ ├─ 執行"關中本位政策" │ │ │ ├─ 府兵制爲軍事基礎 │ │ │ └─ 抑制山東士族（如《氏族志》） │ │ │ │ │ ├─ 高宗武則天時期（650-705） │ │ │ ├─ 關隴集團開始衰落 │ │ │ ├─ 武則天打擊關隴貴族 │ │ │ ├─ 提拔進士科新興官僚 │ │ │ ├─ 遷都洛陽，脫離關中本位 │ │ │ └─ 府兵制逐漸瓦解 │ │ │ │ │ ├─ 玄宗時期（712-756） │ │ │ ├─ 關隴集團殘餘與新興勢力並存 │ │ │ ├─ 募兵制取代府兵制 │ │ │ ├─ 節度使權力膨脹 │ │ │ └─ 安史之亂爆發（755） │ │ │ │ │ └─ 安史之亂後（756-907） │ │ ├─ 關隴集團徹底瓦解 │ │ ├─ 河北藩鎮割據（胡化嚴重） │ │ ├─ 宦官專權（神策軍） │ │ ├─ 牛李黨爭（40餘年） │ │ └─ 兩稅法財政改革 │ │ │ ├─ 黨派之爭實質 │ │ ├─ 牛黨（牛僧孺等） │ │ │ ├─ 代表：進士科新興官僚 │ │ │ ├─ 背景：寒門庶族 │ │ │ ├─ 主張：改革，重實用 │ │ │ └─ 傾向：與宦官合作 │ │ │ │ │ └─ 李黨（李德裕等） │ │ ├─ 代表：山東士族後裔 │ │ ├─ 背景：傳統門閥 │ │ ├─ 主張：保守，重門第 │ │ └─ 傾向：與宦官對抗 │ │ │ ├─ 外族關係與內政 │ │ ├─ 河北胡化 │ │ │ ├─ 安史之亂後河北藩鎮 │ │ │ ├─ 粟特、突厥等胡人聚居 │ │ │ ├─ 風俗語言胡化 │ │ │ └─ 與中央文化對立 │ │ │ │ │ ├─ 安史之亂性質 │ │ │ ├─ 不僅是叛亂，更是胡漢矛盾爆發 │ │ │ ├─ 安祿山、史思明皆胡人 │ │ │ └─ 叛軍多胡族騎兵 │ │ │ │ │ └─ 邊疆政策變化 │ │ ├─ 太宗：天可汗，羈縻府州 │ │ ├─ 高宗：擴張過度，防線拉長 │ │ ├─ 玄宗：節度使集軍政權，尾大不掉 │ │ └─ 後期：吐蕃、回紇威脅，邊疆內縮 │ │ │ └─ 宦官專權機制 │ ├─ 起源：玄宗信任高力士 │ ├─ 發展：代宗後掌禁軍（神策軍） │ ├─ 頂峯：廢立皇帝（如文宗甘露之變） │ ├─ 原因： │ │ ├─ 皇帝與外朝士大夫矛盾 │ │ ├─ 宦官爲家奴，易控制 │ │ └─ 掌握軍權，武力後盾 │ └─ 結果：朝政腐敗，加速唐亡 │ ├─ 三、方法論創新 │ ├─ 文化史觀：以文化而非種族定義"華夏" │ ├─ 集團分析：關隴集團、士族、庶族等羣體視角 │ ├─ 制度溯源：追溯制度的歷史演變與多重來源 │ ├─ 胡漢互動：打破"漢化"單向敘事，強調雙向融合 │ ├─ 地域視角：關中本位與山東、江左的地域政治 │ └─ 長時段考察：從北魏至唐的制度連續性 │ └─ 四、學術影響 ├─ 開創隋唐史研究新範式 ├─ 影響"唐宋變革論"（內藤湖南等） ├─ 推動中古士族社會研究 ├─ 方法論影響：傅斯年、嚴耕望等 └─ 當代價值：理解中國中古社會轉型 ``` --- 四、核心概念詳解 1. 關隴集團 > 西魏宇文泰創建的軍事貴族集團，以關中爲基地，融合鮮卑武人與漢族士族，實行"關中本位政策"。隋唐皇室均出自此集團，是理解隋唐政治的關鍵。 2. 關中本位政策 > 以關中地區爲政治軍事核心，壓制山東（崤山以東）和江左勢力，府兵制、均田制均爲此服務。武則天后逐漸放棄。 3. 南朝化趨勢 > 陳寅恪指出，隋唐制度雖以北朝爲基，但文化上逐漸向南朝精緻文明靠攏，反映華夏文化正統在南朝。 4. 種族與文化之辨 > 陳先生強調，判斷"華夏"應看文化而非血緣。如北魏孝文帝改革、隋唐皇室雖有胡人血統，但文化上認同華夏。 --- 五、閱讀建議 若您想深入研讀，建議按以下順序： 1. 先讀《略論稿》：建立制度史框架 2. 再讀《述論稿》：理解政治演變脈絡 3. 對照閱讀：制度變化如何影響政治，政治需求如何推動制度改革 這兩部著作代表了20世紀中國史學的最高成就，其方法論至今仍是中古史研究的重要範式。

作者探討了隋唐制度的多元來源，包括北魏北齊梁陳及西魏周的文化影響，並通過對禮儀、職官、刑律、音樂、兵制、財政等方面的詳細分析，展示了隋唐制度的獨特性和創新性。 作者又對唐代的政治史進行了深入分析，揭示了統治階級的氏族背景、政治革命與黨派鬥爭，以及外族關係對內政的深遠影響。 通過這些研究，作者不僅總結了隋唐時期的制度和文化成就，還探討了其在民族融合、政治變遷及中外交流中的歷史作用，爲理解中國中古史提供了重要的視角和分析框架。

本書是陳寅恪先生所著《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這兩本著作的合訂本，說實話都不太好讀硬着頭皮啃完，陳先生不愧是爲中古史研究領域開創新紀元的一代宗師。 首先《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當中陳先生從禮儀、職官、刑律、音樂、兵制、財政等多方面進行梳理論證，打破了隋唐制度承襲自北周這個刻板印象，釐清了隋唐兩朝出自關隴更兼取北齊、梁陳的制度源流，隋唐所體現出的正是這三大區域模式的融合與沉澱。 而《唐代政治史述論稿》應當說更爲著名，從李唐的血統開始梳理，並從階層、黨派、禁衛、藩鎮、民族等多方面進行解構並梳理出清晰鏈條，總結歸納出了唐代興衰過程中的深層邏輯。這當中很多觀點都極具開創性，甚至提出了“關中本位政策”這一經典概念。 按照現如今的研究成果，陳先生的部分觀點是有待商榷甚至過時了。但要是拋開時代背景去評價確實也不公道，畢竟後人的成果也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礎上。而且陳先生治學也確實嚴謹，諸多觀點背後都是有着大量的史料支撐和嚴密的邏輯分析。從書中陳先生的寫作習慣也可看得出來，不過這也是讓咱這種業餘愛好者崩潰的一點。大量的引用史料原文，然後“寅恪按……”開始進行論證，這樣步步推進啃着相當費勁。但話說回來自己功力不夠不能賴老一輩學者的寫作習慣。拋開陳先生的其它著作不談，個人認爲僅憑這兩本書就足以奠定陳寅恪先生在中古史領域的地位了。

讀學術文章，首要是耐心。本書自去年4月開讀，語言古樸，大量引用史書資料，讀起來頗爲艱難，往往十數頁後就昏昏然不知其所說。只好放下。自8月來，時間頗多，乃一心讀之，遇不知之字、句，立馬查找之。好在現在電子搜索，方便準確及快速，遠超陳老寫書之百年前，即便讀了十數頁也昏昏然，即休息片刻，繼續往下讀。艱難期過後，反而讀的興趣盎然，時有放不下的感覺，不知不覺就看完了。 作爲論文集，收錄的兩篇文章是陳老的代表作。前一篇講隋唐文化制度之來源，認爲隋雖得之於周，但制度文化是雜糅河西學派、山東（高齊）文化及南方文化而綜合制定，在某種程度上，後兩者影響可能還更大一點。作者旁徵博引，將散件於歷史資料的相關內容次第展開，以人物作用闡述觀點來源，成一家之言，具有很強的說服力。後一篇講唐朝政治的幾個特點，即皇帝即位無規律，前期政變頻繁，掌握北軍則取得勝利；中後期宦官掌握禁軍，皇帝廢立取決於宦官獲勝集團，由此造成朝中大臣各相交接，形成牛李黨爭，乃是新的世貴家族與新興科舉制政治集團的角逐（我認爲陳老這部分論述有點混亂）。最後還分析了唐朝周邊國家興衰對唐朝內政的影響，特別對東北（高麗）與西北（吐蕃）的聯動影響做了分析。 整部書看下來，覺得歷史真是豐富多彩，關鍵是從哪個角度去看去分析，而且在當時沒有電子設備而只能靠自己博聞強記的基礎上寫作，真是需要一個人閱讀廣泛且經年累月的積累。

“唐亡於黃巢，而禍基於桂林。”自鹹通以後，南詔侵邊，影響唐財政及內亂頗與明季之“遼餉”及流寇相類，此誠外患與內亂互相關係之顯著例證也。嗚呼！世之讀史者倘亦有感於斯言歟？

歷史有兩條主線： 第一條主線：關東本位和關中本位的博弈。從隋朝建立並定都長安開始，不論是關隴集團和皇權的博弈，還是關東集團和皇權的既聯合又抗衡，亦或是關東貴族、平民同關隴貴族在政治訴求上的矛盾，關中本位和關東本位一直是當朝者必須面對的問題。關中本位和關東本位是史學家陳寅恪提出的解釋西魏到唐時期的學說，但我們把時間線拉長，會發現關中集團與關東集團的博弈從戰國時期開始，到唐末結束，持續了千年。 秦統一六國是關中地區對關東地區的統一，但是秦在貨幣政策和土地政策上並沒有妥善處理好與關東舊貴族的關係，秦末的民變主要推動者還是關東貴族，即關東集團對關中集團的反撲。 劉邦建立漢朝之後推行郡國並行制，看似是一種迴歸分封制的倒退，但是以關中本位與關東本位的博弈來看卻是進步的，首先劉邦令關東貴族們遷到關中，其次在關東地區分封同姓諸侯王也是爲了壓制住關東貴族們，關中本位制得以佔據上風。 王莽篡漢之後天下大亂，獲得關東集團支持的劉秀重建了漢朝，這個時候這個時候關東本位佔了上風，都城也從關中的長安遷到了關東的洛陽，這兩座城市也可以看做關東本位與關中本位的象徵，同時我們看到西漢時期還時不時抑豪強（主要是關東豪強），我贊同《漢光武帝劉秀的秀》中的一些言論，漢光帝劉秀也曾試圖改革並且做了嘗試，很快他就發現這會破壞他與關東集團的和諧局面，他的皇位也會面臨威脅，於是從那開始他閉口不再談改革的事。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董卓劫持漢獻帝退居關中，關東諸侯們羣起而攻之，但是董卓並未讓關中本位迴歸歷史舞臺，而是很快被擊敗，事實上關中本位的缺點在於基本盤太小，體量先天不足。曹操統一北方靠的依舊是關東集團的力量，並在關東修建了鄴城作爲新的關東本位象徵，在後續南北朝東魏與西魏、北齊與北周對峙的過程中，鄴城成了關東本位的象徵。 隋唐時期則是關東本位與關中本位激烈博弈的時間段，隋朝來自於北周，北周則是以關隴集團關中本位作爲基本盤的，隋文帝在長安城南面修建了更爲龐大的大興城作爲關中本位的新象徵。但是他的繼任者隋煬帝力圖擺脫關隴集團關中本位的影響，因此在洛陽新修了洛陽城，還挖通了大運河，用來把關東—洛陽—江南連接起來，力圖用關東集團的力量來制衡關中集團，還希望通過戰爭削弱關中軍事貴族勢力，最終卻落得引火燒身玩脫了。關中本位的李淵家族重新上位。李淵家族本身就是關隴集團的人，依舊是保持了關中本位路線，但是到了後來的女皇武則天這裏，情況又發生了改變，武則天和隋煬帝一樣試圖擺脫關中本位，因此改國號大周遷都關東本位的象徵之地洛陽，通過大規模的科舉考試，選拔關東有識之士進入統治集團，雖然在當時條件下這些人仍然是貴族，很少是平民，但這些上位的官員完全依附於武則天的權威，能夠處處維護皇權的天威。同時武則天通過重用毫無根基的地痞流氓、無賴充當酷吏，極大打壓了關中各貴族勢力。待到李唐復辟，國都再次遷回長安，關中貴族在名義上獲得短暫喘息。但事實上到了唐玄宗時期，李隆基仍然不給關隴集團太多機會。他大力提拔關東和南方人才，以致於雖然武則天的“周”沒了，但朝臣仍然是武則天時期留下的班底。不僅如此，爲繼續打壓關中集團，唐玄宗以更大規模和速度，設置了非制度化的經略使和節度使等“使職”，打破了傳統軍事貴族對軍事力量的絕對控制權。 但隱患也在於此，這些掌握着地方軍政大權的使職，沒有一整套制度化的任用選拔通道作爲後盾。致使玄宗晚年，許多重要的節度使和經略使，都依靠個人關係上位，爲“安史之亂”埋下伏筆。而後來的唐末戰亂五代十國讓關中關東地區都變得滿目瘡痍，北方少數民族力量的崛起和江南地區的開發又讓帝國內部博弈的格局發生了新的變化。 第二條主線：南宋時期宋金對峙，經歷了永嘉之亂、安史之亂、靖康之亂三次大規模人口南下之後的江南地區徹底取代關東地區成爲新的經濟中心，上一條主線的關東地區是經濟中心，而關中地區則是地勢險要連接西域和北方少數民族地區，到了新一輪的主線裏，博弈的雙方變成了以北京作爲象徵的京畿集團與以江南地區作爲基本盤的江南集團。京畿集團象徵北京地勢險要，北接遊牧民族區，東與東北地區接壤，順便說一下唐末之後西域地區因爲氣候變遷不再宜居。京畿集團的特點與關中集團相似，而江南集團則因爲經濟發達富庶像是原先的關東集團，從東西博弈變成了南北博弈。 從宋金對峙到宋元對峙，京畿本位的北方擊敗了江南本位的南方，但是胡無百年運，一個名叫朱元璋的人依託江南地區作爲基本盤在元末羣雄逐鹿中獲勝，並揮師北上把蒙古人趕回草原，江南本位再次上位。 但是這也沒有持續多久，很快就是以京畿地區爲基本盤的燕王造反，直下南京，京畿本位又一次獲得了勝利，和上一輪關東關中博弈不同的是，關東關中的天然邊界是函谷關，鎖住關隘便可固守，而京畿地區南下江南卻容易的多，突破漫長的淮河防線就能揮師南下。到了明後期，寄生於皇帝的閹黨和代表江南士大夫階級的東林黨的鬥爭也是一種類似於南北方博弈的權鬥。 到了滿清入關，連接滿蒙漢的京師成了首都，京畿本位進一步得到強化，而江南地區則純粹淪爲了經濟中心不斷北上輸血，直到太平天國之後，太平軍依託江南地區建國，試圖北上驅除韃虜，雖然沒有成功，但是緊接着漢族代表的曾國藩等人登場，江南地區再次擁有了不俗的政治地位，北洋大臣和南洋大臣的設立代表着江南地區的政治地位升高。而後滿清並沒有撐多久，革命軍在南方起義，南京建都，江南本位再一次撼動了京畿本位的江山，雖然清帝宣告退位，但是北洋系的袁世凱竊取了革命果實。 孫文不甘失敗，隨即在廣州養精蓄銳，在之後的北伐過程中，老蔣奪得了最富庶的江南地區，而此時北方京畿地區的北洋系已是日薄西山，依託江南地區江浙財團的老蔣終於名義上取得了全國統一。 上一輪主線的主角是關中的咸陽、長安與關東的洛陽、鄴城，這一輪主線的主角換成了京畿的北京和江南的杭州、南京、上海，直到今天，京滬雙核的地位依舊不可撼動。 後記： 4000年前，秦淮河流域出現了密集的原始聚落，被稱爲湖熟文化，在這些聚落的基礎上形成了南京地區最早的城邑：“文學之昌盛，人物之俊彥，山川之靈秀，氣象之宏偉，以及與民族患難相共，休慼相關之密切，尤以金陵爲最。” 北京與南京，最初都是一個軍事要塞，類似的還有蘭州，漢軍築城，掘地得金，有了“金城”一名，後來蘭州成爲西北政治、軍事重鎮，用以“節制三秦”、“懷柔西域”（可參考“爲什麼我們不懂蘭州”，去伊犁途徑蘭州遂欲瞭解）。北京首次成爲全中國的首都，緣於蒙古人強悍的征服，與經濟無關。首都這種政治中心是後天形成的。經濟中心形成後，自然索要政治權利。 再說一說和平年代階級固化，要打破階級固化有兩種方式，第一種是戰爭，第二種就是像朱元璋一樣高舉屠刀。

縱使相逢應不識——我讀《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 唐代政治史述論稿 》筆記此爲筆記二，僅就本書前兩章閱讀、分析而得，原創自發，鄙意拙見而怡然自衿。 “敘述”和“禮儀”，此二章爲《隋唐制度》必讀，很多人因爲禮儀無趣，所述繁瑣而跳過，回頭再看，很覺遺憾，說的就是本人。豈不知正門一開，影壁所繪，一般即爲主人的審美情趣和價值寄託。 敘述一章提出三源論，實爲開宗明義。禮儀一章最爲詳考，論證嚴密，可以略窺大師考證之法。其餘諸章如“職官”、“刑律”、“兵制”等就是分別事類的三源論再論證了。 三源論即：一（北）魏、（北）齊，二梁、陳，三（西）魏、周。先生從兩方面入手進行考證，一爲隋制禮儀典章的物證。二爲參與修禮的人證。先從物證以及物證的形成過程來考證，然後是制禮諸臣其家世籍貫所繫的逐一考證。我認爲，這就是陳先生闡明隋制淵源的邏輯思路。 一、捋一捋過程。 隋制定禮儀，大規模的有兩次。一次在開皇五年（585年）：“隋主命禮部尚書牛弘修五禮，勒成百卷，戊辰詔行新禮”。史言弘“撰儀禮百卷，悉用東齊儀注以爲準”。一次在仁壽二年（611年）：“閏月甲申詔楊素、蘇威與吏部尚書牛弘修五禮。”並摘《禮志總序》：“高祖命牛弘、辛彥之等採梁及北齊儀注，以爲五禮雲。” 就是說，隋制禮準則包括梁禮和北齊儀注兩部分。梁禮爲南朝後期的制度，陳因梁制，此爲梁、陳一源。北齊儀注爲北魏孝文帝摹採南朝前期的制度至北齊之遺風。此即爲（北）魏、（北）齊一源，影響最大。也是先生論述的重點。 二、講一講這個影響最大的（北）魏、（北）齊一源。 1、這一源的形成有三個重要的影響因子。第一個因子爲南朝文化。 北魏至孝文帝禮儀的形成，有兩個非常關鍵的人物，一爲王肅。王肅北奔對北魏禮儀形成至爲關鍵，王肅經受其宗賢（摘王儉小傳）的流風遺著熏習，遂能抱持南朝利器，遇北主新知，開太和文盛。一句話，魏孝文帝雖然有打劉宋取青齊時所俘的崔光、劉芳等儒士，可以略窺江左文物制度，但是終究是依稀彷彿，無法據有直接中心的人物以及最新資料——“孝文雖釐革制度，變更風俗，其間樸略，未能淳也。肅明練故事，虛心受委，朝儀國典鹹自肅出”。 至此，北魏禮儀形成的過程中，南朝前期劉宋之青齊二州大族的房景伯、崔休、崔光、劉芳等的影響，南朝後期蕭齊繼承發揚的漢、魏、西晉以來的文化成果，至王肅北奔，悉數輸入北魏。 2、，北魏禮儀形成另一個關鍵人物即爲李衝。他代表的是（北）魏淵源中特殊的一支：河西區域文化學術。下文細說。 3、上述南朝和河西主要影響的是北魏的禮儀文物。北齊承接元魏，始受到第三個因子的影響：山東鄴都。 山東，是一直以來的文化正統，故高齊所在區域洛陽鄴都文風鼎盛。山東士族如薛道衡家學淵博，本身也參與了北齊修禮。 北齊後主也有修禮，所修之五禮當即《隋志》之《後齊儀注》二百九十卷，鄴都典章悉出洛陽，故北齊所修亦不過太和遺緒而已，所可注意者，則薛道衡先預修齊禮，後又參定以齊禮爲根據之隋制，此其兩朝禮制因襲之證。 綜上，南朝、河西、鄴都即爲（北）魏、（北）齊一源形成的三個因子，制禮諸臣的考證另開筆記再說。 回過頭說李衝。我爲何單說河西文化？ 因爲，惟此偏隅之地，經歷東漢末、西晉大亂、北朝擾攘，保存漢代中原之文化學術能不失墜，輾轉灌輸，加入隋唐統一混合文化，蔚然獨立，承前啓後，太不容易了。 我不想像一個文青一樣唧唧歪歪，可是，啊，我就是個女人，我就是喜歡那些耿直倔強的守護人：郭荷、郭瑀、劉昺...，穿過歷史的重重霧靄，我能看到河西臨松薤谷的一抹光輝，從弱冠少年到老殘之軀，幾代人的傳承，只爲守護華夏之火。 又北魏之取涼州，士人年老者如劉昞之流，始聽其一子留鄉里侍養，似河西文化當亦隨之而衰歇。但...其士族家世相傳之學術必未盡淪廢，故西北一隅偏塞之區...,卒能再傳而成楊隋一代之制，以傳之有唐... 這一段是說，北魏東遷，年青的士人們都走了，河西文化是不是就此斷絕了啊？陳先生說，沒有啊，我們這裏有傳承呢！ 我們有傳承呢！南渡北歸，雖九死其猶未悔，可我們如今，還有幾人能閱讀那些經典華章？松菊猶存，三徑就荒，縱使相逢，又何以識君啊。

（讀書筆記，2022年上半年疫情封禁期間） 陳寅恪先生作此書，專爲通論隋唐制度之淵源流變。在《敘論》一章中，陳寅恪先生即指出，李唐因襲楊隋，兩朝之典章制度幾無不同。且究析隋唐制度之因素，不出三源：一曰（北）魏、（北）齊，二曰梁、陳，三曰（西）魏、（北）周。此書大致從禮制、職官、刑律、音樂、兵制、財政諸方面詳細論述隋唐制度採用三源因素之不同程度。 從此三源的起源發展來看：一曰北魏、北齊之源，“凡江左承襲漢魏、西晉之禮樂政刑典章文物，自東晉至南齊其間所發展變遷，而爲北魏孝文帝及其子孫摹倣採用，傳至北齊成一大集結者是也。”簡言之，北魏北齊之源包括東晉南朝前半期之文物制度，亦兼採河西關隴文化（河西文化爲西晉永嘉之亂後，魏晉之文化轉存於涼州與其地域文化融合，發展演變而來）。此書常以山東之地指北齊，以漢魏目北魏。隋唐制度大多采用北魏、北齊之制。二曰梁、陳之源，“凡梁代繼承創作、陳代因襲無改之制度......易言之，即南朝後半期內其文物制度之變遷發展，乃王肅等輸入不及，故魏孝文及其子孫未能採用，北齊之一大結集中遂無此因素者也。”是故，隋唐制度既用代表南朝前期之北魏、北齊制，又不得不採用代表南朝後期之梁、陳制，以臻於完備也。三曰西魏西周之源，大致爲關隴區內保存之舊時漢族文化與鮮卑野俗之混合品，對隋唐制度的影響最爲微末。 綜合隋唐諸方面制度詳析可知，隋唐制度大多因襲北魏、北齊以及梁陳之制，而甚少採用西魏北周之文化制度。從禮制來看，楊隋禪周，其制訂禮儀則不依北周之制，別採梁禮及後齊遺注。“魏孝文以來，文化正統仍在山東（即高齊所在），遙與江左南朝併爲衣冠禮樂之所萃。”隋開皇時詔書所命修定五禮之臣，如王劭、劉焯、劉炫、裴矩、李百藥、李德林等出自北齊，許善心、虞世基、明克讓、裴政、袁朗等則俱屬於梁陳系統。而北周之文化制度摹倣禮經古制，雜以胡制，不倫不類，爲隋唐制度所不取。 職官一章，較爲詳細地論述了北周宇文泰摹仿周禮創建制度的原因與實質。首先，從背景來看，宇文泰割據關隴，與山東、江左鼎足而立。但無論是物質還是文化，北周皆處於劣勢地位。宇文泰欲建立關隴本位之堅強團體，以獨立、自成系統之文化政策收攏人心，文飾輔助物質政策（府兵制）。其文化本位政策主要包括兩大方面：一是“改造漢人姓氏及郡望，使之與六鎮發生關係”；二是“利用關中士族地方保守性之特長，又假借關中之本地姬周舊土爲名號，摹倣周官之古制”。改漢人姓氏之政策自可以聯想到府兵制初期將領賜胡姓，所統軍人亦改從其姓之記載，可見物質與文化政策之暗合。至於摹倣周官古制之創制，“實以鮮卑舊俗爲依規，特取周官爲緣飾之具耳”。周官之制依託於封建（封邦建國）之制度，與北周實行中央集權與郡縣制之情形極爲不符，故宇文之改制“大致僅侷限於中央政府之文官制度”，其地方制度仍因襲漢魏。並且，因周官改製爲宇文泰一時之權宜之計，故創制未久，子孫已不能奉行，逐漸改移，還依漢魏之舊。因此，隋唐之職官制度“仍承附北魏太和、高齊之系統，而宇文氏之官職除極少數外，原非所因襲。” 刑律一章，側重於論述北魏之刑律優於江左。隋唐刑律之淵源，大體類似職官禮儀，只有兩點不同。“第一事即元魏正始以後之刑律雖所採用者諒止於南朝前期，但律學在江東無甚發展......第二事即北魏之初入中原，其議律之臣乃山東士族，頗傳漢代之律學，與江左之專守晉律者有所不同，即正始定律，既兼採江左，而其中河西因子即魏晉文化在涼州之遺存及發展者，特爲顯著。故元魏之取精用宏，轉勝於江左承用之西晉舊律。”在我看來，元魏刑律勝於江左之一大關鍵，在於河西文化。當日刑律爲家世之學，議定刑律者多爲有家世傳承之士族。江左士大夫不屑研求刑律，故江左刑律不僅無大發展，亦不被家世傳承所看重。而河西文化吸收發展永嘉之亂中轉存的魏晉文化，刑律之學在鄉里環境和家族中傳承，優於固守晉律之江左。 音樂一章，則無甚可說。其雅樂淵源多同於禮儀，胡樂則多因襲北齊，而北齊又受北魏及河西文化之深遠影響，音樂西域胡化程度高。至於北周之音樂，隋書中記載，“牛弘奏曰：‘後周所用者皆是新造，雜有邊裔之聲，戎音亂華，皆不可用，請悉停之。’晉王廣又表請，帝乃許之。” 兵制一章，側重於府兵制之演變。寅恪案，“府兵制之前期爲鮮卑兵制，爲大體兵農分離制，爲部酋分屬制，爲特殊貴族制；其後期爲華夏兵制，爲大體兵農合一制，爲君主直轄制，爲比較平民制。其前後兩期分界之界限，則在隋代。周文帝宇文泰、蘇綽則府兵制創建之人，周武帝、隋文帝其變革之人，唐玄宗、張說其廢止之人。”精煉地介紹了其演進。 財政一章，重在講述隋唐制度之河西地方化與江南地方化。隋長安爲西魏、北周以來之關中本位，國家實行西北開拓政策時享形勢近便之利，但關中之地糧食不足以供給京城所需，且水路交通不便、運輸不易。唐玄宗時關中供給問題較前代更爲嚴重。其解決方法初步爲裴耀之方略，一在改良運輸方法，二在增加運輸數量。裴耀之方略使關中供給問題有所緩解，但起到更進一步作用的則是牛仙客之法。牛仙客之法包括兩方面，一是關中之地收買農作物，即和糴，二是改運江淮之粟爲運布，即回造納布。和糴法早先實行於西北邊州，帶有強制性之特徵，後由牛仙客引用於關輔，體現了唐代制度之河西地方化。回造納布則爲南朝之舊制，“南朝雖並於北朝，此納布代租之制仍遺存於江南諸州，殆爲地方一隅之慣例。”後被推廣實行，體現唐代制度之江南地方化或南朝化。 以上皆爲《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一書內容之簡述。

陳寅恪先生此二書恰如"歷史因緣之明鏡"，以般若智慧照見隋唐制度源流，揭示北朝胡漢交融、河西文化傳承之脈絡。其考據如禪門公案，破南朝正統之執，顯北朝制度爲華夏文明涅槃重生之基，暗合佛家"法無定法"真諦。尤以三源說融匯東西，似菩薩行方便法門，令千年制度流轉如觀掌紋。文字雖涉塵世史蹟，然見地通透明澈，可謂史家中的維摩詰。

只適合專業讀者去讀，外人對起來比較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