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安·魯爾福
《燃燒的原野》結實冷硬的土地上,窮苦人兩肩塵土,微如草芥。因爲窮,一頭牛可以決定一個少女的命運。分到了地,可那裏連一棵擋風的草也沒有,不小心掉下的雨滴被幹渴的大地一口吞下,轉瞬沒了影。爲給可憐的牲口討草喫犯了事,躲了大半輩子,可他們還不肯放過他……平原上,風是暗黑色的,時間是漫長的。誰也不記得時間,只聽到這在萬物的孤獨中包含着的寂靜。對於所有人來說,死是一種希望。
黑色調原野上那不滅的魂靈永遠絕唱一切總是帶着晦暗,每個人身上都存在一種近乎悲哀的喊叫。 沒有一絲風,只有那個人發出的聲響在枯枝間迴盪。他憑着黃色的落羽杉找到了河流——聽不到水聲。 從《清晨》的一篇“遠方的羣山仍隱沒在陰影裏。”“雲朵已經飄到羣山之間,遠遠望去,倒像是那些青山的裙子上綴着的灰色補丁。”到《你聽不到狗叫》中“月亮像一團火焰,從大地上升起。” 就是憂傷色彩濃重、希望的光如同月光的影,飄渺無尋。所以會有這樣一句:對於他們來說,死是一種希望。盧維納的風還在刮…… 風調戲人時,容易想到,在一段日子裏,有個像水一樣滲入我們中間的小姑娘。不知你還記得嗎?一些你曾經很瞭解的同窗;你還記得吧?那些陳年的事故就一件一件發生在並不遙遠的過去。你該記得。時間是比人能承受的最重的負擔還要沉重的東西。“當倖存者一個個地從火車的殘骸裏探出身來時,我們給嚇得渾身發抖,從那裏撤走了。”所有人對寒冷和倦意都毫無怨言,一路沉默,彷彿這些人都成了生的奴隸,彷彿倖存者都死掉了。這些你都記得。 那不得不隱匿世間的艱難歲月,讓他的身體終成一副又老又硬的皮囊。 時間在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過去。翻過一座山頭,又有一座山頭。那個人聽到背後自己的聲音。 喜歡魯爾福文字間不經意的意識流般的感覺。他的寫作手法我還不能窺知一二。只能從序言部分得知這本故事集從敘述學、人類學、社會政治等角度切入,將十幾個故事顛來倒去地解剖把玩。上次寫下標題,書評似乎戛然而止,這回決定重新補上。借鑑一小部分魯爾福的描寫,湊成一篇小文,以加深對這位墨西哥作家的這部作品的印象與記憶。
6個小時,緩很多次纔讀完。第一本完整讀下來的魯爾福經典。 魯爾福,不愧是啓發了馬爾克斯的無冕之王。他的切入點都很小,小到都看不太見或被我們殘忍忽視,有時會讓風去訴說,也讓土地表達痛苦。 他筆下的死亡描繪是直白的冷靜。 他筆下的小人物有的被壓迫、有的很荒誕,有的沒有希望,有的自欺欺人……大人物倒是談笑風生。
8萬字讀了8小時,每句話都捨不得錯過。今年很久沒有讀到這樣技巧炫目的小說了。 每篇都各具特色,使用了非常現代的敘事手法,有像康拉德一樣靈活迅速的視角轉換、也有像福克納一樣對時空間的自然切換。這兩個對拉美文學影響深遠的作家,已經鮮明的表現在了魯爾福的筆下。所以從寫作時間來看,魯爾福就像是連通英美與拉美文學的橋樑,後輩那些結合了這片土地特色的複雜、魔幻的敘事全都已經在他身上初見端倪。而且可以明顯感覺到魯爾福已經有意識地在融合這些技巧,集子中很多短篇都非常有實驗性,給之後的拉美文壇提前趟好了路。除了寫法上的突破,小說中也隨處可見精妙的比喻,很多絕妙的想象力代表他絕對是一名天賦型的作家。粗糲的墨西哥往事搭配充滿詩意的描寫,也極具風格。幾乎沒有哪一篇不喜歡,下面這幾篇是技巧運用方面印象比較深的: 《清晨》 短短的篇幅,先是用一段非常田園優美的描寫埋下反差,然後直白的揭露最野蠻的情節,其間不斷在上帝視角、老爺視角與“老人回憶般的第一人稱視角”之中巡迴跳躍,卻完全沒有打亂敘事的流暢。最終又一次響起了開頭出現的晨鐘聲,彷彿剛剛那些邪惡之事都已勾銷,太陽再次升起,剝削依然存在,苦難還在輪迴。整本書讀完之後發現,編輯把它放在第一篇絕不是隨意的,這一篇有着作者非常明顯的風格,給後面的故事都定下了基調。 《那個人》太過癮了,從來沒見過在一篇小說中這樣密度的頻繁切換人稱視角,最後再用一個不可靠敘事者收尾,懸念拉滿。讀完一遍之後一定會覺得一頭霧水,但其實故事本身已經不太重要了,作者就是想要實驗一把,看看自己可以把人稱駕馭到什麼程度,這種嘗試對後輩作家一定會很有啓發。 《北渡口》《地震的那天》完全靠對話講述的故事。 《你還記得吧》用詢問的方式,巧妙的把第三人稱敘事裝扮成第二人稱敘事,陌生感很足。 《你聽不到狗叫》這次看似是第三人稱敘事,其實是第二人稱。魯爾福這篇集子應該就是想要探索小說的各種可能。 《安納克萊託·莫羅內斯》角色、作者雙層的延宕技巧,使最後的揭祕和結尾的那句話顯得格外出彩。 (昨天才發現這條書評被吞了,重發一遍試試。)
現在想想,何其幸運,就在我計劃靜下心來好好讀幾本書的初期,微信讀書給我推薦了胡安·魯爾福的《佩德羅·巴拉莫》。 根本無需馬爾克斯的背書,僅讀了《佩德羅·巴拉莫》的第一章,心中已隱隱震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閱讀偏好,我預感這正是我所期待的那本書。胡安·魯爾福的出現恰逢其時,他幫我重新打開了暢讀的通道。 由於魯爾福留下的作品只有三部,這本《燃燒的原野》曾讓我陷入不敢看和不捨看的糾結中,這次終於讀完,並沒有失望。 評論區裏關於魯爾福是天賦型作家的說法,實在贊同。初讀魯爾福,我相信你首先會被他作品裏的景物描寫所吸引,這種吸引不僅僅是他使用了詩般優美的語言,更是因爲這描寫帶着詩歌裏的強大意象。你很容易身臨其境或感受到巨大的反差。20世紀50年代的墨西哥變得沒有那麼不可想像,你甚至留意到了一些微妙的細節。 隨着閱讀的深入,接下來你會驚訝地發現,魯爾福的小說需要你停下來自己去再搭建。舉個例子,就像是你拿到一個拼了一半的模型和一些零件,你沒有圖紙,要靠魯爾福的描述來拼湊原型。你躍躍欲試卻發現有點難度,你不得不一再回溯前文以找到更多關鍵信息。可最後你發現,你並沒有全部的零配件,要想窺得模型全貌還要加上自己的想像力。這麼說是說得複雜了,可是這個動腦搭建的過程是閱讀魯爾福許多篇章裏重要的一環。不過放心,你很可能恰恰因此而興致盎然。 喜愛魯爾福的作品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他每一個故事裏,那些不動聲色的描述、出人意料的情節,都讓你感受到真實和悲憫。不像某些名人的作品,貌似深刻,實則空心,讀完彷彿都看見了他自作聰明的嘴臉。
太愛魯爾福了,小說詩化的典範,語言的韻律感與氛圍的營造都是一流(作爲詩歌愛好者真的很在乎這些),甚至捨不得讀完。 例1: 篇目《那個人》中的一段: 坡地之下,河水在鮮花盛開的落羽杉間翻滾流動;厚重的水流搖盪在一派寂靜之中。他走着,朝四面轉動着身軀。他走來走去,像一條盤在綠地上的蛇。他並不發出聲響。倘使有人到那裏在他身邊睡下,準能睡着。若是仔細聽,還能聽見人的呼吸,卻聽不見河流的呼吸。藤蔓從高高的落羽杉上爬下來,一直沒進水裏,它把它的手兒交織在一起,編織成河水永遠都不能衝破的密網。 例2: 篇目《塔爾葩》中的幾段: 他們和我們一樣,終於踏上了這條像大河一樣寬廣的大道。大家推推搡搡向前挪動,好似被塵土結成的繩索捆在了一起。在人羣的嘈雜聲中,從地上升起白色的塵土,像玉米鬚一樣飄到高空中又落下來;行路人的腳將它們擋回去,它們便又一次升騰而起;於是,每時每刻,這些塵土都在我們的頭上腳下翻騰。在這土地的上頭,是萬里晴空,沒有云朵,只有塵土;可是這塵土不能提供一塊遮蔭的地方。 那一隻只暴怒的腳在石子間滾動、跳躍着,拍打着地面,並不知道在它們中間有什麼東西倒下來了。 他的話講完後,人們就一起祈禱起來,那聲音就像是被煙燻到的大羣馬蜂發出來的。 他的屍體給裹在一卷席子裏,裏裏外外都爬滿了一大羣綠頭蒼蠅。它們嗡嗡作響,好像是從他嘴裏發出的巨大鼾聲;那張嘴,不管娜塔麗婭和我怎麼使勁,終究是合不上了。它好像還想喘口氣,卻沒有力氣了。這個塔尼羅,再也沒有任何痛苦了,卻仍是一副苦痛的模樣,縮着手,蜷着腿,眼睛睜得老大,好像在觀看着自己的死亡。這邊,那邊,他所有的爛瘡都在淌黃水,滿是那種瀰漫在四面八方並且能在嘴裏感覺得到的味道。每吸一口氣,這味道就會進到人嘴裏,像一種又濃稠又苦澀的蜜的滋味,隨後就融化在血液裏。 例3: 篇目《盧維納》(最愛的一篇)中的幾段: 這風是暗黑色的。有人說這是因爲它帶着火山灰;不過它確實是黑色的。您會看到的。它在盧維納紮了根,抓住到手的東西不放,好像要把它們一口口啃掉。它把房屋頂颳走,就好像捲走一頂草帽,把那些破牆吹得光溜溜的像是脫去一層皮。這樣子有好多天。然後它就開始抓抓撓撓,好似長了指甲:從上午到下午,每時每刻都能聽到它的聲音。它不知疲倦,掠過牆身,掀起地皮,用它的尖嘴鍬在房門底下猛拱,人都能感覺到它在體內鬧騰,好像就要把我們的骨頭關節翻掉似的。您會看到的。 不管從哪處看,盧維納都是個非常憂傷的地方。您正往那裏去,您會感覺到的。要我說,就是一個讓憂傷築了巢的地方。在那裏,人們不曉得歡笑,好像所有人的臉上都蓋着一面板子。您要是願意,隨時都能看到這種憂傷。在那裏吹着的風攪動着這種憂傷,卻永遠不能把它帶走。它就停留在那裏,彷彿就生在那裏似的。這種憂傷甚至可以嘗得到,感覺得到,因爲它總是停留在人身上,死死地把人壓住;因爲它讓人窒息,就像是在活蹦亂跳的心頭敷上了一大塊爛泥。 ……那兒的人說,在月圓之夜,能看到風的身影掃過盧維納的街道,後面還拖着一條黑毯子;可我呢,每當在盧維納有月亮的晚上,總能瞧見的,是悲傷的身影……總能瞧見。 他們仍舊留在那裏。您這會兒過去,準能見到這些人。他們嚼着牧豆渣子,嚥着自己的唾液來暫時麻痹飢餓的感覺。您會看到他們緊緊挨着房屋的牆壁,幾乎是在給風拖着走,像影子一般爬過。 最後放上譯者的兩段話: “如果把“詩”和“農村”聯繫起來,人們最先想到的也許是田園牧歌,好浪漫,好純真,好環保……但魯爾福筆下的哈利斯科農村,完全不是這樣的。我們能感覺到的,是殘酷、絕望、孤獨、冷漠……而這些東西是以詩意的筆調錶述出來的。” “……魯爾福用不讓我們犯困的方式,向我們展現了一個墨西哥鄉村世界。我的一位墨西哥同事告訴過我,在他看來,墨西哥農民和中國農民是很相像的。用馬克思主義的話來說,都是階級兄弟,定能互相理解。我隱隱地覺得,不同國家、不同時代的農民,都是相似的。”
原野上的一簇簇火焰 ——2026/18 這次我想給大家介紹著名墨西哥作家魯爾福的短篇小說集。魯爾福在他的一生中實際上只出版了三本書。他曾經雄心勃勃,勵志成爲一名作家。後來,他意識到自己也不是很有才,就再也沒更新了。 在“馬卡里奧”裏,作者講述了一個小男孩和菲莉帕以及繼母生活的故事。雖然他的繼母很刻薄,但至少讓他喫飽飯。他窮,除了跟着繼母沒有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喜歡菲莉帕,因爲她會爲他禱告,祈求神原諒他的罪惡。從故事中我們可以看出,小男孩生活在一個非常落後的地方,特別相信神和迷信。他單純,但是在艱苦的生活中還是保留了對神無條件的信任。雖然他頭腦簡單,這個故事情節不那麼有意思,但是我同情他,希望更多像他這樣的小孩能夠得到關照。 在“我們分到了地”裏,一個男人講述權威怎樣在分配地時不公平的對待了他們。雖然他們得到了一片地,但是那裏氣候乾燥,根本不適合種東西。而其中一個男人帶着他的雞,把它視爲寶。這種人雞相依爲命的場景,讓我讀這篇故事時感到了一種荒涼。 在“科馬德雷斯坡”裏,作者講述了一個人口越來越少的村子和唯一與那裏的托里柯兄弟成爲朋友的敘述者的故事。然而,兄弟兩的人品和猜疑心讓一個喪失了生命,讓另一個被自衛的敘述者幹掉。有時候,友情真的很脆弱,而在墨西哥荒原裏反目成仇也只是一時。 在“都是因爲我們窮”裏,敘述者的姐姐在一次洪水後失去了她唯一的財產,一頭奶牛。對父親來說,姐姐有了奶牛就體面了,就會有男人要了,就不會像其他姐姐那樣去賣身體了。而姐姐因爲失去的奶牛在那默默哭泣。這個故事很淒涼,這家人什麼都沒有,而洪水也捲走了他們最後的尊嚴。在這種家庭,不去賣身體,還有別的活法嗎? 在“那個人”裏,作者使用了多人敘述方式,講述了一個在幹掉了追蹤者家人後逃亡的人的故事。在故事中,我們見證了平原的荒涼,人類的孤獨和絕望,以及那個燃燒的很冷的平原。 在“清晨”裏,作者再次用多角度敘述方式,呈現了一個暴力的故事:老放牛人被告幹掉了自己脾氣暴躁的老闆,在小黑屋裏關着。在老闆眼裏,他不如牛,他就是打了一下牛老闆就生氣了。到底老人有沒有幹掉老闆,誰都不清楚了。清楚的是,在這個淒涼的荒原上沒有什麼永久。人來人往,最終留下的還是那個平原。 在“塔爾帕”裏,敘述者和嫂子陪着哥哥來到塔爾帕尋求神的守護。哥哥身體已經不行了,希望神能夠給他繼續活下去的機會。然而,儘管他們一輩子都虔誠本分,還是沒能換來姐夫的康復。即使哥哥最終還是走了,但他們還是無條件的相信神,埋葬了姐夫,希望他的遺體能夠被尊重。然而,敘述者和嫂子的戀情似乎給這些人的淳樸蒙上了一層陰影。 在本書的同標題短篇小說裏,敘述者跟隨反抗領袖佩德羅·薩莫拉爭取一個更好的生活。他們其實不是好鬥的人,他們只是什麼都沒有,希望能得到一片能夠讓自己自食其力的土地。因爲內部戰爭,平原在燃燒。這些人在這片荒涼之地活了太久了,他們窮了太久了,他們在心裏積累的火焰終於燃燒。 在“求他們別殺我!”裏,窮農民胡文西奧因爲一個莊園主沒讓他的牛喫草而幹掉了他。那個地方經歷了饑荒,牲口都沒東西喫了。爲了能夠活下去,農民只能讓牲口吃莊園主的草。四十年裏,他活在恐懼之中。他爲了活下來失去了一切,把這些上交給上層。可是,當他最終被抓後苦苦像上校求情時,上校只爲了給已故的莊園主父親報仇。農民那麼苦了,爲什麼他還選擇活下去?是不是不管我們有多苦,能活那麼久就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盧維納是一座山脈中最高的那座,故事也由一個男人的回憶構成。據他介紹,盧維納物質匱乏,根本沒有什麼發財夢,連味道最普通的啤酒在那待過後都會變成好飲料。在那裏,年輕力壯的人都走了,只留下體弱多病的老人和婦女。那裏的生活沒有盼頭,也永遠不會有。想想我們國家農村的老人,婦女,和在外面打拼的年輕人,他們沒有保障的生活的話,我們可能可以共情盧維納的居民。 在“那個夜晚,他掉隊了”裏,一個年輕人因爲掉隊,逃過了死結。有時候,真的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在“你還記得吧”裏,敘述者在講述烏爾瓦諾·戈麥斯的人生經歷。他小時候喜歡給其他小孩賣點小東西,長大後請他們喝酒卻一直沒有得到還賬,所以性格變壞了。最後,他因幹掉姐夫被判刑。他不是什麼特別的人,他曾經也和一些普通的小朋友長大。很多人平凡的活着,他卻選擇了一條不歸之路。 在“你聽不到狗叫”裏,一位父親揹着他受傷的兒子,希望找到最近的村子給他治療。這個兒子是父母最愛的寶貝,但長大後走上了不歸之路,被不法分子打傷。雖然兒子不爭氣,但父親決定一直照顧他,給他傳遞最後的溫暖。父親的愛,在荒涼的平原暖了兒子的心。 在“北渡口”裏,一個一心想到外面打拼的男人把孩子扔給父親照顧,結果北渡差點喪命。在這篇故事裏,我們再次看到多少孩子長大其實不在乎父母的幸福,要是混得好也不管他們好不好。可以說父親有點無情,但無情的子女是不是更多。有時候,只有被社會毒打後人纔會感謝父母。 在“安納克萊託·莫羅內斯”裏,一羣中年婦女拜託敘述者去給不知去向的莫羅內斯祈禱。在她們眼裏,這個人彷彿是一個聖人,讓她們體會到了什麼是真正的愛。然而,這人實際上是個花花公子,自己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要扔給敘述者管。他欺騙了很多女性,她們卻毫不知情。所以,以後也不要笑她們傻,而該同情她們,沒有我們見那麼多世面的機會。 在“地震的那天”,兩個人在回憶那天地震後,當人民處在災難中,州長是怎麼來村裏說風涼話,並且胡喫海喝一頓後走人的,根本不關心老百姓的處境。通過回憶式敘述風格和很多不靠譜的地方,我們卻看清了墨西哥官方的真正面孔。更諷刺的是,一個對話者之一就是當年的市長,也參加了胡喫海喝,女兒要生了都沒去管。 在“瑪蒂爾德·阿爾坎赫爾的遺產”裏,一對關係緊張的父子在他們母親和妻子去世後開始慢慢打起來了。在故事中,我們得知父親仗着他不錯的外表娶了漂亮的妻子之後,並沒有把她當人看待。妻子出事後孩子體格不勻稱,父親也就不看好兒子。總之,這個不把人當人看待的美男子就該這個下場。 在這些故事裏,我們很清楚的看到了墨西哥農村人的孤獨,無助,貧窮和窘迫。同時書中也有不少暴力場景和少有的暖心時刻。然而,作者在講述這一切時的語氣是那麼的冷淡,讓我們幾乎感覺不到平原在燃燒。畢竟,即使平原在燃燒也不會引起很多人的主義,因爲只要自己活得好是不在乎別人過得好不好的。雖然魯爾福寫了三本後不再更新有點可惜,但我也覺得他不用再寫了。他想給讀者傳遞的所有內容和感受他都已經成功表達出來了。
可是村子還在很遠的地方呢。是風把它挪近了。 我還記得在從前,她那雙眼睛是多麼明亮,就像在月色下泛着亮光的水潭。 月亮像一團火焰,從大地上升起。 墨西哥人的白天太過苦痛,沒有星星,沒有月亮,甚至原野都在燃燒,寸草不生,墨西哥人深信,黑夜總會來臨的!月亮和風會將一切美好如期帶來!一切事物一旦跟月亮和風有關,便也可以是美好的了,特別是黑夜。 故鄉,多麼溫暖又沉重,離開了它我們只是漂泊遠方的遊魂,但在它身邊,又有多少人找到了自己的靈魂呢,是否就是越遠離越想念,不接觸反而能永遠擁有最美的回憶… 事實上,肉體的他們散落在各大城市的角落,成了沒有故鄉的遊魂。 爲什麼墨西哥人喜歡復仇?它有沒有社會文化心理上的根源? 墨西哥人生而壯烈,生在燃燒的原野、生在僅有狂風還眷顧的盧維納、生在大地震爆發後政府議員也只是對於災民的無線榨乾和挑起火拼、生在滿地都是滿嘴謊言和無限虛僞的聖子、神蹟的墨西哥。墨西哥人既然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那死便一定要由自己決定!可謂生得壯烈,死亦應無憾! 雖然看倦了人性,但還是極致浪漫,並宣稱死不悔改。 我渴望有人至死都暴烈地愛我,明白愛和死一樣強大。我渴望有人毀滅我,也被我毀滅。世間的情愛何其多,有人可以虛擲一生共同生活卻不知道彼此的姓名。
《清晨》喪鐘-晨鐘-喪鐘-晨鐘,沒有停頓的鐘聲撞破大地之上的寂靜,聽起來仁慈又殘忍,生死交替,循環往復。 《那個夜晚,他掉隊了》睡意和沉槍拖着雙腳,邁不出下一步。掉隊了,卻僥倖看清命運殘酷的卡頓,下意識將目睹了真相的呼吸囚禁在鼻腔,慌亂確認了犯罪現場,才後怕着將呼吸無罪釋放。空氣猛灌入肺,起伏不定的胸膛,在無聲敘述一個「劫後餘生」的故事。 《我們分到了地》委員你看,皮肉是軟的,毛髮是軟的,幼苗是軟的,果實是軟的,生命都是這樣軟的。可是土地太硬了。養不活植物、養不活莊稼,養不活家畜、養不活任何軟和的生命,也包括人類。於是人自然而然就會死掉的。在廣袤的大地上,絕望地死成禿鷲最愛的模樣。 《科馬德雷斯坡》科馬德雷斯坡從來就是太太平平的。有嫩玉米,黃南瓜,小羊羔。噢,還有啞了的屍體。 《都是因爲我們窮》我不過是一個十來歲的小孩。我只是在客觀描述這個世界。描述一些災難,描述一些眼淚。剩下的哀嚎、困頓、痛苦,我不懂。你們大人看着辦,你們總是很擅長。 《那個人》他殺,他追,他逃,他殺,他問,他放羊,他啥也不知道。問:故事中一共出現了幾個人?答:我只是個看書的,別的啥也不知道。 《塔爾葩》塔爾葩,朝聖之地。在這裏,我們互爲鏡像,共爲同謀。聖母照不亮我們的陰暗面,聖母拿不走我們的舊魂靈。 屍身的爛瘡口又多又大,像一張張嘴在說話,在說着想把一生的痛苦都還給來處。那腐朽的味道,就這樣黏在生者的呼吸、融進生者的骨血。生命不甘痛苦地逝去,扯爛生者的信仰,披在瘦骨嶙峋、餘溫尚存的身上,作最後的陪葬。 《馬卡里奧》我的世界很簡單。喫飯,餓肚子,等青蛙,淋石頭雨,喫養母的木槿花,睡覺,和菲莉帕玩。 《燃燒的原野》罪惡是罪惡的來處。罪惡的血液,由於罪惡,不停流淌在,無辜的原野上。 《求他們別殺我!》別求了。聽得到。做不到。 《瑪蒂爾德·阿爾坎赫爾的遺產》我也很想媽媽。請不要怨恨我,爸爸。讓我再爲你吹一首吧。我的笛聲,我的愛恨,我的噩夢,我的天真,我全都送給你。只請你幫我看一眼媽媽。 《安納克萊託·莫羅內斯》我深知阿穆拉離我太遠了,我深知向上帝懺悔太縹緲了,所以我選擇給聖子造一個墳包,只有這樣,我才能無限趨近於內心的平和。 ***沒有前因,沒有後果,沒有預告,魯爾福半路上順手把窺視的你拉進來:一起看吧。 看什麼呢。看這原野上無邊無際又空茫茫,孕育了太多麻木罪孽、死不瞑目、矇昧信仰,有着最原始的原始,最血腥的血腥,最荒蕪的荒蕪,最酷烈的酷烈。 這裏不下雨,這裏發生着比冷更冷的現實,滋養着冷意也凍不住的絕望燃燒,活活灼傷生的渴望。黑夜裏靈魂被燙出一個大洞,沒有月光透進來。骨灰一浪一浪衝向天際,像骷髏爬出煉獄,不停地跳着自由。可就連死啊,也撕不破這命運的網。
黑色荒原 在許多年以後,我會回想起許多年以前,偶然讀到的一本書——《燃燒的原野》。 其實也並不偶然,沿着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我緩緩地刮開了那個時代拉美文學的痕跡,那個羣星璀璨的時代。故事離奇荒誕,寫作風格標新立異,小說結構雜糅獨特,富有魔幻現實幻想,立意深刻醒目。這些文字不斷在我大腦中胡亂攪動,越是如此,我越是欣喜萬分,我便更不能放過任何一部立足於拉美“文學爆炸”的優秀作品,它們就像一支強心劑,把原本昏頭昏腦的我,注入一股激情迸發的能量,恨不得大快朵頤一番。 那片灰濛濛的天,一縷黑乎乎的炊煙,聞起來像是橡木燃燒的味道。那裏的人從未感到生命流動得這樣慢,不分晝夜,在這塊燙得像餅鐺似的土地上,他們懷着一絲幻想:種子的綠芽會有一天在他們眼中映出一片蓊鬱。 一羣農民渴盼着革命政府分給他們土地,等來的卻是一塊“硬牛皮”,一塊不毛之地;分地時,倆兄弟以強盜之名霸佔了村裏的財產,大夥兒由於畏懼紛紛出逃,村子變得空蕩孤寂,等待“我”的只餘下需修葺的房屋與孤寂的熱風,“我”殺了他們,因爲他們該殺;“我”本可嫁個好人家,卻因河水捲走了“小花蛇”(牛),不得不淪爲娼妓,幹一些墮落的勾當維持生計;盧維納——一個讓憂傷築了巢的地方,石頭遍野,溝壑縱橫,黑色的風,白色的房子,只留下老人、女人與小孩,青壯年都往山下去了,一段時間後,帶回些糧食,順便在女人肚子裏再播個種,一代又一代,循環往復,沉重又孤獨,在那,死是一種希望。 胡安·魯爾福筆下的墨西哥,充斥着暴力,仇恨,貧窮,兇殺,蠻荒,展現出生命最原始的殺戮與野蠻的土地。營造了凜冽粗獷的氛圍,不以情節取勝,敘述視角的節奏切換,如同攝影一般的文字,定格每一個詩意冷峻的鏡頭,但不顯得古板,就像博爾赫斯小說《博聞強記的富內斯》的主人公富內斯,他不間斷的回憶當中的那匹馬飛揚時的鬃毛,千變萬化的火焰,富有一種動態燎原般的美。 在一篇名爲《塔爾葩》,講述了“我”和娜塔莉亞帶着他的丈夫塔尼羅(他身上佈滿了紫色的水皰,水皰進一步化成爛瘡,淌着膿,一個病入膏肓的信徒)前往一個叫塔爾葩的地方。塔尼羅堅信聖母會盪滌污垢,使他煥然一新,除去他身上的病痛。他不惜路途遙遠,毅然前往,路上的他深受疾病折磨,脾氣越發暴躁,猶豫不決。“我”和娜塔莉亞逐漸產生了一種厭惡感,把他當成了累贅,不但無憐憫之心,反而都希望他死掉。行路途中,“我們”故意躲開他的視野,躲在暗處,身體貼在烘暖的土地上交歡,原野孤獨的風將彼此拉近,“我們”幹了很多這樣的事。不久,塔尼羅死了,我們親手把他埋葬。他也許原本就會死掉,“我們”卻因爲偷情的愧疚而感到是“我們”把他殺了,“我們”開始害怕,這種愧疚感將會一直延續下去,陰霾不會散去,永遠不會。 十七個短篇,看似獨立,實則敘述的都是同一個時代的殘影,正如所說拉美是被詛咒過的一片土地,那裏的人擁有廣袤無垠的肥沃土地,卻時刻籠罩在一層陰影之下。各種怪異奇特,與我們中國民衆本以爲的道德原則與倫理相違背的故事,都有在這上演的可能。
🌟🌟🌟🌟🌟 閱讀的時候,就像踏入一片濃重的迷霧,四周伸手不見五指;起初,會感到困惑,但只要繼續閱讀,便能逐漸看清魯爾福在這片迷霧中準備的獨特風景。 大量使用動詞賦予萬物主動性,使文字讀起來充滿陌生感:“最後的幾點星光熄滅了,太陽整個地噴了出來,在草尖上灑下一顆顆水晶般的露珠”,讓普通的日出場景充滿詩意和動態感。 在氛圍營造上,《燃燒的原野》充滿孤寂、殘忍與炙熱之感,魯爾福用簡潔的文字,構建出一個讓人難以忘懷的墨西哥鄉村世界;作者筆觸鋒利而冷靜,不帶個人情感,不刻意渲染,如《我們分到了地》,農民們得到土地,卻發現土地貧瘠無法耕種,但魯爾福只是如實記錄這一殘酷現實,不帶任何批評的傾向。 敘事極具特色,人物視角頻繁自然切換,角色名滯後出現,前期多以代稱形式存在 ,例如《那個人》,開篇只呈現激烈的角逐和糾葛,隨着情節推進,逐漸拼湊出“我”殺了他兄弟,“他前來複仇"的因果。故事結尾,"我"外出埋葬孩子,“他”轉而殺害其他人,復仇者與被複仇者的身份瞬間顛倒,這一充滿戲劇張力的設計,讓閱讀好似在解迷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