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詩選

錢牧齋之七律五百年來或可稱第一。 白沙堤下唐時草，鄂國墳邊宋代雲。 恩牛怨李誰家事，白馬清流異代悲。 聖世辨奸難曲筆，清時養晦忍抽簪。 埋沒英雄芳草地，耗磨歲序夕陽天。 無端拍案心俱碎，有恨填胸劍欲磨。 寂寞枯枰響泬漻，秦淮秋老咽寒潮。 可憐野史亭前叟，掇拾殘叢話甲申。 戎馬南來皆故國，江山北望總神州。 豈有庭花歌后閣，也無杯酒勸長星。 執熱漢臣方借箸，畏炎胡騎已揚舲。 望斷關河非漢幟，吹殘日月是胡笳。

整體注得頗佳，不過略微繁瑣，也常有不到位的地方，如“運去英雄成畫虎，時來老耄應非熊”一句當是化用羅隱“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一句，分開來解不妥。牧齋七言實在好的不得了，五言稍遜，作詩愛用棋、劫灰等意象，義寧詩中也常常出現，且得其精髓。其詩史之卓絕甚至超過杜子美，因其人生遭際更爲跌宕起伏且經歷易代之際，更兼親歷兵事，而又有宋事在前。後秋興組詩尤爲淒涼哀痛悲傷，且因融於家國和歷代興亡史事而尤爲動人。

錢謙益明末大家，七律學杜猶工，而且逾晚逾工。但因爲言語有所顧忌，用典也嫌太煩，顯得比杜甫晦澀許多。 注家用功很深，很多地方探微能入勝，對於閱讀錢詩大有裨益。但白璧微瑕之處又很低級，令人費解，比如不知道長陵是成祖陵，西湖錢王祠說是南宋祠廟，訓“不刊”之刊爲刊刻之刊等等，時令發噱。

明亡前錢詩只有骨架，七律佳者亦不多，古體尤可厭，入清後纔有充盈的精神和血肉

牧齋越亡國作詩作得越好，這麼一看大明還真是死得好

夜讀《錢謙益詩選》，編者雲：“詩的本質就是表現人性對現實的感受與反抗。”自是的言。 錢謙益有兩句名言流傳甚廣：清朝大將多鐸攻南京，作爲南明小朝廷禮部尚書的錢謙益攜愛妾柳如是欲投湖自盡殉國，柳如是一再催促，可錢謙益猶豫不決，用手試了試湖水，說：“水太冷，不能下。”於是掉頭返回；回去以後，左思右想，乾脆橫下一條心，又說了句：“頭皮甚癢！”就剃去頭髮，開城投降。他本是士林領袖，聲望甚高，這下名聲掃地，再也沒人看得起了，就連後世的乾隆，也把他編入《貳臣傳》，意圖讓他永不翻身。 於是我寫詩譏曰：“國家坍圮頭髮癢，大廈傾頹水太涼。”寫完頭兩句，自己又覺得太刻薄，畢竟後來他辭官南歸，爲復明奔走，只是大勢已去，又能如何？於是補上後兩句：“海角嫦娥無去處，高懸日月飲滄桑。”這是借用了他自己的詩——《後秋興之十三》：“嫦娥老大無歸處，獨倚銀輪哭桂花。” 注：編者在註釋“嫦娥老大無歸處，獨倚銀輪哭桂花”的時候，說他是引用了羅浮《詠月》詩：“嫦娥老大應惆悵，倚泣蒼蒼桂一輪。”表示自己猶如嫦娥一樣老大無歸處。我卻認爲還有一層意思編者沒說到，那就是更有名的李商隱《嫦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想必錢謙益也對自己降清的污點後悔已極，忍受了數十年內心的自責和痛苦吧！

詠史八首 其一 總起 趁伴朝暉向史林，摩挲千載意蕭森。神飛想像行無限，筆湧風雲晝欲陰。放眼人間憑擾擾，垂帷燈下自心心。堅貞終古未磨滅，隱惡難逃斯斧砧。 其二 落花 塵暴飆回掩日斜，中州淚爲洗浮華。溼沾夢外邯鄲枕，傾覆河源博望槎。六月炎陽刺如雪，千家哀哭轉凝笳。漸成滄海蹙狂浪，別有白衣蹂落花。 其三 燈塔 燈塔孤光散沈暉，周遮海霧更熹微。潮深久失踏蘆渡，風虐頻仍退鷁飛。蟻穴雷驚疾何在，龍涎匣出律相違。至今白骨照不見，終待公卿燃腹肥。 其四 劍客 每師國手亦執棋，淪落劫材終可悲。三世機心虛滅日，一如劍客顯誅時。論中沸沸疑未定，局內茫茫變若馳。已是收官須補斷，滿朝肉食更誰思。 其五 西望 東門頑石屹如山，西望五雲駐此間。璧誥渾承新氣象，雄心再振舊鄉關。十年輾轉思玄訓，一剎依稀對玉顏。歌呼劃然盡慷慨，車音久去尚班班。 其六 孤忠 旗杖高擎冠幞頭，諸天又入漢家秋。將軍使命惟歸義，父老吞聲是別愁。商道黃沙響駝馬，酒泉碧水泛鳧鷗。孤忠此去九千里，隻手曾恢十一州。 其七 誓天 生有餘愆死有功，翻然兩極珞珈中。席間論盡晏嬰核，使外辭多宋玉風。受垢可交百國好，誓天難證寸心紅。前車儆懼齊人女，不信昭彰看此翁。 其八 伶官並總收 星光大道豈逶迤，小鎮從來多險陂。卻笑憂勞過獨木，何如逸豫選高枝。做題無趣還無奈，援史不孚終不移。筆法歐公盡風詠，伶官傳序最昭垂。

左寧南畫像歌「手指抨彈出師象」句注：「形容左良玉軍強勢壯，能左右形勢。抨彈，彈劾。指糾舉他人過惡。師象，即獅象，獅象搏兔，皆用全力的省稱。比喻對小事情也拿出全力認真對付。此處即指獅象搏兔的情景。」 按，報恩經曰：「時阿闍世王遣使往請如來。佛與五百阿羅漢即受王請，前入王舍城。爾時阿闍世王即放五百醉象，奔逸搪揬，樹木摧折，牆壁崩倒，哮嚇大吼，向於如來。時五百阿羅漢皆大恐怖，踊在空中，徘徊佛上。爾時阿難圍遶如來，恐怖不能得去。爾時如來以慈悲力，即舉右手，於五指頭出五師子，開口哮吼，五百醉象恐怖躃地。」

袖上唾成看紺碧，夢中泣忍作瓊瑰。可憐銀燭風添淚，留取胡僧認劫灰。

錢謙益沒有詩才，毫無靈氣可言，只是湊典而已。其人可廢，其詩亦可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