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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讀大家:季羨林文集(套裝共4冊) 封面

品讀大家:季羨林文集(套裝共4冊)

季羨林

1792人在讀
98.6萬字總字數
¥91.99定價

內容簡介

季羨林先生是名學者、國學大師、同時它還是名的散文大家。他襟懷坦蕩、學貫中西,讀他的散文是一種享受,開懷釋卷,典雅清麗的文字拂面而來,純樸而不乏味,情濃而不矯作,莊重而不板滯,典雅而不雕琢。無論記人、狀物或摹事,筆下流淌的是炙熱的人文情懷,充滿着趣味和韻味。本書收錄了季羨林先生關於人生、治學、生活等方面的文章,從中可以窺見國學大師的生活態度,耄耋老人的人生感悟、對於人生意義與價值的追尋、緣分與命運、做人與處世、容忍、成功、知足、朋友、譭譽、壓力、長壽之道、倫理道德等方面。是學術大家季羨林先生結合自己九十多年的生活體驗,對於人生和世事的感悟的集大成之作。

讀者書評

★★★★★

佳作!季羨林被國人稱之爲文化泰斗和國學大師!當之無愧,名副其實。 季老的散文我每次閱之,總有新的啓發和收穫。他的散文特點,簡而言之,就是思想深刻,感情飽滿,細膩細緻,走心用心,文采斐然,文筆洗練,亦簡練亦暢達,節奏感、畫面感、代入感極強。他無論描繪何種事物或抒發自己的何種心情皆能言由心聲,誠切懇摯,使人深切感受到他的熱烈真情! 季老的散步之作,題材廣泛,多種多樣,涉及較廣,無不言之。他自謙稱是一雜家,樣樣通,樣樣輕。在我看來,她就是廣博智慧的象徵,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讀書萬卷,下筆有神,知識之儲備,見識之廣博,見解之獨到,文筆之練達,僅爲所未見。篇章中無論是頌揚憶念昔日恩師舊友,還是動情描繪遊歷各地風土人情及人物感懷,皆能引人入勝,娓娓動聽,擲地有聲,使讀者如飲醍醐,如沐春風!正能量的文字在篇章中時有跳躍湧動,讀之心緒上有向上進步的感覺。 一言以蔽之,季老的散步值得一讀在讀,反覆咀嚼回味。真正好的文學作品及好的散文,不光有文采的加持和幫襯,更需要有積極向上的抒發態度。

★★★★★

2022年8月18日 星期四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27℃ 《品讀大家》 三思而行 “三思而行”,是我們現在常說的一句話。主要勸人做事不要魯莽,要仔細考慮,然後行動,則成功的可能性會大一些,碰壁的可能性會小一些。 要數典而不忘祖,也並不難。這個典故就出在《論語·公冶長第五》:“季文子三思而後行。子聞之曰:‘再,斯可矣。’”這說明,孔老夫子是持反對意見的。吾家老祖宗文子(季孫行父)的三思而後行的舉動,二千六七百年以來,歷代都得到了幾乎全天下人的讚揚,包括許多大學者在內。查一查《十三經注疏》,就能一目瞭然。《論語正義》說:“三思者,言思之多,能審慎也。”許多書上還表揚了季文子,說他是“忠而有賢行者”。甚至有人認爲三思還不夠。《三國志·吳志·諸葛恪傳注》中說:有人勸恪“每事必十思”。可是我們的孔聖人卻冒天下之大不韙,批評了季文子三思過多,只思二次(再)就夠了。 這怎麼解釋呢?究竟誰是誰非呢? 我們必須先弄明白,什麼叫“三思”。總起來說,對此有兩個解釋,一個是“言思之多”,這在上面已經引過。一個是“君子之謀也,始衷(中)終皆舉之而後入焉”。這話雖爲文子自己所說,然而孔子以及上萬上億的衆人卻不這樣理解。他們理解,一直到今天,仍然是“多思”。 多思有什麼壞處呢?又有什麼好處呢?根據我個人幾十年來的體會,除了下圍棋、象棋等等以外,多思有時候能使人昏昏,容易誤事。平常罵人說是“不肖子孫”,意思是與先人的行動不一樣的人。我是季文子的最“肖”子孫。我平常做事不但三思,而且超過三思,是否達到了人們要求諸葛恪做的“十思”,沒作統計,不敢亂說。反正是思過來,思過去,越思越糊塗,終而至頭昏昏然,而仍不見行動,不敢行動。我這樣一個過於細心的人,有時會誤大事的。我覺得,碰到一件事,決不能不思而行,魯莽行動。記得當年在德國時,法西斯統治正如火如荼,一些盲目崇拜希特勒的人,常常使用一個詞兒Darauf-galngertum,意思是“說幹就幹,不必思考”。這是法西斯的做法,我們必須堅決揚棄。遇事必須深思熟慮,先考慮可行性,考慮的方面越廣越好。然後再考慮不可行性,也是考慮的方面越廣越好。正反兩面仔細考慮完以後,就必須加以比較,作出決定,立即行動。如果你考慮正面,又考慮反面之後,再回頭來考慮正面,又再考慮反面,那麼,如此循環往復,終無寧日,最終成爲考慮的巨人,行動的侏儒。 所以,我贊成孔子的“再,斯可矣”。 人間自有真情在 前不久,我寫了一篇短文《園花寂寞紅》,講的是樓右前方住着的一對老夫婦,男的是中國人,女的是德國人。他們在德國結婚後,移居中國,到現在已將近半個世紀了。哪裏想到,一夜之間,男的突然死去。他天天侍弄的小花園,失去了主人。幾朵僅存的月季花,在秋風中顫抖,掙扎,苟延殘喘,渾身淒涼、寂寞。 我每天走過那個小花園,也感到淒涼、寂寞。我心裏總在想:到了明年春天,小花園將日益頹敗,月季花不會再開。連那些在北京只有梅蘭芳家纔有的大朵的牽牛花,在這裏也將永遠永遠地消逝了。我的心情很沉重。 昨天中午,我又走過這個小花園,看到那位接近米壽的德國老太太在籬笆旁忙活着。我走近一看,她正在採集大牽牛花的種子。這可真是件新鮮事兒。我在這裏住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見到過她侍弄過花。我曾滿腹疑團:德國人一般都是愛花的,這老太太真有點個別。可今天她爲什麼也忙着採集牽牛花的種子呢?她老態龍鍾,羅鍋着腰,穿一身黑衣裳,瘦得像一隻螳螂。雖然採集花種不是累活,她幹起來也是夠戧的。我問她,採集這個幹什麼?她的回答極簡單:“我的丈夫死了,但是他愛的牽牛花不能死!” 我心裏一亮,一下子頓悟出來了一個道理。她男人死了,一兒一女都在德國。老太太在中國可以說是舉目無親。雖然說是入了中國籍,但是在中國將近半個世紀,中國話說不了十句,中國飯喫不慣。她好像是中國社會水面上的一滴油,與整個社會格格不入,平常只同幾個外國人和中國留德學生來往,顯得很孤單。我常開玩笑說:她是組織上入了籍,思想上並沒有入。到了此時,老頭已去,兒女在外,返回德國,正其時矣。然而她卻偏偏不走,道理何在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現在,一個非常偶然的機會讓我看到她採集大牽牛花的種子。我一下子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爲了死去的丈夫。 丈夫雖然走了,但是小花園還在,十分簡陋的小房子還在。這小花園和小房子拴住了她那古老的回憶,長達半個世紀的甜蜜的回憶。這是他倆共同生活過的地方。爲了忠誠於對丈夫的回憶,她不肯離開,不忍離開。我能夠想象,她在夜深人靜時,獨對孤燈。窗外小竹林的窸窣聲,穿窗而入。屋后土山上草叢中秋蟲哀鳴。此外就是一片寂靜。丈夫在時,她知道對面小屋裏還睡着一個親人,使自己不會感到孤獨。然而現在呢,那個人突然離開自己,走了,永遠永遠地走了。茫茫天地,好像只剩下自己孤零一人。人生至此,將何以堪!設身處地,如果我處在她的位置上,我一定會馬上離開這裏,回到自己的祖國,同兒女在一起,度過餘年。 然而,這一位瘦得像螳螂似的老太太卻偏偏不走,偏偏死守空房,死守這一個小花園。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爲了死去的丈夫。 這一位看似柔弱實極堅強的老太太,已經走到了人生的盡頭。這一點恐怕她比誰都明白。然而她並未絕望,並未消沉。她還是渾身洋溢着生命力,在心中對未來還充滿了希望。她還想到明年春天,她還想到牽牛花,她眼前一定不時閃過春天小花園雜花競芳的景象。誰看到這種情況會不受到感動呢?我想,牽牛花如有知,到了明年春天,雖然男主人已經不在了,但它一定會精神抖擻,花朵一定會開得更大,更大,顏色一定會更鮮,更豔。 珍愛大自然 一 人類生活,在衣、食、住、行四個方面,所需要的最基本的資料,無一不取給以大自然,無一不需要向大自然伸手索取。這是一個極其簡單明瞭的道理,皎如天日,應該是人人都能理解的。然而,事實卻是,絕大多數的人懵懵懂懂,木然,茫然。 向大自然索取的方式,約略言之,可以有兩種:一種是採用強制的手段,視大自然爲敵人,要“征服自然”。這可以近代西方國家爲代表。一種是用理解的方式,與大自然爲友,然後再採用溫和的手段,向大自然索取所需要的一切。這可以以中國思想爲核心的東方思想爲代表。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天人合一”的思想,不限於儒家一家,道家及其他一些家都有。什麼叫“天”,各家解釋不一。什麼叫“合一”,各家解釋也有分歧。我對此有一個“新解”。我認爲“天”就是大自然,宋張載著名的話:“民,吾同胞;物,吾與(夥伴)也,”是衆所周知的。 孔子說:“天何言哉!”大自然是不會講話的,或者說是不講話的。然而它卻能報復,能懲罰。西方的征服自然,誅求無饜,就受到了大自然的報復和懲罰。例子很多,僅舉污染大氣、污染環境、破壞生態平衡、滅絕物種、破壞臭氧層、亂砍森林,等等,等等。中國雖然有上面提到的那種先進的思想,然而在行動上卻未能實踐。特別在幾十年前歪風狂吹的時代,毀林造田等等一系列荒唐的舉動,及今思之,簡直令人感到憤慨,感到羞恥。 當前中國的以及世界的情況怎樣呢?總起來看,有所改善,有所覺悟,現代世界各國的政府幾乎都大力開展環保事業,就是一個證明。但是,根據我的看法,人們對人類所面臨的危機的認識和覺悟還是很不夠的。南美亞馬遜河流域的大原始森林照砍不誤,類似的現象還可以舉出不少來。然而,大自然的容忍是有限的,一旦容忍到了極限,大自然勃然哀怒,對人類進行報復,到了那時候,人類就要喫不了兜着走,要嘆息悔之晚矣了。 從誡本來是一個歷史學家,如果沿着這條路走下去的話,什麼風險也不會冒,就能有所成就的。然而,他不甘心坐在象牙之塔裏養尊處優,他毅然拋開那一條“無災無難到公卿”的道路,由一個歷史學家一變而爲“自然之友”。這是他憂國憂民憂天下思想的表現,是順乎人心應乎潮流之舉。我對他只能表示欽佩與尊敬。寧願丟一個歷史學家,也要多一個“自然之友”。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到李後主有點像如來佛那樣“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氣概。我看,把這句話移贈從誡,是更恰當的。我相信,“自然之友”的事業一定會越來越發展,它帶給中國人民和世界人民的幸福是無法估量的。一個人在僅有的一生中應當有爲有不爲。從誡勉乎哉! 二 南極,一個多麼奇妙、美麗,而又多少含有一點神祕意味,還夾雜着一片詩意的地方。普天下,不知有多少善男信女是南極的崇拜者。我老漢行年八十又八,也想濫竽其中。但自知有一個極大的差別:別的老、中、青、少年的善男信女們,有朝一日,說不定有百萬分之一,甚至數千萬分之一的可能,能夠來臨南極。至於我老漢,則只能像舊劇中唱的那樣,“要相見,除非是夢裏團圓”了。 但是,我並不灰心喪氣,我有我的辦法:不管是報紙上,雜誌上,還是書本中有有關南極的報道或者文章,只要是能拿得到手的,我必尋來一讀。這些東西大都是乾巴巴的敘述,最多隻能給人一點理性的認識,能動人心魄者,則絕無僅有。它只能描繪南極的面貌,而南極之神,則憑論如何也是找不到的。我雖不滿足,然而也無可奈何。只有這樣的東西可讀,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慰情聊勝無”,只能拿這些東西來滿足我的渴望,安慰我的寂寥了。 最近,蒙孫立廣教授垂青,把他寫的《南極100天》寄給了我,只是全書的一部分。但是,我讀了不太長的“引言”以後,立即就發現,這一部書同我以前看到的關於南極的書,完全不是一類的書;在這方面,這是一部空前的書。不但文采斐然,而且內容也極有意義。孫立廣教授是自然科學家,當今之世,自然科學家而能有如此的生花妙筆者實如鳳毛麟角。只是這一點就不能不令人敬佩了。孫立廣教授對文學極有興趣,而且也有造詣。不然的話,這樣的文章是寫不出來的。他的“引言”如吸鐵石,一旦被它吸住,就再也擺脫不掉,我只能如飢似渴地讀下去,一直到把他寄給我的稿子全讀完。我彷彿被孫立廣教授帶着逛了一趟南極。南極的驚濤駭浪,南極的風和日麗,我彷彿都經受過了;南極有名的企鵝家族,我也彷彿同他共同拜訪過了;離開祖國三萬裏看到五星紅旗升起時那種特殊的激動心情,我彷彿也分享了。我覺得,自己能夠同孫立廣教授共同“燃起共鳴的篝火”,同他“一起思考”,我的心同孫立廣教授一樣“在這潔白的宇宙中淨化,昇華,接受這偉岸的賜予”。對他的賜予是來自南極,來自大自然。對我的賜予卻是來自孫立廣教授,我應當對他表示誠摯的謝意。我曾在上面說到,我要想到南極,恐怕“除非是夢裏團圓”。可我現在竟彷彿已經到過南極了,我是在“白日做夢”,我的白日夢是孫立廣教授帶給我的。 書中的一些觀點也無疑是十分正確的。比如在“給孩子們的一封信”中說:“人與自然之間應該是一種和睦相處的關係。”這個觀點似乎是本書的主旋律。這也是我多年來鼓吹的一個觀點。我曾長長短短寫過不少的文章闡釋這個觀點,這裏不再重複。我只指出,中國哲學史上的“天人合一”的觀點,就是要求人和天(大自然)要和睦相處。宋代大儒張載“民胞物與”的學說,講的就是這個道理。這個道理不僅僅是一個哲學命題,而是關係到全人類生存前途的大問題,切不可等閒視之。 走向天人合一 人類自從成爲人類以來,最重要的是要處理好三個關係:一、人與自然的關係;二、人與人的關係,也就是社會關係;三、個人內心思想、感情的平衡與不平衡的關係。其中尤以第一個關係爲最重要,而且就目前現狀看來,是迫在眉睫的問題。 人之所賴以生存的衣食住行等無不是取自大自然,關鍵問題是取之之方。在這裏,東西雙方至少在思想上是不相同的。西方採取的是強硬的手段,要“征服自然”,而東方則主張採用和平的友好的手段,也就是“天人合一”。要先與自然做朋友,然後再伸手向自然索取人類生存所需要的一切。宋代大哲學家張載說:“民,吾同胞,物,吾與也”,最鮮明地表達了這種思想。 東西方手段之所以不同,我個人認爲,其基礎是思維模式的差異。西方主分析,以中國文化爲代表的東方主綜合。西方自古希臘以來,以分析的方法對待自然。到了近代產業革命,達到了登峯造極的地步,其結果是人所共睹的。他們取得了輝煌的成就,上天入地,騰空泛海,生光電化,無所不及。一直髮展到核能開發、宇宙衛星等等,全世界人民無不蒙受其利。這一點是無法否認的,這是他們“征服自然”的結果。然而自然雖無人格或神格,如孔子說:“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然而它卻是能報復的,能懲罰的。西方濫用科技產生的弊端至今已日益顯著,比如大氣污染、環境污染、生態平衡破壞、臭氧層破壞、新疾病叢生、自然資源匱乏、人口爆炸,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這些弊端,如果其中的任何一個得不到控制,則人類前途實處危境。 這些弊端已經引起了全世界有識之士的深切關注。怎麼辦呢?我的看法是:人類必須懸崖勒馬,正視弊端,痛改“征服自然”的思想,採用東方的“天人合一”的思想。這樣一來,庶幾乎可以改變這種危險局面。我把我這種想法稱爲“東西文化互補論”。 現在我們不但正處在一個世紀末,而且是一個千紀末。世紀末與千紀末和年不同,年是自然現象,而世紀千紀則是人爲現象。如果沒有耶穌,哪來什麼世紀千紀?但是人一旦承認了這種人爲的東西,它似乎就能起作用。19世紀的世紀末以及眼前的世紀末,整個世界在政治和意識形態領域內,都出現了一些不尋常的現象,理不應如此,事卻竟然如此,箇中原因值得參悟。 我們人類是有理智有感情的,借這個世紀末的契機,回顧一下,前瞻一下,讓腦筋清醒一下,是有好處的。何況我們回顧與前瞻的問題是關係到人類前途的問題,切不可掉以輕心,等閒視之。這樣做不但是一般人的任務,有遠見卓識的政治家們更應如此。 希望在你們身上 人類社會的進步,有如運動場上的接力賽。老年人跑第一棒,中年人跑第二棒,青年人跑第三棒。各有各的長度,各有各的任務,互相協調,共同努力,以期獲得最後勝利。這裏面並沒有高低之分,而只有前後之別。老年人不必“倚老賣老”,青年人也不必“倚少賣少”。老年人當然先走,青年人也會變老。如此循環往復,流轉不息。這是宇宙和人世間的永恆規律,誰也改變不了一絲一毫。所謂社會的進步,就寓於其中。 中國古話說:“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換舊人。”像我這樣年屆耄耋的老朽,當然已是“舊人”。我們可以說是已經交了棒,看你們年輕人奮勇向前了。但是我們雖無棒在手,也決不會停下不走,“坐以待斃”;我們仍然要焚膏繼晷,獻上自己的餘力,跟中青年人同心協力,把我們國家的事情辦好。 我說的這一番道理,幾近老生常談,然而卻是真理。人世間的真理都是明白易懂的。可是,芸芸衆生,花花世界,渾渾噩噩者居多,而明明白白者實少。你們青年人感覺銳敏,英氣蓬勃,首先應該認識這個真理。要想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也必須從這裏開始。換句話說就是,要認清自己在人類社會進化的漫漫的長河中的地位。人類的前途要由你們來決定,祖國的前途要由你們來創造。這就是你們青年人的責任。千萬不要把人生觀和價值觀當做一個哲學命題來討論,徒託空談,無補實際。一切人生觀和價值觀,離開了這個責任感,都是空談。 那麼,我作爲一個老人,要對你們說些什麼座右銘呢?你們想要從我這裏學些什麼經驗呢?我沒有多少哲理,我也討厭說些空話、廢話、假話、大話。我一無靈丹妙藥,二無錦囊妙計。我只有一點明白易懂簡單樸素、幾近老生常談、又確實是真理的道理。我引一首宋代大儒朱子的詩: 少年易老學難成, 一寸光陰不可輕。 未覺池塘春草夢, 階前梧葉已秋聲。 明白易懂,用不着解釋。這首詩的關鍵有二:一是要學習,二是要惜寸陰。朱子心目中的“學”,同我們的當然不會完全一樣。這個道理也用不着多加解釋,只要心裏明白就行。至於愛惜光陰,更是易懂。然而真正能實行者,卻不多見。 這就是一個耄耋老人對你們的肺腑之言。 青年們,好自爲之。世界是你們的。 寸草心 我已至望九之年,在這漫長的生命中,親屬先我而去的,人數頗多。俗話說:“死人生活在活人的記憶裏。”先走的親屬當然就活在我的記憶裏。越是年老,想到他們的次數越多。想得最厲害的偏偏是幾位婦女。因爲我是一個激烈的女權衛護者嗎?不是的。那麼究竟原因何在呢?我說不清。反正事實就是這樣。我只能說是因緣和合了。 我在下面依次講四位婦女。前三位屬於“寸草心”的範疇,最後一位算是借了光。 大奶奶 我的上一輩,大排行,共十一位兄弟。老大、老二,我叫他們“大大爺”、“二大爺”,是同父同母所生。大大爺是個舉人,做過一任教諭,官階未必入流,卻是我們莊最高的功名,最大的官,因此家中頗爲富有。兄弟倆分家,每人還各得地五六十畝。後來被劃爲富農。老三、老四、老五、老六、老八、老十,我從未見過,他們父母生身情況不清楚,因家貧遭災,闖了關東,黃鶴一去不復歸矣。老七、老九、老十一,是同父同母所生,老七是我父親。從小父母雙亡,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祖父母。貧無立錐之地,十一叔送給了別人,改了姓。九叔也萬般無奈被迫背井離鄉,流落濟南,好歹算是在那裏立定了腳跟。我六歲離家,投奔的就是九叔。 所謂“大奶奶”,就是舉人的妻子。大大爺生過一個兒子,也就是說,大奶奶有過一個孫子。可惜在娶妻生子後就夭亡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因此,在我上一輩十一人中,男孩子只有我這一個獨根獨苗。在舊社會“不孝有三,無後爲大”的環境中,我成了家中的寶貝,自是意中事。可能還有一些別的原因,在我六歲離家之前,我就成了大奶奶的心頭肉,一天不見也不行。 我們家住在村外,大奶奶住在村內。有很長一段時間,我每天早晨一睜眼,滾下土炕,一溜煙就跑到村內,一頭撲到大奶奶懷裏。只見她把手縮進非常寬大的袖筒裏,不知從什麼地方拿出半塊或一整個白麪饅頭,遞給我。當時喫白麪饅頭叫做喫“白的”,全村能每天喫“白的”的人,屈指可數,大奶奶是其中一個,季家全家是唯一的一個。對我這個連“黃的”(指小米麪和玉米麪)都喫不到,只能湊合着喫“紅的”(紅高粱面)的小孩子,“白的”簡直就像是龍肝鳳髓,是我一天望眼欲穿地最希望享受到的。 按年齡推算起來,從能跑路到離開家,大約是從三歲到六歲,是我每天必見大奶奶的時期,也是我一生最難忘懷的一段生活。我的記憶中往往閃出一株大柳樹的影子。大奶奶彌勒佛似的端坐在一把奇大的椅子上。她身軀胖大,據說食量很大。有一次,家人給她燉了一鍋肉。她問家裏的人:“肉燉好了沒有?給我盛一碗拿兩個饅頭來,我嚐嚐!”食量可見一斑。可惜我現在怎麼樣也挖不出喫肉的回憶。我不會沒喫過的。大概我的最高願望也不過是喫點“白的”,超過這個標準,對我就如雲天渺茫,連回憶都沒有了。 可是我終於離開了大奶奶,以古稀或耄耋的高齡,失掉我這塊心頭肉,大奶奶內心的悲傷,完全可以想象。“可憐小兒女,不解憶長安。”我只有六歲,稍有點不安,轉眼就忘了。等我第一次從濟南迴家的時候,是送大奶奶入土的。從此我就永遠失掉了大奶奶。 大奶奶會永遠活在我的記憶中。 我的母親 我是一個最愛母親的人,卻又是一個享受母愛最少的人。我六歲離開母親,以後有兩次短暫的會面,都是由於回家奔喪。最後一次是分離八年以後,又回家奔喪。這次奔的卻是母親的喪。回到老家,母親已經躺在棺材裏,連遺容都沒能見上。從此,人天永隔,連回憶裏母親的面影都變得迷離模糊,連在夢中都見不到母親的真面目了。這樣的夢,我生平不知已有多少次。直到耄耋之年,我仍然頻頻夢到面目不清的母親,總是老淚縱橫,哭着醒來。對享受母親的愛來說,我註定是一個永恆的悲劇人物了。奈之何哉!奈之何哉! 關於母親,我已經寫了很多,這裏不想再重複。我只想寫一件我決不相信其爲真而又熱切希望其爲真的小事。 在清華大學唸書時,母親突然去世。我從北平趕回濟南,又趕回清平,送母親入土。我回到家裏,看到的只是一個黑棺材,母親的面容再也看不到了。有一天夜裏,我正睡在裏間的土炕上,一叔陪着我。中間隔一片棗樹林的對門的寧大叔,徑直走進屋內,繞過母親的棺材,走到裏屋炕前,把我叫醒,說他的老婆寧大嬸“撞客”了——我們那裏把鬼附人體叫做“撞客”——,撞的客就是我母親。我大喫一驚,一骨碌爬起來,跌跌撞撞,跟着寧大叔,穿過棗林,來到他家。寧大嬸坐在炕上,閉着眼睛,嘴裏卻不停地說着話,不是她說話,而是我母親。一見我(毋寧說是一“聽到我”,因爲她沒有睜眼),就抓住我的手,說:“兒啊!你讓娘想得好苦呀!離家八年,也不回來看看我。你知道,娘心裏是什麼滋味呀!”如此刺刺不休,說個不停。我彷彿當頭捱了一棒,懵懵懂懂,不知所措。按理說,聽到母親的聲音,我應當嚎陶大哭。然而,我沒有,我似乎又清醒過來。我在潛意識中,連聲問着自己:這是可能的嗎?這是真事嗎?我心裏酸甜苦辣,攪成了一鍋醬。我對“母親”說:“娘啊!你不該來找寧大嬸呀!你不該麻煩寧大嬸呀!”我自己的聲音傳到我自己的耳朵裏,一片空虛,一片淡漠。然而,我又不能不這樣,我的那一點“科學”起了支配的作用。“母親”連聲說:“是啊!是啊!我要走了。”於是寧大嬸睜開了眼睛,木然、愕然坐在土炕 上。我回到自己家裏,看到母親的棺材,伏在土炕上,一直哭到天明。 我不能相信這是真的,但是希望它是真的。倚閭望子,望了八年,終於“看”到了自己心愛的獨子,對母親來說不也是一種安慰嗎?但這是多麼渺茫,多麼神奇的一種安慰呀! 母親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裏。 我的嬸母 這裏指的是我九叔續絃的夫人。第一位夫人,雖然是把我撫養大的,我應當感謝她;但是,留給我的卻不都是愉快的回憶。我寫不出什麼文章。 這一位續絃的嬸母,是在1935年夏天我離開濟南以後才同叔父結婚的,我並沒見過她。到了德國寫家信,雖然“敬稟者”的對象中也有“嬸母”這個稱呼,卻對我來說是一個空洞的概念,一直到1947年,也就是說十二年以後,我從北平乘飛機回濟南,才把概念同真人對上了號。 嬸母(後來我們家裏稱她爲“老祖”)是絕頂聰明的人,也是一個有個性有脾氣的人。我初回到家,她是斜着眼睛看我的。這也難怪。結婚十幾年了,忽然憑空冒出來了一個侄子。“他是什麼人呢?好人?壞人?好不好對付?”她似乎有這樣多問號。這是人之常情,不能怪她。 我卻對她非常尊敬,她不是個一般的人。我離家十二年,我在歐洲經歷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她在國內經歷了日軍佔領和抗日戰爭。我是親老、家貧、子幼。可是鞭長莫及。有五六年,音訊不通。上有老,下有小,叔父脾氣又極暴烈,甚至有點乖戾,極難侍奉。有時候,經濟沒有來源,全靠她一個人支持。她擺過煙攤;到小市上去賣衣服傢俱;在日軍刺刀下去領混合面;騎着馬到濟南南鄉里去勘查田地,充當地牙子,賺點錢供家用;靠自己幼時所學的中醫知識,給人看病。她以“少妻”的身份,對付難以對付的“老夫”。她的苦心至今還催我下淚。在這萬分艱苦的情況下,她沒讓孫女和孫子失學,把他們撫養成人。總之,一句話,如果沒有老祖,我們的家早就完了。我回到家裏來也恐怕只能看到一座空房,妻離子散,叔父歸天。 我自認還不是一個混人。我極重感情,決不忘恩。老祖的所作所爲,我看到眼裏,記在心中。回北平以後,給她寫了一封長信,稱她爲“老季家的功臣”。聽說,她很高興。見了自己的孃家人,詳細通報。從此,她再也不斜着眼睛看我了,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十分融洽,互相尊重。我們全家都尊敬她,熱愛她,“老祖”這一個樸素簡明的稱號,就能代表我們全家人的心。 叔父去世以後,老祖同我的妻子彭德華從濟南遷來北京。我們一起生活了將近三十年,從沒有半點齟齬,總是你尊我敬。自從我六歲到濟南以後,六七十年來,我們家從來沒有吵過架,這是極爲難得的。我看進入吉尼斯世界紀錄,也不爲過。老祖到我們家以後,我們能這樣和睦,主要歸功於她和德華兩人,我在其中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以八十多的高齡,老祖身體健康,精神愉快,操持家務,全都靠她。我們只請了做小時小保姆。老祖天天揹着一個大黑布包,出去採買食品菜蔬,成爲朗潤園的美談。老祖是非常滿意的,告訴自己的孃家人說:“這一家子都是很孝順的。”可見她晚年心情之一斑。我個人也是非常滿意的,我安享了二三十年的清福。老祖以九十歲的高齡離開人世。我想她是含笑離開的。 老祖永遠活在我的記憶裏。 我的妻子 我在上面說過:德華不應該屬於“寸草心”的範疇。她借了光。人世間借光的事情也是常有的。 我因爲是季家的獨根獨苗,身上負有傳宗接代的重大任務,所以十八歲就結了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不在話下。德華長我四歲。對我們家來說,她真正做到了“毫不利己,專門利人”,一輩子勤勤懇懇,有時候還要含辛茹苦。上有公婆,下有稚子幼女,丈夫十幾年不在家。公公又極難侍候,家裏又窮,經濟朝不保夕。在這些年,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她只是偶爾對我流露一點,我實在說不清楚。 德華天資不是太高,只念過小學,大概能認千八百字。當我念小學的時候,我曾偷偷地看過許多舊小說,什麼《西遊記》、《封神演義》、《彭公案》、《施公案》、《濟公傳》、《七俠五義》、《小五義》等等都看過。當時這些書對我來說是“禁書”,叔叔稱之爲“閒書”。看“閒書”是大罪狀,是絕對不允許的。但是,不但我,連叔父的女兒秋妹都偷偷地看過不少。她把小說中常見的詞兒“飛檐走壁”念成“飛騰走壁”,一時傳爲笑柄。可是,德華一輩子也沒有看過任何一部小說,別的書更談不上了。她沒有給我寫過一封信,她根本拿不起筆來。到了晚年,連早年能認的千八百字也都大半還給了老師,剩下的不太多了。因此,她對我一輩子搞的這一套玩意兒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有什麼意義。她似乎從來也沒有想知道過。在這方面,我們倆毫無共同的語言。 在文化方面,她就是這個樣子。然而,在道德方面,她卻是超一流的。上對公婆,她真正盡上了孝道;下對子女,她真正做到了慈母應做的一切;中對丈夫,她絕對忠誠,絕對服從,絕對愛護。她是一個極爲難得的孝順媳婦,賢妻良母。她對待任何人都是忠厚誠懇,從來沒有說過半句閒話。她不會撒謊,我敢保證,她一輩子沒有說過半句謊話。如果中國將來要修《二十幾史》,而其中又有什麼“婦女列傳”或“閨秀列傳”的話,她應該榜上有名。

★★★★★

20260514 縱浪大化中, 不喜亦不懼。 應盡便須盡, 無復獨多慮。

★★★☆☆

名家大師負名當,淘寫人生世事悟;筆下流淌灸熱文,人文情懷趣味韻;章章立意新穎黠,窺見耄耋敏叡譚;題材人生價值觀,散文精煉辭致達;學術大家風範享,文章萃類陶心胸。

★★★★★

閱讀的書不多,看起來有味道。

書籍信息

作者季羨林
出版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出版時間2021-03-01
分類文學-經典作品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4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