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
本合集是魯迅的散文合集,不僅完整收錄了《朝花夕拾》,更收錄了散文詩集《野草》,及其古體詩和新體詩精選之作。這些作品承載着魯迅的情感經歷和成長曆程,是中國現代散文中的經典。
2021年4月3日 星期六 祝福早安 天氣晴朗 氣溫12℃ 🦋魯迅《朝花夕拾》🦋 昨天聽了一個學者的文學講座 他開篇就引用了魯迅的書籍呢 一個博學的人必定要讀魯迅的 希望我也讀讀他的書走進博學 希望我的生命也變得厚重一點 這個世界文化是越來越淺薄的 就像那個老師提及了我們學生 說現在我們都不會用筆寫字了 我們每天與手機電腦接觸很多 我們很少拿筆去記錄一些東西 還好昨天聽講座我拿筆記錄了 這是我們文學院的學生的優勢 我們比不上理科生的思維頭腦 但我們卻可以有漂亮的文字呀 希望我的生命重新撿起來美好 回到那小時候沒有手機的歲月 每天都能做很多美好的事情呢 擁抱真正的朝花夕拾的美好吧 一覺 魯迅 飛機負了擲下炸彈的使命,象學校的上課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飛行。[295]每聽得機件搏擊空氣的聲音,我常覺到一種輕微的緊張,宛然目睹了“死”的襲來,但同時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隱約聽到一二爆發聲以後,飛機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飛去了。也許有人死傷了罷,然而天下卻似乎更顯得太平。窗外的白楊的嫩葉,在日光下發烏金光;榆葉梅也比昨日開得更爛漫。收拾了散亂滿牀的日報,拂去昨夜聚在書桌上的蒼白的微塵,我的四方的小書齋,今日也依然是所謂“窗明几淨”。 因爲或一種原因,我開手編校那歷來積壓在我這裏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給一個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這些不肯塗脂抹粉的青年們的魂靈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們是綽約的,是純真的,——呵,然而他們苦惱了,呻吟了,憤怒了,而且終於粗暴了,我的可愛的青年們。 魂靈被風沙打擊得粗暴,因爲這是人的魂靈,我愛這樣的魂靈;我願意在無形無色的鮮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園中,奇花盛開着,紅顏的靜女正在超然無事地逍遙,鶴唳一聲,白雲鬱然而起……。這自然使人神往的罷,然而我總記得我活在人間。 我忽然記起一件事:兩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學的教員預備室裏,看見進來一個並不熟悉的青年,默默地給我一包書,便出去了,打開看時,是一本《淺草》。就在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許多話。阿,這贈品是多麼豐饒呵!可惜那《淺草》不再出版了,似乎只成了《沉鍾》的前身[296]。那《沉鍾》就在這風沙澒洞[297]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裏寂寞地鳴動。 野薊經了幾乎致命的摧折,還要開一朵小花,我記得托爾斯泰曾受了很大的感動,因此寫出一篇小說來[298]。但是,草木在旱乾的沙漠中間,拼命伸長他的根,吸取深地中的水泉,來造成碧綠的林莽,自然是爲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勞枯渴的旅人,一見就怡然覺得遇到了暫時息肩之所,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鍾》的《無題》——代啓事——說:“有人說:我們的社會是一片沙漠。——如果當真是一片沙漠,這雖然荒漠一點也還靜肅;雖然寂寞一點也還會使你感覺蒼茫。何至於象這樣的混沌,這樣的陰沉,而且這樣的離奇變幻!” 是的,青年的魂靈屹立在我眼前,他們已經粗暴了,或者將要粗暴了,然而我愛這些流血和隱痛的魂靈,因爲他使我覺得是在人間,是在人間活着。 在編校中夕陽居然西下,燈火給我接續的光。各樣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馳去了,身外但有昏黃環繞。我疲勞着,捏着紙菸,在無名的思想中靜靜地合了眼睛,看見很長的夢。忽而驚覺,身外也還是環繞着昏黃;煙篆在不動的空氣中飛昇,如幾片小小夏雲,徐徐幻出難以指名的形象。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一覺》創作其時,馮玉祥的國民軍與奉系軍閥張作霖、李景林進行火併。奉系的飛機幾乎每天光臨北京的上空,並多次向城內投彈。魯迅在“三·一八”慘案後,遭到段祺瑞政府的通緝和追捕,正與許壽裳一起離家外出,過着顛沛的避難生活。在這特定的環境和心境下,他寫下此文,通過記錄“三·一八”慘案以後青年的叛逆,激起了作者內心的情感,青年一代的覺醒引發作者內心的欣然,表達了作者對青年烈士逝去的青春的哀悼,對覺醒奮起的青年一代繼續戰鬥的歌頌。 兔和貓 魯迅 住在我們後進院子裏的三太太,在夏間買了一對白兔,是給伊的孩子們看的。 這一對白兔,似乎離娘並不久,雖然是異類,也可以看出他們的天真爛漫來。但也豎直了小小的通紅的長耳朵,動着鼻子,眼睛裏頗現些驚疑的神色,大約究竟覺得人地生疏,沒有在老家時候的安心了。這種東西,倘到廟會日期自己出去買,每個至多不過兩吊錢,而三太太卻花了一元,因爲是叫小使上店買來的。 孩子們自然大得意了,嚷着圍住了看;大人也都圍着看;還有一匹小狗名叫S的也跑來,闖過去一嗅,打了一個噴嚏,退了幾步。三太太吆喝道,“S,聽着,不准你咬他!”於是在他頭上打了一拳,S便退開了,從此並不咬。 這一對兔總是關在後窗後面的小院子裏的時候多,聽說是因爲太喜歡撕壁紙,也常常啃木器腳。這小院子裏有一株野桑樹,桑子落地,他們最愛喫,便連喂他們的菠菜也不喫了。烏鴉喜鵲想要下來時,他們便躬着身子用後腳在地上使勁的一彈,砉[299]的一聲直跳上來,像飛起了一團雪,鴉鵲嚇得趕緊走,這樣的幾回,再也不敢近來了。三太太說,鴉鵲到[300]不打緊,至多也不過搶喫一點食料,可惡的是一匹大黑貓,常在矮牆上惡狠狠的看,這卻要防的,幸而S和貓是對頭,或者還不至於有什麼罷。 孩子們時時捉他們來玩耍;他們很和氣,豎起耳朵,動着鼻子,馴良的站在小手的圈子裏,但一有空,卻也就溜開去了。他們夜裏的臥榻是一個小木箱,裏面鋪些稻草,就在後窗的房檐下。 這樣的幾個月之後,他們忽而自己掘土了,掘得非常快,前腳一抓,後腳一踢,不到半天,已經掘成一個深洞。大家都奇怪,後來仔細看時,原來一個的肚子比別一個的大得多了。他們第二天便將乾草和樹葉銜進洞裏去,忙了大半天。 大家都高興,說又有小兔可看了;三太太便對孩子們下了戒嚴令,從此不許再去捉。我的母親也很喜歡他們家族的繁榮,還說待生下來的離了乳,也要去討兩匹來養在自己的窗外面。 他們從此便住在自造的洞府裏,有時也出來喫些食,後來不見了,可不知道他們是預先運糧存在裏面呢還是竟不喫。過了十多天,三太太對我說,那兩匹又出來了,大約小兔是生下來又都死掉了,因爲雌的一匹的奶非常多,卻並不見有進去哺養孩子的形跡。伊言語之間頗氣憤,然而也沒有法。 有一天,太陽很溫暖,也沒有風,樹葉都不動,我忽聽得許多人在那裏笑,尋聲看時,卻見許多人都靠着三太太的後窗看:原來有一個小兔,在院子裏跳躍了。這比他的父母買來的時候還小得遠,但也已經能用後腳一彈地,迸跳起來了。孩子們爭着告訴我說,還看見一個小兔到洞口來探一探頭,但是即刻便縮回去了,那該是他的弟弟罷。 那小的也撿些草葉喫,然而大的似乎不許他,往往夾口的搶去了,而自己並不喫。孩子們笑得響,那小的終於喫驚了,便跳着鑽進洞裏去;大的也跟到洞門口,用前腳推着他的孩子的脊樑,推進之後,又爬開泥土來封了洞。 從此小院子裏更熱鬧,窗口也時時有人窺探了。 然而竟又全不見了那小的和大的。這時是連日的陰天,三太太又慮到遭了那大黑貓的毒手的事去。我說不然,那是天氣冷,當然都躲着,太陽一出,一定出來的。 太陽出來了,他們卻都不見。於是大家就忘卻了。 惟有三太太是常在那裏喂他們菠菜的,所以常想到。伊有一回走進窗後的小院子去,忽然在牆角上發見了一個別的洞,再看舊洞口,卻依稀的還見有許多爪痕。這爪痕倘說是大兔的,爪該不會有這樣大,伊又疑心到那常在牆上的大黑貓去了,伊於是也就不能不定下發掘的決心了。伊終於出來取了鋤子,一路掘下去,雖然疑心,卻也希望着意外的見了小白兔的,但是待到底,卻只見一堆爛草夾些兔毛,怕還是臨蓐[301]時候所鋪的罷,此外是冷清清的,全沒有什麼雪白的小兔的蹤跡,以及他那隻一探頭未出洞外的弟弟了。 氣憤和失望和淒涼,使伊不能不再掘那牆角上的新洞了。一動手,那大的兩匹便先竄出洞外面。伊以爲他們搬了家了,很高興,然而仍然掘,待見底,那裏面也鋪着草葉和兔毛,而上面卻睡着七個很小的兔,遍身肉紅色,細看時,眼睛全都沒有開。 一切都明白了,三太太先前的預料果不錯。伊爲預防危險起見,便將七個小的都裝在木箱中,搬進自己的房裏,又將大的也捺進箱裏面,勒令伊去哺乳。 三太太從此不但深恨黑貓,而且頗不以大兔爲然了。據說當初那兩個被害之先,死掉的該還有,因爲他們生一回,決不至於只兩個,但爲了哺乳不勻,不能爭食的就先死了。這大概也不錯的,現在七個之中,就有兩個很瘦弱。所以三太太一有閒空,便捉住母兔,將小兔一個一個輪流的擺在肚子上來喝奶,不準有多少。 母親對我說,那樣麻煩的養兔法,伊歷來連聽也未曾聽到過,恐怕是可以收入《無雙譜》[302]的。 白兔的家族更繁榮;大家也又都高興了。 但自此之後,我總覺得淒涼。夜半在燈下坐着想,那兩條小性命,竟是人不知鬼不覺的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喪失了,生物史上不着一些痕跡,並S也不叫一聲。我於是記起舊事來,先前我住在會館裏,清早起身,只見大槐樹下一片散亂的鴿子毛,這明明是膏於鷹吻[303]的了,上午長班來一打掃,便什麼都不見,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裏呢?我又曾路過西四牌樓,看見一匹小狗被馬車軋得快死,待回來時,什麼也不見了,搬掉了罷,過往行人憧憧的走着,誰知道曾有一個生命斷送在這裏呢?夏夜,窗外面,常聽到蒼蠅的悠長的吱吱的叫聲,這一定是給蠅虎咬住了,然而我向來無所容心於其間,而別人並且不聽到…… 假使造物也可以責備,那麼,我以爲他實在將生命造得太濫了,毀得太濫了。 嗥的一聲,又是兩條貓在窗外打起架來。 “迅兒,你又在那裏打貓了?” “不,他們自己咬。他那裏會給我打呢。” 我的母親是素來很不以我的虐待貓爲然的,現在大約疑心我要替小兔抱不平,下什麼辣手,便起來探問了。而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卻的確算一個貓敵。我曾經害過貓,平時也常打貓,尤其是在他們配合的時候。但我之所以打的原因並非因爲他們配合,是因爲他們嚷,嚷到使我睡不着,我以爲配合是不必這樣大嚷而特嚷的。 況且黑貓害了小兔,我更是“師出有名”的了。我覺得母親實在太修善,於是不由的就說出模棱的近乎不以爲然的答話來。 造物太胡鬧,我不能不反抗他了,雖然也許是倒是幫他的忙…… 那黑貓是不能久在矮牆上高視闊步的了,我決定的想,於是又不由的一瞥那藏在書箱裏的一瓶青酸鉀[304]。 一九二二年十月 《兔和貓》描寫三太太在夏天給她的孩子們買了一對小白兔,圍繞着兔的出現和消失展開故事,表達了作者對弱小者的同情,對隨意欺凌弱小者的憎恨;同時也流露出作者反對無原則“修善”的主張。小說文筆清麗活潑,充滿童趣和詩意,語言生動準確。 五四時期,魯迅接受了進化論的發展觀,認爲將來必勝於過去,青年必勝於老人,希望是在於未來。他站在受壓迫的人民大衆的立場上,站在被侵略被欺侮的弱小民族一邊,同情弱小,反抗強敵。認爲“下等人勝於上等人”,宣傳“對於一切幼者的愛”。此篇即魯迅在這種背景下寫出。 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 魯迅 我作這一篇文的本意,其實是想研究怎樣改革家庭;又因爲中國親權重,父權更重,所以尤想對於從來認爲神聖不可侵犯的父子問題,發表一點意見。總而言之:只是革命要革到老子身上罷了。但何以大模大樣,用了這九個字的題目呢?這有兩個理由: 第一,中國的“聖人之徒”,最恨人動搖他的兩樣東西。一樣不必說,也與我輩絕不相干;一樣便是他的倫常,我輩卻不免偶然發幾句議論,所以株連牽扯,很得了許多“鏟倫常”“禽獸行”之類的惡名。他們以爲父對於子,有絕對的權力和威嚴;若是老子說話,當然無所不可,兒子有話,卻在未說之前早已錯了。但祖父子孫,本來各各都只是生命的橋樑的一級,決不是固定不易的。現在的子,便是將來的父,也便是將來的祖。我知道我輩和讀者,若不是現任之父,也一定是候補之父,而且也都有做祖宗的希望,所差只在一個時間。爲想省卻許多麻煩起見,我們便該無須客氣,儘可先行佔住了上風,擺出父親的尊嚴,談談我們和我們子女的事;不但將來着手實行,可以減少困難,在中國也順理成章,免得“聖人之徒”聽了害怕,總算是一舉兩得之至的事了。所以說,“我們怎樣做父親。” 第二,對於家庭問題,我在“新青年”的“隨感錄”(二五、四十、四九)中,曾經略略說及,總括大意,便只是從我們起,解放了後來的人。論到解放子女,本是極平常的事,當然不必有什麼討論。但中國的老年,中了舊習慣舊思想的毒太深了,決定悟不過來。譬如早晨聽到烏鴉叫,少年毫不介意,迷信的老人,卻總須頹唐半天。雖然很可憐,然而也無法可救。沒有法,便只能先從覺醒的人開手,各自解放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揹着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 還有,我曾經說,自己並非創作者,便在上海報紙的“新教訓”裏,捱了一頓罵。但我輩評論事情,總須先評論了自己,不要冒充,才能象一篇說話,對得起自己和別人。我自己知道,不特並非創作者,並且也不是真理的發見者。凡有所說所寫,只是就平日見聞的事理裏面,取了一點心以爲然的道理;至於終極究竟的事,卻不能知。便是對於數年以後的學說的進步和變遷,也說不出會到如何地步,單相信比現在總該還有進步還有變遷罷了。所以說,“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 我現在心以爲然的道理,極其簡單。便是依據生物界的現象,一,要保存生命;二,要延續這生命;三,要發展這生命(就是進化)。生物都這樣做,父親也就是這樣做。 生命的價值和生命價值的高下,現在可以不論。單照常識判斷,便知道既是生物,第一要緊的自然是生命。因爲生物之所以爲生物,全在有這生命,否則失了生物的意義。生物爲保存生命起見,具有種種本能,最顯著的是食慾。因有食慾才攝取食品,因有食品才發生溫熱,保存了生命。但生物的個體,總免不了老衰和死亡,爲繼續生命起見,又有一種本能,便是性慾。因性慾纔有性交,因有性交才發生苗裔,繼續了生命。所以食慾是保存自己,保存現在生命的事;性慾是保存後裔,保存永久生命的事。飲食並非罪惡,並非不淨;性交也就並非罪惡,並非不淨。飲食的結果,養活了自己,對於自己沒有恩;性交的結果,生出子女,對於子女當然也算不了恩。——前前後後,都向生命的長途走去,僅有先後的不同,分不出誰受誰的恩典。 可惜的是中國的舊見解,竟與這道理完全相反。夫婦是“人倫之中”,卻說是“人倫之始”;性交是常事,卻以爲不淨;生育也是常事,卻以爲天大的大功。人人對於婚姻,大抵先夾帶着不淨的思想。親戚朋友有許多戲謔,自己也有許多羞澀,直到生了孩子,還是躲躲閃閃,怕敢聲明;獨有對於孩子,卻威嚴十足。這種行徑,簡直可以說是和偷了錢發跡的財主,不相上下了。我並不是說,——如他們攻擊者所意想的,——人類的性交也應如別種動物,隨便舉行;或如無恥流氓,專做些下流舉動,自鳴得意。是說,此後覺醒的人,應該先洗淨了東方固有的不淨思想,再純潔明白一些,瞭解夫婦是伴侶,是共同勞動者,又是新生命創造者的意義。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領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佔領,將來還要交付子女,象他們的父母一般。只是前前後後,都做一個過付的經手人罷了。 生命何以必需繼續呢?就是因爲要發展,要進化。個體既然免不了死亡,進化又毫無止境,所以只能延續着,在這進化的路上走。走這路須有一種內的努力,有如單細胞動物有內的努力,積久纔會繁複,無脊椎動物有內的努力,積久纔會發生脊椎。所以後起的生命,總比以前的更有意義,更近完全,因此也更有價值,更可寶貴;前者的生命,應該犧牲於他。 但可惜的是中國的舊見解,又恰恰與這道理完全相反。本位應在幼者,卻反在長者;置重應在將來,卻反在過去。前者做了更前者的犧牲,自己無力生存,卻苛責後者又來專做他的犧牲,毀滅了一切發展本身的能力。我也不是說,——如他們攻擊者所意想的,——孫子理應終日痛打他的祖父,女兒必須時時咒罵他的親孃。是說,此後覺醒的人,應該先洗淨了東方古傳的謬誤思想,對於子女,義務思想須加多,而權利思想卻大可切實覈減,以準備改作幼者本位的道德。況且幼者受了權利,也並非永久佔有,將來還要對於他們的幼者,仍盡義務。只是前前後後,都做一切過付的經手人罷了。 “父子間沒有什麼恩”這一個斷語,實是招致“聖人之徒”面紅耳赤的一大原因。他們的誤點,便在長者本位與利己思想,權利思想很重,義務思想和責任心卻很輕。以爲父子關係,只須“父兮生我”一件事,幼者的全部,便應爲長者所有。尤其墮落的,是因此責望報償,以爲幼者的全部,理該做長者的犧牲,殊不知自然界的安排,卻件件與這要求反對,我們從古以來,逆天行事,於是人的能力,十分萎縮,社會的進步,也就跟着停頓。我們雖不能說停頓便要滅亡,但較之進步,總是停頓與滅亡的路相近。 自然界的安排,雖不免也有缺點,但結合長幼的方法,卻並無錯誤。他並不用“恩”,卻給與生物以一種天性,我們稱他爲“愛”。動物界中除了生子數目太多一一愛不周到的如魚類之外,總是摯愛他的幼子,不但絕無利益心情,甚或至於犧牲了自己,讓他的將來的生命,去上那發展的長途。 人類也不外此,歐美家庭,大抵以幼者弱者爲本位,便是最合於這生物學的真理的辦法。便在中國,只要心思純白,未曾經過“聖人之徒”作踐的人,也都自然而然的能發現這一種天性。例如一個村婦哺乳嬰兒的時候,決不想到自己正在施恩;一個農夫娶妻的時候,也決不以爲將要放債。只是有了子女,即天然相愛,願他生存;更進一步的,便還要願他比自己更好,就是進化。這離絕了交換關係利害關係的愛,便是人倫的索子,便是所謂“綱”。倘如舊說,抹煞了“愛”,一味說“恩”,又因此責望報償,那便不但敗壞了父子間的道德,而且也大反於做父母的實際的真情,播下乖剌的種子。有人做了樂府,說是“勸孝”,大意是什麼“兒子上學堂,母親在家磨杏仁,預備回來給他喝,你還不孝麼”之類,自以爲“拚命衛道”。殊不知富翁的杏酪和窮人的豆漿,在愛情上價值同等,而其價值卻正在父母當時並無求報的心思;否則變成買賣行爲,雖然喝了杏酪,也不異“人乳餵豬”,無非要豬肉肥美,在人倫道德上,絲毫沒有價值了。 所以我現在心以爲然的,便只是“愛”。 無論何國何人,大都承認“愛己”是一件應當的事。這便是保存生命的要義,也就是繼續生命的根基。因爲將來的運命,早在現在決定,故父母的缺點,便是子孫滅亡的伏線,生命的危機。易卜生做的“羣鬼”(有潘家洵君譯本,載在“新潮”一卷五號)雖然重在男女問題,但我們也可以看出遺傳的可怕。歐士華本是要生活,能創作的人,因爲父親的不檢,先天得了病毒,中途不能做人了。他又很愛母親,不忍勞他服侍,便藏着嗎啡,想待發作時候,由使女瑞琴幫他喫下,毒殺了自己;可是瑞琴走了。他於是只好託他母親了。 歐:“母親,現在應該你幫我的忙了。” 阿夫人:“我嗎?” 歐:“誰能及得上你。” 阿夫人:“我!你的母親!” 歐:“正爲那個。” 阿夫人:“我,生你的人!” 歐:“我不曾教你生我。並且給我的是一種什麼日子?我不要他!你拿回去罷!” 這一段描寫,實在是我們做父親的人應該震驚戒懼佩服的;決不能昧了良心,說兒子理應受罪。這種事情,中國也很多,只要在醫院做事,便能時時看見先天梅毒性病兒的慘狀;而且傲然的送來的,又大抵是他的父母。但可怕的遺傳,並不只是梅毒;另外許多精神上體質上的缺點,也可以傳之子孫,而且久而久之,連社會都蒙着影響。我們且不高談人羣,單爲子女說,便可以說凡是不愛己的人,實在欠缺做父親的資格。就令硬做了父親,也不過如古代的草寇稱王一般,萬萬算不了正統。將來學問發達,社會改造時,他們僥倖留下的苗裔,恐怕總不免要受善種學(Eugenics)者的處置。 倘若現在父母並沒有將什麼精神上體質上的缺點交給子女,又不遇意外的事,子女便當然健康,總算已經達到了繼續生命的目的。但父母的責任還沒有完,因爲生命雖然繼續了,卻是停頓不得,所以還須教這新生命去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