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語堂
本套書是林語堂作品全新修訂版大合集,共25冊。分別爲《京華煙雲:全2冊》、《風聲鶴唳》、《朱門》、《吾國與吾民》、《生活的藝術》、《蘇東坡傳》、《中國傳奇》、《中國的理智》、《大城北京》、《動人的北平》、《本來的自由》、《人生的態度》、《老子的智慧》、《孔子的智慧》、《中國的智慧》、《印度的智慧》、《美國的智慧:全2冊》、《平心論高鶚》、《武則天正傳》、《賴柏英》、《啼笑皆非》、《奇島》、《從異教徒到基督徒》、《唐人街》、《紅牡丹》。《京華煙雲:全2冊》:全書講述了北平曾、姚、牛三大家族從1901年義和團運動到抗日戰爭三十多年間的悲歡離合和恩怨情仇。全書結構宏偉;線索交錯;全景式展現了近現代中國社會發生的急劇而深刻的變化;被譽爲現代版的《紅樓夢》。《風聲鶴唳(紀念典藏版)》:《紐約時報》將之譽爲中國的《飄》。抗日戰爭時期;戰爭就像大風暴;秋風掃落葉般掃蕩着所有人的命運。小說即以抗日戰爭時期的中國(北平、上海、武漢三地)爲背景;講述了一個身世離奇的美麗女人在亂世的傳奇經歷;以及她最終在火熱的愛國氣氛中走出狹小自我、超越個人情愛、生命得到昇華的故事。同時,本書也史詩般地表現了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民族精神痛苦而偉大的昇華。《朱門》;《朱門》與《京華煙雲》《風聲鶴唳》合稱“林語堂三部曲”。這部小說於1953年付梓;主要講述了兩位西安人——記者李飛和名門閨秀杜柔安跨越門第界限的愛情傳奇。小說不僅描寫了20世紀30年代西安古城的文化風貌、動盪時局;而且跟隨兩名主人公的經歷;也花很多筆墨描述了廣袤的西疆風情;以及發生在那塊種族混居、鬥爭不斷的土地上的傳奇故事;並處處流露出作者平等博愛的人道主義情懷。《吾國吾民》:是林語堂在西方文壇的成名作與代表作。該書用坦率幽默的筆調、睿智通達的語言娓娓道出了中國人的道德、精神狀態與嚮往;以及中國的社會、文化與生活情趣。將中國人的性格、心靈、理想、生活、政治、社會、藝術剖釋得非常美妙;並與西方人的性格、理想、生活等做了深入的比較;在海內外引起轟動。《蘇東坡傳》:蘇東坡是一個秉性難改的樂天派;是悲天憫人的道德家;是散文作家;是新派的畫家;是偉大的書法家;是釀酒的實驗者;是工程師;是假道學的反對派;是瑜伽術的修煉者;是佛教徒;是士大夫;是皇帝的祕書;是飲酒成性者;是心腸慈悲的法官;是政治上的堅持己見者;是月下的漫步者;是詩人;是生性詼諧愛開玩笑的人。但是這還不足以道出蘇東坡的全部。
中國歷史上,獲得諾獎提名的人不在少數,但唯一一人獲得了兩次提名,這人便是林語堂。被譽爲現代中國最可愛的知識分子,林語堂的一生全靠“童心”行走。 結婚當天撕掉婚書,大聲說到婚書只在我們離婚時纔有用,我們一定用不到。好的婚姻便是這樣,你看着我鬧,我看着你笑。不好的婚姻各有各的不好,好的婚姻卻都有相似之處。 爲了發明打字機,傾其家財還不夠,寫作賺錢研究發明,寫到了諾貝爾文學獎提名。林語堂曾說過:人必有癡,而後有成。因爲極度癡愛發明、研究,所以他先後發明了自來牙刷、還手繪了自動門鎖草圖和自動打橋牌機,爲夫人還設計了符合人體力學的舒適座椅。他發明了諸多,皆源自內心湧動不息的好奇,他如出生嬰兒般對着這個大千世界有着無窮的探索欲。因爲好奇,所以探索,因爲探索,所以有成。 從小夢想成爲大作家,曾對父親說:我要寫一本書,在全世界都聞名。世人皆當他是癡人說夢,可他8歲時就寫出了人生的第一本書。而後筆耕不輟的他,先後寫出了聞名世界的《京華煙雲》與《蘇東坡傳》。世人常常苦惱,爲何自己過不上自己想要的人生?不如像林語堂那般,找回自己的孩子氣,找回最真實的自己。也許,人生就會不一樣。人到中年的林語堂,各種榮譽加身,但他卻認爲自己只是一個對世界充滿好奇心的孩子。用孩童對人間的熱愛,探索着生活的樂趣。用孩童對世界的赤誠,迴歸到真實的自我。 教育孩子隨心所欲,一起觀看前衛藝術脫衣舞表演,回家後還不忘感嘆表演之精彩。率性而爲,讓孩子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人生,這纔是真正的親子關係。林語堂絲毫不畏懼世俗眼光,他身體力行地踐行着遊戲人生的宗旨,不遺餘力地帶着孩子去體驗大千世界的豐富多彩。 他一生隨意而爲,對待世間萬物,全憑自己心性,他活成了最理想的自己。一個人的成熟有很多種面孔,最高級的莫過於永遠保持孩子氣。 林語堂曾在四十歲生辰之日,作了一首自壽詩,結尾是這樣寫到的:一點童心猶未滅,半絲白鬢尚且無。我仍是一個孩子,睜圓眼睛,注視這極奇異的世界。 童心仍在,華髮未生,仍懷着一顆赤子之心行走人間。任時光流逝,林語堂不改初心,憑着童心探索着有趣的世界。生活有很多種樣子,可最難得的莫過於堅守本心活出自我。 人生不過如此,且行且珍惜。自己永遠是自己的主角,不要總在別人的戲劇裏充當着配角。請演繹好自己的人生!!!
2022年7月28日 星期四 祝福早安 天氣多雲 氣溫26℃ 情智勇:孟子 最合於享受人生的理想人物,就是一個熱誠的、悠閒的、無恐懼的人。孟子列述“大人”的三種“成熟的美德”是“仁、智、勇”。我以爲把“仁”字改爲“情”字更爲確當,而以“情、智、勇”爲大人物的特質。在英語中幸虧尚有Passion這個字,其用法和華語中的“情”字差不多。這兩個字起首都含有“情慾”的那種狹義,但現在都有了更廣大的意義。張潮說:“多情者必好色,而好色者未必盡屬多情。”又說:“情之一字,所以維持世界;才之一字,所以粉飾乾坤。”如果我們沒有“情”,我們便沒有人生的出發點。情是生命的靈魂,星辰的光輝,音樂和詩歌的韻律,花草的歡欣,飛禽的羽毛,女人的豔色,學問的生命。沒有情的靈魂是不可能的,正如音樂不能不有表情一樣。這種東西給我們以內心的溫暖和活力,使我們能快樂地去對付人生。 我把中國作家筆下所用的“情”字譯作Passion也許不很對,或者我可用Sentiment一字(代表一種較溫柔的情感,較少激越的熱情所生的衝動性質)去譯它?“情”這一字或許也含着早期浪漫主義者所謂Sensibility一字的意義,即屬於一個有溫情的大量藝術化的人的質素。在西洋的哲學家中,除了愛默生(Emerson)、亨·費·埃米爾(Amiel,十九世紀瑞士哲學家)、約瑟夫·儒貝爾(Joubert,十九世紀法國著名詩人)和伏爾泰(Voltair)外,很少對於熱情能說些好話的人,這是奇怪的。也許我們所用的詞語雖不同,而我們所指的實是同一樣東西。但是,假如說“熱情”(Passion)異於“情感”(Sentiment),兩者意義不同,而前者只是專指一種暴躁的衝動的情感,那麼在中國字中找不到一個相應的字可以代表它,我們只好依然用“情”這個字了。我很疑惑這是否就是種族脾性不同的表徵?這是否就是中國民族缺乏那種侵蝕靈魂去造成那種西洋文學裏悲劇材料的偉大熱情的表徵?這可就是中國文學中沒有產生過希臘意義上的悲劇的原因?這可就是中國悲劇角色在危急之時飲泣吞聲,讓敵人帶去了他們的情人,或如楚霸王那樣,先殺死情人,然後自刎的原因?這種結局是不會使西洋觀衆滿意的,可是中國人的生活是這樣的,所以在文學上當然也就是這樣的了。一個人跟命運掙扎,放棄了爭鬥,事過之後,隨之在悲劇回憶中,發生了一陣徒然的後悔和想望。正如唐明皇的悲劇那樣,他諭令他的愛妃自殺以滿足叛軍的要求,過後,便神魂顛倒地成天思念她。這種悲劇的情感是在那出戏劇結束後,在一陣悲哀中才表現出來的。當他在出狩生活中旅行時,在雨中聽見隔山相應的鈴聲,便作了那首《雨霖鈴》曲以紀念她;所能看到或捫觸到的事事物物,無論是一條餘香未盡的小領巾,或是她的一個老婢,都使他想起他的愛妃,這悲劇的結束便是由一位道士替他在仙境裏尋覓她的芳魂。如此我們就在這裏看到一種浪漫的敏感性,如不能稱之爲熱情,不過這熱情已變成一種圓熟而溫和的了。所以,中國哲學家有着一種特點,他們雖鄙視人類的“情慾”(即“七情”的意思),卻不鄙視熱情或情感本身,反使之成爲正常人類的生活基礎,甚至於視夫婦之情爲人倫之本。 我們的熱情或情感是隨生命而同來,無可選擇,正如我們不能擇揀父母一樣,我們不幸天生就有一種冷靜或熱烈的天性,這是事實。在另一方面,沒有一個小孩生來就是冷心的;當我們漸次失掉那種少年心時,我們纔會逐漸失掉我們內在的熱情。在我們生活的某一時期中,我們熱情的天性被一種邪惡的環境摧殘壓制,挫折或剝削,其所以如此,大概是由於我們沒有留意使之繼續生長,或者是我們不能從這種環境裏解脫出來。我們在獲取“世事經驗”的過程中對我們的天性曾多方摧殘,我們學會了硬心腸,學會了虛僞矯飾,學會了冷酷殘忍,因此在一個人自誇他已獲得了很多的人世經驗時,他的神經顯然已變成不敏銳而麻木遲鈍——此種現象尤其是在政界爲最多。結果世界上多了一個偉大的“進取者”(Go-getter),把別人擠在一旁,自己爬到頂上,世界上從此多了一個意志剛強、心志堅定的人,不過感情——他稱之爲愚笨的理想主義或多情的東西——在他胸懷中的最後一些灰燼,也漸漸地熄滅了。我很看不起這種人,這世界上冷酷心腸的人實在太多了。如果國家有一天要施行消滅那些不適於生存者的生殖機能,第一步,應該把那些無道德感念的人、藝術觀念陳腐的人、鐵石心腸的人、殘酷而成功的人、意志堅決一無情義的人,以及那一切失掉生之歡樂的人,一起把他們的生殖機能割掉——而不必亟亟於那些瘋狂的人和患肺癆的人。因爲在我看來,一個熱情而有情感的人或許會做出一些愚蠢和魯莽的事情,可是一個無熱情也無情感的人好像是一個笑話或一幅諷刺畫了。他跟都德(Dandet)和薩福(Sappho)兩者比較起來,只好算一條蟲、一架機器、一座自動機、塵世上的一點污點而已。有許多妓女的一生比大腹便便的商人來得高潔。薩福雖然犯罪,但也懂得愛;我們對於那些會顯示深愛的人,應該給予較大的寬恕,無論怎樣,她從一個冷酷的商業環境中走出來的時候,總比我們周遭那些百萬富翁懷着更熱烈的心情。對抹大拉的馬利亞(Mary Magdalene,被耶穌拯救的妓女)崇拜是對的。熱情和情感有時免不了使我們做錯事,因而受罪是應該的。但是有許多寬容的母親因爲過於縱容子女,往往因愛子之心而失掉了理智的判斷,不過她們到了老年的時候,她們一定會回憶到從前那種融融洽洽的家庭生活,以爲比那些苛刻嚴峻的人的家庭生活來得快樂。有一個朋友曾告訴我一個故事。他說有一個年紀已七十八歲的老婦人對他說:“回溯過去的七十八年中,每想到我所做的錯事時,我還是覺得快樂的;不過又想到我的愚蠢,我甚至到今天還不能饒恕我自己。” 可是人生是殘酷的,一個有着熱烈的、慷慨的、天性多情的人,也許容易受他比較聰明的同伴之愚。那些天性慷慨的人,常常因慷慨而錯了主意,常常因對付仇敵過於寬大,或對於朋友過於信任,而走了失着。慷慨的人有時會感到幻滅,因而跑回家中寫出一首悲苦的詩。在中國有許多的詩人和學者就是這樣,例如喝茶大家張岱,很慷慨地替親友出力幫忙,甚至把家產也因此花完,結果喫了他最親密的親友的虧;後來他把這遭遇寫成十二首詩,那詩要算是我所曾讀到過的最辛酸最悲苦的了。可是我很相信直到他老死還是那麼慷慨大量的,即使是在他很窮困的時候,有幾次幾乎窮得要餓死,也必仍然如此。我相信那些悲哀的情緒不久就會煙消霧散,而他依舊會快樂的。 雖說如此,但這種慷慨熱烈的心情須有一種哲學加以保護,人生是嚴酷的,熱烈的心性不足以應付環境,熱情必須和智勇聯結起來,方能避免環境的摧殘。我覺得智和勇是同樣的東西,勇乃是瞭解人生之後的產物;一而二,二而一,一個完全瞭解人生的人始能有勇。如果智不能生勇,智便無價值。智抑制了我們愚蠢的野心,使我們從這個世界的騙子(Humbug)——無論是思想上的或人生上的——手中解放出來而生出勇氣。 在我們這個世界裏,騙子真是不勝其多,不過中國佛教已經把許多小騙子歸納於兩個大騙子之中:就是名和利。據說乾隆皇帝遊江南的時候,有一次在一座山上眺望景色,望見中國海上帆船往來如梭,便問他身旁的大臣那幾百隻帆船是幹什麼的,他的大臣回答,只看見兩隻船,一隻叫做“名”,一隻叫做“利”。有修養的人士只能避免利的誘惑,只有最偉大的人物才能夠逃避名的誘惑。有一次,一位僧人跟他的弟子談到這兩種俗念的根源時說:“絕利易,絕名心難。即退隱之學者僧人仍冀得名。彼樂與大衆講經說法,而不願隱處小庵與弟子作日常談。”那個弟子道:“然則師傅可爲世上唯一絕名心之人矣。”師傅微笑而不言。 據我的人生觀察,佛教徒的那種分類是不完全的。人生的大騙子不止兩個,而實有三個:即名、利、權。在美國慣用的字中,可以拿“成功”(Success)這名詞把這三個騙子概括起來。但是有許多智者以爲成功和名利的慾望實是失敗、貧窮和庸俗無聞的恐懼之一種諱稱,而這些東西是支配着我們的生活的。有許多人已經名利雙全,可是他們還在費盡心機去統治別人,他們就是竭一生心力爲祖國服役的人,這代價常是巨大的。如果你去請一個真真的智者來,要選他做總統,要他隨時向一羣民衆脫帽招呼,一天中要演說七次,這種總統他一定不要做的。詹姆斯·布萊斯以爲美國民主政府現行的制度不能招致國中最優秀的人才去入政界服役。我覺得單是競選的喫力情形足已嚇退美國的智者了。從政的人頂了竭畢生心力爲人羣服役的名義,一星期須參加六次的宴會。他爲什麼不坐在家裏,自己喫一頓簡單的晚餐,隨後穿上睡衣,舒舒服服地上牀去睡呢?一個人在名譽或權力的迷惑下,不久也會變成其他騙子的奴隸,越陷越深,永無止日。他不久便開始想改革社會,想提高人們的道德,想維護教會,想消弭罪惡,做一些計劃給人家去實行,推翻別人所定的計劃,在大會中讀一篇他的下屬替他預備好的統計報告,在委員會的席上研究展覽會的藍紙圖樣,甚至想創設一間瘋人院(真厚臉皮啊)——總之一句話,想幹涉人家的生活。但是不久,這些自告奮勇而負起的責任,什麼改造人家、實施計劃、破壞競爭者的計劃等問題一股腦兒拋在腦後,或甚至不曾跑進過他的腦筋呢。一個在總統競選中失敗了的候選人,兩星期過後,對於勞工、失業關稅等諸大問題都忘得一乾二淨!他是什麼人,幹嗎要改造人家,提高人們的道德,送人家進瘋人院去呢?可是他如果成功了,那些大騙子和小騙子會使他躊躇滿志地奔忙着,而使他想象着以爲他的確是在做一些事情,確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然而,世間還有一個次等的社會騙子,和上述的騙子有同樣的魅力,一樣普遍,就是時尚(Fashion)。人類原來的自我本性很少有表現出來的勇氣。希臘哲學家德謨克利特(Democritus)以爲已把人類從畏懼上帝和死亡這兩個大恐怖的壓迫下解放出來,是一種對人類的偉大貢獻,雖然如此,可是他還不曾把我們從另一個普遍的恐懼——畏懼周遭的人——中解放出來。人們雖由畏懼上帝和畏懼死亡的壓迫中解放了出來,但還有許多人仍不能解除畏懼人們的心理,不管我們是有意或無意,在這塵世中一律都是演員,在一些觀衆面前,演着他們所認可的戲劇。 這種演戲的才能加上模仿的才能(其實即演戲才能的一部分),是我們猴子的遺傳中最出色的質素。這種表演才能無疑可以得到實在利益,最顯而易見的就是博得觀衆的喝彩。但是喝彩聲越高,臺後的心緒也越加緊張。這才能也幫助一個人去謀生,所以我們不能怪誰迎合觀衆心理去扮演他的角色。 唯一不合之處就是那演員或許會篡奪了那個人的位置,而完全佔有了他;在這世上享盛名居高位的人,能夠保存本性的真少而又少,也只有這一種人自知是在做戲,他們不會被權勢、名號、資產、財富等人造的幻象所欺矇。當這些東西跑來時,他們只用寬容的微笑去接受,他們並不相信他們如此便變成特殊,便和常人不同。這一類的人物是精神上的偉大,也只有這些人的個人生活始終是簡樸的。因爲他們永不重視這些幻象,所以簡樸才永遠是真真偉大人物的標誌。小官員幻想着自己的偉大;交際場中的暴發戶誇耀他的珠寶;幼稚的作家幻想自己躍登作家之林,馬上變成較不簡樸、較不自然的人,這些都足以表示心智之狹小。 我們的演戲本能是根深蒂固的,以至於我們常常忘記離開舞臺,忘記還有一些真正的生活可過。因此,我們一生辛辛苦苦地工作,並不依照自己的本性,爲自己而生活,而只是爲社會人士的喝彩而生活,如中國俗語所說老處女“爲他人做嫁衣裳”。 心靈的歡樂怎樣 這裏讓我們來討論這種所謂心靈和精神的高等歡樂,究竟它們和我們的情感(不是智能)有什麼關係,它們的關係達到何種程度。談到這件事,我們就不期然生出以下的問題,這些有別於高等歡樂的下等情感歡樂,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可是同樣東西的一部分,生於情感而又回到情感?它們是否和情感是難於分解的?當我們研究到這些較高的心智歡樂時——文學、藝術、宗教、哲學——我們發現,智能比之情感和感覺實佔着較爲無關重要的地位。一幅美麗的圖畫,它的功用,只是使我們回想到一片真的風景或者是一個美麗可喜的面貌,因而生出一種情慾的歡樂,此外可還有什麼作用?文學也只是重作一幅人生的圖畫,表現它的環境和色彩,表現草地的香味和都市中溝渠的臭味,此外,可還有什麼作用呢?我們大抵都有一個觀念,認爲一部小說必須要描寫出真正的角色和真實的情感,才近於真正文學的水準。如果一本書的描寫脫離了人生,或只把人生做了一個平淡的解剖,那便不是真正的文學;一本書越有真實的人性,也便越是好文學。如果一本小說只淡淡地分析一下,而不把人生的甜酸苦辣描寫出來,怎能引得起讀者的興趣呢? 關於其他的東西,例如詩歌,那不過是渲染着情感的真理;音樂,是無字的情感;宗教,是由幻象中表現的智慧。詩歌之基於音韻及真理的情感,正如繪畫之基於色覺及視覺一樣。音樂全然是情感,絕用不着那種運用智能所必需的語言。音樂不但能表現牛鈴、繁鬧的魚市場以及戰場上的聲響,並且能表現花朵的美妙、波浪的澎湃起伏、月光的幽麗恬靜;但如果要越出感覺的界限,而想表達一個哲學的觀念時,我們可說它是沒落的,它是一個沒落世界的產物。 那麼宗教的衰落可也就是由於理智的本身而開始?桑塔耶納曾說,宗教衰落是由於推理過多,“不幸,這種宗教歷來已不是在幻象中所表現出來的智慧,而只變成了推理過多的迷信”。宗教的衰落,就是由於迂腐太過,以及由於信條、公式、學說和謝罪文的樹立所致。如果要使我們的信仰變成越加正當合理的東西,一定以爲我們是對,那麼我們將越加變得不敬虔了。各種宗教相信只有它自己所發現的纔是唯一的真理,都成爲偏狹的宗派也就是這個道理。我們越是信仰我們是合理的,便越發變得偏狹,這就是目下一切宗教派別的同一現象。因此宗教慢慢地和私人生活中最可憎的偏執仄狹、自私的心理發生了關係。這種宗教造成了個人的自私,不但鄙視其他的宗教,而且使宗教的信仰變成了他自己和上帝的私人契約,在這契約之下,乙方頌讚着甲方,終日在唱着聖詩,禱祝甲方的名字,而甲方爲報答起見,也將要降給較旁人更多的福給乙方,較給別家更多的降福給乙方的家庭。因此我們所看見的那些按時上禮拜堂最“虔誠”的老太太,都是自私自利的。結果,那種自以爲正常的意識,那種自以爲發現了唯一的真理,便代替了產生宗教的更微妙的情感了。 我覺得藝術、詩歌和宗教的存在,其目的是輔助我們恢復新鮮的視覺、富於感情的吸引力和一種更健全的人生意識。我們正需要它們,因爲當我們上了年紀的時候,我們的感覺將逐漸麻木,對於痛苦、冤屈和殘酷的情感將變爲冷淡,我們的人生想象,也因過於注意冷酷和瑣碎的現實生活而變成歪曲了。現在幸虧還有幾個大詩人和藝術家,他們的那種敏銳的感覺,那種美妙的情感反應和那種新奇的想象還沒失掉,還可以行使他們的天職來維持我們道德上的良知,好比拿一面鏡子來照我們已經遲鈍了的想象,使枯竭的神經興奮起來。這樣說來,藝術應該是一種諷刺文學,對我們麻木了的情感、死氣沉沉的思想和不自然的生活的一種警告。它教我們在矯飾的世界裏保持着樸實真摯。它應該可以使我們回覆到健康幸福的生活,使我們從過分智能活動所產生的昏熱中恢復過來。它應該可以使我們的感覺變敏銳,重使我們的理性和本有的天性發生聯繫,由恢復原有的本性,把那脫離生活中已毀壞的部分收集起來,重變成一個整體。如果我們在世界裏有了知識而不能瞭解,有了批評而不能欣賞,有了美而沒有愛,有了真理而缺少熱情,有了公義而缺乏慈悲,有了禮貌而一無溫暖的心,這種世界將成爲一個多麼可憐的世界啊! 講到哲學這種運用着卓越的精神的東西,其危險比我們失去生命本身的感覺更大。我曉得這種智能上的樂趣包括寫一個很長的數學方程式,或是去發現宇宙間的一個大體系這類事情。這種發現或許是一切智能歡樂中的最單純的歡樂,但是在我看來,反不如去喫一頓豐盛的餐食來得開心。第一,這種意念本身可說就是一個畸形產物,即是我們心智活動的副產物;它確是令人愉快,因爲它是不費錢的,但無論如何它對我們總好像在生活上不大需要。這種智能上的喜悅,充其量也只是和猜着了縱橫字謎遊戲(Crossword Puzzle)的喜悅一樣。第二,哲學家在這時大都會欺瞞自己,和這個抽象的完美髮生愛情,幻想這世界上有一樣比現實本身所能證明者更爲偉大合理的完美。這好比是我們把星畫成五個尖角一樣訛誤——我們把一切東西都化成公式的、矯揉造作的、太簡單化的東西了。只要我們不太過分,這種對於完美的東西所生的喜悅倒也是好的,不過我們也要曉得許許多多沒有發現這個簡單一式的圖樣的人們,他們照常是快樂的。我們沒有這種東西也能生活。所以我情願同一個黑種的女傭談話,而不願和一位數學大家談話;她的言語比較具體,笑也笑得較有生氣;和她談話至少對於人類天性可以增長一些知識。我是唯物主義者,所以無論什麼時候總是喜歡豬肉而不喜歡詩歌,寧願放棄一宗哲學,而獲得一片拌着好醬汁的椒黃松脆的精肉。 我們只有擺脫思想而生活,才能脫離這種哲學的酷熱和惡濁的空氣,進而重獲一些孩子的新鮮自然的真見識。真正的哲學家對於一個孩子甚至是一隻關在籠裏的小獅子,應該會覺得汗顏的。試看大自然所賦予那隻小獅子的掌爪、肌肉、美麗的皮毛、豎直的耳朵、光亮的眼睛、敏捷的動作,和嬉戲的感覺,這些是多麼完美啊!自然完美的東西有時被硬弄成不完美的東西,真正的哲學家對此應該覺得慚愧;好好一個人要去戴着眼鏡,胃口不好,常常感到身心不安,一無人生的樂趣,他們對這些也應該覺得慚愧。我們不能從他們那裏得到什麼好處,因爲他所說的話大多是無關我們痛癢的。只有那種和詩歌相應的哲學,只有那種使我們對大自然和人類天性更有真切見識的哲學,於我們纔有用處。 無論哪一種人生哲學,它必須以我們天賦本能的和諧爲基礎。太過於理想主義的哲學家,不久之後,大自然本身也將證明他的錯誤。依據中國儒學的觀念,對於人類尊嚴的最高理想,是一個順其自然而生活,結果達到德參造化之境。這便是孔子之孫子思在《中庸》(The Golden Mean)一書裏所倡導的學說。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11;修道之謂教……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靜下心看大師之作,故事,人物,歷經時空變化,道,理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