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詞全編箋註（增訂版）

納蘭容若，清初第一詞人，當代國學大師王國維贊爲“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的曠世奇才。他，生於鐘鳴鼎食之家，卻滿篇哀感頑豔；身處花柳繁華，心卻遊離于山川草木；行走於仕途，卻厭惡庸俗的官場；滿腹詩書才氣，卻一生爲情所累。於是，將生活情感融於字句中，提筆寫下一首首詩詞，後人將其收錄，名爲《納蘭詞》。納蘭容若以詞名世，詞集自1980年代以來已經有過若干注本，前期注本雖有篳路藍縷之功，但較爲粗陋，錯訛極多，直至趙秀亭、馮統一兩位先生的《飲水詞箋校》始成規模。 關於詞，我讀的不多，文化底蘊淺薄，理解不了高雅意境，也做不了深度研究。但品鑑納蘭詞，蘇纓解析抽絲剝繭，條理分明如縷；引經據典，縱觀古今中外，如數家珍般信手拈來；考據嚴密，層層推進，令人豁然開朗。本書爲方便普通讀者，採用簡體橫排，對註釋中引用的古代文獻除少量極簡明或極必要者之外，一律出以白話釋文，且對生僻字一律以漢語拼音加註。這使更多的初學者能夠更加便捷地進入納蘭詞的優美世界。 翩翩濁世佳公子，書成一卷飲水詞。納蘭詞清麗婉約，卻帶有掙不開的孤寂，逃不掉的哀愁。納蘭筆下的一草一木，皆是多情模樣。因爲疫情，賦閒居家，沏一壺清茶，捧一卷書香，茶香四溢，心境微涼。 《長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 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這首詞是康熙二十一年（1682）二月二十五日，納蘭隨從康熙帝詣永陵、福陵、昭陵告祭，於二十三日出山海關時所作。王國維在《人間詞話》第五十一則以這首詞爲例，論詞之境界，美學之崇高： “明月照積雪”，“大江流日夜”，“中天懸明月”，“黃河落日圓”，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幹帳燈”，《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差近之。 《人間詞話》的“探本”之論就是“境界”。王國維對其未作明確的理論界說，而是通過品評實例以明其義，其分析境界類型時曾有大、小境的區分。《人間詞話》第八則：“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而五十一則中“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這裏的“境界”及“境界有大小之論”中的“大景”則求詞的“壯觀”之境界。《人間詞話》所列舉的“夜深”一句和“萬帳”二句，本是寫草原夜景，夜色的掩護自然會帶來深沉蒼茫之感，但納蘭重點寫的是深夜蒙古包裏透出的光亮，寫醉眼中的搖搖欲墜之星影。而這平常之景本無所謂“壯觀”，但納蘭分別點綴一“千”字，一“萬”字，遂使得畫面驟然拉開而變得“壯觀”起來，因而成就其詞中的“壯觀”之境。 《浣溪沙.五月江南麥已稀》 五月江南麥已稀，黃梅時節雨霏微。閒看燕子教雛飛。 一水濃陰如罨畫，數峯無恙又晴暉。湔裙誰獨上漁磯。 這首詞應當作於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納蘭容若扈從康熙帝巡遊江南時的所見所感。納蘭詞以“真”取勝，寫景逼真傳神。上片點明瞭時間和節令，即“五月”與“黃梅時節”，繼而描寫了“麥” “雨” “燕子”等富有節令特點的景物，以“分鏡頭”的形式將所見描繪成畫卷。“閒看燕子教雛飛”，納蘭懷着一份閒心靜坐窗前，看着屋檐下的雛燕學飛，頓悟生命之中“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方是歲月靜好、安定平和。下片將景色概括爲“罨畫”，“一水濃陰如罨畫，數峯無恙又晴暉”，煙渡流水如同濃墨潑出來的山水畫，靜謐的山巒間隱約流露着斑駁的陽光。 《人間詞話》五十二則：“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納蘭所見皆成畫卷，這首詞將一幅潑墨山水田園畫慢慢呈現在讀者眼前，令人沉醉其中，浮想聯翩。顏色深處，是雲青青兮欲雨；墨色淡處，是水澹澹兮生煙。“濺裙誰獨上漁磯”，水邊的布衣女子赤腳踩着魚磯石，木槌輕舉，搗衣聲迴盪在這寂靜的田園裏。本是幅寂靜的國畫，搗衣女霎那間就打破了寂靜，令畫面變得生動鮮明起來。而末尾一個“獨”字，又爲整首詞籠上了深重的失落情緒，以景抒情，平添幾分愁緒。 “情”之一字，最是迫不得已，最是無上歡喜。而納蘭詞裏則有着他或初見、或浪漫；或惆悵、或斷腸；或旖旎、或絢爛的萬種深情。 《蝶戀花·辛苦最憐天上月》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爲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 這首詞於康熙十六年（1677）重陽前三日，亡婦百日之後，自夢中得句。《沁園春》一詞的小序中曾寫道：“丁巳重陽前三日，夢亡婦澹妝素服，執手哽咽，語多不復能記，但臨別有云：‘銜恨願爲天上月，年年猶得向郎圓。’”據葉崇舒《納臘室盧氏墓誌銘》，盧氏十八歲嫁給納蘭，二十一歲故去，時爲康熙十六年五月三十日。盧氏去世後，納蘭長期痛苦悲傷，他用月亮盈虧喻人生的聚散，希望月亮夜夜明亮，長圓不缺。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長如塊”，開篇三句悽美而清靈，說的是自己最憐愛那天空中的月亮，一月之中，只有一夜是如玉環般的圓滿，其他的夜晚則都如玉玦般殘缺。納蘭看似說月，實則人，說以前的自己或是入職宮禁，或是伴駕出巡，與盧氏聚少離多，沒有好好陪伴她。“但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爲卿熱”是納蘭對夢中亡妻所吟斷句的直接回答，若是日夜思念的亡妻化爲明月，他定不畏月中的寒冷，爲妻子夜夜送去溫暖，從而彌補心中的遺憾。“無奈鍾情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無奈塵世的情緣最易斷絕，而不懂憂愁的燕子依然輕輕地踏在簾鉤上，呢喃敘語。此時的納蘭睹物思人，由燕子的呢喃敘語想到自己與妻子昔日那段甜蜜而溫馨的快樂時光。尾句“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是納蘭對亡妻的傾訴，表達了自己的一片癡心——願與妻亡魂一起化作蝴蝶，雙棲雙飛。這首悼亡之詞，悽美而輕靈，反映出了對亡妻刻骨銘心的哀念。 納蘭詞風清麗婉約，哀感頑豔，格高韻遠，獨具特色，而我覺得納蘭筆下的“情”除了想象中的美好，更多的怕是現實的無奈與悲涼。而這些讓我們求之念之的深情，納蘭則將其融入詞中，皆在這悠長的歲月中緩緩流淌。

雪泥鴻爪，電光石火。人的一生何其短暫，何其艱難，又何其絢爛！燦若煙花，美如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