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

朱西甯的文筆以及選擇寫作的主題都沒話說的好。該作中的短篇無不透着一股寒氣。男人欺負女人，富人欺負窮人，昧良心的欺負有良心的，大家日子都過得很辛苦。但是總有人爲了自己能夠少喫苦，甚至不喫苦，而把自己原應承受的苦轉嫁或者甩鍋到其他人身上。這裏面值得叫人反覆細品的是欺負人的一方行爲背後的心理：他們覺得自己欺負人是理所應當，併發自真心的認爲同樣的事發生在其他人身上，任誰都會做出跟自己相同的選擇。如果他者沒有做出跟自己相同的選擇，那麼不是他者不想這樣的選，而是沒有能力做出跟自己相同的選擇。他們不僅不會視自己欺負人爲道德敗壞，反而會視自己的行爲爲聰明，有手段，能人所不能。這何嘗不是一種國民性、人性。人喫人的事情，故而有之，今仍沒有斷絕。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的一本書，有時候感覺語言有點跳躍，拗口，不是那種大跨步的跳躍。一種細心經營過的繁瑣或簡略，使得稍不耐心，文字和文字間就相互脫落，像水珠從屋檐上滾落下來，中間有那麼一瞬間沒有黏連成一線，要往後倒倒再看一下。特別是每一章節的開頭，那種困在雨幕中的“語焉不詳”感，簡直讓人煩躁。但是耐下心讀下去，真的又收穫很多意料之外的震撼。讓人又愛又恨！ 很難形容這個文風，有一種“江南”的清潤氣，也有一種一鋤頭下去把紅土地翻出來，鮮血淋漓的感覺。 寫的鄉土故事大多還是滿殘酷的，但是在描寫血腥畫面時，像是法醫拍攝兇案現場一樣，鏡頭對過去，卻有一種剋制和冷靜，也像用斧頭劈骨頭一樣利落乾脆。雖然是寥寥數筆，人們很難不留心思索下去，繼而感覺到想象力賦予的更多的恐怖，對於人性惡的恐怖。 《春去也》寫姐夫肖想小姨子，把男人心中那點騷全盤托出，伴着黏黏的貓叫，有種冷幽默，讓人又好氣又好笑。《也是滋味》寫老公送老婆孩子回了孃家，自己百無聊賴，心中念頭一個連着一個。《失車記》寫送報的丟了自己的自行車只好順手牽羊騎了別人的自行車，擔憂擔驚受怕，手裏這部贓車賣又不敢賣。《鬼母》和《破曉時分》還有《福成白鐵號》這幾篇最喜歡，情節不宜講破。《破曉時候》真的很巧妙，寫冤假錯案的形成（改編自《錯斬崔寧》），卻換了一個視角，從一個捕快的墮落講起。讓人在看的過程中不由得追溯自己的惡，它到底是怎麼形成的。 作者本人其實給“惡”留了一些改過的餘地。他是站在善惡之間那片地帶書寫。例如《屠狗記》一篇，一個拾荒的獨眼要殺一隻狗，狗柔軟地在垃圾堆裏對他又撲又舔好親熱，他心裏盤算的卻全是惡主意。悶頭打了兩棍，狗死了，拿刀要割狗頭，狗活過來對他仍然搖頭晃腦，他的刀滑落了。 “張愛玲加魯迅”的讚譽固然有一點誇張，容易讓人期望過高，然後失落。但是看完也蠻慶幸自己耐心讀完了的。其實比起張愛玲加魯迅，有時候感覺更有蕭紅《生死場》的風格，但是蕭紅沒有這麼散文化的敘述。

人物簡單 主角基本都是底層百姓 情節乾淨利落 不繞彎子不賣關子 筆墨都傾注在 對人物和人性的刻畫上 通過故事中 人物主觀心理和客觀現實的雙重視角 悲天憫人的作者 用最樸素的文字 挖出藏於最深處的情緒，慾望和情感 呈現到讀者面前 行文如一面鏡子 折射人性的複雜 也照出世間的坎坷 掩卷 唏噓 過癮

一篇篇小說展現了一個個底層小人物的命運與悲觀，可以是養蠶的蠶農，可以是無依無靠家中貧苦的女兒，可以是被家人嫌棄默默受苦的手藝人，他們是他們自己，也是時代背景下千千萬萬的底層人民。作者從不直接描述有多苦，作者只說這些人如何生活如何掙命，從頭至尾，人間百態，何其揪心。

如果首讀朱先生，不如先讀其《破曉時分》，不同於旱魃的冷冽奇崛，短篇如青石板上幾百年的車輛壓出的深轍溝，汪着清灩灩的雨水。 從開篇的《春去也》，明暗之間的旖旎奇情，被連綿春雨，淅淅瀝瀝打穿了千個瘡、百個洞，打碎了一地的算計與冰冷。到《福成白鐵號》，末代人困囿於沉悶落寞的閣樓，如小泥爐子裏迸出木炭火花，美得多麼短命。 故事是一幕幕疊印的光塊，說夜不夜，說晝不晝，匆匆離去，不能久留。

不是每篇都愛，但有幾篇確實震撼，確實驚豔！特別是《福成白鐵號》和《破曉時分》。還是值得推薦。 所以看得很慢，有些似懂非懂，有些是不捨得看完。 其實作者寫的事很小，無非是鄉土山野村夫，城市底層市井小民，那點慾念，那點悲哀，還有人心的善惡。 破曉時分，天地不仁，欲與悔、罪與孽，糾結消長。 冷冽得像把刀，字字誅心。

“恐怕我正是半生不熟的時候，彷彿這天色，這破曉時分，說夜不夜，說晝不晝，儘管匆匆間不會久留，可是等日出還須一段兒時辰——我是這樣子想。” 朱先生的筆力令人佩服，衙門官府，本該是莊嚴和正義之所，卻上演着屈打成招的悲劇。本應該明鑑是非爲百姓伸張正義的青天大老爺卻抽着菸袋，浮腫着一雙污濁的雙眼，輕描淡寫間玩弄是非與人命。而“我”，作爲一個剛到衙門當差的新人，眼睜睜看着屈打成招的冤案，甚至在無從反應的時候變成了一同加害的官差，成了那可笑的客棧老闆。破曉於“我”似乎並不是不可期盼的，可是於那公堂之上早已骯髒甚至醜惡麻木的官差，卻是再也不曾會出現的，於那公堂之上被冤枉的人來說，也是不會再有的。 “她那樣地喊冤，堂上堂下可是一片死寂，沒有誰響應一下。彷彿官廳設的公堂，有的是天理國法，有的是莊嚴靜肅——高大 的廳堂有嗡嗡的回聲——可總抵不住這炎涼的人情”。說的是世態炎涼，又何嘗不是命若浮萍，爲能喫上一口飯，能在這蒼涼的人世苟延殘喘，她被親人賣給四十歲的老男人作妾，她的命運從未屬於她自己，只是一堆白銀她便像低賤的貨物一般再被轉手賣給別人。她唯一的抗爭表示在風雪中逃回孃家，卻被誣陷殺夫謀財還同旁人私通，多可笑多可笑啊！她想要的公道被一棍又一棍的板子，被喪盡天良的酷刑撕扯的稀碎，她迎不來破曉。 破曉時分，又何時能見得到曙光？

歸屬和身份認同是無力的，朱西甯關於中國身份和中華文化的強烈認知，遺民排斥感迅速抹殺記憶的時間流中，個體爲活下去已經耗費了一切氣力。爲那些在沉淪徒勞疲倦裏被人性淹沒留下一點抵抗的痕跡。 “我們不能站在現在的高度去批判當時的自己”，沒有固定不變的人性，因此，人必然要走出自身，否定自身，虛無源於否定，存在分爲“自在的存在”（物）和“自在的存在”（人），存在先於本質：人註定自由，人被判決是“自由的”。認識無法共鳴認知以外的東西的，三十歲的時候來到了二十歲的地方，超越十年的認知障礙造成情感缺失

對於朱先生的書我看得匆忙，囫圇吞棗的樣子，未來得及仔細的咀嚼。謹慎言之是感受了先生的文筆風貌。沒有對那個年代的大背景做一個仔細的梳理大概是很難深刻的理解他所想表達的內容。看似退居時代幕後的人物們，其實一直在用自身去體現整個激盪的洪流，那些人性的複雜之處也透過這些微小的人物滲透出來。沒有纏綿悱惻的繾綣柔情，倒是多了一些漫天飛揚的塵土與北方固有的剛強感。這份剛勁不僅來自於他原有的鄉土背景，更來自於表達方式的需要。

最愛的還是《失車記》《鬼母》和《福成白鐵號》三篇，《失車記》裏，一個爲生活所困偷了自行車的送報員，怨天怨地又不斷自省的煩悶的小心思，彷彿是德西卡《偷自行車的人》的心理註腳；《鬼母》乍看非常獵奇，“我”的種種行爲不免讓人想到伊藤潤二筆下的雙一，但是隨着情節的推進，鬼氣森森的環境中那一點如同燭火般的愛卻溫暖了人心；《福成白鐵號》，分了男女老少四個視角，來敘述一家人的生活情境，可不管在哪個視角看來，都有一種絕望的無助，彷彿註定會沉沒的泰坦尼克；至於同名篇《破曉時分》，改編自宋話本《錯斬崔寧》，我不太喜歡。本部短篇集其餘的篇章，基調總是憂傷、愚昧又無助的，如《春去也》中猥瑣的姐夫，如《白墳》中的我二叔，如《牧歌》中的大馬奶奶，朱西甯先生筆下的人物沒有一個明確的善和惡的邊界，但是能看出悲天憫人的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