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美林
本書是陳美林先生多年戲劇研究的成果之一,通過對晦澀難解的古代雜劇加以改寫,將古人的劇作改編爲現代人容易理解接受的短篇小說,頗有可讀性。書中收入數十則根據著名古代雜劇改編的故事,如《牡丹亭》《倩女離魂》《中山狼》等,以便捷的呈現方式,方便現代讀者瞭解古代雜劇及其相關文化隱喻,增進對我國傳統文明的理解和運用。由於作者的資深古代文學專家身份,本書的文筆流暢古雅,本身也極富文學性,值得作爲文學作品研讀。本書適合對古代文化有興趣的廣大讀者,也頗適合對外推廣,做爲普及中華傳統文化的讀物,介紹給海外華人和中國文化的初級研究者們。
編寫者文字功底紮實,改寫質量堪稱上乘,確有蘭姆姐弟改編莎翁劇作的味道。就怕有些不明事理的糊塗蛋,把對原作故事情節的不滿轉嫁到對這本書的評價上,那真是大大的“冤案”。還有一個不着邊際的總結:元雜劇裏叫“張千”的跟班以及叫“梅香”的丫鬟真的很多!
14篇精選元雜劇,每一篇都有精彩之處,皆極具代表性。從這些戲劇中可以看出古今中國戲劇文化的很多內在聯繫。 1.愛情戲有6篇之多(牆頭馬上、救風塵、西廂記、倩女離魂、張生煮海,這5篇是標準的愛情戲,漢宮秋也勉強算愛情戲),接近一半,印證了“愛情是人類發展的一大主題”的論調。在今天這個趨勢進一步加強:書不夠,愛情湊;戲不夠,愛情湊。 2.愛情戲裏面,男主必須有才(吟詩操琴,能說會道,見了女生不臉紅,體現彬彬有禮),女主必然美貌傾城,男女一見鍾情,乾柴烈火,決定私定終生,但是爲了戲劇效果不可能讓他倆一帆風順,必須出現衝突(電影講究三大沖突:人與環境的衝突、人與人之間的衝突、人與自我的衝突,本書的元雜劇中出現最多的是人與人之間的衝突,其次是人與環境的衝突,人與自我得衝突較少,我只能想起西廂記中崔鶯鶯假正經一段,這或許就是當代藝術電影或小說的突破之處),阻礙一般是兩種:一種是父母不同意(如牆頭馬上、西廂記、張生煮海、倩女離魂,瓊瑤言情小說三大模式:你愛我我卻愛他,我愛你你卻愛他,你愛我我也愛你但我媽不讓),不同意的主要原因是門不當戶不對,解決之道唯有男子取得功名(如牆頭馬上、西廂記、倩女離魂,張生煮海中張生獲得了法器和上述三劇中男主取得功名是同樣道理);另一種是惡少搶親,該惡少要麼是富家紈絝子弟(如望江亭中的楊衙內、西廂記中的鄭恆),要麼是草莽或者無賴(如竇娥冤中的張驢兒、李逵負荊中的假李逵),解決之道就是搬來靠山,要麼是對簿公堂的時候出現包拯一樣的青天大老爺,要麼是男主有靠譜的官員朋友撐腰(如西廂記中張珙的結拜兄弟是白馬將軍)。父母和惡少的兩座大山至少出現一個,或者先後相繼出現。可是我們知道,說書唱戲終歸是虛構,是脫胎於現實卻高於現實的藝術創作,現實中大部分人民是沒有官員朋友的,更別提靠譜的官員朋友,而且清官也很少,時至今日依然,當遇到父母和惡少兩座大山的時候,絕大部分人都無計可施,所以纔在戲劇中將希望寄託上去。 3.承接上一條,本條進一步討論門當戶對的問題。古往今來,門當戶對都是婚姻的重要基礎。愛情可以轟轟烈烈地衝破門第限制,說書唱戲當然要這樣寫、這樣演,纔有衝突,有看頭,可是結婚後的平平淡淡纔是真的過日子呢?終究是要落實到兩個人的價值觀上,這時候門第的作用就突出了,兩個不同家庭環境成長起來的人對於如何掙錢花錢的理念完全不同,而過日子最重要的就是如何掙錢和花錢。年輕的時候容易受到各種派生物影響,可年紀大了終究是靠沉澱物活着。除了門第對等之外,另一條重要原則我總結爲“男下娶,女上嫁”,男若上娶,婚後往往沒有家庭地位和話語權,造成婚姻不幸福。本書中的4個劇(牆頭馬上、西廂記、倩女離魂、張生煮海)都是男想上娶,最終功名和美人雙豐收,滿足了古代科舉人的意淫,可現實是最終沒幾個人能中進士。 4.即便悲劇最後也要歡喜收尾,至少要讓惡人終有惡報,這是咱們的傳統。即便是竇娥冤這樣的大悲劇,最後也要依靠竇娥靈魂顯靈與張驢兒對簿公堂將其繩之以法。漢宮秋裏王昭君遠嫁匈奴投江自盡,最後也要把罪魁禍首的畫師毛延壽處決。薦福碑中的張鎬真是倒黴催的,三條出路都被封死,這也能峯迴路轉,最終取得功名,當然套路依舊是靠山——官員朋友。這一點好像到現在也沒有突破,最早實現突破的依舊是西方電影,第一次出現惡人逍遙法外的結局(具體哪部電影忘記名字了,知道的大佬們說一下)。 5.錦衣玉食的上流社會作爲主要呈現內容。今天大家抱怨資本滲透影視圈,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都能住在乾淨整潔的大公寓中,而且童年都被毀了(大頭兒子小頭爸爸的家是上海市區的大House,家有兒女中的家庭也是200多平米的北京市區大House),其實看了元雜劇後我發現自古如此。你若不信可以統計一下。在本書的14個元雜劇中,主角是真正底層人民的只有1部,即竇娥冤,而竇娥的父親竇天章最後成了朝廷大官。李逵負荊中酒館老漢父女二人雖是底層,但只能算配角,真正的主角是李逵和宋江,二人屬於起義政府中的總書記和大將軍,妥妥的上層人物。主角屬於上層社會的有6-7部,佔比接近一半。漢宮秋的主角是漢元帝和王昭君,屬於頂流人物。牆頭馬上的主角都是朝廷大官子弟,屬於上層人物。灰闌記和陳州糶米主角是包公,朝廷大官。趙氏孤兒中的主角也是出生和成長在朝廷大官家庭。虎頭牌的主角是千戶和萬戶,都是大官。看錢奴的主角至少算是全縣首富水平,說他是上層人物不爲過吧?剩下的6部劇中,5部是標準愛情戲,只有薦福碑不是愛情戲,但這6部劇中的男主角都至少是秀才身份,考中秀才就可以拿國家俸祿了,妥妥的中產階級。這樣看來,最晚從元代開始,老百姓已經更傾向於觀看上流人士生活爲主的戲劇了。其實很有道理,底層人民的生活,物質匱乏,精神更加匱乏,能寫的內容實在不多。或者說底層人民生活中很多事情,放在上層人民生活中也存在,比如常見的生離死別、婆媳關係、職場關係、爭奪家產、一見鍾情,並且上層因爲物質和精神豐富,往往寫起來更有料、更有趣。再者,上層生活中好多東西是底層沒有並嚮往的,比如錦衣玉食的生活、鉅額家產的爭奪、家族之間的愛恨情仇、霸道總裁愛上你、富家千金愛上你。。。 6.對簿公堂的情節出現多次,可見古代司法執行最常見的地點就是公堂,人民熱切盼望出現包拯一樣的明鏡高懸的清官。真正的對簿公堂出現了5場戲:竇娥冤、救風塵、望江亭、灰闌記、陳州糶米,而虎頭牌中出現的是軍營裏問罪,軍營類似於公堂,西廂記的最後張珙的結拜兄弟白馬將軍問罪鄭恆,類似於軍營問罪,如果將這兩場軍營問罪也歸類爲公堂,則14個元雜劇中居然有一半出現對簿公堂的情節。 7.古代的重農抑商政策深入人心。在14個元雜劇中,出現了三個商人角色,《救風塵》中開旅店的周舍玩弄女人感情、《看錢奴》中的主角賈仁的吝嗇讓葛朗臺知乎內行,《李逵負荊》中開酒館的老漢被假李逵綁走女兒。三個商人角色,兩個不是好鳥,一個是軟柿子。士農工商的排行已成鐵律,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頭,成爲人民的普遍嚮往。14個元雜劇中,有7個出現了讀書人求取功名的情節,其中5個是標準愛情戲,另外2個是竇娥冤和薦福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