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馮鏗
《紅的日記》共收錄馮鏗的十九篇小說,其中十八篇短篇小說和一篇中篇小說,從文中可明顯看出作者文筆從幼稚走向成熟的過程。其中,早期的一些小說和散文區別不大,只是按照原刊欄目劃入此類。《紅的日記》講述女同志馬英用地主家遺落的日記本,記錄着她所進行的熱情高漲的革命鬥爭。在中篇小說《重新起來!》中,可以看出作者的思想和藝術水平都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在整個中國現代文學長廊中熠熠生輝。
《一個可憐的女子》簡短又殘酷。女主人公“她”四點起牀十一點還在做活,此時的她只不過十七八歲,早年九歲到這一家——我懷疑她是童養媳,並且小叔只用監督她而不需要做活,婆婆非打即罵……難怪她會想要死,會認爲死是快樂的。最諷刺的是,婆婆作爲父權受害者,竟然認爲是阿香剋死了公公和丈夫,在她死後,只說:“以後沒人和我作工了。”父權制的衛道者是女性,施害爲女,受害爲女,可憐的何止這一個! 《月下》的主人公是“伊”,也是被婆婆數落挑刺:不能行到別人房裏,不能在三餐和早晚問安外走出房間,不能高聲說話,不能快速走路,不能抹不白粉,不能帶太少的花,不能穿白鞋……她認爲自己和奴隸、囚犯、木偶一樣,太對了。婆婆是丈夫的母親,爲丈夫說話似乎沒問題,但伊的母親就不是母親了嗎?非要把女兒推入火坑:“但是怎捨得時時刻在唸的母親,唉!母親呵!你是愛我的,但這種環境,是你使我蹈入的呀!”走入殙淫的女人不可避免被丈夫的Y毒入侵,有兒子的愛得不得了,有女兒的就繼續推她下火坑。如果《一個可憐的女子》裏的“她”的丈夫還活着,也逃不過《月下》的命運,女人怎麼轉,還是在陷阱裏。這兩篇適合對照着看。 前兩篇雖有說教意味,但有故事打底,因爲夠現實,所以更吸引我。而第三篇《從日午到夜午》主要是“她”一天的心理活動,“人生究竟是爲受苦而來的嗎?”→“人生雖苦惱、沒意義,但有這偉大、沉綿的‘愛’做代價,便是怡樂明祕的”→“人生的要素固然是‘愛’,卻也離不開‘自然’”。借心理活動大發議論,一不留神就收不住,顯得很乾巴。中間五篇也有類似的毛病,就不一一說明了。 《覺悟》寫得很好,可以說是收錄的短篇中我認爲最好的。以“她”(明君)的視角看另一個“她”,真君跑來告知淑如的死訊:“我們害死了一個人,但也好說是救脫了一個人的靈魂。”三人曾是要好的同窗和朋友,但淑如長大後只能在家裏縫衣服,明真二人勸她讀書簡直跟何不食肉糜一樣,她哪裏不想讀書,她是不能。幾個和她情況相近的女伴在她劫殙前羨慕她又戳刺她裝斯文,於是淑如被兩個世界拋棄了。意外做了寡婦後守着所謂的禮不出門,明真二人終於有所行動,寄書和寄信,喚起了淑如心中的希望,有她二人打包票,淑如成爲了G女校的學生,可是一個落後太久的人太難掌握功課了,又有很多人嘲笑她是寡婦……舊社會的女人走入學堂已需要莫大的勇氣,結果發現人生還有太多坎坷,最後的覺悟是以“❓”質疑人生,然後死去。如果說前面的婆婆們都是父權捍衛者,那裏面出現的女伴也是的,那些自以爲學習的知識比淑如多卻高傲地嘲笑淑如的學生也是。 C女士日記更多是她對三個男人的情感。M,敏,陳青如。聯想到《莎菲女士的日記》,但C女士的日記太無聊。 《無着落的心》寫得比中間幾篇略好。不是爲議論而議論,而是興之所至,更自然。這樣的糾結和猶豫倒像是作者在寫她自己。 《遇合》我不怎麼感興趣,匆匆看過。 《樂園的幻滅》又回到了中間那幾篇的水平。《突變》稍微好一點,美中不足是阿娥的心理轉變在信教的背景中有些突然和生硬,正好和題目呼應,也就算了。 《重新起來》寫得很用心。小蘋是鬥志滿滿的女孩,在尋找男友的路上遇到炳生相談甚歡,兩個人走向革命的背景很相似,爲之後重逢繼續爲革命事業努力埋下伏筆。遇見萍君之後她注意力全在工人身上,與此同時他在享受她的驚歎,向她炫耀他的高傲,並且慶幸不再跟着別的女人“香豔的肉腿”——田力味兒極重,與之分開是必然。她們生活在一起很多分歧,好幾次爭吵都是再自然不過了,萍君的家庭背景意味着他以前的投入只是無所事事的消磨,如今可以享受,他是不可能回到事業中去的。對於小蘋,他心中到底有多少尊重?並無。最終小蘋重燃熱情投入事業算得上一個現在進行時的he。 《小阿強》也和中間幾篇差不多,甚至直言只是個小故事,讀來感動卻不深刻。 《友人C君》和萍君那個角色類似,C君是已經衰落的大地主如今是南洋富商的子孫,他來找朋友總是無所事事喫喫喝喝,沒有勇氣革命,錢花得差不多就買票離開,不再回來。這兩個角色有一定的階級軟弱性。 《販賣嬰兒的婦人》很悽慘。剛出生的孩子不送去育嬰堂,自己就沒工作,會餓死;送去了又活不成,沒人善待窮人的孩子;賣掉也只好賤賣,和雞一樣是一塊錢,人命已經輕到這種程度,不這樣,孩子活不下去,她也不能。可誰來明白她的心?巡捕毫不留情把她拖走,就像老舍《茶館》裏那幾個非得抓人交差的一樣。這篇小說最諷刺的,還得是作者沒有大發議論的,孩子的性別。嬰兒是男孩,如果是女嬰……這一切可能不會發生,說不準就直接被溺死了。 《紅的日記》太多“他媽的”口癖,爲了表示女紅軍的豪爽嗎?時代不同,看着很膈應。裏面有很多革命的痕跡,搜檢土豪劣紳的物品儘可能分配給大家、在各個地方塗抹標語、紀念五卅運動、戰備不充分(很多人只有自己握得緊緊的拳頭)、集合唱歌談話認字讀書……同時說明革命隊伍有蛀蟲,有個男人試圖強姦女紅軍,文中女紅軍勸退成功,但現實呢?不一定。除了辱女的口癖,作者也有其它侷限,比如,看到分配的衣服第一反應是“聽說有些是城裏的女人們做出來的,難道她們只單會縫衣服這點技能麼?”前面多篇小說爲表現女人的悽慘都有縫衣服的情節,這只是一件事,需要因時因地辯證看待,如果沒有女人縫衣服,戰士們可就衣不蔽體了,千萬不能忽視女人的後勤作用。 總的來說,口號很多,有時候小說不像小說,倒像是宣言和演講,但作者也有表達現實,關注革命和女性困境,無意識的厭女表達或許在另一個角度告訴我們人無完人。
全書聚焦底層女子的悲慘命運,文字剋制卻滿含力量。從終日勞碌的少女到困頓求生的平民,在細碎日常裏撕開時代傷疤,回望舊中國民生疾苦,盡顯左翼作家的悲憫與人文鋒芒。
前半常常以“她”在某一場景中的動作開篇,盪開思緒,捕捉畫境詩意。反覆出現無出路的自殺的她人,懷疑學校的我,精靈樣的小侄,蒼白瘦臉的男性戀人,夢幻的月色與花。後半革命聲響起來,這些心緒和議題都按暫停,轉寫許多的男性,衰落的地主c君和小資產階級萍君尤其有意思。寫萍和蘋的革命與愛情,是兩種分離的真切情感:萍在革命的遊戲中覓得具有生命活力的愛情,又因此懼怕起這活力投注於革命;蘋在其實與革命無關的柔情與吸引中,學會更加徹底、決絕地告別薄弱。(這種告別,紅的日記中也有,雖都是在革命的語境下,但似乎作爲更深遠的女性事業去看更有意義些?)也寫女子情慾與不滿。革命中的強暴事件與性別。農民頑強如生鐵,又孩子般率真,女人般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