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指間的娉婷：陳洪綬的高古畫境（文人畫的真性）

“古心如鐵，秀色如波”（許宰《跋陳章侯畫》） 老蓮深情銳感，身居末世，畫中所謂蒼涼高古，又有一種哀感頑豔在焉。著者說:他的香不是嫩香，而是“蒼豔”（前人有以此語評老蓮畫）。 與名號相連的畫評最有意味:老蓮繪畫的高古，都是爲了映現這“蓮”的鮮活——在永恆寂寞的世界裏（老），一朵蓮花綻放了。通過荒古寂歷中的敘述來彰顯人最爲切近的生命故事。 簪花圖和觀音圖最能體現此中意趣。 慈悲觀音，作忿怒相，其實恰恰是大慈悲。“問菩薩爲何倒坐，嘆衆生不肯回頭。”嬰戲圖更是在戲謔中見出佛陀普度本意，不是高高在上，而是低到塵埃裏看嬰兒娛戲（矯情了）。 簪花圖以“醜陋”的男子（特別是楊慎），看楊慎以狀元之身卻因大禮議流放雲南，與老蓮的遺民身世實在是令人感慨的“互文”，不由得感慨小人物在歷史中的悲鳴，能被聽見已是幸運。 楊慎簪花的故事，出自王世貞《藝苑卮言》卷六，說他“在瀘州嘗醉，胡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諸妓捧觴，遊行城市，了不爲怍。人謂此君故自污，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壯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 對楊升庵而言，他的“簪花”之情之意，同前人卻有不同。這個不同，在祁彪佳的《遠山堂劇品》中對《簪花髻》評價中說得最爲切真： “人謂於寂寥中能豪爽，不知於歌笑中見哭泣耳。曲白指東扯西，點點是英雄之淚。曲至此妙入神矣。” 沈自徵寫楊升庵，則在一種近於誇張的嬉笑怒罵中道出了楊升庵的英雄之淚。如有一出寫一妓女翠柳勸他少喝酒的《滾繡球》如是說： 你教我世上事多要知，這杯中物少要喫，（翠柳也，我道來：舉世皆醉，只俺楊升庵不醉也）。醒酒風行醉立眠，（翠柳也，我又道來：普天下只楊升庵喫酒，更沒一個人喫酒也。）把）鸚鵡洲發了醅，（那千古來聖賢講都算作悶葫蘆裝酒瓶罍，（我一會家愁來呵！恨不將洞庭湖下着酵，一會家悶來呵！要着什麼哩，咭咭聒聒，好絮得俺不耐煩也！我欲將）聒是非聖賢酒洗，（兩丸日月，沒人推着。您朝東暮西忙什麼來？欲待將搬興廢日月來）糟蝕。……豈不聞唐虞揖讓三杯酒，道賽過了湯武徵誅一局棋。 真是悲涼深至啊。老蓮的曲裏寫道:行不得也哥哥！霜風夜剪向南柯，老翁臥哭山之阿，翠鳥難脫虞人羅。飛不起，可奈何？行不得也哥哥！ 是天下讀書人心事。

＃書籍分享十指間的娉婷：陳洪綬的高古畫境 真是每次讀都覺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掙扎生活，也都有不同的自我的超越生活進入精神無限進入生命不止的亙古時間的境界。 照例，我還是沒有讀懂他們人生境界。我更不會像朱良志那樣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讀/看視角，所以我也是真的非常好奇朱良志在末尾所說的“以一種受虐者的心理去讀陳洪綬的畫，任憑他撕碎一切，折磨着你的心”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心理呢？ “高”和“古”分別強調空間和時間的無限性。精神的超越可以達到時間性超越和空間性掙脫。 每個人都在追求精神超越，真是虛無又實際。 “醒石”“味象”“縹香”都讓我感覺到了強大的精神世界的力量。這大概也是這套書給予我一直看下去的原因。朱良志沒有從畫法技巧去分析他們，他每一個人都是按照藝術哲學去分析，大概這纔是真正的共情與讀懂。 陳洪綬有“脆弱敏感，生性憂鬱，風流蘊藉，細膩，憂冷而蘼麗。憐愛萬物，摯愛生命，切近人情”其中有石頭自然世界亙古不變——超越時間。有“花癡”的雅靜高逸的氣度，古雅精緻。有“縹”的卷舒，蒼豔，心中永恆燦爛不滅的理想——追尋心靈桃花，靈心悟桃花，淡去解脫捆附世界的繩索。

書很短，很好讀。基本上是《真水無香》的特別縮減版了。可以先看這本。 這本里有對老蓮的生平的敘述了，雖然不多，但也能體味到英雄未豹變自古多艱辛的感覺，“晚年的老蓮就如同一隻落入羅網的翠鳥，想飛飛不起，想死死不成，”以“局外人”、“不死感”來作畫，正如作者所說“老蓮大量激動人心的作品，就誕生於這生死恍惚之間。” 也能明白作者最後結語那一句“我喜老蓮的畫，幾乎是以受虐者的心理來讀他的畫，任憑他撕碎一切，折磨着你的心。” 我相信，作者是真的用“心”感悟了畫中未言之語，所以才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作爲不是特別懂畫的我，藉助作者的文字通往那個高古寂寥的境中，也能感受到一二。感恩這樣的“敘述者”，讓這些無聲的畫面，有了“語言”。雖然畫家的詩很少被關注，不敵詩人的詩能夠風雅百代，在作者這裏，看了很多畫家的詩，體味到了詩畫內容很棒。

朱教授的文筆和古典文化的修養，讓人忘記時間，忘記當下世界的紛亂嘈雜與喧囂。這個世界，怎麼可以失去由活生生的人創造的藝術表達～ 捨不得睡。老蓮的每一張畫都可以細細看一個時辰，一天，一整年。他的孩兒體書法，是他晚年心境的抒發。他的詩，長歌當哭。他的畫，誇張的比例變形背後，是他看無常世道的眼睛；而在畫卷靜寂的高古中，總有那麼一點點跳脫的色彩從畫面中活出來，讓觀者的心更加被蹂躪的淚如泉湧。家國不幸詩家幸。和朱教授一樣，老蓮是我最愛的畫家。

失落中求索，執念中求破執， 抱負難伸的痛苦在畫面中凝結成帶攻擊性的靜止姿態， 一整個大難受的畫風

霜風夜剪向南柯，老翁臥哭山之阿，翠鳥難脫虞人羅。

書摘：《隱居十六觀》題詩中的一首七絕雲：“老蓮無一可移情，越山吳水染不輕。來世不知何處去，佛天肯許再來生？”

學畫，首先要看到畫家。瞭解了畫家，才能明白他爲什麼這麼畫。 用不到兩小時的時間，在這個驟雨突來的端午假期裏，窩在沙發上看完這本好讀的書，感覺很幸福。 本書從四個方面走進老蓮陳洪綬。 “醒石”論“古”，側重於時間性超越。 “味象”論“高”，則從老蓮怪誕的形式結構中談其空間性超越。 “縹香”說“今”，分析老蓮的古不是對今的否定，而是在生命超越的境界中肯定當下直接的生命體驗，其繪畫的冷豔風格便與此有關。 “寒沽”說“活”，分析老蓮高古畫境所體現出的永恆寂寞的特點，是大乘佛學“無生法忍”的轉語，它通過對繪畫意象“無生命感”的處理，懸置人們對外在物質世界的執着，讓世界自在活潑。

荒古寂厲，幽邃蒼老，千年萬年，寂寂然。 一兩點春，躍於其上，醒目冷豔。 古心真如鐵，秀色確若波。 幽冷古拙裏沾上了浪漫的氣氛。 以前看畫作，就只浮於表面的美醜，浮光掠影。花兩個小時，讀完這本書，對畫作的內涵以及後面蘊藏的深意和作者對生命的思考有了更爲深刻的瞭解，意趣盎然，頗有禪機，有思考的人生，是會如潺潺溪水，蜿蜒流動，永不枯竭。

作者通過陳洪綬《隱居十六觀》中的醒石，味象，縹香，寒沽四觀畫境來分析老蓮畫中的特別內涵，高古的背景與當下的鮮活，永恆與一瞬，石頭古樹與芭蕉，古心如鐵與秀色如波，古與今，蒼與秀，枯與腴，冷與熱，各種矛盾的對比。 《醒石》論“古”，側重於時間性超越； 《味象》論“高”，從怪誕的形式結構中談其空間性超越； 《縹香》說“今”，古不是對今的否定，而是在生命超越的境界中肯定當下直接的生命體驗； 《寒沽》說“活”，通過對繪畫意象“無生命感”的處理，懸置人們對外在物質世界的執着，讓世界自在活潑。 青藤書屋之徐渭與老蓮令人神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