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愈著 馬其昶校注 馬茂元整理
本書以萬曆東雅堂本《昌黎先生集》爲底本,去詩存文,併爲文集八卷、文外集二卷、遺文一卷,附錄集外文三篇,集傳一卷。桐城馬氏蒐羅文章全面完善,校勘精深。此“簡體版”在保持繁體版的各項箋註釋讀內容、專名線標點等基礎上,寄望於以較易進入閱讀的簡體橫排形式,使更多的讀者接觸到傳統文化的正統解讀,領略其中的優質精髓所在。
毒蛇大鱷:唐代南方殖民及元朝牧馬江南 柳宗元寫《捕蛇者說》當是806-815年貶謫期間,韓愈因爲諫佛骨被貶潮州,819年寫《祭鱷魚文》。 兩文都是用動物做比喻,蛇即永州悍吏,鱷魚即潮州地方豪強,很可能是一種人,悍吏看似朝廷的人,但在永州割據坐大。 1、比毒蛇還毒的是糧食賦稅嗎? 柳宗元《捕蛇者說》:“則吾斯役之不幸,未若復吾賦不幸之甚也。向吾不爲斯役,則久已病矣。”捕蛇者害怕的,比毒蛇還毒的,是什麼? 是繳納糧食稅收嗎?我不太理解,唐朝永州,幾乎蠻夷之地吧,稅賦有那麼高?可是柳宗元自然說話必是有根據的…… 我之所以這麼懷疑,因爲正讀《萬曆十五年》關於賦稅的地域不平衡,永州這種唐朝南方蠻夷之地,怎麼有那麼多賦稅可能? 反而,捕蛇這種風物貢品,地域特產,倒是宮廷需要的!咱缺你永州那點糧食?! 關於稅賦地域不公,這事古今皆然,轉移支付嘛。 《萬曆十五年》:一個富裕的縣份,其稅糧總數可以是一個窮僻縣的三百倍到五百倍之間。 《廣志繹》:天下賦稅,有土地饒瘠不甚相遠者,不知當時徵派何以差殊。想國初草草,未歸一也。其後,遂沿襲之。如真定之轄五州二十七縣,姑蘇之轄一州七縣,毋論所轄,即其地廣已當蘇之五,而蘇州糧二百三萬八千石,而真定止十一萬七千石。然猶江南江北異也。……官賦無定數,私價亦無定期,何其懸也。惟是太平之時,民少壯老死,祖孫代易,耳目相安以爲固然,雖有貧富輕重不等,不自覺耳。 2、唐朝南方的殖民農奴制 “悍吏之來吾鄉,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我知道唐朝悍吏有名,來俊臣請君入甕之類故事很多,但不太清楚這個悍吏是在要求什麼,糧食還是其他? 我揣測,這悍吏很可能是一種唐朝農奴殖民制度的頭領,把這些新拓殖的人當莊園農奴使喚,猶如從唐朝一直延續到解放前的西藏農奴。這是封建領主生產關係,這種悍吏,很可能類似節度使,天高皇帝遠,軍政一把抓,生殺予奪,跟後來的西南土司一樣。 那麼,柳宗元抱怨的,可能根本不是什麼賦稅問題,是殖民農奴制的問題! 我實際上對於柳宗元此文的文學部分,反而十分警惕,文學渲染大於客觀分析,是中國文人的普遍問題。 3、唐朝永州殖民的高死亡率:瘟疫與農奴制 “自吾氏三世居是鄉,積於今六十歲矣”……依我所見,這捕蛇者,是唐朝永州的第三代殖民者,的確很難生存,因爲南蠻瘴癘之地,氣候與水土條件惡劣艱苦,可是,能有什麼賦稅呢?唐朝政府不是傻的吧?新開墾的土地,才六十年,你會收重稅嗎? 我揣測,之所以十室九空,非死而徙,顯然是氣候瘟疫原因! 關於殖民與疾病,高到驚人的死亡率,我在《交換之物》及《英使謁見乾隆紀實》裏都讀到過,荷蘭殖民者死在東南亞,完全就是十室九空! 我寫過一篇:《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死亡率》 《英使謁見乾隆紀實》,寫到1793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死亡率高達50%。據估計,歐洲各階層人士來到此地之後,一年內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五十。大家對昨日朋友今日亡故的現象已經習以爲常,聽到某人死亡的消息如同家常便飯。 《交換之物》寫的是更早的17世紀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狀況:約10%—15%的人在抵達印度羣島之前就已死於事故或疾病。公司的僱員即便活着抵達了東方,海外爲期5年的服務對他們的身體危害仍然很大。他們中大約三分之二都沒能再回到故鄉——這一死亡率是當時歐洲所有貿易公司中最高的。高級職員和商人的存活率相對較高,但他們也不免疾病纏身。在那些倖存下來的人中,幾乎所有人都經歷了至少一場重病。到17世紀末,與亞洲的貿易以每年犧牲6000—7000歐洲人的生命爲代價。 4、養成地方大鱷:中唐以後拓殖運動的副作用 韓愈《汴州刺史謝上表》:自天寶之後,政治少懈,文致未優,武克不剛,孽臣奸隸,蠹居棋處,搖毒自防,外順內悖,父死子代,以祖以孫;如古諸侯自擅其地,不貢不朝六七十年。 這就是中唐以後藩鎮割據問題,而藩鎮割據又跟向南方拓殖有關,地盤大了,中央控制力弱了,當地悍吏勾結地方豪強,勢在必然。韓愈身在潮州,心在廟堂,替皇帝着想呢。 韓愈《祭鱷魚文》也完全是同一個意思,把地方割據勢力視爲鱷魚,整治地方大鱷,敲山震虎之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獐,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亢拒,爭爲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爲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爲民吏羞,以偷活於此邪?且承天子命以來爲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辨。 5、韓愈的馭民之術:利用潮州人篤信巫術神話 韓愈是怎麼治鱷魚之患的? 初,愈至潮,問民疾苦,皆曰:“惡溪有鱷魚,食民畜產且盡,民以是窮。”數日,愈自往視,令其屬秦濟以一羊一豕投溪水而祝之。是夕暴風震電起溪中,數日水盡涸,西徙六十里。自是潮無鱷魚患。袁人以男女爲隸,過期不贖,則沒入之。愈至,悉計庸得贖所沒,歸之父母,七百餘人。因與約,禁其爲隸。 神話了!可能是韓愈趁着下暴雨,讓人掘河改道了,鱷魚懵逼,怎麼一夜之間河流沒了。這當然是谷底抽薪的治理鱷魚辦法!韓愈矇騙當地老百姓是祝禱上天響應了。因爲潮州老百姓,巫風很濃,別說唐朝,今天仍是,韓愈此舉,叫作“將計就計,馭民之術”。 《恐懼景觀》:犯罪的狼和毛蟲在法庭接受審判,被判刑和處決。最早有案可查的動物審判之一發生在824年,一羣鼴鼠在奧斯塔被起訴……動物起訴在16世紀達到高峰,那時也有越來越多的女巫被燒死。最壞的罪犯無疑是被魔鬼附身的,只有教會的詛咒才能將其降伏。一位著名法律學者在1531年說道:考慮到毛蟲和其他害蟲可能會嘲笑市民法庭的判決,讓我們使用聖典這一武器吧;讓我們用“詛咒之痛”去打擊它們吧,它們會對此產生巨大的恐懼,因爲生物必須服從創造它們的上帝。 韓愈的《祭鱷魚文》,就是用儒家聖典,官方審判,當然,那鱷魚是一切有礙於王化的地方勢力的象徵! 6、元朝牧馬江南,杭州成了“蒙古動物世界” 韓愈《祭鱷魚文》: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罔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爲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 到了元朝,代表漢人的文明被消滅,代表蠻族的動物世界回來了。 《南村輟耕錄》善諫篇:上怒,以爲醜詆大臣,命左右批其頰。王辨不爲止,且曰:“臣思之熟矣,國家置臣子,猶人家畜犬,譬有賊至而犬吠,主人初不見賊,乃箠犬,犬遂不吠,豈良犬哉?”上悟,收桑哥,籍其家。 我發現,這本元代的書有個特徵,充滿了羊,虎,狗,天鵝,蛤蟆……彷彿是一個蒙古人的動物世界,其語言也極爲樸素直接,明顯感覺到文明退化了。 《草原帝國》:鄂多立克來到“可汗城”汗八里,或稱北京。 “大汗駐於此,有一座非常大的宮殿,圍牆至少有四英里長……在這一圈內,堆有一座人工小山,山上築有主要的宮殿。小山上種着美麗的樹,故名綠山。 山周有湖和池塘環繞。一座極美的橋橫跨湖上,無論是從它的大理石色澤的鮮豔,或者是建築結構的精細上,都是我見過的最美的橋。池中有無數野鴨、天鵝和野鵝。大汗不需離開宮殿所在的圈,就可以享受打獵的樂趣,因爲圈牆內有一個大公園,園內有許多野獸。” 馬伯庸有本書《草原動物園》,一個傳教士試圖在草原建立動物園……也許想法來自於這元朝! 不過,不如在城市裏放牧更有廢土世界的戲劇張力,所謂牧馬江南,《南村輟耕錄》中就有記載:今杭連厄於火,自至正壬辰以來,又數毀於兵,昔時歌舞之地,悉爲草莽之墟,軍旅填門,畜豕載道,乃知立之佔亦神矣。 《南村輟耕錄》奴婢篇:刑律:私宰牛馬,杖一百。毆死驅口,比常人減死一等,杖一百七。所以視奴婢與馬牛無異。 7、山西人到洞庭湖牧羊:牧馬江南的遺風? 《縱樂的困惑》中談到:雖然娼妓主要集中在城市,但凡是有男性移民經過的地方就有它的存在。例如,從山西南下到湖廣的牧羊人後面就總是跟着“妓女與肩酒餚者”,而牧羊人“剪毛以酬”。 我在《廣志繹》中讀到了這牧羊人以及流動的妓女:妓婦與肩酒餚者日隨行,翦毛以酬。冬月草枯,則麾羊而南,隨地就牧,直至楚中洞庭諸湖左右澤藪度歲,春深而回。 不可思議!明朝山西人放羊到湖南洞庭湖!上千頭羊的長途遊牧!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妓女商販又追隨牧羊人,像一個流動的生態羣落,羊毛出在羊身上。 這景象,也許是元朝人留下來的習慣吧?畢竟,元人說牧馬江南。 查到資料: 元朝在南方的牧場就是廬州,元至元十四年(1277年),元朝在廬州設淮西路總管萬戶府,屬江淮行省(治揚州,今爲市)淮西道宣慰司(治廬州,今合肥市)廬州。 8、望夫石與南方拓殖 陸游《入蜀記》寫到長江邊的孫夫人望夫石:舊說梟磯有梟能害人,故得名。方郡縣奏乞觀額時,惡其名,因曰磯在水中,水常沃石,故曰澆磯。 正讀《徐兆瑋雜著七種》,談到這,澆磯,說是後來才附會:是宋時尚無夫人沉江之說。元人王實甫作《三國演義》,始附會其事。……案《明一統志》,蟂磯舊有廟,俗訛爲喬姬廟。喬、昭音近,或因喬姬又訛爲昭姬,遂以爲昭烈帝姬歟? 其實陸游又記載:劉夢得《歷陽書事》詩,敘道中事雲:「望夫人化石,夢帝日環營。」 望夫人化石,恐怕就是孫夫人的故事吧?則至少唐代早就有“望夫石”的傳說了,只是不知是否孫夫人。 《後山詩話》:望夫石在處有之。古今詩人,共享一律,惟劉夢得雲:「望來已是幾千歲,只似當年初望時。」語雖拙而意工。黃叔達,魯直之弟也,以顧況爲第一雲:「山頭日日風和雨,行人歸來石應語。」語意皆工。江南有望夫石,每過其下,不風即雨,疑況得句處也。 陸游還說:徐師川有《慈姥磯》詩,序雲:「磯與望夫石相望,正可爲的對,而詩人未嘗掛齒牙。」故其詩云:「離鸞只說閨中恨,舐犢誰知目下情。」 《遊宦紀聞》中讀到又一個望夫石的典故,福建永福縣:在唐新創縣後,有邑宰潘君滿解。遺愛在民。攀臥祖餞,留連累日。其夫人王氏,先以解舟,泊五里汰王灘下。俟久不至。月夜登岸,書一絕於石壁雲:「何事潘郎戀別筵?歡情未斷妾心懸。汰王灘下相思處,猿叫山山月滿船。」末署太原王氏書。詩跡已漫滅,獨太原二字入石,至今尚存。字方五六寸許。邑人因以名其灘。 感覺根本不是太原的夫人王氏,而是福建當地的小妾,妓女所寫。 舊閩中記,作汰王灘。陳武佑刻石,卻作太原灘。 果然,我認爲,根本不存在太原王氏!汰王灘纔是對的,這灘必是商旅要道。 三國時,江南得到開發,北方先進之地的男人到了江南做官與貿易,南方女子爲妾爲妓。最好的案例是河北涿郡人劉備娶孫權妹妹。 唐代一樣,太原人開拓到了福建做官,望夫石必是福建女子的。 關於南方殖民: 錢穆《國史大綱》談魏晉:南渡衣冠,藉擁戴王室之名義,而朘削新土,視南疆如殖民地。北方士族則處胡族壓逼之下,不得不厚結民眾,藉以增強自己之地位,而博得異族統治者之重視。故南士借上以淩下,北族則附下以抗上。情勢既異,其對各方態度亦全不同。
我是在讀完韓愈文集之後,受書友評語信息提示來讀這本書的。總體來說,本書具有以下特點:一是文章收集全;二是絕大多數文章有一些相關背景介紹;三是大多數文章篇首或篇中有古代其他文論者對整篇或具體語句的一些品評。當然,凡事有利有弊,收文全就意味着閱讀耗時長,同時因爲沒有經過篩選,其中許多文章(比如韓愈受人請託撰寫的爲數衆多的墓誌銘)對一般讀者而言並無多大意義。但無論如何,韓愈文如其人,言行大率一致,其人品文章都有諸多值得學習借鑑的地方。
名之所存,謗之所歸也。 詩 書 禮 樂是習,仁義是修,法度是束。 夫爲史者,不有人禍,則有天刑,豈可不畏懼而輕爲之哉! 讀書以爲學,纘言以爲文,非以誇多而鬥靡也;蓋學所以爲道,文所以爲理耳。苟行事得其宜,出言適其要,雖不吾面,吾將信其富於文學也。 韓愈字退之,鄧州 南陽人。七世祖茂,有功於後魏,封安定王。父仲卿,爲武昌令,有美政;既去,縣人刻石頌德,終祕書郎。 愈性明銳,不詭隨,與人交,終始不少變。成就後進士,往往知名。經愈指授,皆稱“韓門弟子”。愈官顯,稍謝遣。凡內外親若交友無後者,爲嫁遣孤女而恤其家。嫂鄭喪,爲服期以報。每言文章自漢 司馬相如、太史公、劉向、揚雄後,作者不世出;故愈深探本元,卓然樹立,成一家言。其原道、原性、師說等數十篇,皆奧衍閎深,與孟軻 揚雄相表裏,而佐佑六經雲。至它文,造端置辭,要爲不襲蹈前人者。然惟愈爲之沛然若有餘;至其徒李翱、李漢、皇甫湜從而效之,遽不及遠甚。從愈遊者,若孟郊、張籍亦皆自名於時。 贊曰:唐興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綱,文弊質窮,俚混並。天下已定,治荒剔蠹,討究儒術,以興典憲,薰涵浸;殆百餘年,其後文章稍稍可述。至貞元 元和間,愈遂以六經之文爲諸儒倡,障堤末流,反刓以樸,鏟僞以真。然愈之才,自視司馬遷、揚雄,至班固以下不論也。當其所得,粹然一出於正,刊落陳言,橫騖別驅,汪洋大肆,要之無牴牾聖人者。其道蓋自比孟軻,以荀況 揚雄爲未淳,寧不信然?至進諫陳謀、排難恤孤、矯拂偷末,皇皇於仁義,可謂篤道君子矣。自晉訖隋,老、佛顯行,聖道不斷如帶,諸儒倚天下正議,助爲怪神;愈獨喟然引聖,爭四海之惑,雖蒙訕笑,跲而復奮。始若未之信,卒大顯於時。昔孟軻拒楊 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餘歲;撥衰反正,功與齊而力倍之,所以過況 雄爲不少矣。自愈沒,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雲。 凡禍福吉凶之來,似不在我。惟君子得禍爲不幸,而小人得禍爲恆;君子得福爲恆,而小人得福爲幸:以其所爲似有以取之也。必曰“君子則吉,小人則兇”者,不可也。賢不肖存乎己,貴與賤、禍與福存乎天,名聲之善惡存乎人。存乎己者,吾將勉之;存乎天、存乎人者,吾將任彼而不用吾力焉:其所守者豈不約而易行哉!足下曰“命之窮通,自我爲之”,吾恐未合於道。足下徵前世而言之,則知矣;若曰以道德爲己任,窮通之來,不接吾心,則可也。——《與衛中行書》 問:春秋之時,百有餘國,皆有大夫士,詳於傳者,無國無賢人焉,其餘皆足以充其位,不聞有無其人而闕其官者;春秋之後,其書尤詳,以至於吳 蜀 魏,下及晉氏之亂,國分如錙銖,讀其書,亦皆有人焉。今天下九州四海,其爲土地大矣;國家之舉士,內有明經、進士,外有方維大臣之薦,其餘以門地勳力進者又有倍於是,其爲門戶多矣;而自御史臺、尚書省以至於中書門下省鹹不足其官,豈今之人不及於古之人邪?何求而不得也?夫子之言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誠得忠信如聖人者,而委之以大臣宰相之事,有不可乎?況於百執事之微者哉!古之十室必有任宰相大臣者,今之天下而不足士、大夫於朝,其亦有說乎? 愈曰:君子居其位,則思死其官;未得位,則思修其辭以明其道:我將以明道也,非以爲直而加人也。 懲此志之不修兮,愛此言之不可忘;情怊悵以自失兮,心無歸之茫茫。 蓋上天之生餘,亦有期於下地;盍求配於古人,獨怊悵於無位!惟得之而不能,乃鬼神之所戲;幸年歲之未暮,庶無羨於斯類。 《閔己賦》有至聖而爲之依歸兮,又何不自得於艱難,曰:餘昏昏其無類兮,望夫人其已遠;行舟楫而不識四方兮,涉大水之漫漫。勤祖先之所貽兮,勉汲汲於前修之言;雖舉足以蹈道兮,哀與我者爲誰。衆皆舍而己用兮,忽自惑其是非;下士茫茫其廣大兮,餘壹不知其可懷。就水草以休息兮,恆未安而既危;久拳拳其何故兮,亦天命之本宜。 《原道》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剖鬥折衡,而民不爭。”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 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荊 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爲夷也!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 書 易 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爲道易明,而其爲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爲己,則順而祥;以之爲人,則愛而公;以之爲心,則和而平;以之爲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 古之君子,其責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輕以約。重以周,故不怠;輕以約,故人樂爲善。 是人也,乃曰“不如舜,不如周公,吾之病也”;是不亦責於身者重以周乎!其於人也,曰:“彼人也,能有是,是足爲良人矣;能善是,是足爲藝人矣。”取其一,不責其二;即其新,不究其舊;恐恐然惟懼其人之不得爲善之利。一善易修也,一藝易能也,其於人也,乃曰“能有是,是亦足矣”,曰“能善是,是亦足矣”;不亦待於人者輕以約乎! 《伯夷頌》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乃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亙萬世而不顧者也。昭乎日月不足爲明,崪乎泰山不足爲高,巍乎天地不足爲容也! 《答崔立之書》僕雖不賢,亦且潛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乘之;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寬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誅奸諛於既死,發潛德之幽光:二者將必有一可。 《答陳生書》蓋君子病乎在己而順乎在天,待己以信而事親以誠。所謂病乎在己者,仁義存乎內;彼聖賢者能推而廣之,而我蠢焉爲衆人。所謂順乎在天者,貴賤窮通之來,平吾心而隨順之,不以累於其初。所謂待己以信者,己果能之,人曰不能,勿信也;己果不能,人曰能之,勿信也,孰信哉?信乎己而已矣。所謂事親以誠者,盡其心不誇於外,先乎其質後乎其文者也。盡其心不誇於外者,不以己之得於外者爲父母榮也,名與位之謂也。先乎其質者,行也;後乎其文者,飲食旨甘以其外物供養之道也。誠者,不欺之名也。待於外而後爲養,薄於質而厚於文,斯其不類於欺歟?果若是,子之汲汲於科名,以不得進爲親之羞者,惑也! 《與孟尚書書》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冊,可效可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內不愧心,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求福不回。”傳又曰:“不爲威惕,不爲利疚。” 《賀冊尊號表》臣聞體仁長人之謂“元”,發而中節之謂“和”,無所不通之謂“聖”,妙而無方之謂“神”,經緯天地之謂“文”,戡定禍亂之謂“武”,先天不違之謂“法天”,道濟天下之謂“應道”。 《上考功崔虞部書》然愚之所守,竟非偶然,故不可變。凡在京師八九年矣,足不跡公卿之門,名不譽於大夫士之口。始者謬爲今相國所第,此時惟念以爲得失固有天命,不在趨時,而偃仰一室,嘯歌古人。今則復疑矣。未知夫天竟如何,命竟如何?由人乎哉,不由人乎哉?欲事幹謁,則患不能小書,困於投刺;欲學爲佞,則患言訥詞直,卒事不成:徒使其躬儳焉而不終日。是以勞思長懷,中夜起坐,度時揣己,廢然而返;雖欲從之,末由也已。 又常念古之人日已進,今之人日已退。夫古之人四十而仕,其行道爲學,既已大成,而又之死不倦,故其事業功德,老而益明,死而益光,故詩曰:“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言老成之可尚也。又曰:“樂只君子,德音不已。”謂死而不亡也。夫今之人務利而遺道,其學其問,以之取名致官而已。得一名,獲一位,則棄其業而役役於持權者之門,故其事業功德日以忘,月以削,老而益昏,死而遂亡。愈今二十有六矣,距古人始仕之年尚十四年,豈爲晚哉?行之以不息,要之以至死,不有得於今,必有得於古;不有得於身,必有得於後:用此自遣,且以爲知己者之報,執事以爲如何哉?其信然否也? 擇言解 〔補註〕茅坤曰:其思深,其調逸。 火泄於密,而爲用且大,能不違於道,可燔可炙,可鎔可甄,以利乎生物;及其放而不禁,反爲災矣。水發於深,而爲用且遠,能不違於道,可浮可載,可飲可灌,以濟乎生物;及其道而不防,反爲患矣。言起於微,而爲用且博,能不違於道,可化可令,可告可訓,以推於生物;及其縱而不慎,反爲禍矣。 火既我災,有水而可伏其焰,能使不陷於灰燼矣;水既我患,有土而可遏其流,能使不僕于波濤矣;言既我禍,即無以掩其辭,能不罹於過者亦鮮矣:所以知理者又焉得不擇其言歟?其爲慎而甚於水火! 潮州韓文公廟碑 蘇 軾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爲矣。故申 呂自嶽降,而傅說爲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吾善養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 平失其智,賁 育失其勇,儀 秦失其辨。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 貞觀 開元之盛,輔以房 杜 姚 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其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而小人學道則易使也!” 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 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南七里,期年而廟成。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 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爲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詞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決雲漢分天章。天孫爲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 杜參翱翔,汗流籍 湜走且僵。滅沒倒景不可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 湘,歷舜 九疑吊英 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鮫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古文之興,盛於唐宋,唐宋八大家,又以昌黎先生開千古文風之濫觴,讀通了韓文,就讀通了古文,也就懂得了什麼是真文章。古之大家的凝練、平穩、含蓄、從容。
讀《曾國藩家訓》,文正公屢贊韓公之文,“餘好古人雄奇之文,以昌黎爲第一,揚子云次之。”“餘生平於古人四言,最好韓公之作,如《祭柳子厚文》《祭張署文》《進學解》《送窮文》諸四言,固皆光如皎日,響如春霆。 ”其實,還有感人至深的千古絕調《祭十二郎文》。
初時欲讀韓文,曾手抄此書繁體版,至《汴州東西水門記·並序》而止,至今未曾續抄。 註釋詳實,考據可靠。當時存有諸多疑惑,後皆漸解。動動筆頭,的確有助於加深記憶及理解。 本欲評說韓退之之文,但憂有失謙慎之心,遂轉用皇甫持正之言:“韓吏部之文,如長江秋注,千里一道,衝飆激浪,瀚流不滯,然而施諸灌溉,或爽於用。”
國家“首屆向全國推薦優秀古籍整理圖書目錄”榜首。 ★集校點、釋讀於一體的文學經典讀本,閱讀之便,宜明繁浩之妙。形式之簡,不減內容之深。 ★簡體橫排,以適合隨手翻閱、快速理解的簡體橫排形式,準確而高效地傳遞繁體版經典內容。 ★凝聚諸多大師級人物的畢生心血,體現一定時期治學的最高水平,使更多的人忙碌之餘,能領略古典文學之美。
我以爲他教我算術和語文 後來他教我《韓昌黎文集》 我很感激 因爲 這本書改變我命運 ——盧麒元
✔,20220717(1306本)《韓昌黎文集校注》(簡體版)(全三冊)《韓愈》著 馬其昶校注 馬茂元整理_47.2萬_14小時16分鐘
《韓昌黎文集校注》,沒想到一千多年前的文章,現在讀着還是很有感觸,真是經典!有的文章讀着有力量感,有的文章現在都有道理。還有的文章寫的真摯感人,讀着讀着就被帶入進文中了。有幸拜讀千年古人書籍幸甚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