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辛棄疾著 鄧廣銘箋註
本書自1957年問世以來,迭經重版,蜚聲海內外。鄧廣銘先生先後對全書的箋註與編年作了大幅度的修改調整,補充了大量頗具價值的文獻資料。此“簡體版”在保持繁體版的各項箋註釋讀內容、專名線標點等基礎上,寄望於以較易進入閱讀的簡體橫排形式,使更多的讀者接觸到傳統文化的正統解讀,領略其中的優質精髓所在。
最近重讀稼軒詞,感受到了辛棄疾一生的悲劇性。他也許並不想被後世以一位詞人的身份記住,他本該浴血疆場、馬革裹屍。但歷史有一種深深的遺憾,叫不得志而終——懷抱恢復中原、重整山河的壯志,卻終生被南宋朝廷猜忌、閒置於江湖之間。在夢中“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醒來卻面對“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的現實。 小時候,老爸給我講豪放詞,讓我記住了“氣吞萬里如虎”,卻擔心我不理解那些用典。初高中,課本里講知人論事,說到辛棄疾總離不開“悲憤”,於是一開始在我腦海中,稼軒總是一副眉頭緊縮、牢騷滿腹的刻板印象。可慢慢的我理解,面對理想和現實之間巨大的落差,稼軒沒有消沉,而是把一股子“意氣”活成了自己的生命底色。 是的,在我看來,他的“悲憤”絕不是牢騷,而是那股縱然一去不回也要蕩氣迴腸的“英雄意氣”。 這股氣飽含信仰和尊嚴,貫穿了他的生命始終。鬱結之處,這意氣便以文字噴薄。所以,他的詞不是消遣,而是“以詞爲劍”“以詞爲史”“以詞爲命”。只有用整個生命去抒發,才能抵達藝術的崇高。 縱然時局荒謬、朝堂渾濁,稼軒卻構建了自己的精神世界,爲中國人留下了一座宏偉的文學殿堂。 讀辛詞,是一種審美體驗,更是透過那些詞句,感受到了稼軒的生活世界和命運。千年後,依然感受到“落日樓頭,斷鴻聲裏,江南遊子”的歷史悲嘆,“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的堅韌不拔,“將軍百戰身名裂”的孤勇決絕;我也一直在被“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日常美好所吸引,被“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遺世獨立所打動,被“稻花香裏說豐年”的精神故鄉所滋養。 有人說,以天性向往李白,以經歷體悟杜甫。而我想加一句,以生命的意志仰慕稼軒。那個孤獨堅定、不肯低頭的靈魂,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即使被時代放逐,也不放棄內心的座標,即使手無寸鐵,也要氣貫長虹。 “我最憐君中宵舞,道男兒到死心如鐵。看試手,補天裂。”
沁園春 北固樓頭,烽火曾燃,意氣未休。念金戈鐵馬,燕然志在;吳鉤看了,壯志長留。醉裏挑燈,夢迴吹角,劍膽琴心歲月悠。嘆時運,恨奸佞蔽日,難展宏謀。 遙思壯志難酬。憶往昔、豪情滿九州。想鬱孤臺下,清江淚灑;鉛山夢裏,壯志難收。萬字平戎,千篇寄意,賦盡人間離與憂。英魂繞,盼山河煥彩,再續風流 。
看張雪健的文章,驀然發現這本是鄧廣銘作箋註的。箋評非常見功力,史書史著、文章典故信手拈來。解放後,1907年出生的鄧廣銘先生和漆俠先生一樣,是研究宋史的執牛耳者。著有《鄧廣銘治史叢稿》《宋史職官志考正》《宋史研究論文集》《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岳飛傳》等。 記錄一下歷史專業的張氏文章:也正是在給鄧廣銘著《宋史職官志考正》作序時,陳寅恪先生提出“華夏民族之文化,歷數千年之演進,造極於趙宋之世。尚氣節而羞勢利,天水一朝之文化,竟爲我民族永遠之瑰寶” 這個著名論斷。鄧先生的研究大氣恢弘,很自信很講究。除論文外,爲辛棄疾編選的稼軒詞非常值得一讀,有陳寅恪先生寄史志於文學的氣質。 也第一次知道鄧小南是其女公子,認識一位董姓老師,他說自己讀博期間,對鄧小南和陳大康的書,總成箱成箱買回來。那時候剛知道鄧小南研究宋史——真奇怪,父女同在一個研究領域,得是什麼體驗呀?天天回家挨批? 話又說回來,本書實體,我只有繁體豎排版,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的這簡體版非常難買,全網斷貨,倒是買到了《東坡詞箋註》和《放翁詞編年箋註》簡體版。幸虧有微信讀書。 不過,稼軒詞我總買過不下十個版本,雖然董橋“心靈的後花園”的說法很老土,但稼軒詞無疑是我精神的後花園。還有一套中華書局黃色封皮《辛棄疾詞編年箋註》,也簡體橫排,編者辛更儒也是宋史研究學會的專家,1944年生人,比漆俠先生小二十歲。每每動用宋史專家,可見辛詞箋評之困難。 和辛詞的相遇、相知、相離、相親,又是一個長長的美麗的故事。辛氏寫《水調歌頭》真是太好了,一氣呵成酣暢淋漓,情致輾轉文氣縱橫,但無論怎麼好,這個詞牌依然屬於蘇東坡,屬於《水調歌頭·中秋》。 千古絕唱,命該如此。
初讀稼軒、新年伊始,在老家枕於奶奶身旁,老者鼾雷,難眠,於是啓頁入詞。明日離家,又起微詞,羈絆向來如此,獨自坐於桌前、潦草讀完,一句“悲天地、爲予窄”醍醐灌頂。 想起來小時候,有一次把書包弄丟了,是的,一個小學生竟然會把整個書包弄丟,當時特別害怕捱罵,一個人坐在路邊不敢回家。直到夕陽繞過樓宇傾斜到某個把臉照到發燙的角度,我突然想到:對於自己來說,這個書包很重要、不被媽媽罵這件事件也很重要,天大一樣;但對於從古到今整個宇宙來說,這就是一個書包,還有鉛筆盒、書本和作業,弄丟它們然後被罵兩句也就是一件很小的事。想到這裏,我嚐到了陽光的味道、豁然開朗。這是我自己想到的答案,所以我永遠記得那個下午。 直到中學,家中逢變故,恰巧學到《赤壁賦》“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以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遙遠黃昏的夕陽穿越光年,鋪到我的書上、臉上、心上。 研究生的第一個假期,回家過年、瑣碎又撲面而來,明日啓程,不睦不滿不甘不捨,讀到了“悲天地、爲予窄”、杜甫“每愁悔吝作,如覺天地窄”,那一束光又出現了。 這一天光乍現於平常,如夜中星點,也如我歷過海海人生的梅花樁。從7歲到23歲,從少年老成到老成少年,你說我變了,好像這種境遇、這種性格又如覆轍反覆蹈履;你說我沒變,從具體的事到特定的人,再到這次更多是對於世事其後必然性的一種感慨,情緒生於微、發於理、最終又落回道,好像在一次次迂迴裏,我的人生之路也漸行漸明。 合頁,作別。年年此際傷離別。不妨橫管小樓中,夜闌吹斷千山月。萬壑千巖歸健筆,掃盡平山風月。掃斷塵勞,招呼蕭散,滿酌金蕉葉。醉鄉深處,不知天地空闊。
沒有仔細統計,單憑印象,感覺辛化用杜甫、蘇軾最頻繁,其次則李商隱,用李白倒是不多。典故則魏晉最多,且用得往往妙極。 好詞,好注! “唱徹陽關淚未乾,功名餘事且加餐。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雲埋一半山。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放一點當初自己公衆號寫稼軒通考時找到的一些對稼軒的評價和自己的一點點感受,留作備份與提要。 1.劉辰翁《辛稼軒詞序》: ……橫豎爛漫,乃如禪宗棒喝,頭頭皆是;又如悲笳萬鼓,平生不平事並卮酒,但覺賓主酣暢,談不暇顧,詞至此亦足矣 顧稼軒胸中今古,止用資爲詞,非不能詩,不事此耳。 2.吳衡照《蓮子居詞話》: 別開天地,橫絕古今。《論》、《孟》、《詩小序》、《左氏春秋》、《南華》、《離騷》、《史》、《漢》、《世說》、《選》學、李杜詩,拉雜運用,彌見其筆力之峭”。 3.摯友陳亮《辛疾棄畫像贊》: 眼光有梭,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負,足以荷載四國之重。出其毫末,翻然震動,不知須鬢之既斑,庶幾膽力無恐。呼而來,麾而去,無所逃天地之間;撓弗濁,澄弗清,豈自爲將相之種。故曰:真鼠枉用,真虎可以不用,而用也者所以爲天寵也。 4.後學劉克莊《辛稼軒集序》: 大聲鞺鞳,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其穠纖綿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 5.我國古代最大的官修圖書目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能於翦紅刻翠之外別立一宗。 6.現代學者鄧廣銘《辛棄疾傳》: 胸懷中燃燒着炎炎的烈火轟雷,表面上卻必須裝扮成一個淡泊冷靜、不關心時事和世局的人。 無論是當世的友人,還是後世的後學、編撰者們,抑或是如今的學者巨擘,都在不同時間、不同場合、跨越千年的典籍中對稼軒詞給予了高度的讚譽,這些溢美之詞不是誇張。 作爲一個自經史子集中成長起來、屢經名師教導的歸正人,他爲國奉獻、慷慨報國與收復失地的決心因此而起。但也正是因其特殊身份與時局所限,他的一腔熱血最終凝成了不甘的忠魂,至死也沒有見到心心念唸的四海統一。同爲辛派詞人的陸游在臨終時一句“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其間所傳遞出的那至死不滅的愛國熱情與深沉的遺憾和悲慨也可與此相觀照。 岳飛、辛棄疾、陳亮、陸游、文天祥……這些南宋著名的主戰派人物用自己泣血的悲歌慷慨,在南宋歷史上譜寫下蕩氣迴腸的宋人骨氣,就像辛棄疾在詞中暢想的那樣: 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 他們蘸着血與淚鑄就的詩篇流傳千古,那筆墨間隱隱可見的摐金伐鼓的疆場殺伐之氣爲整個偏安一隅、根骨軟弱的南宋王朝豎立起不屈的脊樑,那是南宋文人的錚錚傲骨,那是彪炳史冊的鐵馬冰河。
時針轉過的無數個日夜裏,我一遍遍讀着辛棄疾的詞作,看他勸告溪邊鷺,看他醉倒笑推松;也聽他吶喊補天裂,聽他悲吟辛酸苦;更爲他拍欄杆淚流。在那個時代,誰能理解這隻離羣的孤雁,誰又能拾起這把蒙塵的寶劍呢?我多希望世上真有倚天萬里的長劍。“人生不幸詩家幸”自古便是悲哀,更何況辛棄疾的平生意氣從來不在作詞,只是因爲一切的一切在他的心中翻騰激盪,迫使他成爲了一名詞人。但對於我而言,不管辛棄疾是否成就了什麼大業,僅憑他矢志不渝、一往無前的精神,就足以一次又一次地振奮我的心靈。直到現在,我依然喜歡在稼軒詞中打撈月亮、裁剪江水,熱愛嵯峨的山峯、吞吐的長鯨和那攪動雲雨的蛟龍,並且想讓更多人見識到其中的落花風、玉溪春、長夜笛。在我看來,稼軒詞不獨屬於某個時代,它屬於整個歷史。縱使歷史的指針不斷地向前撥動,它的血脈也依舊流淌,它的呼吸也仍然勻暢,勃發出強大的感發力量。稼軒詞固然是探索辛棄疾精神世界的重要路徑,但又何嘗不是讀者觀照自我的一面鏡子呢?後世的我們讀稼軒詞,不應該讀死寂的文字,而是應該觀看山河,觀看歷史,觀看其中昂揚的生命精神。畢竟,學詩從來都是一個遠行的過程。
你要寫稼軒,就不能只寫稼軒 你要寫靖康年的那個秋天 山河破碎,君王南渡 宋室偏安一隅 汴梁不復,猶見臨安歌舞 要寫美芹十論圖北定,獻策中興 虎嘯風生橫戈立,笑驅鋒鏑 落日塞塵狼煙起,錦襜突騎 了卻君王天下事,北定之志 要寫倚天長劍未曾試,英雄豪氣 吹角連營看夢裏,浮雲生死 金戈鐵馬氣如虎,封狼居胥 自是雨打風吹去,馬革裹屍 豪放詞要寫 寫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 寫何處望神州,懷古北固樓 寫千古興亡事,年少萬兜鍪 寫長劍欲生苔,野馬驟空埃 婉約詞也作 作清風與鳴蟬,稻花說豐年 作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 作東風吹百花,尋她千百度 作休去倚危欄,煙柳斷腸處 筆罷仍存意萬重 驚覺其一生 似統兵文臣,詩氣崢嶸 又似柔情似水,歸於無聲 其文並於東坡,其武比肩衛霍 風骨更在,豪情仍續 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
翻了幾頁,太熟了。一字一句就好像刻在我的腦子中,雖然不能全背下來,但是說起來便知是稼軒詞,可以瞬間有個印象。 我當時打印的稼軒詞與此大致是同一順序,還能想起來高中那麼多個早自習搖頭晃腦沉浸在稼軒詞的魅力中的日子來。那種感覺比現在爲了考研讀韓愈詩文讀南北朝詩快活多了。 看到前秦的文學史教材部分,我會覺得它語焉不詳,什麼都說一點點。看南北朝的文學史的教材部分,就覺得事無鉅細,垃圾詩也花篇幅來講。讀到唐朝文學史部分,感覺意猶未盡,李杜詩篇萬口傳,豈必局束爲人概。讀到宋代部分,就恍然大悟,原來文學史是這樣寫的,晏幾道蘇軾李清照的詞都是選通俗易懂的而不是藝術價值更高的一些,辛棄疾詞完全是管中窺豹,沒有把他的水平完全展示出來,好像顯得他跟那些同時代婉約詞人是一個水平的。 但只是稍微的快活了一下,馬上就要進入更加枯燥無味的雜劇南戲和小說了。小說還好,不過他有勇氣考那些刺激的東西嗎?[偷笑] 看稼軒詞,成了學習的享受。要是在學習其他文人上也能達到這種境界,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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