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孤獨地漫遊，如一朵雲：華茲華斯抒情詩選

華茲華斯愛好散步，在爐火前讀書。愛睡覺，愛幻想，有顆柔軟的心。有次他用樹葉托起一隻被雨水打溼翅膀的螢火蟲，放到他熟悉的果園，小心翼翼地呵護它直至振翅。 他最喜歡的花是明晃晃的四瓣白屈菜，第二喜歡雛菊。或者說，他無法抗拒任何一朵明豔的黃色小花。他說：“對我而言，一朵盛開的最微小花朵，帶來的深思常是淚水所不能觸及。” 他是一個不忘記童年並守護所有童年的人，一首追蝴蝶的詩，把我帶入記憶的黃昏，我在平靜中原諒一切。 他說要保持驚奇，看到彩虹，心就躍起，無論年方几何。 華茲華斯沒有刻意描寫山毛櫸，但我看到山毛櫸總想到霍格沃茲湖邊的高大山毛櫸樹，巫師們在樹下讀書或和同學嬉戲。在寧靜中，腦海裏不合時宜地冒出斯內普和詹姆的恩怨，萬惡的“金鐘倒掛”，險又歸於斯內普和莉莉一起躺在湖邊的“always”美好定格。櫸樹是大山的毛髮，對嗎？英國湖區是不是長了一簇簇的高大山毛櫸？ “我孤獨地漫遊，如一朵雲， 在谷地和羣山上高高飄移， 這時我驀然看見一大叢， 一大片水仙花翩翩起舞， 沿着湖邊，於樹林下面， 在微風中萬朵花舞姿翩翩。” 這裏的樹林一定是山毛櫸，我猜。 我們的水仙花，漳州最有名，多半是盆栽。所以我從未見過一大叢，一大片的水仙花，而且華茲華斯幻化成雲是看到的還都是一個品種，全是黃水仙，明晃晃的黃，燦若星河的比喻一定不爲過。 抒情詩是這樣，讀進去了就很美。以下是是觸動我的詩句。 寫於一株紫杉下的座位上 ◆ 你要明白，真正的知識引向愛， 真正的尊嚴只存在於這樣的人身上， 他在沉浸於內心思考的靜默時刻， 仍能懷疑自己，同時尊重自己， 懷着一顆謙卑的心。 [夜晚作] ◆ 風在樹間， 但羣星寂寂無聲。 寫於離家不遠處 ◆ 是三月最早的晴暖一天， 每一分鐘都比之前更清和， 高大的落葉松立在我們門邊， 知更鳥在樹上歡歌。 “當這株鮮花盛開的山楂樹” ◆ 馬修有一種輕鬆的本領， 他懂得教給人愛與歡快。 一個詩人的墓誌銘 ◆ 先學會愛一個活生生的人， 然後你再去考慮死者。 地點命名之詩 ◆ 深深淺淺的綠 ◆ 心緒紛然， 我感受到一切，又忘記一切。 最後我來到了這個連綿的谷地 一個驟然拐彎的地方 以滑石筆寫下的詩 ◆ 把你的石材碎料留給荊棘和玫瑰， 讓春天的蛇蜥在那裏曬太陽， 讓知更鳥在石頭之間跳來跳去。 致雛菊 ◆ 一面鑲着金凸飾的銀盾牌， 它在戰鬥中煌煌展開， 掩護某個勇敢的仙子。 “這些椅子它們沒有話要說” ◆ 太陽滋養了我的思緒 致小白屈菜 ◆ 而如今無論我走到哪裏， 我每天都問候你五十次。 頌（不朽頌） ◆ 對我而言，一朵盛開的最微小花朵， 帶來的深思常是淚水所不能觸及。 致雛菊 ◆ 五月將萬物染綠， “你好，黃昏！一小時平靜時光的君王” ◆ 你好，黃昏！一小時平靜時光的君王！ 聲音的力量 ◆ 潘神的蘆笛無比甜蜜， 對於臥在阿卡迪亞松蔭的牧羊人 一隻鷦鷯的巢 ◆ 我經過那苔蘚小屋， 我看見了它隱蔽的入口， 感到世界安好如初。

湖畔派詩人華茲華斯的抒情詩集，雖同爲浪漫主義詩人，但華茲華斯與拜倫、雪萊等詩人的昂揚格調完全不同，他的詩句中充滿了寧靜、沉思的力量。例如：“心靈被自己感到的深深喜悅所震動，那喜悅慢慢落定，變爲平靜安寧，而心靈仍沉思着那莊嚴的景象。”“日日夜夜，我都感覺到/我的靈魂中流浪者的憂思。”“帶我高飛！帶我高飛到雲中！因爲，雲雀，你歌聲嘹亮，帶我高飛！帶我高飛到雲中！”“勝於這種言談的是長久的沉默，長久，空茫的沉默更合於我心願；坐着，沒有悲喜，期待，或目標。”

第一次讀華茲華斯的詩集，被其詩意的才情打動，卻又因我的拙淺而不知如何作點評。不如說，當我煩亂無序時，不如就靜下心來讀一讀華茲華斯的詩吧！去同他一起看那遙遠的複雜又簡單人生、去體會他描述的世外桃源以及他的純粹的心情！

他的詩充滿了自然美、生活美，他是一位偉大的詩人（華茲華斯於英國相當於王維、孟浩然於中國），也是一位偉大的師者，教給我們怎麼去愛生活、怎麼充滿幸福感。當然，他還養活了一大批研究者，就拿比較文學（中西）一個方向看，中國任何一個偏自然風格的詩者幾乎都被拿過去比較過，包括謝靈運、李白、王維、孟浩然、徐志摩等等。

以前覺得華茲華斯的詩太直接，沒那麼多新奇的比喻，顯得有些無趣。隨着閱歷變廣，才發覺這些詩中彌足珍貴的典雅，平靜與疏朗，如隱士般不動聲色。

大自然是人類精神的寶庫，是力量的源泉。人總能從大自然中獲得教益。但這也許只是對文明世界的人才適用。對於未開化的蠻族，他們也許只能從中感到危險。人類從大自然中誕生，可能就像希臘神話中的安泰，一離開這土地，就失去力量之源。文明人居住在城市中，接觸自然的機會越來越少，天性又使得他想要親近自然。詩歌這時就充當一個媒介，將我們這些樊籠中的人們和大自然重新連接起來。讀華茲華斯的這本詩集，經常感受到自然的美好，對人精神世界的啓示，源源不斷的療愈能量。也想到荒野中去，發現各種清幽的景色，感受天地宇宙的和諧，讓焦灼的內心平靜下來，回憶起最初的美好。

本人詩味有限，看得浮光掠影。對心靈有所觸動之處，摘錄在此。 三年中她成長在陽光陣雨下， 大自然說：“比這更可愛的花， 世上還不曾播種。 地點命名之詩 廣而告之 居於鄉村，眷戀鄉村事物的人們，會發現有很多地點無名，或其名不爲人知。那些地方可能發生過一些小事，有一些感情被體驗到，使它們具有了一種私人的特別興味。作者和一些友人希望以某種方式記錄這樣一些小事，或重新體驗這樣的情感滿足，於是爲一些地點命名。以下幾首詩即因此而作。 “有一座高山，在我們的羣山中” 我的心躍起，當我看到 天空中的一道彩虹； 我愛的人與一切可愛之物同在 我們在歡樂中攀升到多高， 就會多麼深重地跌入消沉。 那些樹，我曾經以爲它們很高， 原來很低矮；溪這樣窄，田這樣小 過多的自由所帶來的沉重， 她是一個愉快的幻影， 當她第一次映入我眼中； 一個可愛的魅影，來到此間， 把一個短暫的時刻裝點。 她的眼如薄暮的星一般美麗， 她暗色的發也彷彿屬於薄暮， 然而她周遭其餘的一切， 都來自五月和欣欣曙色； 我孤獨地漫遊，如一朵雲。 有力者就應去獲取， 能夠持守的就應持守。 獨自割禾的少女 今天的事，人們司空見慣？ 不論詞意如何，那少女唱着， 彷彿她永不會停止歌唱，

20230513華茲華斯的抒情詩，充滿對自然的愛，對信仰的虔誠，在一個狂飆突進的時代，稍停片刻，審視愛與美德，歌頌責任與自由，爲一個個人立傳，那也是詩人自己的情感傾向，正如他寫給女兒的那首詩，榮耀永遠戴在愛自由、智慧、美德、責任的高尚頭顱。 在詩歌有什麼作用上，他寫下的《不要小看十四行詩》很好回答了這個問題，原詩：“以這把鑰匙，莎士比亞打開了心扉；這小琴的旋律，讓彼特拉克的創傷得到了安慰；而塔索吹響這支短笛有一千回；卡蒙斯以它撫平一個流放者的悲傷；它像一片桃金娘葉子熠熠生光，把但丁由柏枝編成的冠冕點綴，戴在他炯炯的額頭；這螢火之燈，鼓舞了溫和的斯賓塞，當他離開仙域，在黑暗的旅途掙扎；當有一種陰冷降落到彌爾頓的道路，在他手裏，它變成了一隻號角，激揚的曲調從那號角里吹出”——“哎，詩歌應得的榮耀，只恨太少！” 在《責任頌》裏，對自由和責任的描述，深得我心：“我熱愛自由，未被考驗過， 我並非無端追隨每一陣風， 我是我自己的引路者， 一種多麼盲目的信任。 我決意不讓任何事物， 擠壓我此時此刻的歡愉； 我將我不喜歡的任務推開， 但若你允許，現在我甘心遵從你的安排。 我懇請你來將我控制， 不是通過擾亂我的靈魂， 或在我身上製造深重的悔意， 而是以那種沉思的寧靜。 這無限的自由令我厭倦， 我感到隨心所欲已成爲負擔。 但我的行動仍然將一直 與我自己內心的聲音契合， 對此，我感到毫無疑慮， 我的服從出於我自己的選擇。 另一首《修女不因修道院的小屋而悵悵》則是英國版的劉禹錫《陋室銘》 而寫給他妻子瑪麗的情書，是我的至愛： 《致——》 “就讓別的詩人歌唱天使， 　　無瑕的燦爛太陽； 但你並非那樣的完美之物， 　　幸而你不是那樣！ 如果你那樣，對着衆目睽睽， 　　如一場公共表演， 那麼我的幻想還有何可爲， 　　我的感情有何貢獻？ 世界不承認你擁有美貌， 　　瑪麗，就由它如此， 美貌中並沒有一絲一毫， 　　比得上你對我的意義。 真正的美居住在幽僻之境， 　　她的面紗不會揭開， 直到心與心一起和諧跳動， 　　付出愛的人也得到愛。” 甜蜜的愛，動聽的情人。這大概是最好的抒情詩。 轉發給女朋友，她回：“哇，有點深度。立馬收藏，他寫的這首詩寫得不錯。”

電影《Control》裏，有個音樂神童，總是把華茲華斯的詩掛在嘴邊。 當天邊彩虹映入眼簾 我心爲之雀躍不已 出生時即如此 如今長大了依然不變 將來我老了也是這樣 倘若無法如此不如讓我死去 童心是成人之源頭 我只指望將一世光陰 自始至終貫穿對自然的崇敬 推薦楊德豫老師的版本。既達到了原詩的情感，又抓住了韻律和節奏。楊德豫老師“以頓代步”翻譯過來的。每一首詩都遵循着原詩的節奏，並且也能感受到中文詩歌的美感。雖然對不起譯者，但這個版本比機翻好那麼一點，至少還有韻腳。

他“溫柔敦厚”，對他人、對微小的自然物，都充滿憐惜與悲憫。他有善感而非脆弱的心靈，有一雙敏銳觀察的眼睛。他雖然有時不免於浪漫派的自戀，但他愛親人，愛朋友，願意付出。他在詩中不避人生的困惑與痛苦，而常能找到自救的辦法。 這是譯者最後說的話，評價的很貼切。 華斯的樂觀與自然情趣，在他讚歎式的歌詠中，在他詩行的樹木，堅果，山谷，溪流中呈現出人處自然的閒趣，爲人構築了精神的桃花源。 同時，後期華斯的意向打破前期的傳統，有探索的精神。 雖然如今詩中的意向被濫用，但是當代詩歌中卻缺少他的情趣與境界。 久在樊籠裏，復得返自然。久處社會，纔會更懷念原始人性中自然的那部分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