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費爾南多·佩索阿
《不安之書》,也曾譯作《惶然錄》,是葡萄牙著名作家費爾南多·佩索阿晚期隨筆結集,也是一部未完成之作。裏面的許多篇章也不像已經完成的篇章,甚至還有留着空白等待填補之處,但是全部加起來,卻能完整地描繪出一個人的靈魂。此次是《不安之書》完整版中文譯本首次面世。對於喜歡佩索阿的讀者來說,這本《不安之書》就是他在華語市場上失落已久的經典之作,又將打開一扇我們窺見佩索阿浩淼哲學宇宙的大門。
有人把佩索阿和太宰治放在一起比較,那實在是十分可笑。 就像哥哥的那一句歌詞:快樂是,快樂的方式不止一種。同樣悲觀的方式也不止一種。 雖然他們倆都是悲觀主義者,但他們的觀點近乎南轅北轍。簡單的說,佩索阿的文章讓你在悲觀中看到了生的美好,而太宰治的文章則是讓你在悲觀中感受了死的快樂。 這本《不安之書》的確寫得非常之好,他是作者對人生感悟的片段,你可以從任何一頁翻起,在任何一頁放下。而每一個片段,甚至於每一句話,都會讓你有所感悟,我把這稱之爲“思想的火花”。 記得我大學畢業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生產車燈玻璃的臺資企業(那時桑塔納轎車的車燈是玻璃做的,神不神奇?)因爲我是整個公司唯一會講英語的大學生,當時臺灣老闆進了一條據說是當時中國最好的自動化玻璃熔爐和機械手,調試熔爐和機械手的傢伙是個法國小夥,這個充滿優越感的傢伙不巧還是個種族主義者,可想而知他對我的態度,每天9-17點他負責調試,而餘下的16個小時,我需要不斷維護好熔爐的狀態和機械臂的姿勢調整。機械專業出身的我一邊啃着純英文的歐姆龍操作系統不斷調整着發那科機械臂步進電機的角度,一邊時刻調整爐溫以保證最好的玻璃融化狀態。連着接近一個月的中夜班高強度的工作幾乎把我累哭。 記得有一天爐溫的變化有些奇怪,我費了老大功夫才把參數調整到趨近穩定,我嘗試把機械臂伸進玻璃熔液時,也許溫度沒有控制好,我這輩子看到的最美的場景出現了:接觸的瞬間,那一連串美麗的火花在爐內綻放,先是金色的,再後面或許是溫度的變化,變成那種湛藍色的,不斷地綻放,變換着顏色和姿態,真的,那一刻我所有的疲憊煙消雲散了,我只感受到了火花的美麗,那種一瞬即逝的美麗,像極了人生。 所以很難有文學家能寫出人生的火花,如果有,佩索阿也許是其中最美的那一朵。 每天讀書一小時,只爲一剎那煙火。
佩索阿:淹留的感受性主體——被文明閹割的自我 佩索阿,著名的異名書寫者。所謂異名書寫,就是用不存在的人物之名來寫作,然後把自己的作品署在這些“異名”之下,佩索阿的大部分作品都被他分別安放在不同的“異名”身上,前前後後總共用了一百多個異名,甚至更多。但這些異名並不是通常意義上所說的筆名或假名,而是每個異名都有自己相對獨立的身份、生平履歷和社會關係,其中有的是詩人、哲學家、批評家、翻譯家、心理學家、天文學家、記者······在這些異名之下的作品都有着強烈的,符合人物性格和觀念的風格。 這種異名書寫,是佩索阿自我賦予的首創(見《論異名》),而並不是後來人給其的命名,可見佩索阿是十分有意識地創造了他的這些並不存在的“朋友”。這些人既是佩索阿,又不是佩索阿,他的這些造物,甚至連佩索阿“本人”也只不過是這個異名書寫系統中的一個。這些人在文本層面上,還有着如在真實生活中的交往,如會面、互相寫信、批評等等。這些在不同時空的“行動主體”,在這個文本化的空間共時存在,在文本中,“佩索阿”與這些異名,甚或異名與異名之間進行對話,他們之間形成繼承、襯托、補充甚至消解等關係,亦或者“完全沒有關係”。 在異名中流浪的自我 如果說特伊夫男爵帶着殘酷邏輯的追尋完美,終於讓他走到了一個苦澀的結局;那麼男爵身上這種不能緩和的特質,就與索阿雷斯沒完沒了的逃避、自我剖析和自省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們是彼此的面對面鏡像。 佩索阿將自己的智慧過度地賦予了特伊夫男爵,卻沒有將索阿雷斯和坎普斯所有的諷刺和自發性這兩個特點賦予他,這是一個警告,一個提醒,告訴人們,理性彷彿一條死衚衕。 佩索阿需要特伊夫男爵,或是需要一些和他一樣的異名者,爲他的罪孽而死。 佩索阿躲不開驕傲和虛榮心,他擁有非凡的智力,可他知道,智力根本不算什麼,他不能因此太過看重自己。於是他創造出了男爵,將他自己的渴望、驕傲和智慧賦予男爵,並且帶着絕稱不上無辜的笑容,將他殺死。 曾經追求浪漫主義的岡波斯,經歷生命的起伏之後,晚年的他卻走向了虛無主義。他聲稱自己什麼都不是,存在即是虛無。 每一個異名者從“佩索阿的意識”這個有機體被創生出來以後,都會自然地生成爲一個獨立的自我指涉領域或空間,就像生物學上的自性繁殖一樣,自我增生和繁衍,生長膨脹成爲一種話語,一個聲音。每個聲音的獨特性是爲了以示區別,爲了作爲區別於其他異名者的標誌之物。 每一個聲音都既是佩索阿,又不是佩索阿,它們只是佩索阿的一個個人格面具,是“佩索阿”的不同側面。這是一種由語言和語言活動參與的自我改寫和不斷生成的過程。話語的無限增生只不過是凸顯了自我意識的繁複和綿密,凸顯了語言參與建構自我意識的過程。 這樣的無數個“自我”,不過都是那個本源自我的“魔影”;一個個異名者,不過是自我意識藉此得以重生和浪遊的殼。雖然這樣的一個個異名者也在體驗着人間的苦難與磨難,體驗着恐懼、屈辱和尊嚴,也在經驗着這個世界對個人的各種威脅,但它們也都還只能被看作“自我”的一個個幽魂和殭屍。因爲這樣的一個個非先驗的、非本質主義的自我,只是在承擔着作爲感受性主體而發揮作用的各種思想、意識和觀念,而把社會機制的限制性功能發揮到了最大極限,從而宣告那個經驗性和傳記性的自我所受的糾纏和切割,宣告那個感受性和行動性統一的自我的不可能,宣告那個可能存在的本體性自我借屍還魂的破產。 這些複數個自我,是分裂的自我,是一個自我永遠處在自我改寫着的生成性之中的自我。如果原來的那個“自我”爲真,那麼這些異名者就是一個個假我,是真我在表面上分裂成無數的、有限的假我,是無限的真我造成的個體化的存在,是唯一的真我在扮演着無數的有限的假我的角色,以多種多樣的方式,以各種不同的程度,它們是真我的分別存在。 這樣的假我只是感受性自我的代償性徵用品,假我不斷地受到挫折並忍受巨大的痛苦,而真我把自己當作假我,並試圖從這種情形中獲取樂趣,並最終感到厭倦並且停止扮演這種假我的角色。當真我扮演假我的角色時,無論它做什麼、看見什麼,感受、思想、認識或者說什麼,都是假的,它的厭倦體驗純粹是無意義的。 那麼扮演假我角色的真我能徹底忘記它所扮演的角色,並且能使真我顯現其自身嗎?作爲感受性存在的自我在奮力忘記、消除一個假我(異名者)的同時,卻又製造出了那麼多其他的假我,同時躬身爲它們服務。那麼那個唯一的真我永遠處在被這個過程所束縛中——它在同一個時候,永恆地努力忘記的同時卻又在努力記起。 真我在扮演假我的角色,同時它自身作爲一個隱身隱藏在背景裏。它在繼續扮演假我的時候,它燃燒或吞噬掉假我,如此以至循環,而真我以作爲終極隱身存在下去。 亦或,當假我(異名者)被徹底吞噬掉時,則剩下的既不是假我,也不是真我,而是一片虛空,真我作爲唯一無限不分的大我,消融在那個隱身的背景中。 就這樣,在這個生殖的複數文本空間,無數個既真且假的“自我”的幽靈遊蕩徜徉於其間,無法錨定、無處安放而處於永遠的離散逃逸進程,永遠的流浪狀態。 佩索阿對如此衆多的創生之物自己也感到喫驚和陌生,而他對自己內心的變化——居然能完美地加以區分他們,同樣更感到喫驚——他與自己、與別人都是徹徹底底的“陌生人”。 他區分的本領來自於直覺,來自對情感和智慧的應用,只有這樣,他纔有可能把獨立的現實和想象的角色分開。 那麼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佩索阿既是一個絕對的虛無主義者,又是一個激進的理想主義者。這樣由無數個自我構成的感受性主體,這個每時每刻都在移動着的自我,既在記憶中也在語言中,滲透着一系列的孤獨、幻想和共鳴。儘管一個原子式的個人已不可能再是一個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的道德性主體,但正因爲感受性主體的存在,通過語言自身的功能而將之激進化了。 “自我與非我的邊界,就像語言活動和意識活動之間的界限一樣永遠處在一種越界活動之中。處在非現實性的僭越活動之中。在那裏,界限模糊了,道路暢通了,寂寞的語言開始了,一個永遠生成着的自我處在永遠的生成性的語言活動之中。” 那麼,如他所說:“我一寸一寸地征服了與生俱來的精神領域。我一點一點開墾着將我困住的沼澤。我無窮無盡地裂變自己,但我不得不用鑷子把我從自我中夾出來。”他把“自我”夾出來了嗎? 感受性主體 “一種萬物始於感覺,卻又外在於感覺,不爲我所左右的苦澀之感”,這句話應是“佩索阿”(異名者)作爲一個(個)感受性主體的全部寫照。 自我或主體的生成來自於社會的內在性和內在的社會性,兩者共同構築的無意識或潛意識則是自我的內在來源,而潛意識是自然、社會的歷史產物,是大他者對自我切割的剩餘。當自然的象徵秩序延伸和轉換爲社會象徵秩序時,內在與外部世界具有連續性和統一性,而當內在自然秩序和社會秩序存在非連續性和差異性時,內在自我的感知就會產生一種人與外部世界之間破碎的相似性的經驗。 所以生活在“信仰背離”時代的異名者文森特·格德斯,雖然沒有徹底放棄信仰上帝,卻也不知道該如何信仰上帝,且無法用諸獸來代替上帝,更不接受人類作爲信仰的替代之物,所以只能和其他邊緣人一樣,對一切事物保持着“頹廢”的距離,而“頹廢”被他定義爲是作爲生命基礎的無意識的全面缺失。 因爲信仰無法通過理性思考獲得,又不能相信乃至反對“人性”這個抽象概念,所以只能對生活進行審美觀照。他對任何事物乃至整個世界都毫無興趣,只向毫無意義的感覺繳械投降,這種感覺經過受享樂主義的提煉和教化,非常適合腦神經。 在宗教社會,感受性主體是上帝和諸神的內在化,諸神處在與人的相似性之中,宗教感給主體的內在性自我賦予了一種真正的深度意義感,救贖就在人們的內心,關於救贖的認識也成爲一種特殊的自我參照的話語,由此構成了關於感受性主體具有強烈“真實感”的內在性話語。 而在經過理性主義的分解和浪漫主義的過渡之後,象徵宇宙理性秩序和自然秩序的話語,已被人類社會的表徵所消解和建構,自我與諸神、自我與自然的共同在場關係消失或被削弱,自我的內在性轉化爲,來自於自我與社會化世界的非連續性和差異的認知,來自於對自我與社會的破碎的相似性或是扭曲的肖像之間的痛苦體認。 自我(主體)失去了來自他者賦予的意義根基,失去了對社會秩序成爲自我的在場之物的共鳴;在個人生活的場所和領域,雖仍然存在着內在自我的認同與共鳴,但同時更加強烈的體驗則是自我與共同在場者的緊張與衝突。而且,更爲主要的是,由於社會場所的性質,自我與其自身內在性的衝突、分裂成爲現代社會中感受性主體的主要經驗。 現代主義時期感受性主體的內在轉向,直接越過單一性主體和統一性自我而直達一個經驗的碎片之地,同時把自我的統一性帶入了一個疑難境地。主體成爲一個穆齊爾式的沒有個性的人,或是如普魯斯特式的擁有幾種人格的重疊。主體把逃避某種單一自我的限制作爲主體性喪失的代價,從表現主義的單一人格轉向感受性領域,一種經驗之流中的非確定性、非統一性的主體。喬伊斯、伍爾夫之類的意識流小說,提供的無一不是此類的感受性主體。 而在T·S·艾略特的早期詩歌中也表現得尤爲明顯,《阿爾弗雷德·普魯弗洛克的情歌》中的“抒情”主人公陷於病態的逡巡,陷入意志薄弱和神經質的自我思考而無法行動;著名的詩作《荒原》在艾略特看來,也只不過是“對人生所發的毫無意義的怨言的一個安慰,只不過是一首帶韻味的牢騷。” “一切障礙都在粉碎我”,無疑是內斂封閉羞怯甚至懦弱的卡夫卡的感受性宣言,而其耽於內在體驗和思索的沉思冥想式的內心生活,與喧囂動盪的外部世界構成了巨大反差,其小說整體夢魔式的氛圍則隱喻式地表達了感受性主體對自己生存於茲的世界的陌生和宿命感。 存在於佩阿文本中的無數個自我,這種差異中的“重複”,“重複”中的差異,其顯文本中的“重複”與對應,並不能消除隱藏在潛文本中的間斷、省略和非連續性,其間彌散的“重複”與斷裂,以及所處語境封閉的完整性,無不顯示其作爲一種沉思性話語的特徵,一種感受性主體的話語形式。
vol.1 我可以寫很多,甚至前後是矛盾的,我不想要在完整地讀完這本書後再寫一些東西。 我在閱讀佩索阿的過程中,慢慢明白了爲何我相比起紀德更喜歡佩索阿。也許對於一個熱愛現實中自然景物的人而言,文字中的自然景物——河溪、月桂、杜鵑、霜雲——都能引發一種奇特的反感。當現實的景物被符號於書籍當中,他們本身的存在就好像被從中剝奪了,精神的水分被從他們的根莖和枝葉上的露珠中抽出,成爲了一個吝嗇的標本,無奈地、甚至是厭煩地想要激起你對於他們生前的嫵態的想象,並裝飾以各種主題和意象(感覺紀德與普魯斯特均是如此),於是景物就成了某種厭膩的東西,我何等在現實中喜愛自然,就何等在文字中厭惡他們。味同嚼蠟,那些過於絢爛的夏花,和過於溫柔的晚霞,溫熱得過於濃郁,讓人想要從這些充滿dandy的頹廢氣質中喘口氣。而那絕對不是佩索阿的氣質。 佩索阿,他卻逃逸出了自然,他躲避自然,在接觸到自然景觀的那一刻就轉身離去了。“我對這次來回各花一個小時的旅途滿懷欣喜,期待見到那條總在改變面貌的寬闊河流及其流入大西洋的入海口。但實際上我去往卡斯凱斯的途中沉溺於抽象觀照,對於眼前那些我一直神往的河上風景並未認真欣賞。”他不需要任何自然的美,他的精神從不主動靠近自然——像靠近一個美豔的戀人。同時,他也逃逸出人造物:“我不用機動車,不用科技產品——比如電話或電報——這些東西方便了生活。我也不用稀奇的副產品——比如留聲機或收音機——這些東西給那些從中取樂的人創造了有趣的生活。”逃逸出了那些他不曾反對的東西。 我時常因爲物和人心的同質化而痛苦,在一個不可能找出任何特殊事物的宇宙裏尋找一個特殊的東西——深陷在這種瘋狂的遊戲裏面。佩索阿的《彷徨錄》讓這一切都受到了遮掩,不,那不是一種遮掩,甚至也不是其他東西,因爲佩索阿越過了那面牆那面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來無法越度的牆。他超越了邏輯——這種說法也是錯誤的——他沒有超越任何東西,他和邏輯,以及任何不得不面對的思想上的陰霾,任何東西都無法和佩索阿放在同一個句子裏,用某一個動詞進行連接。所有的問題不是被解決,也不是不再存在,而是頓入虛無。 他的語言質樸,是安靜而不是寂靜,是獨自而不是孤獨,是陰影而不是陰鬱,是漫遊而不是遊蕩,也許是是神祕的冥想、一場將會被遺忘的夢。他的文字沒有色彩,沒有對比度,沒有輪廓,在畫布觸及到畫紙之前,在房間的某處作品就悄然完成了。他的文字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不用力,不需要刻意,也不需要不刻意,但他的文字確實在那裏。他好像成爲了一種時間本身,一種個人的不可控的時間,他分離出了自己,他和自己的時間在房間中踱步,但彼此從不說話,也看不見對方。 他的隨筆是真正隨意的,沒有負擔,沒有束縛,他的前後文有時沒有什麼聯繫:“...自然物和人造物之間的協調構成了高等人類靈魂的自然狀態。。(分段)塔古斯河的寒冷...”但這卻像是一個男人在你面前訴說着,生活的對話也總是沒有什麼聯繫,因此我很推薦讀者去聆聽這本書,而不是閱讀。他的隨筆在根本上就不是爲了美,不成爲美的奴隸,不成爲任何東西的追求者,他安靜地從所有中走開,不被所謂的母題所約束,他離羣索居,但沒有梭羅般高調;他也崇尚生活與時間,但沒有普魯斯特般追求其中最爲細緻的感觸,並將自身充分地浸潤豐盈於其中;他是小人物,觀察小人物,但不會像卡夫卡那般用力。他有着自己的感覺。 生和死,上帝與罪惡,存在與虛無,這些議題已經被討論太多次了,一個思想過度的人,容易在其中獲得無窮的膩煩,佩索阿也在討論那些,但他的討論卻很“小”,很安靜,沒有壓力,綿綿延延,沒有虛張聲勢,讓我們能夠看見某些事物較爲本來的一面。因爲生活中,我們從一個敘事中跳躍到另外一個敘事中,像是被寫好的劇本。我們的思考都沿着某種固定的路線發展。“獅子”創造了文化,於是“獵狗”就跟着獅子走,它們沒有意識到自己只不過是唱着其他人的調子,於是人想要突破,想要成爲“獅子”,這種掙扎也似乎是一種劇本,我們總得做什麼,於是,什麼都不做又成爲了新的劇本……一條像是數學般推演的意識流,越陷越深,愈來愈僵硬。《彷徨錄》像是在意識到的前提下,故意地順從地、安靜地走那個劇本的路,他像是在做些什麼,但又好像什麼也沒做,唯一確定的是,它讓你覺得輕鬆,讓你從書本身中抽離。 一篇規整的書評需要有全局觀,需要綜合提取作品的總體特色和風格。但佩索阿的作品,就允許我不那麼做吧。就讓我讀到哪想到哪,就讓我讀完十分之一的時候寫出一篇片面的、零散的書評。足夠零散好讓它沒有任何的秩序可言,因此,這一篇和下一篇註定是前後矛盾的。正如佩索阿文字中那遙遠的、時間的、孤獨的幻境。因爲他永遠不會爲了自己的敏銳而傲慢(而我則會),他不曾是敏銳的人。 人們喜歡問“所以你想表達什麼”,因爲他們總是相信,一個人在說一句話時一定別有用心。佩索阿寫下了,寫了很多,但沒有想要表達什麼,沒有隱喻諷刺什麼,因爲他是一種放空的狀態,他是一個shadow,shadow自己不存在,它只是光的缺失。佩索阿也是一種缺失,而不是存在。他慢慢地變得不存在,他想要訴說一種沉默。他綿綿地訴說着,於是語言擺脫了分析的牢籠,朝向一個無人知曉的樹洞。 他是一種感覺,他的感覺不需要形容詞接綴,是感覺本身,被我們所忽視了很久的此時此刻的感覺。當我們沒有喜怒哀樂,就錯以爲自己沒有感覺,事實是,感覺的遮蔽此時才被揭開。逃遁。但凡我們真正嘗試去察覺自己的感覺 就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捉不住幽靈 人潛意識裏都渴望成爲一個全然的幽靈 但那意味着無法生活 於是人選擇了妥協。 佩索阿沒有選擇成爲海明威那樣的戰地記者,去非洲打獅子,也沒有成爲陀那樣深刻的東正教苦行僧,探索存在與苦難最深的意義,沒有成爲細膩憂鬱的薩岡,沒有波德萊爾與埃德加•坡的腐爛晦暗,更和農民、無產者、少數族裔沒有任何關係,他是一個文學的異類,他沒有任何特色和價值,他是shadow,在房間和街道里,在里斯本做一個會計,沒有屬於現代的大衆流量社會的傷感鋼琴和向死而生,只有街道、荒野、感覺、窗戶、衣櫃、雲、幻夢。他是平庸的,這在文學上是諱莫如深的禁忌,但他是平庸的,所以他才成爲了佩索阿。 和此書沒有關係,但剛纔我的感官好像在一瞬間之內變得清晰可感起來,但我知道它不會維持多久…而許多時候我的感官很呆滯,無法清晰感知到物體的存在,像是一個疲勞困倦的人,事物就像是在明亮的昏暗中模糊不清,曖昧地感知,我像是一直在發呆,我像是在某個宇宙裏操縱這個宇宙的自己。富於感受的想象力也離我而去,我好像什麼都不剩,爲了感受到什麼,我會在深夜裏保持清醒,獲得一種能被稱爲情感之體驗。我存在的二十多年裏,我把心放在哪裏了?放在一些我徒勞重視的人和事情身上,一些重要的人,我懼怕不敢面對這種重要性的人。我知道自己的短暫,某種客觀的意義上那是一切的根源,我不想要確定,但不確定又能帶來什麼呢,確定和不確定一樣徒勞。我甚至不敢訴說我做的事情,不敢誠實面對自己。 因爲虛無是一個膿包 唯有刺破她 把她濺滿整個大地 “才能”獲得前所未有的快感 儘管沒有比“才能”更加尷尬無謂預設的詞 但我就是要在這裏使用它 所有人都在毫無意義地等死 但是其他人不願意承認這一點 他們依然信仰幸福和完滿 因此他們不願意戳破那個膿瘡 他們永遠無法體會到那種解脫的快感 尼采所說的那種荒誕的狂舞。 我喜歡那種狂舞,對不起,我並不喜歡,我毫無興趣。這種渲泄在佩索阿這裏似乎遜色了(儘管沒有比較,從來沒有什麼比較),僅有那種生活式的平庸,他甚至是個不錯的員工,沒有比這更平庸的。他沒有刺破膿瘡,只是枕在上面做夢,然後在里斯本的時間中失眠。生活枯燥且千篇一律,佩索阿就在這種千篇一律中建構起自己的某種存在。“我用旁人的身份,見證自己生命的逐漸耗盡,我期待的一切正慢慢沉沒。” 因爲我們不知道自我,或者我們看進了某個外在的理想,於是我們開始模仿、表演,到最後我們疲倦了,但再也找不回自我了,於是我們選擇消極,什麼也不再做,至少我們不再表演,也不再真實,只有一種感覺。 其他人的書想要讓讀者完成他規定的一段文本閱讀,只有佩索阿的書,他不想要我們“完成閱讀”。《彷徨錄》沒有開始閱讀、正在閱讀以及閱讀結束的明確區分,一切都是模糊的。
《不安之書》一本閱讀時常跨了四年的書。 ta陪伴我度過了無數個場景,且大部分場景都是不合時宜的,就像書名一樣“不安”,只要處於一種自我否定的狀態時就會來這本書裏尋求共鳴,佩索阿所有的幻想囈語來自於ta對生活的旁觀,做着會計的工作,枯燥乏味,ta喜歡透過窗戶看馬路上的馬車來來往往,喜歡感受日落,喜歡黑夜…你很難說ta不熱愛生活。 但是各種原因導致ta非常的孤獨,當然這裏我如果用所學的心理學知識來分析ta這種狀態未免會有點掃興,因爲說實在的就算解決了所有現實的因素,人還是會感覺孤獨,孤獨沒有高級與低級之分,但處理孤獨的方式是有的,有的人選擇了簡單的借酒消愁,有的人選擇戴上面具融入人羣,但是佩索阿選擇的是寫作,真誠的記錄,勇敢的邊寫邊剖析自己所有的感受,能看出來ta讀了許多文學作品,很多隱喻典籍故事我都不能很好的理解,我只知道在精神世界裏ta從未停止過勞作。 或許在現實生活中ta以怯懦者自居,ta被冠以失敗者的身份。 但無妨,他無時無刻都知道自己在以什麼姿態存在着,假如“我思故我在”中間隔了一層理性的面紗讓我們遠離了生活,那佩索阿他企圖告訴我們“我感知故我存在”。 “當我看花的時候,我從來不思考”。 “當我思考的時候,我不會看花”。 我想我們需要這種態度吧。 只是去多多感受,多多記錄而已。 最後我想表達的是:也許我們都很懦弱,但如果我們能夠把懦弱真實的書寫出來,那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勇敢。 所以,從今天開始,試着多記錄吧。日記也好,對話也好。都行。祝好。 (2022年6月14日,晚:11:49) 不對,書寫也會是某種意義上的逃避嗎?(11:59) 出去拍了會月亮。早睡,照顧好自己。閱讀也好,寫作也好,都只是生活的一種方式。不必太較真。晚安[月亮]
願所有的悲傷都化成喜悅的力量 就像你愛這世界無盡的光芒。 讀這本書,需要足夠的耐心和定力,有些跳躍性的文字,又有些觸及靈魂的表達,往往在無力繼續讀的時候,又看到希望和力量。 “我一寸一寸地征服了與生俱來的精神領域。我一點一點地開墾着將我困住的沼澤。” ———費爾南多·佩索阿。 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困在自己的沼澤裏,不能動彈。閱讀吧,如同一點一點的開墾這片沼澤,終將迎來康莊大道。
我想要逃離,逃離我的所知、我的所有、我的所愛。我想要動身,不奢望去遙不可及的,不奢望去安適溫柔的,只是想去任何地方——村莊或荒原——只要不是留在這裏。我不想再見到這些從未改變的面孔,不想再走這條路,不想再過這樣的生活。我想卸下這根深蒂固的僞裝,以獲得休憩。 我害怕看到各種各樣的人,因爲我無法接受我自己,這是個問題。我覺得那些像我的人有些抑鬱,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差勁。我害怕成爲無可救藥的資產階級,我無法接受這一點,我怎麼會想到這個呢?富人和窮人讓我噁心,而中產階級讓我生氣。救命,趕緊!一個修道院!真實!和平!真正的和平,不是假的。沒有柳條椅子,沒有好萊塢科學論者,在西藏呼喊他的愛。 有一天我不幸地被邀請到一個朋友家作客,因爲我害怕人多時的嘈雜,也擔心人羣中有惡毒的人,隨時向我放冷箭。我也害怕有一天,在最後一刻被朋友的朋友邀請去喫那圓圓長長的在盤子裏蠕動的大白蟲,或者是烤好的蚱蜢使用肉汁做的蛇肉。我害怕平庸,寧可做個惡人,我不願做個平庸的人,不被人注意是最悲慘的命運了。但我也拒絕做個純潔的人,純潔對我們而言是種威脅。它會把我們洗刷的比白色更白,洗刷我們的罪惡,直至我們的骨髓。 我害怕完全與政治絕緣,也許我只是自欺欺人,也許我是個右翼,或者更糟糕?最近,我總有一些好的理由,不要去偏向某一方,不要被捲進去。但我也越來越對這些保守的想法感到懷疑。別去惹麻煩,年輕人總是不懂得尊重別人,儘可能賺多點錢。我可能有點左傾吧。
《不安之書》經典語錄 奇蹟或障礙,一切或虛無,途徑或問題,任何事物都取決於一個人對它的看法。不斷採用新方法去看問題,就是一種重建和續添。這就是爲什麼愛沉思的人即使從不離開村莊,也能將整個宇宙瞭然於心的原因。一個背靠岩石而眠的人,那裏就是整個宇宙。 旅行?活着就是旅行。我從一天去到另一天,一如從一個車站去到另一個車站,乘坐我身體或命運的火車,將頭探出窗戶,看街道,看廣場,看人們的臉和姿態,這些總是相同,又總是不同,如同風景。 我們的存在是一塊遼闊的殖民地,有不同種類的人以不同的方式思考和感知。 先知和聖徒行走於虛無的世界,他們被上帝剝削。 每一天世界上都會發生一些事情,我們卻無法用我們所知道的法則來解釋。它們每天都被提起,然後又被遺忘,它們以同樣神祕的方式出現和消失,它們的奧祕逐漸被遺忘。這就是無法被解釋的事物註定會被遺忘的規律。有形世界像往常一樣在陽光下繼續向前發展。他物則在陰影下注視着我們。 認同生活的唯一辦法就是否定自己。荒謬即神聖。 浮華,空虛,冰冷,這幫助我忘記了生活。 能夢見你是我的過人之處。 我們的個性即便對我們自己也是深不可測的。 伸出你的雙手,放在我手上,然後,請聽我說,我的愛人。我想用一個提出忠告的自白者輕柔而舒緩的聲音告訴你,我們渴望得到的東西遠不及我們得到的多。 「我是羅馬王,我高於語法。」多麼不可思議的象徵!每一個知道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表達所想的人都是羅馬王。這個高貴的頭銜,它存在的理由在於它的至高無上性。 我寫在旅行日誌上的東西,有朝一日若被人讀到並能給他們的旅途帶來愉悅,那自然很好。但倘若他們不讀,或者沒有帶來愉悅,那也沒關係。 曾經的舊貌依然是今後的新顏。 許多人過着枯燥無味、千篇一律的生活,那並未他們所願,也並非別無選擇的結局,只是他們自我意識的一種鈍化,對思維的一種無意識的嘲諷。
《閣樓辯證法——獻給佩索阿》 / 我知曉那間閣樓:它懸在夢與菸灰之間 當街景在玻璃上洇開,構成流淌的讖言 你剝開錫紙,像剝開世界虛假的糖衣 甜味消散處——唯餘銀箔閃爍的荒誕 / 菸草店招牌在正午投下銳利陰影 而埃斯特維斯先生的口袋盛滿叮噹響的確定 你數着銅幣般的時辰,任詩句在骨縫間 結晶:這徒勞多麼莊重,如露水向深淵致敬 / 是的!你不斷撕扯粘牢的面具 碎屑紛揚成銀河,飄向無名深域 在雞籠裏你高唱無限,任憑梁木浸透雨水 在封蓋的井中,打撈上帝墜落的耳語 / 看吶!每個菸圈都是彗尾的遺存 上升時擁抱光,散盡時親吻塵 當菸草店老闆的微笑在暮色裏鍍金 你的筆尖正犁過永恆——那一道淡去的痕 / 讓懷疑繼續在脊椎裏釀造風暴吧 讓閣樓收容所有墜落的星 當宇宙的錫紙再次裹緊苦澀的核 你仍會寫:以赤膊,以清醒的醉意 以菸灰的軌跡校準具象的星辰
媒體推薦 一個現代主義的試金石……沒有人曾利用佩索阿的決心與放棄構成的混合物探索出非傳統自我……在一個崇尚名氣、成功、愚昧、便利和嘈雜的時代裏,這本書堪稱一副完美的良藥,一首對默默無聞、失敗、智慧、難度和沉默的讚美詩。 ——約翰·蘭徹斯特《每日郵報》 《不安之書》被放置在一個很可能永遠都不會被打開的箱子裏。謝天謝地,這個箱子被開啓了。我十分鐘愛這部虛幻的怪異作品,十分鐘愛那個寫出這部作品的默默無聞的寫作人,他獨出心裁,嗜酒成癮,從不虛飾浮誇。 ——保羅·貝利《獨立報》 必然是對現代歐洲文壇的作者發動的最高襲擊……贊尼斯英譯本的讀者會發現,憑藉其細膩的風格,嚴謹的治學態度以及對佩索阿破碎情感的同情,這個版本取代了所有其他譯本……一個迷失方向且瀕於崩潰的靈魂的自我啓示,這更加吸人眼球,因爲作者本人就是一個虛構人物……在後現代主義成爲一項學術產業很久之前,佩索阿就已經生活在解構主義的觀點中了。 ——約翰·格雷《觀察家》 佩索阿的散文節奏明快,瞬間便能抓住人心,充滿了令人不安的提示,始終縈繞心頭,往往令人喫驚,如同觸摸到了一條震動的弦,難以捉摸,久久難以忘懷,一如詩歌……他無人能及。 ——W.S.默溫《紐約》
"Perhaps it's my destiny to remain a book-keeper for ever and for poetry and literature to remain simply butterflies that alight on my head and merely underline my own ridiculousness by their very beauty." Pessoa, "The Book of Disqui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