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杜拉斯全集5）

《愛（杜拉斯全集5）》收錄了三部創作於不同年代卻彼此呼應的小說：《勞兒之劫》《副領事》和《愛》。三部作品共用人物原型與“印度系列”的背景，共同構成杜拉斯關於愛、創傷以及理性之外未知領域的連續敘事。 《勞兒之劫》發生在法國殖民地印度支那的海濱小鎮沙塔拉。勞兒曾在此度過童年，如今結婚生子後重返故土。當年未婚夫麥克·理查遜決然拋棄她的陰影重新被喚起，勞兒在回憶與現實的交錯中一步步走向瘋狂。小說通過對這場劫難無可挽回的沉溺，揭示了慾望與自我毀滅的糾纏。 《副領事》接續了《勞兒之劫》的“他日”——麥克·理查遜跟隨神祕女子安娜-瑪麗·斯特雷特遠赴印度加爾各答。一見鍾情的愛情在異國殖民地展開，卻缺乏現實的迴響。男人徘徊在幻想與空等之間，最終陷入自我放逐的“副領事”身份。這部作品表現了慾望的啓動與兌現之間的永恆落差。 《愛》又回到沙塔拉。傍晚的海灘、城市與大海構成一個封閉的舞臺。有三個人物：一個“看着的男人”（後來被稱爲旅行者），一個“行走的男人”（常被稱作瘋子或囚犯），還有一個“閉着眼睛的女人”（身份始終曖昧）。三人構成一個不斷變形卻從未被打破的三角形：行走的男人以機械的步伐沿海岸往返，看着的男人靜立觀望，閉眼的女人背靠牆壁靜坐。天色漸暗，看着的男人突然移動，三角形被拆散；女人抬起手臂又緩緩放下，兩個男人的對峙與吸引由此展開。整部小說幾乎只由動作、目光與沉默構成，探討愛慾的召喚與不可言說的創傷。 這三部作品像三幕戲：前兩部交代了“劫”與“副領事”失愛後的餘燼，第三部則在海灘上讓創傷與慾望重新對位，呈現一種幾乎不靠傳統敘事、而靠意象與情緒震盪來推進的“電影化”文本。杜拉斯通過重複的人物姓名、地點與動作，展示了愛如何在記憶與當下之間遊移，最終指向人類情感中那個理性之外的未知領域。

沙塔拉曾經有過刻骨銘心的愛，眼前荒蕪的世界曾經演繹過愛與瘋狂的故事。正是在這裏，十七年前，一個叫勞拉·瓦萊裏·施泰因的十八歲女孩與麥克·理查遜相戀、訂婚。之後，她的未婚夫在一次舞會上愛上了另一個女人棄她而去。因失戀而發瘋的勞拉從此給自己改名爲勞兒，離開沙塔拉與另一個男人結婚生育，像一個“站着的睡美人”那樣生活。十年後回到故鄉，一對男女的一吻把她喚醒，她開始了與女友的情人的愛慾之旅，但是愛的傷痛沒有治癒，勞兒又一次病倒，真正地睡去了，“睡在黑麥田裏”。 又過了七年，到了《愛》的世界，沙塔拉荒蕪頹敗，不斷受着風暴和火災的侵襲。那曾經叫做“勞拉”、“勞兒”的女子經兩次情愛劫難已被徹底摧毀，她跟在一個瘋子後面繞着沙塔拉行走，常常睡在海灘或沙洲上，成了嗜睡如命的生物性存在，也同時成爲“絕對慾望的對象”：“誰要她都可以”，她一次又一次懷孕，生下孩子任人抱走，然後又開始追隨那個瘋子…… 旅行者來了，目光迷茫，步履遲緩。這旅行者是曾經的未婚夫，先前的“白馬王子”麥克·理查遜。他們又見面了，但是奇蹟沒有發生，童話被改寫：“白馬王子”有自己的煩惱，他回到沙塔拉是爲了解決自己的問題，而不是爲了拯救中了魔咒沉睡着的“公主”。 “舞會事件”後，他跟着那個讓他一見鍾情的女人離開了沙塔拉，來到了印度（見《副領事》）。這段故事沒有異乎尋常的下文，他和另一個女人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他多年後重回沙塔拉，打算拋棄一切，在曾經有過愛的地方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是，他在海灘碰到了她，曾被他當衆拋棄的未婚妻，那個因他的拋棄而瘋狂的勞兒。她現在沒有了記憶，也沒有了姓名，而他也忘記了許多，包括她的名字。

人類文明史上自有文學這一事物以來，小說家受到最大的傷害和侮辱，是不明真相的民衆把瑪格麗特杜拉斯也稱爲小說家。

在我看來讀《勞兒之劫》是無痛讀懂杜拉斯的鑰匙。 “大海在候車室的鏡子裏。這時候海灘上空無一人。我坐的是一列非常慢的火車。洗海水浴的人都回去了。大海就像我年輕時的一樣。那時候，甚至在那之前，您根本沒在這座城市。如果我相信您就像別人相信上帝一樣，我會問自己爲什麼是您呢，這有什麼意義？不過海灘上空無一人，就如同上帝沒有完成它一樣。” 在我看來整篇小說最具體最溫和的話。因爲它自始至終流淌的是神經官能症患者的反反覆覆的虛無獨白。 內心痛苦與精神張力的無以名狀使文學與藝術轉向了非理性，空白與沉默。 爲什麼這本集子叫《愛》呢？爲什麼不叫《神經末梢》或者爲什麼不叫《神經官能症》？ 凌晨讀完《副領事》，非常之難受。上網想找幾篇文學評論看看，看完更難受了，因爲大部分都是在政治層面解讀這篇小說或者直接說這是一篇政治小說。而大部分人物形象一旦上了政治層面就和我讀到的徹底不一樣了。 這大概是一個迷失、追隨、拋棄和遺忘的故事。拋開殖民主義來看，我更願意認爲這是一個遺忘的故事。杜拉斯說她書中的所有女人不論年齡大小都來自勞兒，也就是來自某種自我遺忘。這種遺忘的底色大致是共同有所指向的。 有這樣的底色向上看，對話的作用只是爲了讓我們去感受沉默的內涵，那些看來敘述得很笨拙的場景是爲了向我們提示某些缺失，某些空洞，甚至是某種虛無。 然而純粹看小說不能如此來解釋，就像不能純站在政治立場讀小說一樣，那是很破壞杜拉斯美學的（至少我這麼覺得）。 ——“那些注視着他的人，發現在他的目光裏有一種極度的快樂。人們想到，那是曾經在那邊、在拉合爾燃燒的火焰，它讓人感到害怕，卻不大清楚爲了什麼，因爲他不願對斯特雷特夫人有任何傷害，這一點是肯定的。” 可想而知這是出於愛的，簡陋膽怯晦暗單純試探的愛——那時我用故鄉代替我的名字。除了副領事「消除不甘與貧富差異，對抗所謂理性世界」的憤怒，他的形象直白地給我一種孤獨與純淨。當然這種孤獨與純淨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愛成了喻體。 否則《副領事》也不會歸入《愛》了，難道只是因爲它與《勞兒》在神經末梢上的相似之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