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克洛德·列維-斯特勞斯
本書是一本自傳。作者在青年時期,曾實地走訪了亞馬孫河流域與巴西高地森林。本書記載了作者在卡都衛歐、波洛洛、南比克瓦拉等幾個原始部落的思考歷程與生活體驗。
我會不會是唯一的除了一把灰燼以外什麼也沒帶回來的人呢?我會不會是替逃避主義、根本不可能這一事實做見證的唯一的聲音呢?像神話中的印第安人那樣,我走到地球允許我走的最遠處,當我抵達大地的盡頭時,我詢問那裏的人、看見那裏的動物和其他東西,所得到的卻是同樣的失望:“他筆直地站立着,痛苦地哭泣、祈禱、號叫。但是還是聽不到什麼神祕的聲音。他睡覺的時候,也並沒有被帶往有各種神祕動物的廟堂裏去。他已完全明白確定:沒有任何人會賦予他任何力量、權力……” 這個世界開始的時候,人類並不存在,這個世界結束的時候,人類也不會存在。我將要用一生的時間加以描述,人們設法瞭解的人類制度、道德和習俗,只不過是一閃即逝的光輝花朵,對整個世界而言,這些光輝花朵不具任何意義,如果有意義的話,也只不過是整個世界生滅的過程中允許人類扮演人類所扮演的那份角色罷了。然而人類的角色並沒有使人類具有一個獨立於整個衰敗過程之外的特殊地位,人類的一切作爲,即使都避免不了失敗的命運,也並沒有能扭轉整個宇宙性的衰亡程序,相反的,人類自己似乎成爲整個世界事物秩序瓦解過程最強有力的催化劑,在急速的促使越來越強有力的事物進入惰性不動的狀態,一種有一天將會導致終極的惰性不動狀態。從人類開始呼吸開始進食的時候起,經過發現和使用火,一直到目前原子與熱核的裝置發明爲止,除了生兒育女以外,人類所做的一切事情,就只是不斷的破壞數以億萬計的結構,把那些結構肢解分裂到無法重新整合的地步。不錯,人類建造城鎮,移植土地;然而,經過思考以後,我們發現城市化與農業本身是創造惰性不動的工具,城市化與農業所導致的種種組織,其速率與規模遠比不上兩者所導致的惰性與靜止不動。至於人類心靈所創造出來的一切,其意義只有在人類心靈還存在的時候才能存在,一旦人類心靈本質消失了以後,便會混入一般性的混亂混沌裏。因此,整個人類文明,把它作爲一個整體加以考慮,可以說是一種異常繁複的架構和過程,其功用如果不是爲了創造產生物理學家稱爲熵(entropy),也就是惰性這種東西的話,我們可能會很想把它看做是提供人類世界可以繼續存在下去的機會。每一句對話,每一句印出來的文字,都使人與人得以溝通,溝通的結果就是創造出平等的層次,而在未溝通以前有信息隔閡存在,因爲隔閡的存在而同時存在着較大程度的組織性,人類學實際上可以改成爲“熵類學”(entropology),改成爲研究最高層次的解體過程的學問。 然而我存在。我當然不是以一個個體的身份存在,因爲就這方面而言,我只不過是一個賭注與戰場,一個永遠處於危險之中的賭注與戰場,只不過是一個社會,由我腦殼中數以億萬計的神經細胞所組成的社會,與我的身體這個機械人兩者之間鬥爭的賭注與戰場。心理學、形而上學和藝術都無法提供我任何庇護所。這些全都是神話,現在正受一種將要出現的新社會學的研究,這種新社會學處理以上種種神話的方式不會比傳統社會學更客氣。自我不僅僅是可厭:在“我們”與“空無”之間,根本沒有自我得以容身的處所。而如果,在最後,我選擇“我們”(us)的話,雖然這個“我們”也只不過是一種表象的雷同,我還是投入其中,其理由不外是,除非我毀滅我自己——這樣做就不用再做選擇了——我在這個表象雷同與空無(nothing)之間只能做一項選擇。我是爲了做選擇而做選擇,因爲做選擇代表我對人類存在條件毫無保留的接受;我做選擇就使我不必自陷於知識的傲慢之中,知識的傲慢毫無用處,這一點我可由其目標的毫無結果看得出來,做選擇的結果,我就同時同意要把這項選擇的種種要求放在大多數人的解放所需要的種種客觀要求之下,對大多數人類而言,連做這種選擇的機會本身都仍然無法取得。 就像個人並非單獨存在於羣體裏面一樣,就像一個社會並非單獨存在於其他社會之中一樣,人類並不是單獨存在於宇宙之中。當有一天人類所有文化所形成的色帶或彩虹終於被我們的狂熱推入一片空無之中。只要我們仍然存在,只要世界仍然存在,那條纖細的弧形,使我們與無法達致之點聯繫起來的弧形就會存在,就會展示給我們一條與通往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人類或許無法追隨那條道路前行,但思考那條道路使人類具有特權使自己的存在有價值。至於中止整個過程本身,控制那些衝力,那些逼迫人類把需要之牆的裂縫一塊塊的堵塞起來,把自己關在自己的牢籠裏面沉思自己工作成績的衝力。這是每個社會都想取得的特權,不論其信仰是什麼,不論其政治體系如何,也不論其文明程度的高低。在這種特權上面,每個社會把它的閒暇、它的快樂、它的心安自得以及它的自由都聯繫其上。這種對生命不可或缺的、可以解開聯繫的可能性——哦!對野蠻人說聲心愛的再見,對探險告別!——這種可能性就是去掌握住,在我們這個種屬可以短暫的中斷其蟻窩似的活動,思考一下其存在的本質以及其繼續存在的本質,在思想界限之下,在社會之外之上:對一塊比任何人類的創造物都遠爲漂亮的礦石沉思一段時間;去聞一聞一朵水仙花的深處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其香味所隱藏的學問比我們所有書本全部加起來還多;或者是在那充滿耐心、寧靜與互諒的短暫凝視之中,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種非自願的互相瞭解,會出現於一個人與一隻貓短暫的互相注目之中。
這本書光環太多了,除了施特勞斯在亞馬遜河流域和巴西高地森林尋找保持最原始形態的人類社會,記錄了很多奇怪有趣新鮮的事情以外,最重要的是施特勞斯展開了對西方文明,人類學方法,以及哲學認識,乃至人類意義這種形而上問題的全面反思,就像桑塔格在《反對詮釋》裏對施特勞斯的稱讚一樣,“他反思着風景的自然狀態,反思着旅行的觀念,反思着日落,反思着現代性,反思着識字與權力的關係”。 這本書處處都可以看到這些反思,比如關於旅行的反思 “每個人身上都拖帶着一個世界,由他所見過、愛過的一切所組成的世界,即使他看起來是在另外一個不同的世界裏旅行、生活,他仍然不停地回到他身上所拖帶着的那個世界去。 還有關於三大宗教的評價認識 佛教裏面並沒有死後世界的存在:全部佛教教義可歸納爲是對生命的一項嚴格的批判,這種批判的嚴格程度人類再也無法達到,釋迦牟尼將一切生物與事物都視爲不具任何意義。佛教是一種取消整個宇宙的學問,它同時也取消自己作爲一種宗教的身份。基督教再次受恐懼所威脅,重建起死後世界,包括其中所含的希望、威脅還有最後的審判。伊斯蘭教做的,只不過是把生前世界與死後世界結合起來:現世的與精神的合而爲一。社會秩序取得了超自然秩序的尊嚴地位,政治變成神學。 再比如對於西方文明的反思 我們偉大的西方文明創造這麼多我們現在正享受的神奇事物,但在創造出這些神奇事物的同時,也免不了製造出相應的病象出來。西方世界最有名的成就是它所顯現出來的秩序與協調,在其中孕育着一些前所未見的複雜結構,但爲了這個秩序與和諧,卻不得不排泄出一大堆有毒的副產品,目前正在污染毒害整個地球。 還有對於現在的哲學認識的反思 在他的課堂上,我第一次學到,任何問題,不論是多麼微不足道或嚴肅重大的問題,都可以用同一種方法解決。這種方法就是把那個問題的兩種傳統看法對立起來。第一種看法利用常識作爲支持的證據;然後再用第二種看法來否定第一種看法。之後,將以上兩種看法都證明爲不夠完整,而用第三種看法說明前面兩種看法的不足之處。最後,經由名詞的搬弄,而用第三種看法變成是用同一個現實的兩個互補面:形式與內容;容器與容物;存在與外表;延續與斷裂;本質與存在,等等。這一類的練習很快就變成純粹是語言的搬弄,靠的是一點說雙關語的能力,用雙關語取代思想:語音的接近、語言的相似、語音的多樣性逐漸成爲那些聰明矯飾的知識轉折的基礎,那些知識的轉折被認爲就是良好的哲學推理的標記。 還有斯特勞斯優美的文筆: 船起航,燈火輝煌,噼啪作響。燈火在海的面前遊行;海彎曲翻騰,好像在檢視一條漂浮海面的花街柳巷。傍晚時分,一場雷雨,遠方的水域閃亮如巨獸之腹。同時,殘斷的雲朵把月亮遮住,風把雲吹成鋸齒、十字架和三角的形狀。這些奇形怪狀的雲朵彷彿自內部發光,在黑色的天空上,看來好像是熱帶的北極光。在這些黑煙似的雲朵空隙間,不時看見微紅的月亮部分出現,被遮住,又出現,好像在空中飄浮流過的一盞苦悶的燈籠。 還有對土著的同情之心與平等欣賞: 訪問者第一次和印第安人一起宿營,看到如此完全一無所有的人類,心中充滿焦慮與憐憫;似乎是某種永不止息的災難把這些人碾壓在一塊充滿惡意的大地地面上,令他們身無一物,完全赤裸地在閃爍不定的火光旁邊顫抖。他在矮樹叢中摸索前行,小心地不去碰到那些在他的視線中成爲火光中一些溫暖的反影的手臂、手掌和胸膛。但這副悽慘的景象卻到處充滿呢喃細語和輕聲歡笑。成雙成對的人們互相擁抱,好像是要找回一種已經失去的結合一體,他走過其身邊也並沒中止他們的相互愛撫的動作。他可以感覺得出來,他們每個人都具有一種龐大的善意,一種非常深沉的無憂無慮的態度,一種天真的、感人的動物性的滿足,而且,把所有這些情感結合起來的,還有一種可以稱爲是最真實的、人類愛情的最感動人的表現。 可以說整本書不僅反思和認識處處可見,也有優美文筆和感情表達,散文和故事性都具備了,金句也是連連 1:記憶是生命本身,但是是另外一種性質的生命。 2:這個世界開始的時候,人類並不存在,這個世界結束的時候,人類也不會存在。 3:日常生活似乎是對人類關係概念的不斷否定。
書籍簡介中說,本書是人類學歷史上的經典著作,記述了作者青年時代在巴西考察卡都衛歐、波洛洛、南比克瓦拉等幾個最原始部落時「情趣盎然、寓意深遠的思考歷程與生活體驗」。 這個簡介讓我想起去年讀過的一本講述作者深入新幾內亞腹地考察土著部落的書——《雨林行者》。那是一本讀來暢快如冒險小說的書,書中有絕讚的美景、瑰麗的物種和文化迥異的土著人,還有作者據此對文明的反思。 我懷抱着踏上新大陸的激動心情打開《憂鬱的熱帶》,以爲它也會同樣令我開懷。 哪知道,這是一本讓我憂鬱甚至痛苦的書。 首先,這本書的翻譯太折磨人了。 不知是不是人類學著作的慣例,這本書裏凡是涉及到人名、地名、動物名、專有名詞,甚至某些物品的名稱,都要在後面的括號裏標註原文。滿紙字母漢字混雜除了礙眼一點,倒也問題不大。但自從我發現譯者把桉樹直接音譯成尤加利樹後,我就忍不住一個個去查那些被作者音譯得完全陌生的詞彙,渴望找到一點熟悉感。發現茱爾士·韋恩其實是我們熟悉的儒勒·凡爾納,可能是又一個令我欣喜又無奈的時刻。 文中充斥着各種病句則是另一大問題。類似「用繩子穿鼻牽引着走的牛卻也較能不受在水深及胸的沼澤中耗損體力的長途跋涉。」「這種工具是用一種在河岸邊常見的鼠類,叫做capyvara的鼠類其彎曲的犬牙綁在一根把手的末端做成的。」這種句子尚且能看懂,而「他們過去的歷史我們仍然一無所知,他們目前生存的地理環境甚爲惡劣,這兩者或許有一天能讓我們解釋他們目前的處境只不過是到目前爲止被歷史拒絕分給他們肥牛的浪蕩子罷了。」「在巴西和在印度一樣,人們重述個人獨自表演。」這樣的敘述就着實讓我一頭霧水了。前者勾引我開始做修改病句的嘗試,後者則讓我陷入不該有的沉思。 這樣的翻譯讓我的閱讀有種斷裂感,難以連貫地跟隨作者的思緒湧動。同時,我原本就不快的看書速度,也時常變得近乎停滯,於是閱讀的暢快感蕩然無存。 當我打碎初時讀一本輕鬆探險遊記的幻想,轉而希求一部嚴肅而成體系的人類學專著時,卻發現這本書也並非是後者。 我很難界定這是一本什麼書,它是遊記、自傳、散文、日記、甚至劇本概略的雜糅,除了人類學田野考察記錄外,還包含了大量作者對於旅行、藝術、政治、宗教,當然還有對人類學本身,的思考。 如果這本書的內容和翻譯一樣差勁,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棄讀,但偏偏,我時不時能在其中遇到無比閃光的片段,硬是把我留住。 對我來說,這本書就像是散落一地的珍珠。 每個章節裏都埋藏着珍珠般散發光暈的哲思,但它們是四散的,我把它們一顆顆拾起來,卻缺少一根將之串成項鍊的線。 同時,走上這片珍珠地,需要謹小慎微別滑倒,因爲這些珠子常常出沒得很突然,比如第七章是描寫日落時分的日記、第三十七章是未完成的戲劇的故事梗概,再加上也許受翻譯所累,許多珠子都彷彿在滾動,不太好理解。 這本書共有九部。前兩部散亂地記錄行前準備,講述此行原因;第三部記述由里約港至聖保羅的觀感;第四部從聖保羅觀察談起,重心卻落在了印度;第五部至第八部分別爲對卡都衛歐、波洛洛、南比克瓦拉、吐比卡瓦希普這四個土著部族的田野調查;第九部名爲《歸返》,實則並非對返程的記錄,而是對人類學的深入反思。 我原本最期待第五至第八部,這些與土著人羣零距離面對面的記述,本該是極爲生動有趣的。但不知是不是作者過於嚴肅仔細,必須把所有事件完整記錄,這四部的前半部分都是尋訪這些部族的路上經歷,我個人認爲大可不必如此事無鉅細地詳述,這樣使得整個部分頭重腳輕,也稀釋了有趣的程度。這個問題也許是全書的縮影,正如我同樣覺得在前四部中作者關於行前和途中的敘述,也過於拖沓了。 當然,從閱讀作者對四個部族的深入研究中,我也有所收穫。例如,卡都衛歐族的均衡而不對稱的藝術創作是其社會結構的投射,波洛洛族圓形的村落佈局與他們關於生死的信仰呼應,南比科瓦拉族酋長的誕生方式似乎暗示着“同意”纔是最本源的權力的心理基礎,這些都是作者基於艱辛的田野調查而產生的非凡洞見。 作者在最後一部中談及人類學的意義。他認爲在其他不同的社會形態中,尤其是在最簡單的社會形態中,可以看到剝開虛浮外衣後的社會本質,找到針對法國現代社會弊病的良藥。「全人類都是兄弟這樣的話就會具有實際意義,如果它能使我們在最窮困的社會中找到我們自己影像的一種確證,找到一種經驗,其中的教訓我們可以吸收同化,和很多其他的教訓一樣被吸收同化。我們甚至可能在這些教訓裏面發現到一種始源性的清新之感。」 其實這也是我最期待在這本書裏看到的東西,即通過對原始部落社會的考察,發現某種人類社會本源的共性,併爲現代社會之弊開出一副藥方。但似乎這本書並不能很好地回應我的這份期待。作者僅僅在全書最末提出了這種可能性,而前面的章節卻並未有從各部族的社會模式提煉出共性或藥方的嘗試。 最弔詭的是,全書令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有關印度與巴基斯坦的兩處討論。 第一處是作者通過對印度和美洲的對比,思考自由和種姓制度的內涵。 「自由是個人及其所佔有的空間之間的一種客觀關係的結果,一種消費者與他所能應用的資源的客觀關係的結果。」 美洲是人口最稀疏的地方,而印度則是人口最稠密的地方,用作者的話說就是,「在美洲,我所看到的首先是物質的宇宙,而在印度,我只看到人類。」 在人羣密度爆表、人均資源匱乏的印度,或許根本就不存在西方語境之下的“自由”的概念。「東方與西方之間的誤解主要是語意上的問題:那些我們想在東方廣爲宣揚的觀念或“指涉者”(signifiers)所要指涉的指涉物(signifieds),不是性質不同就是根本不存在。」因此對印度來說,西方式的自由或人權,不是不想實現的,而是客觀上不可能實現的。 作者進而思考種姓制度的起源。他顛覆性地認爲這項廣受詬病的制度在其設立之初,也許是懷抱美好意願的,這是一個在無法實現自由時的無奈之舉。他認爲種姓制度一開始也許並不是以壓迫爲目的,而是希望不同種姓之間相互有別但平等,如此可以更加全面地整合利用印度極爲有限的資源。但由於一個可使人攀比的因素被引進了種姓制度,造成不同種姓有高低之分,於是一部分人淪爲奴僕。作者稱「這項偉大的實驗的失敗是人類的悲劇」。 將種姓制度的誕生視爲悲劇而非有意的惡行,是一種頗有深意的視角,它暗含對印度人的尊重和對整個社會之不幸的悲憫。 另一處是作者探訪巴基斯坦的塔希拉遺址時,抒發的對伊斯蘭教和佛教的思考。 塔希拉原本是世界著名的佛教中心,是《西遊記》中“西天”的原型。但在該地區歷經13個世紀的伊斯蘭統治後,如今保存下來的佛教遺蹟寥寥無幾。 作者就此批判伊斯蘭教說:「伊斯蘭教有建立一個傳統的慾望,但同時卻又有種壓抑不住的強烈慾望,想把先前的一切傳統都毀滅,每個國王都企圖創造一些永不磨滅的東西,採取的辦法是把時間銷燬。」 作者接着指出,這種毀滅性來源於該教本質的缺乏包容,它傾向於用自己製造對立衝突,再用極端的方式化解的方式籠絡信徒。「整個伊斯蘭可以說事實上是一種在其信徒心中製造各種無法克服的衝突之辦法,再加上一項附加說明:只要採取非常簡單(簡單到過分簡單)的方法可以解決那些衝突。用一隻手把他們推到危險邊緣,再用另一隻手把他們從深淵的邊緣拉回。」 接着畫風一轉,指責伊斯蘭並非作者本意,作者其實是藉此反映法國社會的愈發極端和割裂。「我不能輕易原諒伊斯蘭,因爲它顯示出我們自己的影像,因爲它迫使我瞭解到法國已開始越來越像一個伊斯蘭國家的程度。」 最後,作者認爲佛教哲學是出路,並且佛教哲學與西方現代價值觀十分契合。「事實上,東方世界與西方世界互相接近的程度,遠超過兩者與伊斯蘭教這個時代錯誤之間的接近程度。」 佛教強調包容而非割裂、敬意而非威懾,不苛責異己,也從不用死後世界的恐懼威脅教衆。雖然主張“空無”,但在實現“空”的過程中,佛教的修行卻是需要人們踏實地行動的。 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來自佛教的指導,但作者在文末的建議優美而靈動,以此收尾再好不過: 「對一塊比任何人類的創造物都遠爲漂亮的礦石沉思一段時間;去聞一聞一朵水仙花的深處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其香味所隱藏的學問比我們所有書本全部加起來還多;或者是在那充滿耐心、寧靜與互諒的短暫凝視之中,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種非自願的互相瞭解,會出現於一個人與一隻貓短暫的互相注目之中。」
秉持着對人類學的無知與好奇讀完了這本書。 說它是遊記,顯然低估了田野考察的艱辛與深刻;說它是隨筆,則折損了作爲人類學經典文本的理性與嚴謹。 非線性的行文和片段式的場景切換,以及偶爾旁逸斜出興之所致的內心獨白,倒更像一部穿越時空史詩般的記錄片,卻不乏人文主義的細膩與敏感、詩意與哲思、悲憫與憂鬱。 認爲,很好看! >>>>>>>>>> 這個世界開始的時候,人類並不存在,這個世界結束的時候,人類也不會存在。我將要用一生的牛命加以描述,設法要了解的人類制度、道德和習俗,只不過是一閃即逝的光輝花朵,對整個世界而言,這些光輝花朵不具任何意義,如果有意義的話,也只不過是整個世界生滅的過程中允許人類扮演人類所扮演的那份角色罷了。然而人類的角色並沒有使人類具有一個獨立於整個衰敗過程之外的特殊地位,人類的一切作爲,即使都避免不了失敗的命運,也並沒有能扭轉整個宇宙性的衰亡程序,相反的,人類自己似乎成爲整個世界事物秩序瓦解過程最強有力的催化劑,在急速地促使越來越強有力的事物進人惰性不動的狀態,一種有一天將會導致終極的惰性不動狀態。從人類開始呼吸開始進食的時候起,經過發現和使用火,一直到目前原子與熱核的裝置發明爲止,除了生兒育女以外,人類所做的一切事情,就只是不斷地破壞數以億萬計的結構,把那些結構支解分裂到無法重新整合的地步。不錯,人類建造城鎮,移植土地;然而,經過思考以後,我們發現城市化與農業本身是創造惰性不動的工具,城市化與農業所導致的種種組織,其速率與規模遠比不上兩者所導致的惰性與靜止不動。至十人類心靈所創造出來的一切,其意義只有在人類心靈還存在的時候才能存在,一旦人類心靈本質消失了以後,便會混入一般性的混亂混沌裏。因此,整個人類文明,把它作爲一個整體加以考慮,可以說是一種異常繁複的架構和過程,其功用如果不是爲了創造產生物理學家稱之爲熵,也就是惰性這種東西的話,我們可能會很想把它看做是提供人類世界可以繼續存在下去的機會。每一句對話,每一句印出來的文寧,都使人與人得以溝通,溝通的結果就是創造出平等的層次,而在未溝通以前有信息隔閡存在,因爲隔閡的存在而同時存在着較人程度的組織性,人類學實際上可以改成爲“熵類學”,改成爲研究最高層次的解體過程的學問。 然而我存在。我當然不是以一個個體的身份存在,爲就這方面而言,我只不過是一個賭注與戰場,一個永遠處於危險之中的賭注與戰場,只不過是一個社會,由我腦殼中數以億萬計的神經細胞所組成的社會,與我的身體這個機械人兩者之間鬥爭的賭注與戰場。心理學、形上學和藝術都無法提供我任何庇護所。這些全都是神話,現在正受一種將要出現的新社會學的研究,這種新社會學處理以上種種神話的方式不會比傳統社會學更客氣。自我不僅僅是可厭:在“我們”與“空無”之間,根本沒有自我得以容身的處所。而如果,在最後,我選擇“我們”(us)的話,雖然這個“我們”——也只不過是一種表象的雷同,我還是投人其中,其理由不外是,除非我毀滅我自己——這樣做就不用再做選擇了——我在這個表象雷同與空無(nothing)之間只能做一項選擇。我是爲了做選擇而做選擇,因爲做選擇代表我對人類存在條件毫無保留的接受;我做選擇就使我不必自陷於知識的傲慢之中,知識的傲慢毫無用處,這點我可由其目標的毫無結果看得出來,做選擇的結果,我就同時同意要把這項選擇的種種要求放在大多數人的解放所需要的種種客觀要求之下,對大多數人類而言,連做這種選擇的機會本身都仍然無法取得。 就像個人並非單獨存在於羣體裏面一樣,就像一個社會並非單獨存在於其他社會之中一樣,人類並不是單獨存在於宇宙之中。當有一天人類所有文化所形成的色帶或彩虹終於被我們的狂熱推入一片空無之中;只要我們仍然存在,只要世界仍然存在,那條纖細的弧形,使我們與無法達致之點聯繫起來的弧形就會存在,就會展示給我們一條與通往奴役之路相反的道路;人類或許無法追隨那條道路前行,但思考那條道路使人類具有特權使自己的存在有價值;至於中止整個過程本身,控制那些衝動,那些逼迫人類把需要之牆的裂縫一塊地堵塞起來,把自己關在自己的牢籠裏面沉思自己工作成績的衝動;這是每個社會都想取得的特權,不論其信仰是什麼,不論其政治體系如何,也不論其文明程度的高低;在這種特權面前,每個社會把它的閒暇、它的快樂、它的心安自得以及它的自由都聯繫其上;這種對生命不可或缺的、可以解開聯繫的可能性——哦!對野蠻人說聲心愛的再見,對探險告別!——這種可能性就是去掌握住,在我們這個種屬可以短暫地中斷其蟻窩似的活動,思考一下其存在的本質以及其繼續存在的本質,在思想界限之下,在社會之外之上:對一塊比任何人類的創造物都遠爲漂亮的礦石沉思一段時間;去聞一聞一朵水仙花的深處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其香味所隱藏的學問比我們所有書本全部加起來還多;或者是在那充滿耐心、寧靜與互諒的短暫凝視之中,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種非自願的互相瞭解,會出現於一個人與一隻貓短暫的互相注目之中。 >>>>>>>>>> 在正常的情況下,做田野工作本身即已是負擔沉重:必須在黎明的時候起牀,一直要保持清醒到最後一個土著去睡覺爲止;得使自己不受注意,但又得隨時都在;要什麼都看見,什麼都記得,什麼都注意;要表現出一種叫人丟臉的冒昧,向一個滿鼻孔都是鼻涕的髒鬼求取消息,在別人稍表不得不順你意思或是粗心大意的時候,設法加以利用到最大的程度;不然的話,就是由於整個部族的情緒突然改變,而不得不把一切好奇之心壓抑起來,退縮到一種保留的態度,有時要一退縮就是好幾天的時間。 人類學家在進行其本行的工作時,心裏充滿疑慮:他放棄自己的環境,放棄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方式;花費相當大筆的金錢和可觀的精力,危害到自己的健康,難道所有這一切的真正目的只是爲了使自己能夠被一兩打情況悲慘,註定不久就要絕種的人物所接受嗎?何況那些人最主要的工作不過是互相捉蚤子和睡大覺,而人類學者的工作成功或失敗,卻又完全要視這些人的高興與否斷定。當土著是毫無疑問地不懷好意時,像肯波諾弗( Campos Novos )的例子,便使情況變得更爲糟糕。他們甚至拒絕被人看見;一點警告也不說,他們就突然失蹤好幾天,去打獵或去採集食物。爲了希望能重新建立起一個難得建立起來的聯繫,人類學家只好在附近遊蕩、消磨時間、重新咀嚼已經到手的那點有限的資料;他把舊筆記重讀一遍,重抄一遍,設法加以解釋;不然就是給自己安排一些瑣碎的、無意義的工作,像量量兩個燒煮食物的地點之間的距離,或者計算一下那些已經被棄置的小屋到底使用多少根樹枝之類,真正是一張關於我們的工作的漫畫。 然而,最重要的是,他會自問:爲什麼我跑到這裏來?我到底是希望些什麼?我的目標到底是什麼?人類學研究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它是不是像其他正常的職業那樣的一種職業?它和別的行業的區別是不是僅僅在於選擇人類學工作的人,他們的工作室或實驗室和他們的住宅之間距離相隔個好幾千公里?或者是,選擇人類學工作是一種比較激烈的選擇,表示人類學者實際上是把他自己所生所長的整個制度都加以懷疑? 我離開法國,中斷我的大學學院生涯已有五年之久。在這五年的時間內,我以前的同事裏那些比較明智的人已開始在沿着學院的階梯往上爬:那些對政治有興趣的人,像我以前那樣,已經成爲國會議員,不久就要當部長。而我自己呢,仍然在沙漠荒原中踱來踱去,在跟蹤幾個病態的殘餘的人類,到底是因爲什麼人,或因爲什麼事情;使我中斷我自己存在的正常途徑?這一切會不會只是我自己所玩的一種手法,一種聰明的旁門左道,其結果能使我重拾舊業,而且是帶着額外的優勢,會被人承認的優勢?或者是我這項決定是我自己和自己的社會情境之間存在一種深藏的不適應的表現?這種深藏的不適應會使我不論是做什麼,都無可避免要感到與自己的社會情境越來越疏遠?經由一項令人驚奇的啞謎,我的探險生涯,並沒有向我展現一個新世界,反而是造成把我帶回到原來的舊世界去的結果,那個我一直在找尋的世界在我的掌握之間消失於無形。這正像那些我原本出發要去征服的那些人和景觀,一旦在我力量掌握之中就失去了我本來認爲他們會帶給我的意義那樣,因此目前這些令人失望但確實存在的影像,我便用其他的影像加以取代,其他的那些影像是我的過去所遺留下來的,當那些影像仍然還是環繞我四周的真實的一部分時,看起來並不具有什麼特別的重要性。 在一個沒有多少雙眼睛注視過的地區裏面旅行,和那些使我能夠在時光上回溯好幾千年之久的社會分享其存在的經驗(貧困就是這些代價,他們已經先付出了),結果是我自己已經不再對兩個不同的世界具有完整的意識。到我腦海裏來的是那個我把自己割離開的法國鄉下的一些變幻不拘的景象,或者是那個我確信我已經揚棄否定掉了的文化其最平常無比的表規方式,像音樂或詩的片斷。我如果不掩飾我自己生命歷程的軌跡的話,我確實相信過我已揚棄了那個文化。然而在馬託格洛索西部的高原上面,一連好幾個禮拜的時間,如影隨形地纏繞我腦際的,不是那些陳列在我四周、我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看見的事物,而是一段被竄改了的曲調,再加上我自己記憶力的不足而更顯得軟弱無力的曲調,肖邦作品第十號,鋼琴練習曲第二號。這支曲子,經過一種我當時已深切意識到的辛酸嘲諷的扭曲,居然成爲我所遺棄在背後的一切的具體象徵。
看了前十四章,我只看到了一個優越傲慢自詡幽默的白男拿歐洲文明當標尺,東一棒子西一榔頭地敘事他如何俯視南美、俯視殖民地、俯視熱帶土地…看了太多對本書對本書作者的誇獎與讚美,以至於當我從中讀出那種假意用文明的視角俯視文明時,我只想給出“矯情,混亂,傲慢,無聊”的評價
在思想界限之下,在社會之外之上:對一塊比任何人類的創造物都遠爲漂亮的礦石沉思一段時間;去聞一聞一朵水仙花的深處所散發出來的味道,其香味所隱藏的學問比我們所有書本全部加起來還多;或者是在那充滿耐心、寧靜與互諒的短暫凝視之中,這種凝視有時候,經由某種非自願的互相瞭解,會出現於一個人與一隻貓短暫的互相注目之中。
開始讀這本書,是因爲聽了楊寧老師網課,老師提到了結構主義的代表人的列維親自跑到原始部落,我就感到很好奇,在圖書館找到了實體書(超厚一本!)。 就像列維說的,當時很多人出於“獵奇“的觀點來搜索旅行家們的收集冊和探險集。很久以前帶回的是香料,現在帶回的是一疊疊旅行故事。我與這些人的出發點也沒有什麼不同。 說一下書中幾個讓我印象深刻的細節: 書中的內容我可以分成三個部分,列維自己的生活,列爲在各大洲所看到的自然景象,還有他在原始部落所看到的社會景象。 “自己生活篇”:讓我印象很深的是他對各家學術的評點以及他對學習研究的一些看法。前者我是讀不太懂,我理論性知識還太差。後者有提到理論性的“車軲轆話”,還有智識工具的缺陷,都讓我受益匪淺。 這裏還要提到,列維出發時在輪船上的經歷還有被囚禁在某地時也很有趣。(我忘了具體是哪裏,好像是巴西時的經歷)(有一次是兩個警察主動提到說他們要求列維去看電影,印象很深,很好玩) “自然篇”:集市上賣的東西不是高級生產性的工業用品,而可能只是路上撿到的石頭和一些花。在岸邊的一個老人,跟着潮汐做着操。還有他提到了對於自然環境被人類社會侵佔的很多細節,很有趣。 (有空了以後把原文粘貼一下,現在先隨便寫寫) “原始部落篇” 現代人自詡文明,卻把部落人當成牲畜。而部落人看似野蠻血腥,卻把現代人當成神來試探。(關於兩者研究方法那裏,那段真的實際我的靈魂) 現代人看到部落中有食人族而感到一種恐怖,而部落中的人看到我們現代社會呈現出的“吐人族”特性,也感到殘忍。 最後想談一下,看完這本書有幾個值得思考的點: 1文明或野蠻,這兩個詞本身就帶有傲慢。 2如何看待其他文明? 如今我們的文明已經開始呈現統一化,世界各地許多文明已經被主流趨勢所同化(看到一個書友說是世界文明麥當勞化,很貼切)。我們應該帶着一種更包容的心態去看其他文明。不過這裏我也保持有一點點小質疑,因爲種族主義種姓制度和女子不許讀書等惡習仍然會讓我很反感(雖然說到底大家都一樣,只是程度不同吧)。 3憂鬱的熱帶 憂鬱不僅是指熱帶潮溼多雨的氣候,更是列維面對原始部落的一種無力。也許他就是這個部落最後一個見到的外來人。也許他所見到的部落在不久之後就會滅亡。但更大的可能是,他所研究的東西似乎沒有用處。 因爲在最後幾章一直在談自己產生的對人類學研究的價值懷疑,最後他出了結論,也就是他自己的結構主義。 雖然我們無法達到那種範式,但是我們可以通過對這些人的研究,來明確哪些特點是我們人類的天性,從而確立一種範式,找到一種更好的,更適合我們社會模式。 不過列維對此的態度是消極的,他看到人類的結局是走向消亡。就目前來看他所做出的預料以及他所經歷的情況在現在也一樣。(如自然被侵佔,人類惰性,社會畸形……)  
礙於神一陣鬼一陣的翻譯水平,讀了將近11個小時。儘管可以理解桑塔格對“拒絕把文化簡化爲意義”的認可,但實際上斯特勞斯也並沒有擺脫其階級立場與性別立場帶來的某種必然的意義灌注。神化任何人的超然物外都是一種天真。不過,至少也是提供了一種視角,哪怕這個視角的必要性從一開始就是模糊的。斯特勞斯對南亞和伊斯蘭教的拒斥在全書顯得格外突出,尤其是在描述印第安人時“穩定客觀”得多的筆調的對比之下。同樣有着不同標準的筆法的是,如寫到南比克瓦拉人的一夫多妻制和吐比卡瓦希普人的一妻多夫制時,一夫多妻是男人享有多個女人,一妻多夫還是女人被多個男人享用。斯特勞斯自己寫的劇本里,女人也只成爲男性主角的某種寄託與象徵,而從來很少是她們自己。憂鬱的熱帶不那麼像一本資料翔實、論證嚴密的田野報告,而更像蒙田式的散文集,小衆旅行路線的哲學隨筆。糟糕的翻譯讓或許本能成爲亮點的文學美感又削減三分。
終於看完了……我有點力竭了,感想一邊看一邊寫,現在已經沒什麼好寫了好像。其一是直觀感受,本書整體的翻譯欠佳,多處出現語句不通、邏輯混亂、用詞不準確的現象,長難句也很多,讓本來就有一定門檻的人類學著作的閱讀難度更上一層樓;其二,人類學原本就是植根於殖民主義土壤而發展起來的學科,儘管作者的語言幽默、客觀、充滿人情味,但還是會偶爾流露出那種“來自更高文明的”高傲感(但可以看出作者也在思索和反思);其三,文字展現了列維-斯特勞斯身上那種迷人的浪漫主義色彩,及其對整個人類社會的責任感、包容心。
《憂鬱的熱帶》被譽爲人類學的詩篇,但它遠不止是一本田野筆記。這部出版於1955年的作品,是列維-斯特勞斯唯一以第一人稱寫作的書——當其他論文都在用結構主義“殺死主體”時,這本書卻在追問:一個知識分子,爲何要去世界的盡頭? 1. 一部“反遊記”的開場 書開篇便是著名的:“我討厭旅行,我恨探險家。”這不是矯情,而是對當時獵奇文學的當頭棒喝。他拒絕扮演那個“向文明人展示野蠻奇觀”的角色。他寫亞馬遜不是爲博讀者驚歎,而是爲了在人類共同遺產消失前,抓緊記錄那些即將被抹去的可能性。 2. 核心悖論:尋找“純淨”,卻成爲毀滅的一環 這是全書最痛處。當他千辛萬苦深入巴西內陸找到南比克瓦拉人等族羣時,他意識到:自己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意味着他們的世界已崩塌。殖民者、傳染病、甚至他這個攜帶紙筆的觀察者,都是毀滅鏈條的一環。人類學因此成了一門“贖罪”的學問:你無法挽回,只能“懺悔”。 3. 三個層次的“憂鬱” · 表層:熱帶的疲憊——溼熱、瘧疾、物資匱乏。 · 中層:文明的憂鬱——看到原住民被販賣、同化,文化如沙塔消逝。 · 深層:時間的憂鬱——即使亞馬遜未被破壞,另一種消逝也在發生。所有社會都終將改變,而人類學家的宿命是看着流水寫下流水的形狀。 4. 那個著名的“書寫課” 書中一段極具震撼力的場景:他教南比克瓦拉首領寫字。首領其實沒理解符號表音,只是模仿畫波浪線,然後鄭重宣佈:“你看,我懂了。”——列維-斯特勞斯瞬間看清:書寫從一開始就未必爲交流,而是爲統治。會寫字的人劃出界線,對不會寫字的人說:“你們是野蠻人。” 5. 它爲何打動無數非專業讀者? 因爲它寫的不是“他們”,而是“我們”。當他在船舷上望着印度加爾各答的貧民窟,或對比新舊大陸城市的差異,他始終在問:人爲何要建立社會?代價是什麼?佛教、盧梭、地質學被織入同一張網。到最後,他告訴讀者:理解世界不是爲了改變它,而是爲了獲得一種承受它的力量。 6. 經典收尾:沒有“野蠻人” 書的結尾,他把目光從熱帶收回聖日耳曼德佩區的街道。他寫道,我們以爲遠離了那些部落,其實只是用另一套符號(規章制度、時尚、社交禮儀)在過着同樣受規則支配的生活。所謂文明人與野蠻人的區別,不過是換了戲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