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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亞基印第安人編年史 封面

瓜亞基印第安人編年史

皮埃爾·克拉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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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萬字總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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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瓜亞基人,一羣生活在巴拉圭密林中的印第安人。他們以打獵、採集爲生,有自己的語言、風俗與社會制度。16世紀起,西方殖民者和當地居民一道,不斷佔領、吞食他們生活的領地,他們躲避、抗爭、流亡、被“安置”……到了20世紀60年代末,這個部落的人口已不足三十。1963年,本書作者、法國人類學家皮埃爾·克拉斯特在瓜亞基人被安置於定居點後進入了這個部落,與他們一同生活,對他們在生育、死亡、飲食、求偶、部落管理、性向認同、勞動分工等方面進行了細緻入微的觀察和書寫。作者直面瓜亞基人的殘忍、習俗之狀況,以及他們緩慢的衰亡。這是一種充滿人情味的民族誌書寫,情感充溢全篇。

讀者書評

★★★★★

這個部落是會喫人的。甚至,他們是通過喫掉自己的族人,來“幫助”那些還活着的人。在他們眼裏,這能治病。 瓜亞基人的語言裏,“Mano”的意思是死,但也指病重。對這些印第安人來說,這兩者之間沒有界限,病得快死了,和已經死了,是一回事。 尤瓦爾·赫拉利在《人類簡史》裏提出過一個假設:如果當年那些與智人並存、後來消失的種族(比如尼安德特人)活了下來,今天的人類社會會怎麼樣? 克拉斯特在書裏記錄的瓜亞基人,就是這個假設的活標本。他們提供了一種完全異質的活法,撞碎了文明人自以爲是的常識。 全書的核心,在於克拉斯特提出的那個概念——“反國家的社會”。 在西方傳統政治學看來,沒有法律和政府的社會必然會陷入霍布斯所說的“所有人對所有人的戰爭”。但瓜亞基人顛覆了這一點。他們有酋長,但酋長沒有任何發號施令的權力。酋長的武器是“言語”和“慷慨”,他負責講故事、調解矛盾,必須把最多的食物分給別人。 一旦酋長流露出任何想要統治、命令他人的苗頭,部落成員就會通過嘲弄、流放甚至暴力的殺戮將其解決。這些生存法則,本質上都是瓜亞基人爲了防止“權力集中、階級誕生”而設置的社會防火牆。 他們對自我審查沒有興趣,不以肉身爲恥,也從不遮掩他們對歡愉的追求。就這樣,他們同意活在小孩子的注視之下。 沒有人會騙小孩子,小孩子也不會被騙到。所有的人性都是光溜溜的,沒有遮掩,也就無從僞善。 人類生活在同一個地球上,過的卻不是同一種日子。 最後,回答尤瓦爾·赫拉利的那個問題,文明人通過建立秩序完成了自我圈養,而野蠻人卻用另一種極端的活法證明了,沒有積累,沒有擴張,抗拒一切秩序的結果,最終只能在絕對的孤立中走向衰亡。

★★★★★

很(沒)容(啥)易(理)讀(論)的民族誌,看得很開心www 作者是列維-斯特勞斯的學生,所以看的過程中止不住地想起列維-斯特勞斯的《嫉妒的製陶女》也就不奇怪了,真的有好多點都很像:毒魚占卜與藤本植物,彩虹、一分爲二與大蛇,吼猴與肛門……然後一想到裏面的理論我就開始痛苦面具…… 另外有關獵人的部分也還會想起拉內·韋爾斯萊夫的《靈魂獵人》…… 我這貧瘠的人類學知識.jpg 最後,讀到“我們若是有幸能夠研究某個原始部落,它自身一定已經開始腐壞瓦解了”和“民族學家就像是一個溫柔的掘墓人”的時候,酸澀感油然而生。正像書中描寫的那賜萬物以逆旅、賦世人以居所的煙霧所告訴亞契人的“凡人皆有一死”一樣,這兩句話也昭告着瓜亞基印第安人的死亡——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或者說,不只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更是社會學與人類學意義上的。而擴大一些,也正像孩子的誕生中蘊含着死亡的種子、藍色的美洲豹企圖吞噬太陽與月亮、亞契人割開了自己的後背等等所揭示的——人並不是神,生命的每一個階段都讓我們走向死亡,同時,日月相繼,晝夜交替,可這同一性的永恆輪迴與人類毫無瓜葛。 “我最想要記住的是亞契人的虔誠;是人的世界與物的世界中,他們的存在所產生的分量。我想要如實記錄他們在對待某種古老知識時,那值得世人引以爲範的虔敬,而這種知識早已被我們那野蠻的暴力在某個瞬間揮霍一空。“ “就這樣,數個世紀以來,亞契人一直在森林腹地中,頑強地過着小心而隱蔽的遊牧生活。可是這屏障已遭到破壞,整個過程猶如一次瀆神。“ 我們都是食人族。 upi這個動詞(舉起),是用來表達出生的動詞——waa,下落——的反義詞。出生意味着下落,而爲了抵消這次“下落”,孩子必須被舉起來。Upiaregi的作用不僅僅侷限於爲孩子帶來溫暖與舒適;在印第安人的思想中,她的首要作用在於結束誕生這一過程,而誕生始於一次下降。以下降的方式出生,在某種意義上意味着尚未出生,舉起這一動作則確保了嬰兒能夠“上升”爲人。 神話清楚地點出了這個從動物變成人類的過程,其中涉及遺棄原始居所——地洞,並越過(低處的)地底動物世界與(高處的)地上人類世界之間的阻隔。最早的瓜亞基人的“誕生”正是這個讓他們離開土地的上升過程。同樣地,嬰兒誕生的瞬間並非他waa的時刻——下落的動作重新締結了人類與土地之間的聯繫;相反,誕生髮生在upi的瞬間:紐帶被切斷了,而這正是個體真正的開端。女人舉起了新生兒,此前他就那麼躺在地上,而現在她就這樣把他扯離了地面——這正是對不久以前男人用竹刀斬斷的另一條紐帶的無聲隱喻。女人讓嬰兒擺脫了土地,男人則讓他擺脫了他的母親。文字與圖像、起源神話與誕生儀式參互見義;每當一個嬰兒降生,瓜亞基人就會通過這個動作無意識地重複一遍自身歷史的開篇。 歷史與儀式共享同一套邏輯,同一種思維模式將它不自覺的結構法則映射到了一系列詞語與手勢之上,而再一次,在古老的森林的庇護下,人們完成了對這一同盟忠貞不渝的慶賀。 通常來說,對查楚基而言,美洲豹主要是個競爭對手,因爲二者往往爭奪同樣的獵物。可現在,這個男人既是獵人,同時又是被捕獵的對象,因爲這一天,美洲豹想要撕成碎片的動物就是他本人。爲了奪回並保住自己生而爲人的地位,爲了避免因爲被美洲豹吞食而淪爲動物,他必須證明自己作爲獵人、作爲動物獵殺者的身份。爲了維護自己的“人格”,他必須成爲一個獵人。查楚基只有兩條路可走:或是如野獸般死去,或殺戮如獵人。這就是bayja帶來的後果:通過給予受它影響的人以吸引動物的力量,它讓這個人擁有了維持自己“人格”的方法,但同時,這也會讓他面臨更大的危險,因爲美洲豹將結伴而至。因此,成爲bayja意味着生活在模棱兩可之中,意味着同時成爲獵人與獵物,換言之,意味着存在於自然與文明的中間地帶。這也許就是在瓜亞基人對bayja明面上的解釋之下更深層的意義:查楚基面臨的危險不過是他搖搖欲墜的生存狀況的鮮活隱喻;置之死地而後方可生。 避免死亡並非頭等大事(印第安人並不怕死),最重要的事情是竭力讓他腳下的土地、裏面的動物、其中的居民,以及控制這片土地的力量認識到他是誰。死在叢林中的可能性是一種詩意的表達,背後則是對他的存在更深一層的質疑,是一次“死刑”(即便只是象徵層面的死刑),因爲這讓他存在的本質受到了動搖。眼下發生的一切都像是在說,世界已將查楚基關在門外,不再承認他一直以來佔據的位置。因此,他必須重新將自己的存在施加於世界之上,以一個獵人的所作所爲來贏回在世上暫住的權利。 從社會學角度來看,流產或女性初潮帶給部落生活的影響不亞於一次分娩,人們往往會通過儀式來處理這些事件:儀式作爲一種手段,使得一個原始的、剛剛發生的事件具備了社會性,這一事件也由此被吸納到了一個經過中介的象徵系統中;換言之,正是在儀式空間中、並通過儀式空間,自然秩序才具有了文化意涵。 孩子與世界的結合意味着父親與世界的分離。印第安人的行爲告訴我們,他們的思想似乎在說,孩子與父親不能共存於世。美洲豹作爲死亡的代言人與嬰兒的使者,被委派來重建世界的秩序,以完成印第安人潛意識中弒父的宿命:孩子的降生便是父親的死亡。存在受到質疑的父親只有通過殺死獵物才能夠活下去,並以戰勝者的姿態與美洲豹決一死戰,而美洲豹正是嬰兒力量的化身。換言之,父親與孩子槓上了。從本質上來說,這種力量不光是對社會秩序的挑戰,它甚至還動搖了宇宙的秩序:只有通過除去另一條生命,一條新生命纔可能誕生;而一條生命的降生所破壞的秩序只有通過與之相抵消的死亡才能夠被重建。就算做父親的成功殺死了獵物,從而從美洲豹的爪下逃脫,在象徵層面上,孩子降生已經宣告了父親的死亡。最終,印第安人的儀式行爲一次又一次告訴我們的,正是這樣一個不斷被重複的發現:人不是永恆的,我們必須在有限的生命面前屈服,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橫跨生死。在這裏,野蠻人潛意識中、只能由行爲表達的思想竟與西方思想背後高度自覺的邏各斯神奇地契合在了一起。最終,印第安人也好,哲學家也罷,他們的努力所共同面臨的困境都在於——不知死,焉可知生。 孩子的誕生中蘊含着死亡的種子,質疑着他人的存在。我們被圍困在一個充滿洞見卻又十分殘酷的事實中:人並不是神,生命的每一個階段都讓我們走向死亡。 人們不能任由事情處在模棱兩可的狀態:生者在此,死者在彼;小孩在一側,大人在另一側。昔日,人們燃燒蜂蠟,它的輕煙將日與夜永久地一分爲二;如今,在成人禮上燃燒的蜂蠟也升騰到了人類世界的核心,並在其中形成了一道轉瞬即逝的煙柱,這意味着人一旦跨過了這條分界線,就再也沒有回頭路;這意味着世間萬物都是一體,同一套秩序支配着世間的生活與人類羣體的生活。很久以前,一個男孩,一個尚未成年的男孩,打碎了Baiö的鍋並放出了黑暗。現在,人們爲年輕男子的嘴脣穿孔。通過這個儀式,亞契人承認,就好像日夜相繼一樣,世代之間也依次交替。嘴脣上的傷永遠不會閉合,因爲它同樣是逝去的時間的象徵:不論是這個變成了男人的男孩,還是他的父親母親,沒有人可以追回這逝水年華。Go nonga,世事就是如此。因此,在靜止的烈日之下,人們點燃一小撮蠟。它就像一道判決一樣,爲空間劃界,賜萬物以逆旅,賦世人以居所。煙霧告訴我們什麼?它說,凡人皆有一死。 每當藍色的美洲豹試圖吞噬太陽或月亮時,它便是在威脅宇宙的秩序;同理,betagi如果拒絕成爲大人,他就是在威脅社會的秩序。單身漢就好像是羣體中的美洲豹。爲了阻止上天重新陷入混沌,亞契人用斧頭劈開了大地;同樣地,爲了預防他們所在的羣體陷入混亂無序,他們割開了betagi的後背。割裂的肌膚,傷痕遍佈的大地——同一個符號。它標示着萬物的法則與人類的法則,但同時也揭露了謎團之所在:日月相繼,晝夜交替,可這同一性的永恆輪迴與人類毫無瓜葛。 Tö kybairu是死亡的對立面。大寒是一個重要的標誌:它既是懷着蜂蜜的藤蔓的pichua,也是死去的靈魂歸來時的漫天風雨。它告訴我們,這歸來是徒勞一場。毫無疑問,凡人皆有一死,這是他們的命定之路。但人們無法沿着反方向而行。就像在任何地方一樣,這裏同樣存在着一種秩序,它讓生者的世界和死者的世界相分離。既然如此,爲何生者和死者會同時出現在這裏?因爲這是生者歡快而充滿嘲諷的詩篇:任何對秩序的顛覆也無法使註定兩不相干的事物相聚在一起。 喫人肉和喫動物肉完全不同:它遠遠超越了縱情喫喝中強烈的世俗性,而是一個極爲神聖的舉動,因爲它關乎生者對待死者的方式。Iröiangi埋葬他們的死者,亞契嘉圖人則將他們喫掉: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自己就是行走的墓地。 一起死亡會在羣體中導致社會學意義上的失序,但部落中的每個人都會以他自己的方式經歷這一事件。這絕不是一種抽象的無序狀態,相反,人們對它有着如此切身的體會,以至於它會造成令人無法承受的憂慮,並讓人心臟狂跳。這種焦慮的來源清晰可辨:它源自Ove,是它想要鳩佔鵲巢進入你的身體,因爲它剛剛失去了自己的肉身。然而它的身體,它在塵世間最後的依靠其實還在這裏,那是它可見的分身,可如今已了無生氣。所以它纔會執着地在那些不屬於自己的地方久久逗留。印第安人的思想和習俗都能證明這一點。他們相信,死亡讓靈魂解脫了身體的束縛,而那一刻之前,身體一直將靈魂像“犯人”般囚禁在內,以免它跑出來爲害人間。可靈魂卻拒絕了它剛獲得的自由,而是立馬想要通過找到另一具軀殼、通過侵入某個活人的身體來逃避這種自由。然而,因爲Ove會帶去baivwä,這麼做一定會導致死亡。對此人們該如何防範呢?最實際的做法是:想要終止靈魂的種種企圖,就必須喫掉它剛剛離開的那具軀體。通過將死者的靈魂與它的舊軀殼解綁,人們可以阻止活人的肉身與死者的靈魂相結合。隨着死亡切斷了靈與肉之間活生生的聯結,靈肉雙方就開始獨自存活,獨立於對方存在;它們被徹底分開了。二者將無法共存下去——食人儀式說明的不正是這樣一個道理嗎?亞契人喫掉了死者的屍體,從而阻止靈魂進入生者的身軀。而人們用來抵禦Ove的屏障,恰恰正是它生前寄居的那具身體。現在,那具身軀就在它想要前往的地方,在生者的腹中,而Ove想要進入的,便是生者的身體。如果Ove堅持要進入某個活人的身軀,它會在裏頭髮現什麼呢?它會找到自己從前的容器,現在已是支離破碎,化作了腹中餐。那是與它再無瓜葛的舊容器被嚼碎的殘渣,是它有實體的另一半,如今已被銷燬,七零八落。食人宴實現了生者與死者肉體上的結合,而這也意味着生者與“死去的靈魂”之間的解綁;而作爲食物被消滅的屍體迫使Ove徹底意識到自己究竟是什麼:它是個沒有實體的幽靈,生者四周已再無它的位置。就這樣,面朝西方的頭骨燃燒時升起陣陣輕煙,帶着Ove升入空中,直到這輕煙隱沒不見,消失在上界,在那看不見的森林中,在大草原中,在死者的國度中。 我最想要記住的是亞契人的虔誠;是人的世界與物的世界中,他們的存在所產生的分量。我想要如實記錄他們在對待某種古老知識時,那值得世人引以爲範的虔敬,而這種知識早已被我們那野蠻的暴力在某個瞬間揮霍一空。又比如,我想要讓下面這段記憶永遠鮮活:我想要記住陌生人從森林中回來、看到某個當時他們還不認識的白人女性時給予她的莊重歡迎。當這羣陌生人見到她時,女人們立馬跪倒在地,以手覆面,唱起了一曲有力的chenga ruvara——不是因爲哀痛或悲傷,而是出於喜悅和友誼,正如人們在表示歡迎時所做的那樣。因爲他們不會發l的音(這個音不存在於他們的語音系統中),他們把她的名字稍稍變了變,於是她就成了所有亞契人口中的伊若娜基(Erenagi)。在看到新月滑過林梢時向它放箭,這麼做可笑嗎?亞契人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笑的:他們知道月亮是活物,它在空中的身影會害kuja流經血,而這可能爲獵人招致厄運。他們報仇,是因爲世界不是靜止的,你必須捍衛你自己。就這樣,數個世紀以來,亞契人一直在森林腹地中,頑強地過着小心而隱蔽的遊牧生活。可是這屏障已遭到破壞,整個過程猶如一次瀆神。已是夜間。Yva javu——暴風雨正在發話。周圍到處是電閃雷鳴,雨水鞭打在棕櫚屋頂上,風正拉扯着森林裏年邁巨樹的高枝。每當Chono暫歇,留給人片刻寂靜時,你可以聽到狂風中林木乾巴巴折斷的聲音。閃電刺目的白光將寂靜的營地扯離黑暗,電光炫目,叫人看不清隨風搖曳的火光。這是昨夜去世的Iröiangi女子帶來的pichua,亞契人剛剛將她葬下。她的女婿卡加瓦楚基正坐在火堆旁,若有所思地凝視着什麼,一邊隨手撥弄着火苗。這實在是一場巨大的pichua:Ove與上界的君主Chono聯手了。這場暴風雨已持續了太久,現在輪到卡加瓦楚基來安撫自己的岳母了。每一聲雷鳴之後,他都會面朝蒼天高聲呼喊:“Nde pichuare, baky emeeee!降下這場pichua的人啊,我求求你,別再下雨了——!”他就這樣呼喊了兩個小時,可老婦人的情緒卻完全不見平息。但最終,她聽從了男子的祈求。風平雨止,Chono朝北邊去了。亞契人沒有被驚醒,卡加瓦楚基護得了他們一夜安眠。篝火輕快的畢剝聲外,但聞水聲滴答,碎開在草葉上。星星再次出現在了晴朗的夜空中。而直到很久以後,依然有雨滴自樹杪悠然滑落。 權力是原始社會的噩夢。權力的真空則是我們烏托邦式的幻想。 縱觀全書,克拉斯特始終不忘在字裏行間展現民族學家的困境。儘管他沒有誇耀自己的負罪感,但他很清楚地知道,研究瓜亞基社會的瓦解過程本身也是在“侵擾他們的自由,謀劃他們的死亡”。因此,他決定尊重他們的緘默,並拒絕把他們當作情報機器:“印第安人始終沉默着,一切語言都是多此一舉,因爲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吉爾·安克蒂爾(Gilles Anquetil),《文學新聞》(Nouvelles littéraires),1973年1月15日 克拉斯特的整本《編年史》以其獨有的方式講述了亞契人的滅亡。與傳統的態度完全相反,在這裏,民族學家試圖通過建立起作爲主體的自己,來抹去作爲民族學家的自己。這種書寫不是什麼僞科學展覽,它強有力地,乃至無比生動地指向了一種有意識的干預,它很清楚地意識到了它自身的界限、它的脆弱與不可靠、它問題重重的起源和它那令人不安的最終目的。這個文本樸素率直,儘可能做到透明坦誠,以求消解某種民族學元知識(métasavoirethnologique),並試着將自己呈現爲對印第安人現實生活的直接陳述(énonciation)——即便這種陳述已經經過了作者的反覆思考(réfléchie)。在這現實中,死亡的陰影密佈,使得《編年史》讀上去就像是爲最後的瓜亞基人而唱的一曲輓歌。 ——羅歇·達東(Roger Dadoun),《文學半月談》(La Quinzainelittéraire),1972年12月31日

★★★★★

讀完依然意猶未盡。書中的他們,講述着古老的神話,過去的故事,面對着眼前的困境,而未來註定讓人唏噓。竹笛哀婉,每個音符泣奏出一曲悲歌。打獵,祭祀,食人族,是他們的日常,時光不輟,夕陽西盡處,再也沒有了他們部落的炊煙。感謝人類學家,讓我們在民族誌中,憤怒、共情、見證、瞠目結舌、悲惋不已!印第安!

★★★★★

今年閱讀最佳之一。很難想象這居然是田野調查,沒有故作高深的概念分析,沒有居高臨下的評頭論足,沒有匠氣十足的學術腔調,有的只是一羣當地人和一個外來客的共同生活。克拉斯特遊走於瓜亞基人的歷史與現實之間,婚姻、聚落、生死、仇殺、食人、同性戀……每一個話題都在經歷中緩緩道來。最後的最後,他也見證一個族羣走向歷史的塵埃。懷揣着哀而不傷的情緒,留下了被人遺忘又難忘的故事。正如克拉斯特所言,“我最想要記住的是亞契人的虔誠;是人的世界與物的世界中,他們的存在所產生的分量。我想要如實記錄他們在對待某種古老知識時,那值得世人引以爲範的虔敬,而這種知識早已被我們那野蠻的暴力在某個瞬間揮霍一空。”翻譯非常好,絲滑靈動,最後的結尾,“篝火輕快的畢剝聲外,但聞水聲滴答,碎開在草葉上。星星再次出現在了晴朗的夜空中。而直到很久以後,依然有雨滴自樹杪悠然滑落。”真美啊,克拉斯特雖英年早逝,但貢獻了一部可爲後人傳唱的不朽詩篇。我想一輩子能有一部這樣的作品,可以無憾矣。

★★★★★

4.5星。1963年,一位人類學家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食人部落中 人類學家田野調查成果。作者深入一個瓜亞基族印第安部落,瞭解到許多與現代社會迥異的文化與習俗,深度超過戴蒙德的那本《昨日之前的世界》。 1963年,一個不到30人的瓜亞基族印第安部落在白人圍剿下地盤和人口日漸縮小,最終首領帶領部落歸降白人,之後不久作者進入這個部落,與部落成員們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學習他們的語言,瞭解他們的文化習俗。 作者進入瓜亞基部落後,又有一個瓜亞基族的部落(大概70多人)來歸降。這兩個族是世仇,歸降後逐步通過姻親化解了仇怨。 歷史上瓜亞基人是被瓜拉尼逐步趕到森林裏的,瓜亞基部落之間也經常爲了搶奪女人而發動戰爭。 書中主要講第一個小瓜亞基部落的文化與習俗,也講了第二個大一點的瓜亞基部落的情況,兩個部落的文化與習俗有差異。 瓜亞基人在部落內非常不喜歡暴力,從來不打小孩,也極少有感情糾葛導致的暴力事件,由於女少男多,會有一妻多夫的情況出現,這種家庭也很平靜。 瓜亞基男人在成年後必須打獵,女人則負責採集漿果、撫育子女等工作。 瓜亞基人有自己的一套信仰,認爲萬物有靈,因此打獵回來後要圍繞獵物唱歌;獵人從來不喫自己打的獵物,而是把獵物分給族內其他成員喫,也可以從其他獵人那裏分到食物。 瓜亞基人在一個壯年的獵人非正常死亡後,會殺死一個族內未成年女孩,被殺女孩的父親可能還會再殺一個族內女孩,不這麼做的話他們認爲死亡的獵人的亡靈會一直圍繞在族人身邊給他們帶來厄運。這種習俗導致了他們的人口中男女比例嚴重失衡。 瓜亞基人認爲人死後亡靈會遊走在附近給族人帶來厄運,必須由族人把死者喫掉後亡靈纔可以上路遠走。作者是深入部落很久後才偶然知道這件事,意識到大部分人都對他說謊了。 原著是法語,出版於1972年,1997年出了英譯版,本書的《譯後記》沒交代是翻譯自法文版還是英譯版,全書翻譯不錯,文筆比較流暢。 總體評價4.5星,不錯。 以下是書中一些內容的摘抄: 英譯序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間,事情就這麼陷入了僵局。皮埃爾·克拉斯特已經去世,我的譯稿也已消失不見,整個計劃就這麼跌入了遺忘的黑洞之中。 “這是什麼?”他說道,“我從沒聽說過這麼本東西。”它就這麼出現了,突然間,就在我的手中:我那失蹤多年的譯稿校樣,尚未經過修改。 這校樣是在一個二手書店的清倉書架上發現的,那個年輕人花了五美元買下了它。現在我望着這校樣,饒有興味地注意到,諷刺的是,封面上宣稱的出版日期是1981年4月。 第一章 誕生 當一個女人分娩時,所有人既不能說也不能笑——孩子的誕生過程必須隔絕一切人聲。所以我知道,瓜亞基人其實是高興的,尤其是因爲他們對男孩的偏好得到了滿足。 當然了,簡簡單單的掩埋【胎盤】並不足以削減其威脅,爲了祛除胎盤招來的魑魅魍魎,還有更多手續需要完成。這就是儀式第二階段的目標,它將佔用第二天的大部分白天時間:一旦嬰兒的安全有了保障,接下來需要留心的就是成人的安危了。 他必須去林子裏,因爲他的存在徹底受到了皮楚基分娩一事的牽連——他別無選擇。他必須去打獵,不是爲了帶回獵物,而是爲了救他自己的命。他面臨着巨大的風險;成爲bayja導致他直面死亡的威脅,而想要逃離這一處境,他就必須開殺戒。 彩虹不同的色帶實際上是兩條大蛇,一內一外。每當暴風雨後,彩虹身體的弧線橫跨了天空時,印第安人就會以憤怒的叫聲迎接它的出現。他們必須將它趕跑,用叫聲把它嚇走。 我身邊的印第安人實際上來自兩個不同的羣體:他們分屬兩個小部落,而直到不久以前,他們之間從未互通有無過。他們不認識對方,甚至還把彼此看成敵人,儘管他們都來自瓜亞基“族”(至於他們是怎麼湊到一塊的,我後頭會交待)。 第二章 兩份和平條約 然而,比他們所知的任何事情都更難以理解、更駭人聽聞的是,Beeru把他們趕進森林深處是爲了偷走他們的kromi,孩子,而這讓他們心中充滿了憤懣。沒有人知道這是爲什麼,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拿孩子做什麼,但已經有很多男孩女孩被白人擄走。 但是大部分人並不屑於用宗教上的藉口來掩蓋這背後赤裸裸的經濟考量:瓜亞基孩子會成爲收購他的那個家庭的奴隸,終其一生分文不取,爲這個家庭工作到死。被捕獲的印第安人只要不試着逃跑,就未必會被虐待。 事實上,大部分巴拉圭人都是瓜拉尼印第安人與西班牙人的混血後代,鄉下人尤甚。這一現象始於16世紀前半葉,當時瓜拉尼的酋長們——所謂的Mburuvicha——同意了與最早的西班牙征服者結盟,以抵禦他們共同的敵人,大廈谷中好戰的部落。 不管怎麼說,對印第安人而言這不過是一次緩刑,等到1959年8月,他們妥協了。森林已不再是他們的避難所,而是成了囚籠;他們與Beeru遭遇得越來越頻繁,獵人殺死的牛和馬不斷增多,而白人的報復性襲擊也變得愈發兇殘。居弗庫基看不到出路,決定繳械而降。 但現在我意識到了這是件多麼千載難逢的事:他給了我去研究瓜亞基人的機會。在法國國家科學研究中心的幫助下,我和同事S君一起在1963年2月底抵達了森林,準備動工。 第三章 回溯 以皮庫基和他的妻子爲中介,兩個部落中的人成了姻親。當兩羣亞契人還相安無事地住在森林裏時,這樣一件事情——冰釋前嫌成爲一個羣體,所有人都變成irondy,同伴——是不可想象的,可一旦他們喪失了自由,這件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簡而言之:一邊是“很多箭”-瓜拉尼人,他們住在森林邊緣的永久居所中,林木遮掩着他們的村莊和園地;另一邊則是亞契-瓜亞基人,這些偷偷摸摸的遊牧人住在森林的腹地,寸步不讓地抵禦着對方逐步的進擊。這就是巴拉圭東部的兩支印第安人,不可化解的世仇將他們永遠捆綁在了一起。 我們認爲可能的情況是:瓜亞基土著就是在瓜拉尼人入侵之前,居住於此地的原住民倖存下來的後代。 就這樣,一代又一代的瓜亞基人沒能回到他們的原始狀態,而是學習並化用了敵人的語言,使之爲己所用;他們挪用了對方的部分神話與信仰,還隱隱借鑑了對方的儀式生活。毫無疑問,這一切都發生後,瓜亞基人不僅在文化上倒退了,他們還瓜拉尼化 了。 不錯,只有在kaa——森林厚厚的廕庇之下,瓜亞基人才能感到身心舒坦。他們甚至不知道在空地光禿禿的草皮上究竟該如何行走。 並非所有瓜亞基人都有着同樣的外貌特徵。下面這個事實使得他們帶來的人類學難題進一步複雜化了:部落中的每一個個體的膚色深淺不一,最深的呈印第安人最典型的古銅色(儘管不那麼明顯),淺的則呈白色——不是歐洲人那種泛着粉紅的白色,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白色,泛了點灰,用種不太正確的說法,這讓人覺得此人身體不佳。 第四章 成年人 新生兒以及幼兒人數之少恰恰證明了過去幾年中亞契人面臨的困境。如果人們每天都因爲白人殺手的存在而疲於奔命,他們又如何能將一個kromi好好撫養成人呢? 可以說,在嬰幼兒時期孩子和母親像是粘在一塊般,不分晝夜地待在一起,靜靜地,因爲kromi很少有機會開口哭泣。在這個意義上,年輕的印第安父親很幸運:他們的睡眠不會被震耳欲聾的號哭打斷。 涉及動物時,某些禮儀必須被遵守。獵人在獵殺動物時必須對它們致敬:他回到營地,獵物倒掛在他那光榮地沾滿血跡的肩頭,然後他放下獵物,爲之吟唱。如此一來,這頭動物就不僅僅是單純的食物而已。 現在他們三人都已成了beta pou,剛穿了脣孔的人,新近成年人。在此之前,他們還屬於embogi,小雞雞;從這一刻開始他們將被稱爲betagi,戴脣飾的人。 他還有別的任務尚未完成:jaycha bowo,刺青,也即背上的疤痕文身(scarification)。只有過了這道坎,這個年輕人才有資格去完成他一直以來的使命:他將不再是那個可以不負責任四處拈花惹草的浪子,而將成爲某個女人的丈夫,她則會爲他生下後代。 查楚基很害怕,她不想面對jaycha bowo,這疼痛的試煉把她嚇到了。真是豈有此理。人們怒火沖天。但他們還能怎麼辦呢?所有人都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她“流血”這件事情發生在幾個月前,也就是在他們和白人接觸之前,查楚基做夢也別想在亞契女人自古以來的神聖使命面前臨陣脫逃。 第五章 女人,蜂蜜,戰爭 在類似情況下,男人們往往會接受下面這個解決方案,因爲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當一個單身漢成爲一個已婚男人的競爭對手時,在公衆意見的推動下,人們會決定讓“地下”情人成爲他所追求的女人正式的“第二丈夫”,而不是讓事態在半遮半掩的情況下惡化下去。 但每個羣體中,並不是所有成員都住在一起。每一個政治上獨立的團體都進一步細分爲二十到二十五人的小團體,由幾戶人家組成。像亞契嘉圖人就包含兩個小團體,人數更多的陌生人則包含了四五個。 每個小團體對他們賴以爲生的領土都享有某種所有權,其面積與佔領此地的人數相比簡直大到沒邊:每二十個人需要幾百平方公里的森林來安然度過一年的四季變遷。他們沒法永遠待在同一個地方。 但是每年,僅有一次,所有的小團體都會聚集到同一個營地中來,整個部落會團聚,所有irondy會互相挨着點起篝火:這就是亞契人的盛大節日,tö kybairu。而1963年6月,陌生人避開好事者的目光前往遠方慶祝的,就是這個節日。 瓜亞基部落內部曾經征戰不斷。有時候是爲了攻佔一塊獵場,但更多時候,就像洛薩諾所說的那樣,是爲了掠奪女人。這之所以成爲必要,是因爲男人幾乎永遠多於女人。 等到小團體各自上路時,新婚夫婦可以自行選擇加入夫妻中一方的團體。而且不管怎麼說,如果他們在那裏過得不開心,他們很容易就可以重新加入自己的cheygi。但通常,人們會選擇和女方的親戚一同生活。 第六章 殺戮 大人們從來不會打對方,除非是儀式要求這麼做。而更讓他們難以想象的,是世界各地小孩受到的體罰。Kromi和kybuchu是他們父母真正的主人;大人們心甘情願地當着奴僕,而儘管孩子們不會向大人撒氣,有時卻也會考驗後者的耐心。 當我得知女人的數量少於男人時,我幾乎和當年的編年史家一樣驚訝。瓜亞基羣體中的性別失衡可謂是長期問題了,早在17世紀初就有這方面的報告,到了20世紀下半葉人們也證實了這一點。 替他準備蜂蜜,又把它端過來的,正是受害者的母親瓦楚基。她像對待親生孩子一樣照顧着殺死自己女兒的人,彷彿在她眼中,加古基現在必須取代她那被奪走的女兒的位置。這就是亞契人的處事之道。 忒魯基的妻子烏露基爲他生下了三個女兒,彼時都已經長大成人。欽貝基用一把鐵斧——那是某次襲擊白人時拿回來的戰利品——將三個姑娘悉數殺死。就這樣,她們陪同自己的父親朝着看不見的森林而去了。 終於有一天,當加魯基明顯已經精力不濟時,烏露基找來了託康基,讓他殺死她。這種事情從來都是由年輕小夥子下手的。 每當有獵人死去時,Iröiangi也會進行jepy。然而,他們復仇的方式與亞契嘉圖人有所不同。他們會把屍體放進挖好的土坑中。爲了勸靈魂離開,他們會獻上死者的一個孩子作爲祭品,並且會盡可能選擇他的小女兒;或者,他們也可以選擇某個即將進入青春期的kujambuku。 第七章 一個男同性戀的生與死 因此,每個獵人終其一生都在爲他人打獵,並以其他人的獵物爲食。他完全仰賴他人的供給,他的同伴亦然。如此一切都是平等的,沒有人會遭受不公正的待遇,因爲所有人都“生產”同等分量的肉。這被稱作pepy,交換。 年輕男子的脣孔和背上的刺青,就是爲了確保他們能進入paña的狀態。因此,如果pane發生了,人們就會重複這一步驟。獵人的朋友可以幫他完成這一切,也有人自己動手;新的疤痕會誕生,但是要比之前的致命溝壑淺很多。 如果說有些時候,pane的原因顯得撲朔迷離的話,還有些時候,人們可以再清楚不過地指出它的起因。其中一種,就是食用自己打到的獵物,並拒絕參與到交換中來。這種情況太過致命,人們連夢裏都不敢做出這種玩火的行徑來。 換言之,如果一個女人碰了某張弓,pane就會降臨到它主人的頭上。這就是爲什麼女人被嚴格禁止與弓箭有任何接觸。因爲雖說她們本人不會受到任何影響,但是對男人來說,後果可能是致命的。 如果一個獵人碰了籃子,或是膽敢像女人一樣找個籃子背——這種想法與其說是滑稽,不如說是荒謬至極——他將面臨同樣的後果:pane將會是對他接觸籃子的懲罰。 一旦你不再是個獵人,你就同時丟失了自己的男性身份;在象徵層面上,你已經成了一個女人。克蘭貝基深知這個道理,也接受了:他徹底放棄了獵人這個他無力承擔的角色,而這立馬讓他站在了女性那邊;他成了她們中的一員,也接受了自己作爲女性的身份。 第八章 食人族 所謂的kyravwa——亞契嘉圖人說他們在東邊——其實就是他們自己。一旦他們不再對這個事情遮遮掩掩,你就會發現,他們真的是狂熱的食人族。單純說他們“喜歡”人肉,未免有些輕描淡寫。他們酷嗜人肉。 瓜亞基人實行的是族內食人,因爲他們的肚子成了同伴最後的棲身之所。但沒有人因此被殺死,亞契人中,會命喪族人之手的,只有羸弱的老婦人和死於jepy儀式的小女孩。 我聽了很多關於人肉宴的描述,因爲一直以來,亞契嘉圖人喫掉了他們之中全部的死者,除非對他們來說繼續停留在死亡發生地的風險太大了(因爲有白人在附近)。這種做法一直持續到三年多以前,也就是他們來到白溪爲止。 你若是不把死去同伴的肉帶一點給遠方的朋友,這將是一種無法辯駁,也不可饒恕的侮辱,甚至足以導致冒犯者和受辱者之間交惡——如此一來,往來於雙方之間的就只剩利箭了。 但與之相對的,某些更嚴格的禁忌則從來沒被打破過:男孩一定不能喫自己的姐妹,父親一定不能喫自己的女兒,母親一定不能喫自己的兒子,反之亦然。性別不同的家庭成員不能喫對方的肉。爲什麼?因爲喫一個人的肉,某種意義上就是和他發生關係。 原來如此:食人,是擊退死者靈魂的附加手段。爲了消滅亡靈,人們必須把屍體喫掉;如果屍體沒被喫掉,Ove和Ianve就會逗留在生者四周,隨時準備向他們進攻,好穿透他們的身體並造成baivwä,最終殺死他們。 第九章 尾聲 我初至白溪時,他們大約有百口人。等我一年後離開時,那裏已不足七十五人。其他人都死了,死於疾病和肺結核的蠶食,死於醫療條件的匱乏和各種物資的短缺。

★★★☆☆

這個評分我真是糾結得要死了…介於兩者之間吧,看了眼自己的筆記和大部分想法內容,決定還是給一般。 讀完看了一眼筆記,174條劃線+想法紀錄。而不得不說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我在爲作者用詞的偏頗而感到無語和不快。 我總是不自覺地跟《天真的人類學家》那本書做對比,兩者的描寫方式在我讀起來簡直迥異。 《天真》的作者巴利將自己的經歷寫得更加有畫面感、更幽默,語不驚人誓不罷休中又是那種淡淡的冷幽默和死感,讀起來特別搞笑;這本更像是將自己帶入瓜亞基族人的視角,從他們的眼中理解整個世界,理解他們自身的信仰和習俗。一本像是頗有哲學意味的無厘頭搞笑電影,而另一本則更是傳統意義的人類學研究。 但是兩者的共通點更是一致。在那本最後幾頁和書評裏我有提到作者的白人男性人類學家身份,註定了他的研究視角是男性主導的(這和該部落是否男女不平等這一客觀事實無關),但巴利的視角缺失絕大部分都只體現在“缺失”上,關於多悠瓦女性,他的着墨不多,帶有個人價值觀的評論性語句(雖有)也不算氾濫。然而,這本頻次實在出現得太多了,我無法認同最後章節裏有人評論他說他”絕對客觀“,因爲並非如此。瓜亞基的男女不平等關係、結構性壓迫關係暫且先拋開不談(因爲原始部落的既定事實已是如此),我很不理解,爲什麼作者在寫某些“客觀事實”的時候會採用那麼多有傾向性、暗示性的說法。 比如「…我們也會對女人做大人對她們做的事情,但那要等到他們賦予我們模仿他們的權力之後,等到我們有了脣孔,不再被稱作embogi而是被稱作betagi之後。女人是成年人的特權。」初看最後一句的措辭就是讓我感到不適,將女人等同爲“成年男人能夠享有的特權”彷彿在談論一件資源/東西那般隨意。作者明明可以說“只有成年(男)人才能與女人做愛”,但卻仍舊選擇了這種敘述方式(還是說是譯者的緣故?)這樣的地方在174處劃線中我已經寫過無數次了。 更別提評論區一些人誇誇其談的理中客樣子,用一些程度根本不對等的例子來justify說“我沒覺得這個部落裏女性受到了壓迫啊”,但實則在寫到部落殺女嬰、搶奪女人作爲資源的段落一言不發,假裝視而不見。 然後拋開我討厭這本書的地方。 回頭看,保羅寫的那篇序是我整本書最喜歡的部分,其中傾注的真誠怎麼可能不吸引人看下去(雖然這本書並沒達到我的期望)。 如果再回到人類學本身的意義上:當看到說瓜亞基印第安部落已經滅絕了,文明史上又有一族人悄無聲息地消失時,還是有感到世界的多元性在被蠶食。這個因外界內部種種因素走向了滅亡的族羣,在他的筆下是有組織、有信仰、有習俗也是有生命的“人”,而不是文字或者是數字。

★★★★★

以前讀過猶太作家寫的《全球通史》,第一章他就提供出一個讓人三觀震碎的結論: 原始社會過着安逸,豐裕,幸福感滿滿的生活,直到農業的出現和傳播,迫使人類開始彎腰下田,變成農民,變成植物的奴隸。 這種生產生活方式的轉變帶來了爆炸性的產出剩餘,這些產出剩餘又帶來了集權性的君主制,父權制社會變革,通過慘無人道的戰爭,全球人類或早或晚地被裹挾進入這一超級內卷的發展之路,過上了悲慘的996的生活。 而生活在熱帶叢林深處的這羣瓜亞基印第安人,無疑是倖存在一塊熱土上的幸運兒。當然,他們現在也消失殆盡了。 我看書的時候就在想,他們的生活,雖然以我們的標準來看,比較野蠻,但是,在那個環境中,還是非常適宜的。不然,人家也不能悠哉悠哉的過了上千年,直到白人出現才被打斷。 他們有着非常豐富的思想活動,他們信奉“萬物有靈”的觀念。這就導致他們不會去拼命獲取獵物,壓榨直到森林承載的極限。這種取之有度的作風,恰恰維持了人與自然之間的和諧和平衡。這纔是他們得以長盛不衰的祕訣所在。 反而是那些所謂的文明人,大肆破壞環境,亞馬孫雨林在那羣白人的開發下還剩下多少?這種短視的行爲,在我看來無異於自取滅亡。 他們文明個屁!一羣比野蠻人還野蠻的野蠻人! 我在後記裏看到,印第安人每天只花3個小時的時間收集和打獵,剩下的21個小時都用來睡覺,娛樂和講故事。 作爲社畜,我只能說,我羨慕哭了。這是我的理想生活狀態。 我們當了幾千年的農作物的奴隸,未來是否會被ai所解放呢?還是說,ai會走上小麥的道路,同樣爬到我們的頭上來? 我拭目以待。 還有一點特別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食人族那一章。印第安人相信死者的靈魂會作祟,帶來疾病和災難,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所以纔要喫掉死者的屍體。 這樣,當死者和生者的肉體融爲一體的時候,死者和生者的靈魂也得以分開,實現各自的解脫。 在這個習俗下,那些臨死的人,反而會勸告家人:“請你一定要喫掉我,這樣我就不會回來害你了!” 如果是出於這樣的動機的話,那我反而覺得,這羣人還蠻善良的。畢竟,這樣做只是爲了避害,而不是爲了獲取收益。他們並不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慾去獵殺其他部落,他們不會去爲了食人而殺人。這種行爲只是爲了維持部落的秩序而採取的一個必要措施而已,這是他們自給自足的生態系統的一環,和結婚,生育,採集食物,去林子裏打獵沒有太大的區別。 如此說來,我覺得好像也沒什麼不能理解的。 反觀之,在東方的玄學中,同樣有靈魂作祟的說法。但是,我們對此採取的措施就是把屍體挖出來,一燒了之。在這兩種不同的文化語境下,食人和火化是可以對標存在的。本族人都不覺得這是什麼奇怪的,大不了的事情。 我想,從人類學的角度來看,換位思考是一個非常值得掌握,也非常有用的技能。 再說一個特別逗的點。 在印第安文化裏,灰燼是特別不潔的物質。他們的神話裏有說,一個毛手毛腳的臭小子打翻了骨灰罐,黑夜,疾病,月亮纔會從罐中逃逸出來。這就導致,他們看到滿身灰燼的人會非常驚恐,要用特製的藤條煮水洗淨,這樣才能得到淨化,避免厄運纏身。 雖然是點着篝火,風餐露宿,睡在地上的人,但他們即使睡着了翻身,也不會沾到灰。這是他們的神奇技能。 我想,倘若他們知道了我們會火化屍體,把人燒成灰燼,會不會驚恐地大喊: “你們這幫野蠻人!!!”呢?

★★★★★

這是一本很值得讀的書—— 但是在理解上卻是存在困難—— 現代思維認知靠近舊石器時代的人類思維模式。 這往往很難做到。或許人類學家在進入到原始部落的時候都先行思考着這樣的問題。 一般在閱讀的時候,很少去讀那些推薦、序言或自序的,直接進入到書的正文,省略了那些虛誇的言辭以及“劇透”。但不知爲什麼卻讀了此書的“譯者序”。英譯者絮絮叨叨地說着,突然地—— 《瓜亞基印第安人的編年史》的作者出車禍死了! 克拉斯特死了! 而命運多舛的譯稿卻不知所蹤了。但命運就是這麼奇特或神奇—— 譯稿自己回到了譯者的手裏…… 或許按照瓜亞基人的理解—— 死去的克拉斯特對於英譯者的“復仇”。只有在書稿付梓後,“復仇”將延續到讀者,讀者讀進去了(或者按照亞契人的語言“喫”掉了)才結束。秩序恢復了…… 克勒斯特的敘事,屬於邊敘邊議的風格。這種敘事風格對於讀者很友好,尤其是對於人類學,而且還是政治人類學“無知”,而對於瓜亞基人的生活形態好奇的讀者。這使得我們不由得隨着克勒斯特的敘述,心情亦跌宕起伏左右不能自己。但是—— 瓜亞基人滅絕了。 那些所謂的文明人滅絕了瓜亞基人,而且還理直氣壯地宣稱消滅了粗鄙與野蠻。但是蒙田是如何“讚美”文明人呢—— 多少城市被夷爲平地,多少民族被消滅殆盡,多少人死於劍下!就因爲我們要珍珠和胡椒,世界上那塊最爲豐饒、最美麗的土地被攪得一片混亂!這麼多麼野蠻、粗鄙的勝利。 面對必然的死亡,部落的酋長居弗庫基悲蒼與哀涼嘶吼着歌謠—— 利箭在囊,林間的亞契人曾射殺野豬無數。也曾大塊喫肉,快意平生。今之亞契人不復射獵於林間矣。嗚呼!昔日出獵,曾聞得封豕羣嚎,礪爪磨牙;亞契人,也曾彎弓搭箭,惟彘肩是食,吮喋如嬰孩,和樂且耽。今之亞契人不復射獵矣。嗚呼! 彷彿看見赤胸袒腹的酋長,臉上塗抹著重重的紋飾,手持長弓,昂首挺胸地站在森林中吼唱着。一羣赤裸軀體的亞契婦女匍匐在地上低聲和鳴…… 有的人從政治學的角度從此書中看出了權力與奴役,有的人從民族學的角度看出了種族的發展與未來,有的人從社會學的角度看出了文明的野蠻與野蠻的文明…… 我看到了成爲了亞契人的克拉斯特被他的同胞簇擁着、打鬧着……。 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火的灰塵…… 唏噓! 五顆星……

★★★★★

剛讀完世界通史,很遺憾沒有看到美洲。苦於獨立戰爭,幸得曾經聽過印第安人,本以爲……沒想到……。 一開始讀這本書有點拗口,似乎有些不習慣作者對文字的排列,甚是疑問是否學哲學的人文字排列都如此?還是西方文化者的本性?回頭看看自己筆下的文字,又出現了一連串的省略號,怪不得看不懂正常的敘述。看完了,還以爲只是一本遊記,不過是垂暮之年的一種敘述,看到蒙田的那段話纔想起民族和社會制度,於是萌發了想看看苗族的歷史的想法。 沒看完的時候心中有個奇怪的念頭——如果依舊是母系社會,社會形態是什麼樣子?文中說男女降生比例一樣多,卻依舊存在一女多夫。細看才知道,體力依舊是最重要的衡量的標準。拋開體力,人們依舊逃不過神話的主宰,那一剎那真的想去深入瞭解一下祭祀是什麼。藥品容器,聽起來很殘忍,在祭祀面前又顯得那樣理所當然。所謂的某些平等,真的只是一場笑話,那不過是無法接受的落水救命稻草。 談到民族,大概率首先會想到制度,制度下的平等和制度上的權利。酋長,部落之主,卻只相當於祭祀,大多數人同意的執行者,以及少數者的勸慰着,或許更多的是一個和稀泥的。然而,就是這樣一個被唾棄的對象卻保留最高貴的驕傲。當人們開始角逐天下時,他選擇躲進森林。當人們注意到他們時,他選擇顛沛流離的遷移,爲的就只是逃避。他不懂什麼時代進化,他只記得古老的東西應當堅守。他不懂什麼叫文明,卻被一羣自稱文明的文明逼的毫無安生之處。當尋找不到他們的任何足跡時,人們開始感慨一種文化就此滅絕。 當下的路。一條是物競天擇的與自然共舞,這條路有沒有盡頭誰也不知道,盡頭又人人皆知。另一條則是亞契人堅守的路,不爭不奪無慾無求,此路的閉塞會引起人們什麼思考?是從衆的迴歸“主流”?還是朝着一條絕路繼續前行呢?繁衍,到底是無休止的痛苦?還是文明的進步? 請原諒我如此鄭重其事的悲觀,就當是對他們的悼念吧。逝者已逝,生者當繼續前行。剩下的就是警惕了,警惕那些看不見的韭菜陷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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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肩《憂鬱的熱帶》,擊敗時間的民族誌書寫。本書作者走進南美叢林中,和最後的食人族部落一同生活,見證出生、成年、婚配、死亡、節日、祭祀……浸入瓜亞基人的生活與頭腦,真誠發問:人類能否放棄追求一切,告別惶惶不可終日,拒絕屈服權力,也拒絕過度生產,更從容、自由、堅定地生活,擺脫外部世界的束縛?

書籍信息

作者皮埃爾·克拉斯特
譯者陸歸野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1-08-01
ISBN9787208169517
分類歷史-世界史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