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向榮
中國歷史上,西漢與後世定型的“一家一姓”的朝代不一樣。它不僅是一個朝代,更是中國儒家文化首次實現立法的新階段。西漢也是一個迷信天人感應的時代,在不到兩百年的歷史中,充斥着讖緯之學。從漢武帝時期開始,災異變化、祥瑞譴告就與現實政治運動緊密相連。生於西漢末年的王莽,幼年喪父,並沒有得到作爲外戚家族成員的優待。他從一介儒生,以其周全的爲人處世之道,一躍成爲家族寄予厚望的後起之秀。他藉助“祥瑞”之說,重返朝堂;又在衆人的歡呼聲中步步高昇,最終合法建立了新朝。本書,從“祥瑞”這個視角切入,剖析王莽的個人、家族和政權相關的人物事件,進而重新審視旋渦中心的王莽,以窺他和時代的真貌。
王莽的社會改革 王莽的社會改革,在歷代關於他的討論中往往被其經濟改革的光芒所遮蔽。土地制度、貨幣體系、工商業管控——這些領域因其制度設計的激進和影響之深遠,佔據了後世研究者的大部分注意力。然而,王莽對西漢末年社會結構的改造企圖,遠不止於經濟層面。他以儒家經典爲藍本,對國家與個人之間的倫理關係、社會階層的流動機制、文化價值的塑造方向、性別秩序與家庭倫理的規範,乃至日常生活的時間秩序和空間秩序,都實施了一系列根本性的重塑。 這些社會改革與經濟改革共享同一個思想底色——以《周禮》《禮記》《尚書》等經典爲藍圖,以國家強制力爲工具,試圖用一套"完美的制度設計"來改造一個"不完美的現實社會"。它們共同構成了王莽"託古改制"的全景畫卷。以下從六個維度,對王莽的社會改革進行系統性的梳理與分析。 一、倫理秩序的重構:以孝治天下與國家倫理的一體化 1. 孝道政治化:從家庭美德到國家意識形態 在漢代,孝道本就是社會倫理的核心。漢朝皇帝的諡號中多冠以"孝"字——孝文、孝武、孝昭、孝宣——足以說明"以孝治天下"是其基本國策。但王莽將孝道的政治功能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他手中,孝道不再僅僅是家庭倫理,而是被系統性地打造爲國家意識形態的核心支柱。 元始三年(公元3年),王莽以安漢公的身份,授意大司馬護軍褒向王太后呈上了一篇特殊的奏章。這篇奏章以"子愛至深,爲帝室故不敢顧私"爲核心論題,將王莽逼殺長子王宇的行爲包裝成了"大義滅親"的典範。奏章被頒佈至全國各郡國,下令學官作爲教材教授,將其與《孝經》置於同等地位。全國的吏員若能背誦此文,便可登記入官府檔案,被舉薦爲"優秀的表率"。 將一篇政治宣傳文章與儒家最重要的經典之一——《孝經》——並列,要求全國吏員背誦,這在中國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操作。王莽的用意極爲明確:他要將"忠於國家"與"孝敬父母"在倫理層面畫上等號,將"效忠王莽"與"履行孝道"在實踐層面綁定在一起。從此以後,反對王莽就不再僅僅是政治不忠,更是倫理不孝——一個雙重罪名,壓得所有反對者喘不過氣來。 這一操作的現實背景,是王莽自己的家庭悲劇。他的長子王宇因反對王莽壓制平帝生母衛氏家族,暗中聯絡衛寶等人試圖改變父親的政策。事敗之後,王莽不顧骨肉親情,將王宇下獄逼其飲毒自盡。這件事在朝野內外引起了巨大的震動——一個以"孝悌"聞名天下的儒者,居然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兒子。王莽和他的智囊團必須對此給出一個倫理層面的解釋。他們的答案是:忠於國家(即忠於王莽所代表的"天命")高於私親之愛,爲天下大義可以犧牲家庭小義。 將"忠"凌駕於"孝"之上,將政治忠誠定義爲最高級別的倫理義務——這套話語雖然在漢代已有端倪,但王莽將其法典化、制度化、教育化的程度,遠超此前任何一位統治者。它預示着一種"國家倫理一體化"的趨向:個人不再擁有獨立於國家的道德空間,家庭倫理不再是私人領域的事務,而是國家意識形態的延伸和組成部分。 2. 貞婦制度與女性倫理的規範化 元始四年(公元4年),王莽以王太后的名義下詔,提出"夫婦正則父子親、人倫定"的理念。這道詔書的核心內容是要求各地樹立貞婦典型、表彰節烈女子,同時規定對老弱婦女從輕發落、不隨意拘捕。表面上看,這是對弱勢羣體的關懷和對女性道德的倡導,但其深層用意遠比這複雜。 "貞婦"作爲儒家倫理中的一個重要符號,承載着"女性從一而終"的社會期待。王莽通過國家表彰機制,將"貞節"從一種個人選擇變成了社會規範,進而變成了國家認可的道德資本。一個家庭如果出了被朝廷表彰的"貞婦",其社會地位和政治聲望將獲得顯著提升——這實際上是一種"倫理晉升通道":通過符合國家標準的道德行爲,獲得社會地位的提升和官方身份的認可。 與此同時,"對老弱婦女從輕發落"的條款,表面上是對女性的保護,實際上也將女性納入了國家治理的秩序之中。女性的行爲不再僅僅受家庭和宗族的約束,也直接受到國家法令的規範和評價。女性從一個"家庭內部成員"變成了"國家治理對象"——這個過程既是"保護"的延伸,也是"控制"的深化。 王莽還將這一倫理秩序擴展到婚姻家庭制度的方方面面。他下令恢復古禮中的婚喪嫁娶規範,對聘禮的規格、婚禮的程序、喪服制度的等級都做了詳細規定。這些規定在《禮記》中本就有詳細記載,但王莽將其從書本搬到了現實中——從此,百姓從生到死、從婚到喪的每一個環節,都有了法定的"正確程序"。不符合程序的婚姻不被國家承認,不符合制度的喪葬可能招致官府問責。國家對個人生活的干預,從"應當做什麼"延伸到了"必須怎麼做"。 二、宗族與血緣秩序的重建 1. 宗法等級制的強化 漢代社會承襲了先秦的宗法傳統,但經過戰國和秦朝的衝擊,嚴格的宗法等級制已經有所鬆動。王莽決心恢復"大宗小宗"的嚴格秩序,將血緣關係納入國家法典的管轄範圍。他的核心措施是明確"大宗"的繼承權和法理地位——每個宗族中,嫡長子繼承大宗,是祭祀祖先的唯一合法主持者;其他子孫爲小宗,必須服從大宗的權威。 這一政策的用意有雙重。從社會控制的角度看,強化宗法等級制意味着強化基層社會的垂直管理結構——大宗像一根根樁子釘在每一個村落,國家只要控制住大宗,就等於控制住了整片基層社會。從意識形態的角度看,宗法等級制與政治等級制是同構的——天子是天下的大宗,諸侯是封國的大宗,卿大夫是采邑的大宗。皇帝作爲"天下大宗",其權威可以從宗法倫理中獲得天然的正當性。王莽通過強化宗族內的等級秩序,間接地爲中央集權提供了"血緣合法性"的支撐。 在繼承製度的改革中,王莽下令:諸侯、王公、列侯、關內侯如果沒有子嗣,但有孫子或同母兄弟的,可以傳位給他們。這條規定表面上是對無嗣者的寬容,實際上是對"大宗不斷嗣"原則的制度保障——不允許任何大宗因爲絕嗣而自然消亡,因爲每消亡一個大宗,國家就少了一個基層控制節點。 2. 宗族互助機制的制度化 除了等級秩序的強化,王莽還試圖在宗族內部建立一套"強制互助"機制。王田令中明確規定:多佔田地的家庭,超出限額的部分必須分給"宗族鄰里"——即分給本宗族中缺地的親戚和本鄉中缺地的鄰居。這一條款將宗族從"血緣共同體"升級爲"經濟互助共同體",使宗族在國家制度的框架下承擔了"內部再分配"的職能。 這種做法與王莽井田理想中的"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高度契合。在他的構想中,宗族不僅是祭祀和傳承的單位,更是生產和分配的單元。宗族內部富戶幫窮戶、大戶帶小戶,國家不需要直接介入每一個村莊的分配事務,只需要制定規則和監控執行——宗族自己就把問題解決了。 但問題在於,這個構想預設了一個前提:宗族內部是和諧的、大宗願意幫助小宗、富戶心甘情願地把多餘田產分給窮親戚。現實恰恰相反。在土地資源緊張的西漢末年,宗族內部的貧富分化絲毫不亞於整個社會的分化。大宗之所以是大宗,往往正是因爲佔據了最多的土地和財富,他們沒有任何動力去執行"分田給宗族鄰里"的詔令。官府又缺乏強制他們執行的權力和能力,結果就是:王莽想讓宗族充當國家治理的"代理人",但宗族本身只願意維護自己的利益,對"代理人"的職責陽奉陰違。 3. 宗族與國家關係的再定義 王莽對宗族秩序的改革,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意圖——重新定義宗族與國家的關係。漢朝的宗族雖然受到國家的承認和尊重,但總體上是"民間組織"的屬性更強。王莽試圖將宗族"行政化",使其成爲國家官僚體系的延伸和補充。宗族大宗不僅是祭祀的主持者,某種程度上也承擔了基層管理的職能——敦促族內子弟遵守法令、調解宗族內部的糾紛、向官府報告族內的違法行爲。 這種"宗族行政化"的嘗試,在歷代王朝中並不罕見,但王莽是最早將其系統化、制度化的人之一。他試圖在國家官僚體系觸及不到的鄉村基層,用宗族的力量填補治理的真空。這個思路本身是具有前瞻性的——在行政資源極度有限的古代社會,利用宗族網絡進行間接治理,幾乎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但王莽把這個過程加速了:他沒有給宗族留出適應新職能的時間和空間,沒有建立對宗族大宗的有效監督機制,沒有解決"宗族利益與國家利益衝突時大宗傾向於誰"這個根本問題。結果就是,宗族既沒有真正成爲國家的"代理人",又因爲被賦予了太多"官方職能"而加速腐化——大宗的權威在法令的加持下變成了暴政,富者對窮者的壓榨披上了"管理"的外衣。 三、教育體制的全面重塑 1. 三級教育網絡的構建 在所有社會改革中,王莽對教育的投入可能是最被後世低估的。在他看來,政治的根基不在法令,而在人心;人心變了,制度自然就能運轉。而改變人心最好的工具,就是教育。 元始年間,王莽還在當安漢公的時候,就開始佈局教育事業。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擴建長安太學,增加博士名額,增設《樂經》課程。《樂經》在漢代已經散佚,王莽組織儒生整理殘篇、編寫教材,使《六經》第一次完整齊備。太學的規模空前擴大,校舍增加了數倍,來自全國各地的學生湧入長安,人聲鼎沸,琅琅讀書聲不絕於耳。 但王莽的教育改革不止於太學。他構建了一個覆蓋全部社會層級的"三級教育網絡":國家設"學"——即太學,培養最高端的治國人才和學術精英;縣、邑、道、侯國設"校",配備經師,教授儒家經典和地方治理知識;鄉和聚落則設置《孝經》教師,用最簡潔、最貼近日常生活的文本,向最基層的民衆傳遞儒家的基本倫理規範。 這三級的梯度設計極有講究:太學生是未來的官員和學者,縣校生是地方治理的後備力量,鄉聚《孝經》教師的教育對象則是廣大不識字的農民和市民。通過這套網絡,儒家的倫理教化從京城的宮殿一直滲透到偏遠的村莊,從精英士人一直覆蓋到底層百姓。王莽試圖用教育將整個社會"儒學化",讓每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都被儒家的價值體系所包裹。 2. 經學教育與政治合法性 王莽在太學中增設《樂經》、增加博士名額、用公車徵集全國學者進京,這些舉措表面上是對學術的尊重,實際上有着深刻的政治算計。在漢代,"精通經典"是進入官僚體系的幾乎唯一通道——讀書人通過明經科考試獲得官職,朝廷通過經學教育選拔治國人才。王莽控制了太學,就等於控制了這個通道的入口和方向。 他徵集來的學者,不僅要在太學教書,還要參與朝廷的禮儀制定和制度設計。明堂怎麼建、辟雍怎麼修、九錫之禮怎麼執行——這些關乎王莽政治合法性的核心問題,都需要儒生從經典中尋找依據。王莽給了他們最高的禮遇、最好的待遇,換取的是他們在學術層面爲其政權提供"天命所歸"的經典論證。 揚雄在《劇秦美新論》中不吝筆墨地歌頌王莽"承唐虞之風,興禮樂之教",認爲他將儒家道統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類似的頌歌在當時的知識分子圈子裏俯拾皆是。王莽用教育網絡和學術資源,成功地把自己從"權臣"包裝成了"聖人",把權力更迭從"篡位"合法化爲"禪讓"。教育在這裏不再是純粹的知識傳遞,而是政治合法性的生產線。 3. 知識分子的分化和離心 但王莽的教育改革有一個致命的走向——它從"尊儒"一步步滑向了"崇讖"。所謂讖緯,是融合了陰陽五行、災異祥瑞、神祕預言的學說,在西漢後期非常流行。王莽最初只是將讖緯當成鞏固權力的工具——他需要"白雉現""丹石出"之類的祥瑞來證明自己當皇帝是"天命所歸"。但到了後來,他自己也深陷其中,分不清哪些是真學問、哪些是假預言。 他開始根據天象做決策,根據占卜結果調整政策。朝堂上本來該討論國計民生的大事,變成了對天象災異的輪流解讀。大臣們揣摩上意,爭相獻上祥瑞奏報——凡是有點異常的自然現象,都被包裝成"天命在王莽"的證據。學術變成了迷信的附庸,教育變成了製造祥瑞的工具。 那些真正有獨立思想的學者開始疏離這個體系。齊人薛方雖然誇王莽是明主,卻選擇隱居保節;龔勝年老體衰,不願接受任命,絕食而死;陳鹹因不滿改革,讓兒子辭官回鄉。王莽用教育和文化大旗吸引來的知識分子,又被他本人的偏執和迷信驅逐了出去。留下來的,只剩下那些歌功頌德之輩和沉迷讖緯的方士。 教育改革的遺產因此變得複雜。前半段的太學擴招、經學整合、教育普及,確實推動了學術的發展和儒學的傳播。後半段的迷信化、工具化、思想禁錮,則把教育拖入了泥潭。當一個國家的教育完全服務於政治權力、完全依附於統治者的個人意志時,學術就不再是學術,而是權力的話術;教育就不再是教育,而是洗腦的工具。王莽用了前半生的尊儒贏得了知識分子的心,又用後半生的崇讖把知識分子推向了門外。 四、禮制與象徵秩序的全面重建 1. 明堂辟雍:製造"太平盛世"的符號工程 元始二年到元始四年,長安城南的大片土地上,一座宏偉的建築羣拔地而起——明堂與辟雍。明堂是古代天子祭天、佈政、朝諸侯的場所,辟雍是天子舉行大射禮、養老禮的地方。按照儒家的說法,天子修建了完整的明堂辟雍,就標誌着天下進入了"太平盛世"。因爲只有天下太平、國庫充盈,天子纔有餘力從事這種"非生產性"的大型禮制工程;而禮制工程本身又會反過來彰顯太平、鞏固太平,形成完美的循環。 王莽極爲精準地抓住了這個邏輯。他向王太后建議修建明堂辟雍時,陳述的理由是"天下已定,應當制禮作樂以昭示太平"。工程動工後,從建築形制到祭品規格,每一個細節都嚴格依照古禮——王莽親自主持方案審定,組織儒生反覆討論,確保每一項設計都有經典依據。數以萬計的民夫被徵發,鉅額的錢財被投入,但王莽不在乎成本,因爲他算的是政治賬。 工程完工後,各郡國儒生和官員的奏章如雪片般飛向長安。他們引經據典,稱頌這是"三代以來未有之盛事",說王莽"運際唐虞之世,躬行周公之事"。明堂和辟雍在長安城南巍然矗立,它們的陰影投射在每一個朝拜者的身上,也在每一個閱讀奏章的人心中投下了"太平盛世"的影子。王莽用磚石和木頭製造了一個符號,然後用這個符號把"天命所歸"四個字刻進了全國讀書人的腦子。在符號的力量面前,反對者失去了話語的正當性——誰反對王莽,誰就是反對"太平盛世"本身。 2. 九錫之禮:制度化的權力升級程序 元始五年(公元5年),王莽的禮制建設達到了頂峯。五月,王太后在未央宮前殿召見王莽,親自宣讀策書,賜予他"九錫之禮"。九錫包括車馬、衣服、樂懸、朱戶、納陛、虎賁、弓矢、斧鉞、秬鬯九種器物。每一項都有嚴格的禮制含義:車馬代表可以代天子出行,弓矢代表可以代天子征伐,斧鉞代表可以代天子行刑,秬鬯代表可以代天子祭祀。在周代歷史上,只有周公、姜尚這樣的頂級功臣獲得過九錫;在漢代歷史上,獲得九錫的人,無一例外都成了事實上的皇帝。 王莽照例謙讓,上書推辭說自己的德行不夠。王太后當然不肯收回,羣臣爭先恐後地勸說王莽接受。於是王莽"勉爲其難"地接受了九錫之禮,在天下人的注視下完成了這場盛大的受禮儀式。此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權力轉移的程序已經走完了最後一步。 這套程序的高明之處在於,它讓"篡位"變成了一件合乎禮法的事情。王莽沒有動刀兵,沒有廢太后,沒有廢幼帝——他只是走完了儒家經典裏記載的"合法程序"。每一步都有依據,每一環都有先例,每一次升遷都有羣臣的"推舉"和太后的"恩准"。當反對者想指責他的時候,發現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合規"的,都是在舊制度的框架內完成的。這就是"制度性奪權"的力量:不靠武力對抗舊制度,而是用舊制度本身的規則來完成對新制度的過渡。王莽的九錫之路,在後世被曹操、司馬昭、劉裕等篡位者反覆複製——他們都是王莽的學生。 3. 地名官名的全面更換:符號秩序的清理 建國之後,王莽將禮制改革的觸角伸向了地名、官名、州界等最基礎的行政符號。他將全國的行政區劃從九州調整爲十二州,參照的是《禹貢》和《周禮》的記載;將長安改爲"常安",將洛陽定爲東都,將全國各地的郡縣名稱大量更換——凡帶有"漢"字的、凡他認爲不夠"古雅"的,一律改名。 官名的更換更爲徹底。漢朝的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被廢,代之以四輔三公四將九卿;廷尉改成"作士",太常改成"秩宗",光祿勳改成"司中";各郡的郡尉改成"大夫",各縣的縣尉改成"士"。一套全新的行政稱謂系統,取代了漢朝運行了兩百年的舊稱謂。 王莽做這件事的邏輯,與明堂辟雍和九錫之禮一脈相承——他要從符號層面抹去漢朝的痕跡,爲新朝建立一整套全新的象徵秩序。地名、官名是最基礎的制度符號,當全國百姓每天聽到、看到、使用的是新朝的名稱時,漢朝就真的從認知層面消失了。但他忽略了"路徑依賴"的力量:人對熟悉的事物有着天然的依附,今天改了名,明天百姓和官員叫不習慣,後天行政指令在舊名新名之間來回混淆。行政效率因改名而下降,官員因職務混亂而抱怨,百姓因地名頻繁變動而無所適從。禮制改革的符號邏輯在實踐層面遭遇了"成本遠大於收益"的困境。 五、讖緯與信仰秩序的制度化 1. 祥瑞政治學:從"證明"到"製造" 王莽對讖緯的利用,經歷了一個從"被動接受"到"主動製造"再到"完全迷信"的過程。早期,他被動等待祥瑞出現——白雉獻、石牛現、銅符出——然後由儒生論證其含義,作爲他"天命所歸"的證據。中後期,他已經等不及自然的"巧合"了,開始主動授意製造祥瑞。各地官員爭先恐後地奏報"祥瑞"——某地挖出一塊有字的石頭,某地出現罕見的白鹿,某地的禾苗長出了異常的穗子。王莽心知肚明這些奏報大多是編造的,但他需要它們來維持"天命"的敘事。 到了後期,王莽自己也被這套敘事吞噬了。他真的相信天象的每一次變化都是對他執政的提示,真的相信那些方士口中的預言和占卜。天鳳四年,他鑄造銅威鬥——用銅和五色石鑄成北斗形狀,相信它能鎮妖辟邪。地皇元年,漢宣帝的杜陵便殿出了點異常,占卜的人說有"大興土木"的徵兆,他當真大興土木。始建國二年,他聽道士說黃帝因建"華蓋"而成仙,立馬造了個金光閃閃的華蓋,六匹馬拉車,三百名"力士"護衛,敲着鼓宣告"登仙"。 祥瑞從"工具"變成了"信仰",王莽從"製造者"變成了"囚徒"。他開始根據讖緯之言調整政策,罷免官員,改變行軍路線,甚至決定開戰還是退兵。朝堂上再也沒有嚴肅的政策討論,只剩下對祥瑞的解讀和對天象的揣摩。大臣們學會了投其所好——誰獻上的祥瑞最離奇、誰解讀的天象最符合上意,誰就能獲得升遷。整個決策系統被迷信綁架,理性思考的機制全面癱瘓。 2. 符命的政治功能與社會影響 讖緯在王莽的政治體系中扮演了三個角色。第一是合法性論證——王莽需要用"天命"來回答"你爲什麼能當皇帝"這個根本問題。第二是決策依據——當現實問題沒有明確答案的時候,占卜和符命提供了"看起來有依據"的解決方案。第三是社會控制——當百姓相信王莽的統治是"天命所歸"的時候,反抗的正當性就被剝奪了。 但讖緯的雙刃劍效應也很快顯現。既然"天命"可以被王莽利用來證明他當皇帝的合法性,那它同樣可以被別人利用來證明王莽應該下臺。一個叫王況的人對李焉說:"漢朝必然會復興,劉氏宗室中劉縯兄弟最得人心,已經起兵了。"這番話用的是跟王莽一模一樣的"天命話語",只是得出的結論完全相反。王況和李焉被處死了,但持同樣邏輯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從王莽自己製造的"天命體系"中汲取了反抗的養料。那些預言"劉秀髮兵捕不道,四七之際火爲主"的讖言,最終成了劉秀建立東漢的輿論武器。王莽用讖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自己卻無法把它關上。 六、社會控制機制的全面升級 1. 言論管控與思想禁錮的加劇 元始年間,王莽以"直言極諫"的名義向全國徵集敢說真話的人才,各郡國推舉了一批"能直言極諫"的人士。到了始建國之後,風向急轉直下。任何對改革表示懷疑或批評的聲音,都被視爲"誹謗朝政"。有個黃門郎因爲沒得到升遷,私下形容王莽"眼像貓頭鷹,嘴像老虎,聲音像豺狼",王莽震怒之下立刻處死了他。此後朝堂上再沒人敢說硬話,只剩下歌功頌德和祥瑞奏報。 言論管控的收緊是王莽社會改革的必然結果。因爲他的政權建立在"天命"和"改制"兩大敘事之上——天命不容質疑,改制不容反對。任何質疑都會動搖這兩大支柱,所以他必須用權力壓制一切異見。但這種壓制造成了兩個嚴重後果:第一,決策失去了糾錯機制——朝堂上全是"好好好"的聲音,沒有人在政策出錯的時候指出來,錯誤越積越多直到崩塌;第二,知識分子的離心——那些被公車接來的學者發現自己只能歌頌不能思考,逐漸退出了體制,要麼隱居,要麼站到了對立面。 2. 地方控制與基層滲透 王莽試圖將國家的觸角伸向社會的每一個角落。地方行政改革將全國重新劃分爲十二州,設置州牧作爲最高地方長官由公爵擔任;基層的"鄰""裏""族""黨""州""鄉"六級組織承擔了戶籍管理、賦稅徵收、軍事動員等多重職能。這套組織架構的設計目標是讓國家政令從中央直達最偏遠的村落,中間沒有任何阻滯。 同時,王莽大力推行"告密"制度——鼓勵百姓舉報鄰居的違法行爲,尤其是私藏五銖錢、私鑄大錢、拒不交出超標土地等與改革直接相關的"經濟犯罪"。舉報者有賞,知情不報者連坐。這套機制在短期內確實強化了改革的執行力——鄰里之間互相監控,誰都不敢輕易違反法令。但長期看,它摧毀了基層社會的信任基礎——當鄰居可能因爲一袋糧食、一枚大錢就把你告到官府的時候,鄉村就不再是"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的共同體,而變成了人人自危的囚籠。王莽用儒家的理想圖景出發,走向了儒家理想的反面。 結語 將王莽的社會改革與經濟改革合併審視,一個完整的圖景清晰浮現:王莽試圖用一套源自儒家經典的理論模型,對西漢末年的全部社會關係進行格式化重裝。經濟領域的土地、貨幣、工商業,社會領域的倫理、宗族、教育、禮制、信仰、控制——每一個維度都被納入了他的制度藍圖,每一個領域都經歷了他"推倒重來"的手術刀。 那些被後世稱爲"穿越"的痕跡,在社會改革領域同樣觸目驚心。教育普及化、國家倫理一體化、宗族行政化、禮制符號化、祥瑞政治化——這些操作在方法上超越了那個時代大多數人的理解力。王莽已經觸摸到"意識形態國家機器"的雛形,已經懂得"符號秩序"的政治力量,已經意識到"倫理"可以被法典化地用於社會治理。 但他的所有改革共享着同一個死穴:制度的設計者不願意爲現實的複雜性留出任何餘地。 他把每一個人都納入了倫理的規範中,卻不允許任何人有選擇的空間;他用教育傳播了知識,卻用迷信禁錮了思想;他用禮制構建了秩序,卻用符號的頻繁更替摧毀了人對秩序的穩定認知;他用控制加強了執行,卻用高壓摧毀了社會自我調適的能力。 王莽的社會改革,最終把自己也捲進了這臺由他親手設計的機器。當他用嚴苛的倫理規範評價他人的時候,他逼死了長子王宇,然後要全國官員背誦一篇"大義滅親"的文章來自我辯護;當他用讖緯作爲統治工具的時候,他自己成了讖緯最虔誠的囚徒,直到長安城的城牆被攻破,他還在南郊大哭問天爲什麼拋棄他;當他用嚴密的控制網絡監視每一個百姓的時候,他成了全天下最孤獨的人——沒有一個人對他講真話,沒有一個人願意爲他而戰。 他設計了一個完美的社會藍圖,然後試圖用這個藍圖的框架去框住活生生的人。人沒有框住,框先碎了。他的社會改革與經濟改革一起,構成了中國歷史上最宏大的"制度實驗"。它失敗了,但它的殘骸散落在歷史的路徑上,被後來者一點一點地檢視、一點點地繞開。那些被他框得太緊、壓得太狠的東西,在兩千年的時光裏慢慢鬆動、慢慢生長——人們終於明白,社會是可以被影響的,但無法被設計的;秩序是可以被引導的,但無法被強制安裝的。
在中國歷史上,王莽無疑是一個特別的存在,是一個極具爭議的人物,他身上的標籤有很多:聖王、篡位者、騙子、僞君子、改革家、空想社會主義、儒教士,甚至還有人稱他爲“穿越者”。 古代封建王朝的開國之君,大都起於草莽,依靠殺伐自下而上奪取政權。但王莽以皇室外戚的身份,利用祥瑞、天命、復古,塑造上天授予權力的象徵,在衆人的歡呼聲中步步高昇,廢漢建立了新朝,祥瑞成爲他控制政治的重要手段。 王莽推行“王田制”,就是土地國有化,這個政策有些超前,與現代理念有些相似,廢除奴隸制,提升婦女地位,還多次改革幣制,意圖恢復西周禮制,試圖將《周禮》中的藍圖照搬到現實社會中去,但政策脫離現實,忽視實際治理的靈活性,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他用祥瑞構建了權利,卻無法用同樣的方法解決糧食、財政問題,反而加劇了經濟的崩潰。王莽建立的新朝卻只有短短15年,開國之君和亡國之君是同一人。 王莽改革雖然失敗,但他的思想卻在歷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儘管他未能實現自己的理想,但他敢於挑戰當時的傳統制度,提出了許多超前的改革思想,是中國歷史上一個獨特的角色。 王莽本身就是一個關於理想如何被權力腐蝕,權利又如何被理想綁架的永恆寓言。
16h21m。 可讀和嚴謹結合得挺好的歷史通俗讀物,前半本更優秀。 引用後記:王莽的面目一直晦暗不清。貼在他身上的標籤,有聖王、篡位者、騙子、僞君子、政治家、改革家、早期社會主義者、空想社會主義者、左派儒教士等等,網絡上還有人不無褒義地稱他是“穿越者”。 王莽靠外戚,儒家,祥瑞災異的融合體上位,之後欲成就聖王,執行了一整套脫離實際的理想化改革,失敗後愈加信奉符命,讖緯,甚至登仙等神祕事物,像是一種自我麻醉,如同輸急眼的賭徒,真是複雜的人物,前期未必不真,後期呢? 零星感想:自殺真多,是文化緣由還是害怕連坐?由於譏二名的緣故吧,重名者真多,尤其有一段王匡叛亂王匡平定。。外戚的莫大權利及其時代合理性;今文經文和古經文的較量;對祥瑞災異的話語權;公孫弘當朝成就大於董仲舒主父偃,涉及當世後世的評價差異,甚至只是工具; 諸多情況根源在於,西漢作爲第一個長時段的中央集權王朝,考慮到戰國紛爭(諸侯王),秦(律法,問法吏,編戶齊民)二世而亡,漢繼承了諸多政策,篳路藍縷,給了王莽一次試錯的機會,只是代價不可謂不大。 清楚了一些漢王朝的邏輯,似乎能更方便理解後續的魏晉南北朝。 過程中體會:一般說法說道德經是給統治者看的,某個角度的確起點高,也不涉及努力。但萬道通一,可應用到養生政治等各個領域,比如中年人大多數也算在各自的巔峯,很多思想更容易理解和借鑑。再看這些歷史上的亂世,極端情況下的亂象與沉浮,更令人感慨。這些混出來的牛人就不說天賦,機遇,努力這些基礎條件,很多都或多或少有着三個特點:慈,儉,後,印象深的文明太后,楊堅,劉裕,劉秀等,反之那些暴虐的,奢華享樂的,爭權奪利骨肉相殘的,不勝枚舉。 一條主線應該是儒家,可惜我都看熱鬧去了,且拿錘子看誰都是釘子,也不大懂,將來再回看下最後兩節。
漸臺刀光,撕碎虛妄——2022年第63本 入伏以後第一個納悶,就是這樣一位優秀的作者,微讀上居然找不到其他作品。如果書友有推薦,請不要客氣。 作者沒有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直接切入王政君時代,而是花了大量筆墨用漢初的背景做鋪墊。漢朝從建國伊始,就存在先天不足,功臣外戚諸侯王,都有能力對皇權構成威脅,而開國功臣可能會越來越弱,諸侯王則越來越強,外戚搞不搞事情,要看運氣。結果後來輪番坐莊,呂后霍光七國之亂,無一不是耗盡元氣才平息。動盪帶來的一定是國計民生的不穩定,暫且不提漢武帝的窮兵黷武,吳王劉濞造反時徵募了封國內14歲到60歲的全部男子入伍,聚衆30餘萬人,錢糧都從哪裏來,可想而知百姓的生活質量。 而王莽的成功,是家族的成功,也是一位優秀的演員的成功,他太擅於打造人設,儼然儒家第一繼承人的光輝形象,以至於自己親近的姑姑王政君都看不透他,在家族中的侯爺和大司馬們淫亂奢靡的時候,他恪守孝道,簡樸節約,低調謙虛。失勢的時候,爲了避免風口浪尖,或者爲了自己的美名,甚至逼死了自己的兒子。大公無私,必然有大把人人將王莽奉爲道德典範。 原以爲真正稱帝以後,王莽可以大展宏圖,放開手腳,然而一系列的操作,再加上苦心經營的人設崩塌,就變得類似澤連斯基的水平——戲子誤國誠不我欺。 凡事都有第一次,篡奪皇位古往今來屢見不鮮,可若追溯到始作俑者,就是王莽開的先河, 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的改革,朝令夕改的作風導致政令不通,過於理想化的舉措,使百姓人們未蒙其利,先受其害,時間一長,彷彿“天命”也遠去了。 我還是那個觀點:老百姓什麼都懂,迷信的大有人在,可絕不是那麼幾塊刻着字的破石頭,就能輕易相信的,而是這個階段需要王莽的存在,睜隻眼,閉隻眼,再噁心也嚥下去。 謊話說久了,自己也信了,敵軍兵臨城下時,王莽居然搞了個匪夷所思的哭天儀式,向上天吐槽自己遇到的不公平的苦難。胡適說他是中國第一個社會主義者,我認爲胡適不懂社會主義,至少社會主義有唯物的歷史觀,好大喜功神神叨叨的王莽,真的不配。
在中國歷史上有一個皇帝,他擁有儒家思想所崇尚的一切美好的品質。他是個優秀的改革者。並且是一個超前的改革者,國有土地是從他開始的,他按照儒家的思想規範了從上到下的封建禮制,(劉邦畢竟是個草莽英雄。整個西漢的禮制建設一直不完善。)他還很有領兵的才能調兵遣將,不輸任何一個將領,這個人孝順,簡樸連他的家人都非常的節儉,他的夫人穿的也很破爛,他是西漢皇帝的老丈人,又篡奪了姑爺的皇位,他當了15年的皇帝。這個人就是王莽。但自古這個人名聲就很差,是一個有爭議的人。他殺了兩個兒子,逼死了一個兒子,就剩一個瘋癲癲的兒子,最後也自殺了。他的女兒嫁給了皇帝皇帝也被毒殺了。他的女兒最後也瘋了。王莽還殺死了自己的親侄子。他上臺藉助了他那優柔寡斷的姑姑王政君,這個姑姑是漢王朝的太后,皇帝劉欣27歲死的時候,姑姑把王莽召回朝廷,從此以後一直是他的工具人。知道王莽奪了劉家的皇位,姑姑無奈只好把玉璽給了王莽……他當政的15年中,爲了打擊異己,不惜殺戮也是腥風血雨,最後是衆叛親離,改革也沒成功,但他鑄造的貨幣很漂亮,到東漢的時候還一直在民間使用,他最後也是被人殺死他。他是一個政治上的理想主義者,改革都很超前,也有人罵他是一個僞君子。王莽政權是西漢和東漢中間的一個小插曲,有人說這也是劉邦當年斬殺神蟒一個因果報應。這本書特別的之處就是客觀的寫了這個歷史人物。
《祥瑞:王莽和他的時代》:西漢皇權與儒家意識形態的糾葛與變遷 在我的舊有歷史認知裏,王莽一直是個極具爭議性的人物。他既被斥爲篡奪漢室江山的亂臣賊子,又被視爲懷揣理想主義的改革者。而這本書讓我得以重新審視王莽的生平、他的理想以及他所處的時代背景,從而對他及其所處的時代有了更爲深刻的理解。 如果你時間有限,那我強烈推薦你閱讀本書最後的餘韻《孔子爲漢製法》。這一章節不僅總結了王莽失敗的原因,還梳理了西漢→新朝→東漢的演變過程,對王莽禪讓得位進行了一些合理遐想,並探討了儒家思想兩千年來的發展脈絡。讀來酣暢淋漓,言有盡而意無窮,堪稱本書的點睛之筆。我私認爲,這一節纔是作者核心思想的集中體現,讀懂它,就能在思想上與作者更貼近一些。 如果時間充裕,還可以着重閱讀第四至七章。第四章講述了王莽從權臣到周公的轉變;第六章展現了王莽從周公到皇帝的蛻變;第七章則是王莽從皇帝跌落神壇的全過程。而第五章更是精髓所在,深入剖析了儒家思想在西漢時期的演化歷程,對於理解王莽的所作所爲及其時代背景有着至關重要的意義。 在本書中,作者以“祥瑞”爲切入點,巧妙地串聯起王莽的個人經歷、家族興衰以及西漢末年複雜的政治鬥爭,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充滿可能性的轉折時代。王莽以儒家思想爲指導,試圖建立一個符合古禮、公平公正的理想社會,卻因過於理想化,嚴重脫離實際,不僅未能實現目標,反而加劇了社會矛盾,使天下大亂,最終身死國滅,新朝僅存十五年便覆滅。他的改革,是對舊有社會秩序的一次大膽的復古挑戰,卻因種種原因成爲歷史的笑柄。 本書大部分內容頗具故事性,但在點滴之間蘊含着作者的思考,故摘錄總結部分精華如下: 一個新政權建立,至少要解決兩個基本問題,一是“建政”問題,就是政權如何組織。統治者怎麼才能把自己的意圖貫徹下去?怎麼對國家進行有效的治理?怎麼調動你所需要調動的人力物力等資源?二是“建國”問題,就是這個政權的性質是什麼,合法性在哪裏,用何種意識形態立國,確立何種政教倫理。通俗地說就是,我憑什麼讓你們服從我。 從劉邦到劉徹這半個多世紀裏,漢朝並沒有實現“建國”大業,還是在延續秦制。而秦制總的來說就是三條:律法、文法吏、編戶齊民。 劉詢不愧是西漢的中興之主,死後“中宗”的廟號當之無愧。他既能籠絡儒家,又能抗衡儒家,也不惜殺戮儒臣,從而在王道和霸道之間圓潤執中,漢朝的“建國”至此纔算真正完成,漢家也臻於極盛之絢爛。 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亂我家者,太子也! 漢家天下的文化危機先於社會危機來臨,神學權威先於政治權威衰落。政治文化的危機反過來又加劇了政治和社會的現實危機。 “天子”是一個來自周朝的舊稱,皇帝是秦之後纔出現的稱號。天子意味着神權,源於天命;皇帝意味着治權,好比商周時期的王,源於祖先;天子是今文經學裏的一個“爵位”,皇帝則是世俗稱號。 孔子創制儒學,不是自創,而是通過整理周代的“政典”來表達政治主張。這裏的“政典”,並非有些史學家所說的“史料”或是“檔案”,如果非要打比方,毋寧說是周代的“文件”:既有《尚書》這樣的“紅頭文件”“政府白皮書”,也有《儀禮》這樣的“規章制度”,還有《詩經》這樣的“內參”。即使是孔子親自編纂的《春秋》,也是依據魯國的“大事記”而褒貶成書。 叔孫通之所以特別,是因爲他不僅通曉“千年大變局”,知道天下不再是共主與邦國、貴族與平民共存的場域,而是一人專制、編戶齊民的帝國,而且他認爲,儒學必須轉型以適應這一時代。先秦諸子都是“邦國時代”的產物,除了法家,都面臨同樣的“轉型”問題。轉型當然是方方面面的,但根本的問題只有一個:如何與皇帝共存。 儒家的改制,不同於一般的改革或變法,而是建立理想國,建立“王制”。具體來說就是“太平世”:社會消除貧富分化、人人物質上均勻;政治秩序按照道德高低上下排序;最高統治者是德位合一的王者,統治階層是以身作則、踐行仁義的君子,被統治階層是懵懂無知、遵循禮節的小人——小人不是壞人,而是沒有達到君子的人。在王制裏,“質”的層面是社會、民生、財富上的平等,“文”的層面就是禮樂制度,“王者”既是天下的君主,還是道德的聖人、君子的典範,不依靠暴力而是通過禮樂垂拱而治,德澤天下。 禪讓,是儒家一系列禮樂制度設計的最後一環,也是最重要的一環。禪讓的實現,意味着天下終於回到唐堯虞舜的“三代”政治,政權可以和平更替,誰賢能帝位就讓給誰,既不要“家天下”的世襲。 秦皇漢武,在今天是一個無比輝煌燦爛的名詞,近乎盛世,這是因爲,古代的“天下”已經演進爲今天的“民族國家”,秦皇漢武對於塑造當代民族國家的意識形態具有無可替代的重要作用。但若回到當時,秦皇漢武之局實屬危局。秦朝無盛世,漢朝的盛世在文景和昭宣,恰好跨過漢武帝。對編戶齊民來說,秦皇漢武的時代是嚴刑酷法、稅務繁重、徭役多如牛毛、戰爭頻發,但民生不被重視的格局。 儒家雖然崇尚經世致用,但儒家思想本身對現實政務是缺乏手段和想象力的,這是兩千年來儒家的一大軟肋。這恰恰說明,儒家的功用本不在現實,而在於理想、在於批判、在於馴服君主,是古代中國政治天平上的砝碼。 王莽以禪讓的方式登上帝位,這是儒家在帝制時代政治實踐的頂峯。暫且不論王莽其人,也暫時拋開其中的迷信,只說儒家不依靠軍事力量,以和平方式實現了改朝換代和權力轉移,不太影響普通民衆的日常生活,更沒有發生劇烈的內戰和殘酷屠殺,猶如儒家版本的“光榮革命”,就堪稱一次重大的成功,是西漢政治儒學結出的最大成果。不妨假設,如果王莽在執政後沒有再造危局,上至天子下至臣民,都把皇帝幹得不好就得禪位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後代繼起的王朝也能遵循這一約定並不斷完善,猶如儒家版本的《大憲章》,那麼,帝制中國能否擺脫治亂模式,讓古代的老百姓少一些亂世苦難? ┄ ┄ ┄ ┄ 王莽失敗的原因: 一、王莽改制沒有成功,特別是王田制、私屬制,都是旨在實質性緩解社會矛盾、消除貧富分化的改制措施,但卻是最早宣告失敗的措施。這意味着國家與擁有大量土地的豪族博弈的失敗。 二、再造了秦皇的對內統治格局,推行改制的理念,是一種極端的統制思維,他希望用人爲的手段,把大小事都管起來,從而實現社會的平等。但統制思維最大的問題,就是意識不到“管起來”具有高昂的成本,管得越多成本就越高。 三、再造了漢武帝與四鄰的關係,年年在邊疆駐守,儼然修築了一道人肉長城,他同時與北部、西域、東北、西南諸國對峙或交戰,耗費無數的民力財力。 ┄ ┄ ┄ ┄ 儒家思想的演變: 西漢:西漢的政治儒學旨在馴服君主,用天人感應、災異祥瑞來限制帝王,甚至大臣敢於要求君主下臺,西漢之後。儒家再無膽略氣魄和自信對帝制進行根本性的政治變革,再也無力觸及馴服君主、政權更替之類的宏大議題。 東漢:東漢的儒學,又回到漢武帝、漢宣帝開創的“王霸之道”格局下,越發淪爲政治的修飾物,地位被高度尊崇,但並不真正受重視,儒家的政治地位明升暗降。 魏晉南北朝:作爲思想學術,受道家的影響,儒學已從政治哲學演進爲玄學和義疏學。 隋唐:佛道大興,儒學舊注飄零,幾乎不振。幸有韓愈《原道》,文起八代之衰,懸空構建起從孔子到孟子直至他本人的一套“道統”。此時儒學的危機,已不必侈談“政治儒學”,而是在佛教的彼岸淨土和僧人的禪意超越中,努力贏得一點生存空間。 宋:自宋初五子至南宋朱陸,皆以接續道統爲己任,儒家自中唐吐故納新四百年,終於發揮出能夠對抗佛教的心性成聖之學,但無論是朱熹這一脈的“道問學”,還是陸九淵這一脈的“尊德性”,比起漢儒,其距離政治哲學的關係更遠。當然,宋儒的政治品格仍然存在,把漢朝自上而下的宮廷政治哲學,轉變爲自下而上的個體、家族、社區的民間政治哲學,換言之,宋代儒家的政治品格不再糾結於馴服君主,轉而致力於涵養君子和治理家族。 元明:朱熹理學成爲王官學,陸九淵之學演進爲王陽明心學,但王陽明本人以“致良知”而發雷霆之力,戡亂平叛,其後學卻等而下之。 明清:明清鼎革,刺激儒生們另開新路,務實求變,儒家的政治品格體現在天文、地理、農工、軍事之類的實學,但一入清朝,文網嚴密,對實學的追求扭曲爲對文字音韻訓詁、版本目錄校讎的研究,雖然自稱重返東漢,實際上不僅疏離於政教,亦不關乎心性。 ┄ ┄ ┄ ┄ 儒學還在周、秦之變的第一個千年之大變局中跌跌撞撞,抬頭已見改天換地。 敢問,孔子應否並如何爲當代立法? 敢問,王莽留給後人何種經驗教訓?
21小時、14天,終於把《祥瑞:王莽和他的時代》讀完。在讀這本書之前,對王莽只有篡漢的印象,讀完之後發現他身上的標籤有很多:聖王、騙子、僞君子、政治家、改革家、早期社會主義者、空想社會主義者、左派儒教士等等,網絡上還有人不無褒義地稱他是“穿越者”。 我不禁好奇,他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讓我們一步一步揭開他的神祕面紗。 一、王莽的多面人生。 王莽是漢元帝的皇后王政君的侄子。他父親早亡。 叔父王鳳生病時,他日夜服侍,親嘗湯藥,一月不更衣,是爲純孝。初通人事時,贍養寡母、寡嫂,撫養侄子子女,待人恭敬,刻苦勤學,修身嚴格。 封爲列侯之後,尊師重教。對母親孝,對亡兄悌,道德聲譽日榮。朝野把他看作漢朝的頂樑柱,漢朝的士民稱王莽爲“最接近聖人”的人。 王莽在朝堂盡顯君子風範,對家人卻十分苛刻,毫無通融的餘地。 4個兒子有3個被他逼死。孫子自殺,孫女、孫女婿被迫自殺。對他兒子的死,有人讚賞,有人驚駭。在西漢,“父子相隱”是道德的,而親人間互相舉報,還會被認爲是有違道德底線的惡行。 爲了維護自身的形象和人設,他不惜犧牲自己的孩子,這有悖於儒家的做法。 對待政敵他的做法激烈、極端。呂寬案中,王莽利用這個案子誅殺了100多名達官顯貴,掘開了傅、丁兩太后的墓,天下震怖。 在王莽做“假皇帝”時,翟義、劉信起義反王莽。翟、劉失敗後,王莽夷翟義三族,並不留子孫。當時,一般夷三族是不殺孩子的。王莽還派人以毒物污物詛咒叛亂者,挖翟義父親及先祖的墳墓並焚棺,把叛軍的屍體堆成“京觀”(中土已久未出現“京觀”)。 從把肢體壘成京觀,肢解甄尋的屍體,再到解剖王孫慶的活體,都暴露了他陰鬱的內心、殘忍激烈極端乃至變態的性格。這並不是主張仁義的儒家題中應有之義,暴露了他服膺儒學、敬天重禮的姿態下的另一張面孔。 二、王莽如何篡漢成功? 西漢末年土地兼併嚴重、流民氾濫、皇權衰落,士族與百姓對舊秩序失望,爲王莽崛起提供了“民意基礎”。 西漢外戚輔佐皇帝執政的合法制度,使王莽一步步登上高位。 漢元帝時災異特別多,皇室對最高級別的官制改革和宗廟制度進行改革,對祭祀制度的重置,漢朝從“霸王道雜之”,真正轉向了獨尊儒術。其中兩次改革均由王莽大力協助完成。儒家改制,最終造就了王莽。 王莽做權臣時效仿周公帶儒家理想色彩的改革贏得了人心。元始元年,他權力剛穩固時給皇族普施福利,大給封地和爵位,讓這些受益皇族歸心王莽。這一時期他廣施仁政,收買人心,讓民意爲他彌補統治合法性。 他的權力小圈子給他創官制“宰衡”,權力一躍至三公之上,甚至超過劉氏皇族。打破劉邦定下的“非劉氏不得封王,無功者不得封侯”的制度。 他通過加九錫,合法地使用了天子的某些禮儀,行使天子的某些職責,擴充了原本初具框架的安漢公國。 王莽派八個繡衣使者去漢朝各地採集各種祥瑞,用大量金錢收買夷族。給世人造成天下大治、四夷賓服的表象。進一步攝政爲“攝皇帝”、“假皇帝”及代理皇帝。 王莽還爲王氏構築了家族譜系,說王氏是舜帝的後人,劉姓是已經被認定爲堯的後人,堯禪讓給舜,王莽完美打造了王氏來代替劉氏的基礎。 三、理想崩塌,新朝速亡的悲歌。 王莽登基後,進行了一系列改革。 爲防止土地兼併,緩解社會矛盾,消除貧富分化。他頒佈了新朝的土地法“王田令”,並配套以“私屬令”。禁止買賣天下的土地和奴婢。 爲抑制豪強壟斷,增加國庫。設“五均六筦”,管控物價、鹽鐵酒專營、鑄新幣。 但這些政策觸碰了士族、豪族、富商的核心利益,讓他失去了統治的根基。 這些政策落地混亂,物價暴漲、流民增多,民生崩塌。百姓從“期待”變“反抗”,綠林、赤眉起義相繼爆發。 改制的失敗,意味着他沒有兌現關於理想社會的承諾,抽離了王莽當聖王的根基。 沒有處理好和匈奴的關係,引發了戰爭。持續的叛亂使邊境遭到破壞,國家財政積累迅速蒸發。新朝與四夷關係崩壞,建立國際新秩序失敗,他不再是懷柔遠人,萬里共赴的聖王。 恢復封建制的失敗,讓希望在新朝通過封爵獲利及封國的諸侯們,不想再繼續支持王莽,摧毀了他執政基本盤的信心,加重了精英的腐敗。 他以爲給國家改制和制禮作樂,國家就能自然而然實現太平。反叛四起的時候,王莽居然決定採用厭勝的方法,說明他已經無能爲力。 叛亂四起之時還建造九廟,資金不夠,賣官鬻爵,拆毀漢家宮殿,材料用來建造九廟,引得人心思漢。 王莽的失敗是缺乏政治能力,無力應付危局。而他所面臨的危局是他自己再造的。 四、王莽對後世的影響。 王莽執政期間親手撰寫了八篇誡子書,天下誰能背誦這八篇,名字列入官簿,舉孝廉、選人才時優選錄用。這種做法後世皇帝也比較常見,但王莽是第一個,他將君主的德位統一,從孔子的理想變成了某種現實。 漢平帝劉衎病死,王莽令六百石以上官員爲皇帝服喪三年,這是歷史上第一次臣子要像對父親一樣服喪三年。爲皇帝之死服喪三年,後世王朝一直效仿。 王莽完滿完成了中國第一次實際執行有據可考的賜九錫制度。九錫第一次出現就與改朝換代密切結合。至此直到隋唐之前,凡是要搞禪位的,都會賜九錫。爲什麼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因爲司馬昭受了六次九錫,宋齊梁陳的開國四帝也均受九錫。 王莽開闢了一條“周公—堯舜”模式的禪讓之路,這個模式以“周公”來掌權,以“堯舜”來受禪,穿插着賜九錫、建公國或王國等措施,從而實現合法的權力交接。 自東漢末年,曹操建魏國、受九錫,兒子魏王曹丕受漢獻帝禪讓開始,這個模式持續了很多年,而且一直被模仿,從未被超越。 這是王莽留給後代“篡位”帝王們的禮物。 王莽受禪基於符命,劉秀的稱帝基於讖緯。讖緯,是儒家在新朝基礎上爲劉秀開出的第一個新局。東漢的使命,是建立一個復興了西漢,但延續了新朝政教的新漢朝! 總而言之,王莽的失敗不等於儒家的失敗。儒家拋棄了西漢,葬送了新朝,但在一定程度上覆興了東漢。 王莽以禪讓的方式登上帝位,這是儒家在帝制時代政治實踐的頂峯。
可算是硬着頭皮把莽莽看完了,缺點就是太長了而且含莽量不高。雖然咱莽哥是夾雜在兩漢之間,但也不至於從漢武帝開始寫起吧~還有另一條線是寫儒家經學的發展,從先秦諸子之一,到西漢逐漸成爲皇朝的經學,直至推動王莽的崛起,儒學迎來自己的巔峯時刻,但是地位是明升暗降,在東漢徹底的淪爲了王權的附庸,被王霸雜之~~一直以爲董仲舒是推動獨尊儒術的核心人物,沒想到在歷史中實際發揮功效的還是公孫弘~~除了儒學後來演化的理學、心學之外,第一次知道原來在西漢時期儒學還分爲齊學、魯學、孔學等等,感覺孔子作爲至聖先師,承擔了多少讚美也無形的擔了多少詆譭,多少老夫子假道學借汝之名作惡~~還是借用白居易的那首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僞復誰知”。就跟過分的謙虛就是虛僞一樣,莽哥裝的這麼累當然要讓全世界知道。而且感覺他更適合當宣傳部長不太適合落地執行,畢竟他也不落地~~與其說他是穿越者倒不如說這些問題歷來都是國計民生的重要議題~~
阜盛 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改弦更張 分庭抗禮 明哲保身 虛與委蛇 宦海沉浮 綏靖 恩弛寵衰 牛衣對泣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遍幹諸侯,當仁不讓 年富力強 殷鑑不遠 擁躉 青黃不接,搖搖欲墜 齟齬 案牘勞形 華枝春滿,天心月圓 畢其功於一役 西漢漢承秦制,穩步興盛,漢初“與民休息”,文景之治奠定根基;武帝“尊儒尚法”,集權與擴張達巔峯;昭宣中興再續繁榮。 元帝后純用儒術,積弊爆發,朝政趨軟;成哀間土地兼併激化,外戚專權(王氏集團)膨脹,皇權旁落、財政凋敝、民生日蹙。 王莽以外戚與“道德楷模”形象掌權,9年篡漢建“新”,被寄予“救亡圖存”厚望 。 王莽失敗原因: 1,方案復古脫離現實:王莽迷信儒家經典,試圖在封建土地私有制已根深蒂固的漢末,強行恢復西周的“井田制”(王田制)並禁止奴婢買賣。這種開歷史倒車的頂層設計完全違背了當時的經濟規律。 2,未能觸動舊貴族根基:這是最關鍵的一點。王莽試圖在不觸動豪強地主根本利益的前提下,讓貧民和奴婢獲得利益。政策直接剝奪了舊貴族和官僚的土地與財富,卻缺乏武力支持,導致既得利益集團(地主、官僚、富商)集體反水,成爲改革的致命阻力。 3,執行體系全面潰爛:王莽的機械式改革依賴官僚系統,但他剛愎自用、疑心極重,後期所用非人。原本用於平抑物價的“五均六筦”政策,交給了貪官污吏和富商大賈去執行,結果變成了官商勾結、剝削百姓的工具。 4,政策朝令夕改與天災:幣制改革頻繁且混亂,實質上是對民間財富的掠奪;同時新朝恰逢黃河改道、旱災蝗災頻發,政府無力賑災,最終引爆了赤眉、綠林等大規模農民起義。 …… 王莽不得不死,不得不失敗。 王莽作爲身份與政治理想的“矛盾體”,他的死亡,遠非個人命運的悲劇,而是其理想主義改革所觸發的權力結構與社會矛盾的必然清算。 身份與路線是王莽新政的根本矛盾 王莽是舊世界的最高代理人,王莽的權力完全源自西漢的舊貴族網絡(外戚),他本身就是舊秩序的巔峯產物。 同時是新世界的空想設計師,他試圖用一套復古的藍圖,去推翻自己權力根基所依賴的舊世界。這讓他成了所有重要政治力量的公敵。 王莽的失敗證明了在皇權與舊貴族(外戚、豪強)深度綁定的時代,單純依靠“託古改制”和行政命令無法實現社會秩序的和平重塑。 這場大亂局雖然摧毀了短命的新朝,但也徹底掃蕩了西漢以來的舊貴族體系。正是經歷了這場血與火的秩序崩塌,後來的劉秀才不得不聯合並妥協於地方豪族,從而開啓了書中核心探討的“門閥政治”時代。 儒家雖標榜經世致用,但其思想體系本身在現實政務中往往缺乏可行的治理手段與制度創新能力,這是貫穿兩千年的一大侷限。這恰好印證了:儒家的功能並非直接處理現實政治,而是提供理想範式、行使批判功能、規訓君主權力,充當中國傳統政治結構中的平衡力量。 王莽是中國歷史上最典型、最徹底、最原教旨的儒家理想主義者,甚至可以說是儒家政治的終極實驗品。 王莽不是利用儒家,他是真信儒家那套理想政治。他是一個信徒,孔子是唐吉可德式的悲劇人物,王莽也因信獻祭。 儒家其實是個草臺班子,每個人都有一套,都自圓其說,有一種輝煌的假象,輝煌在於堂吉訶德,在於古希臘,在於前赴後繼的悲劇,把自己融入了不存在的體系,把自己獻祭,選擇去記憶,正是因爲自己沒有記憶,去尋找或者是創造,都是因爲入魔太深。 草臺班子在於遠遠看去像個樂隊,離近一看總是差強人意,讓人扼腕嘆息,總期待很好,它給了我們不該有的希望,孔子在陳絕糧,騙了弟子們不該有的希望。但他只能依靠那點希望苟活了,那真是走投無路了才那麼說的,真的是“窮”了,所以才說“君子固窮”。這也是不得已,這可以存在,但是大可不必被充當信仰,這可以當做一個故事,但是大可不必對它意淫、幻想。他本身就處於一個絕境,因而信仰、活着,是他們自己的事情,對內部是絕對的封閉,這是對自己必須必然的尊重。但是染指到周遭第二個人,真是需要第二人反思的,至少——現在看到的不是全部,不是唯一,不是絕對,不是終點,不是要死要活的。 一句話,關我什麼事?因果,幹射和反噬。 好高騖遠,又礙於情面,於是乎,“君子固窮”。一個理想主義戰士。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說的太好了,甚至一度是我們追求的終點,我們總是打算設計好了再去做,於是一直打算,一直不敢行動,怕失敗,因爲太老實,太膽怯,受到儒家的洗禮以至於迷信的程度。這是好高騖遠,孔子一直不敢說的話,他的學生子貢說了出來,還被誇獎了。理想的標準不會爲現實降低半分標準。 說不承認,不承認被否定過程,難道還不承認結果嗎?不承認理想的湮滅,難道還不承認現實嗎? 說這話的人,比誰都想有一個好的結果,因爲一開始都想準備好,闆闆正正的,預則立嘛。不預則廢!廢物了。 害怕失敗和害怕成功是一回事,因爲在未來的意義下,二者等價,因爲什麼都沒發生,對任何一件可能的事的擔憂都是多餘的。我幸好不如王莽,王莽是太相信了,成爲了信徒,他把理想當成了現實,把現實當成了理想,在他那裏,沒有現實,現實就是理想,就該按照我的想法來。這不是唯心主義嗎。 一旦變成信仰就變味了。 “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志士仁人,未有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海瑞也是一個信徒,寧折不彎,海筆架。 非君子即小人,非死即活,非活即死,要死要活的。 要經歷多少非黑即白,要死要活,經歷多少對自己的否定,才能真正讀懂《中庸》 《中庸》是好,可是從政太難,他們其實一件事都沒有完成過,只是完成了自己。不管怎麼說,都是理想主義,所以一件事都沒做成,但是說了就是說了,做或者不做都是說了,或是文過飾非,或是矯揉造作,或是爲了丁點的存在感,證明自己的呼吸……都是在完成自己。 儒家雖然說是經世致用,可是誰把世道治理的明明白白了?“經世致用”也就是說說了,不知道完成事情,和完成自己,哪個纔是“儒家”的初衷。我相信是後者,而前者,我認爲是他一帶一路的附加值,完不完成,其實不重要,我不再騙自己了,可是是誰騙的我呢?誰說儒家是經世致用的呢? 或曰,事實如此。如若不然呢?可事實就是這麼發展的。 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理想主義者可能也想不到事情會發展成什麼樣子,王莽必死無疑,他知不知道自己必輸無疑呢?孔子是知道的,知其不可而爲之。孟子是知道的,雖千萬人,吾往矣。王莽知不知道呢? 以前的人總想試一試,可是封建時代過去了,要說前人的失敗是基於封建的背景,前人的理想仍是新的話,這個結果太不負責任。我更期望從儒學內部找一個固有矛盾,根本原因。 王陽明之前,儒家都是在規訓君主,王陽明之後,出現了一個新的方向,那就修身自省。 我認爲以上結果比較客觀,王陽明以前,說是修身自省,那也是完全可以的,至少我曾經也是這麼以爲,於是反覆跟讀四書,《傳習錄》倒是讀的很少。 五味雜陳,現在我覺得,讀四書,不如家裏有個家訓,讀書上的道理,不如讀活人講的道理,我爺爺就常說,“凍死迎風站,餓死不壓腰”,我現在覺得,俚語諺語要比《論語》靈活的多。我現在覺得,能打游擊戰,集中兵力,各個殲滅,就不要興師動衆。能十則圍之,就不要倍則分之。能全軍就不要攻城。能農村包圍城市,就不要城市包圍農村…… 爲什麼兵家法家,因爲儒家一點不實用。儒家已經消滅完了,已有的已經被融合,已經刻在基因裏,而已經沒有一個刻意的存在了。四書也名存實亡了,是文物,而不是文化。 文化在於活人,文王既歿,文不在茲,如今活人。沒有活人,也就沒有文物的被宣揚。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人的,活人的主動性,能動性,主觀能動性是優先級。 然而再客觀地回到原點,回到出發點,回看來時路,發現這些批判也是沒有很多現實意義,倒具有未來意義,因爲某種改變,不是一朝一夕能發生,某種轉變,必然孕育在覺醒以後的某年——我不相信一了百了的覺醒、一勞永逸的努力和一步登天的恩慈。 從名義上來說,“實用”倒是道法兵醫更有說法,儒家的實用,反而是有限制,有界限,有苟且,有踟躕,有彳亍,有躑躅。儒家的實用並不那麼直接,不那麼顯然,不那麼明白,不那麼易得。相反地,倒是王陽明給出了一個更加實事求是的定義,他扭轉了往前一千五百年必仕的信念,還學而優則仕的學而以公道,讓信仰止於辯證,辯證止於事實,事實止於寂滅,寂滅止於至善。從這個角度來理解以往的儒家,我認爲某些時代是在開倒車,某些行爲是迷失了宗門中道,學而是仕的出發點,優是仕的條件,傳習是知的前提,行動本身就是答案。這種解釋很純粹,遠離了政治的單調非增即減,遠離了官場零和博弈的二極管。解釋是一種責任,如同言語重如太山,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一言以爲知,一言以爲不知,可以不必要必須去推翻某些東西,或者說可以利用某些東西的形式或者內容,重要的是在方法中找到了自我。王陽明發揮了一個理智的主人翁意識,理智到現存的可利用的東西並不把“我”包括在內。所以他能夠獨立於儒家。 五百年必有王者興,其間必有名世者。孟子不說這句話還好,不說,自有覺醒役物者,說了,便多了些佯醒受役者。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亞聖對知者有共鳴,對不知者有罪。知者不惑,不知者,聽了知者言,以爲不惑,實已惑矣,因爲不知者的自以爲是,非知者的自以爲是。道可道,非常道。名世者,是能夠命名一個時代的人,斯言一出,便有自以爲是的幻想了,而亞聖名副其實地名世了,而後來者居上,焉知來者不如今也,孔子更開放,亞聖的情緒渲染太強,比喻的修辭,未免有些誇張,修辭的修辭,勝似雄辯。雄辯,豪言。讓情緒動物的情緒更加情緒了起來。 實用之學,盛名之下,其實難副,對於其實,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我認爲其實不是“實用”,而是“時用”。我欣賞王陽明的解釋,因爲在我的角度,我認爲王陽明要多一份理智,他不是借解釋來解釋先人,而是借解釋來解釋自我。不是注六經,而是注我,是全心貫注,熱血如注。這是問心無愧,光明磊落,坦坦蕩蕩,夫復何言。站在自我的角度上,真找到自我了,同時伴隨着管理自我,在管理別人上,那是法家,在管理自我上,王解釋的某些理論比法家還法家,比兵家還兵家,立於不敗之地,無人摧殘得了。孔子說的是,“歲寒,知松柏之後凋也”,其人是也,王陽明亦名副其實地做到了,時中之難得,難而得之,得而難也。 王莽的成敗,在其與孔休相處時就已經可以看出了。王莽做不到。“中庸其至矣夫,民鮮能久矣”。他有了一個不符其實的名,小人得道,雞犬升天了。 爲什麼我能這麼定義他的失敗,當局者迷不怕,幸好旁觀者清。首先,他很固執,其次,他很孤獨。剛愎自用而又一意孤行。雖然是飛龍在天,局勢很好,卻再也沒有利見大人的機會了。楚霸雖雄,敗於烏江自刎;漢王雖弱,竟有萬里江山。項羽就是這麼輸的,劉邦就是這麼贏的。 我認爲自己的努力和別人的相助同等重要,這就如同身爲貴族的項羽是一個人,身爲下賤的劉邦有一個團隊。我相信能動的力量,也相信一臂之力和一足之恨。以人治人,改而止,主爲人,從爲人,是人都有自己的力量,互相糾正,只不過一羣人裏只有一個有主見的,有很多責任被選擇爲能力大的那個人所承擔的。其餘人都是隨便的,或者雞鳴狗盜之徒,或者選擇困難患者,所以就他能當主了。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當然,這是一個理想國,一個桃花源,怎麼對待這個理想國呢?陶淵明說,“不足爲外人道也”,沒有人會信的,因爲說出來自己都不信,因爲連說都不足以說,它是一種風氣,可以說是一種家風,一種傳承,一種傳習,一種內涵,一種自信。我相信我的親人們。能爲主,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也不是一件必須的事,與其相信一個人的現狀,不如相信一個人的涵養,因爲涵養是幾代人的凝結。能傳承下來而不敗的門閥,縱管爲強爲盜,亦有盜亦有道的手腕,不容小覷,值得研究。 從劉邦到王莽到劉秀,漢家天下,說是儒家冠絕一世,勉勉強強,說它是歷史,我相信。有個哲人說,“六經皆史”,儒家也是一片歷史而已,過眼雲煙,曾經是派別,如今是往事,我採信唯物史觀。 王莽易怒,修養不夠,情緒不穩,喜怒哀樂無常,之前喜過頭了,現在怒過火了。愛之慾其生,惡之慾其死。顯得極端,未得儒家修身精髓。 作者言: 【收下玉石的孔休,不僅對王莽爆發的這種“帝王之怒”倍感恐懼,也對他這極端的性格十分牴觸,更對這位舉世稱頌的君子、踐行禮儀的儒宗產生了幻滅。】 我也這麼認爲的,如果王莽稱得上儒宗,那麼儒家確實沒人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儒者有時候表現爲忍者,喜怒哀樂之未發,得時得勢,發而中節。而王莽太急於求成,太迫切地想把理想國變爲現實。渴望本身就異化了我們渴望的事物。儒家之難,在於理想國和實現理想國二者難以兼容,不可同時發生。因爲這中間不全是人力,還必須有天時地利,人力頂多做的就是居易以俟命。 理想國和實現理想國,這是根本矛盾。二者不可同時發生,只能或從一事,二者只居其一,必居其一,在時間一維性的意義下,其本身就是悖論,不能既要又要。選擇了前者,那就是替耶穌抉擇,讓天堂提前降臨,其責任如同王衍空談誤國,選擇了後者,就是對前者的一個規避,就是選擇了連續性,選擇了吾道一以貫之,選了逝者如斯夫。這種規避體現在:方法本身就是理想,理想國統一在實現理想國的過程之中,對於“理想國”,未免是操心太多,對於“實現理想國”,是腳踏實地,實事求是。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所以有人說,“必有事焉”,“下學上達,一以貫之”。窗外柳絮紛飛,喪鐘爲誰而鳴?如果悲劇演員不爲悲劇本身負責任,那麼世界上就沒有悲劇了,所形成的,是一場荒誕的喜劇,西西弗斯一家獨大,存在主義與世飄搖。正是因爲悲劇的優先發生,和選擇悲劇的人先完成了面對悲劇的心法,纔有看劇的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是悲劇,也是歷史,無論是認真死的,還是蠢死的。
祥瑞與符法,是君 權 天 授的必然產物。一方面,統 治 者既然獲權自天,必然要相應的徵兆使民 衆信服;另一方面,這套框架建立起來後,民 衆也需要不屬於君 權控制的反制手段來約束君 權與宣泄不滿。因此由災異祥瑞及其解釋組成的讖緯制度就不可避免的產生了。事實上,王莽也是藉助讖緯不斷地削弱劉氏統 治的合法性並最終取而代之,爲曹魏等後來者開闢了一條新道路。但善泳者溺,新 朝成立後不得不收緊讖緯範圍,規定祥瑞種類,將解釋權收歸統 治 者所有。但祥瑞恰恰天然具有不可把握性,這也成爲新 朝覆 滅的導 火 索。最終,哲 人 王式的新 朝不可避免地走向覆 滅。然而儒 家已然成功地成爲歷朝歷代不得不使用的統 治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