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景仁 黃仲則
黃景仁詩中名作絡繹,舉不勝舉,但就傳誦之廣而言,沒有比得過《綺懷》十六首的。黃景仁年輕時曾同自己的表妹兩情相悅,但故事卻僅有一個溫馨的開始和無言的結局。正因如此,在《綺懷》之中,籠罩着隱隱約約的感傷。這種感傷,被那種無法排解的甜蜜回憶和苦澀的現實糾纏着,使得詩人一步步地陷入絕望中。這十六首絕句也是文學批評一個絕好的範例。詩效李商隱《無題》詩,綺麗晦隱,無具體之時,無具體之景,無具體之事,回憶及想象交織,情寓其中,憂傷悲懷,無可排遣。其中更有“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等佳句。
別老母 清·黃景仁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髮愁看淚眼枯。 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 第一次知道黃景仁是上面這首詩。其中的末句猶如當頭棒喝。一個經年在外爲生存而掙扎的農民工,不但有留守兒童也有留守父母。 “慘慘柴門風雪夜,此時有子不如無。” 這本書只收了詩人的十六首律詩。也沒有上面這首詩這樣的驚人之句。 罷也。
古今詩人,有爲大造清淑靈秀之氣所特鍾,而不可學而至者。飄飄乎其思,浩浩乎其氣,落落乎其襟期,如芳蘭獨秀於湘水之上,如飛仙獨立於閬風之巔,求之五百年以來,其惟黃仲則乎。 黃仲則最大的不幸,是他晚生了一千年。
其一 楚楚腰肢掌上輕①,得人憐處最分明。 千圍步障難藏豔②,百合葳蕤不鎖情③。 朱鳥窗④前眉欲語,紫姑乩畔目將成⑤。 玉鉤初放釵初墮,第一銷魂是此聲。 【註釋】 ①楚楚:纖弱嬌美貌。楚腰,語本“細腰”。《韓非子·二柄》:“楚靈王好細腰,而國中多餓人。”掌上輕:《飛燕外傳》記載趙飛燕“體輕,能爲掌上舞”。杜牧《遣懷》:“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②千圍:即千重。步障:屏風。《晉書·石崇傳》:“愷作紫絲步障四十里,崇作錦步障五十里以敵之。” 《晉書·列女傳》:“凝之弟獻之嘗與賓客談議,詞理將屈,道韞遣婢白獻之曰:‘欲爲小郎解圍。’乃施青綾步障自蔽,申獻之前議,客不能屈。” ③葳蕤(wēi ruí):即葳蕤鎖,閨閣之物。《集異記》:“葳蕤鎖,金縷相連,屈伸在人。”李益(一作韓翃)《相和歌辭·江南曲》:“春樓不閉葳蕤鎖,綠水回通宛轉橋。” ④朱鳥窗:語本“朱雀牖”或“朱鳥牖”。即朝南窗戶。晉張華《博物志》卷三:“帝與母(西王母)對坐,其從者皆不得進。時東方朔從殿南廂朱鳥牖中窺母。” ⑤紫姑:劉敬叔《異苑》卷五:“世有紫姑神。古來相傳,雲是人家妾,爲大婦所嫉,每以穢事相次役,正月十五日感激而死。故世人以其日作其形,夜於廁間或豬欄邊迎之。祝曰:‘子胥不在,是其婿名也,曹姑亦歸,曹即其大婦也,小姑可出戏。’捉者覺重,便是神來。奠設酒果,亦覺貌輝輝有色,即跳躞不住。能佔衆事,卜未來蠶桑。又善射鉤,好則大舞,惡便仰眠。”俗以正月十五迎紫姑神而祭之。目:卜具有花紋面。 其二 妙諳諧謔①擅心靈,不用千呼出畫屏②。 斂袖搊成弦雜拉,隔窗摻碎鼓丁寧③。 湔裙鬥草春多事④,六博彈棋夜未停⑤。 記得酒闌人散後,共搴珠箔⑥數春星。 【註釋】 ①諧謔:詼諧逗趣。 ②不用千呼出畫屏:白居易《琵琶行》:“千呼萬喚始出來,猶抱琵琶半遮面。” ③搊(chōu):彈撥。摻(càn):擊鼓。雜拉、丁寧:皆爲樂器音。 ④湔(jiān)裙:隋杜臺卿 《玉燭寶典》卷一:“農曆正月元日至於月晦,民併爲酺食、渡水,士女悉湔裳、酹酒於水湄,以爲度厄。”注:“今世唯晦日臨河解除,婦女或湔裙也。”鬥草:南北朝梁宗懍《荊楚歲時記》載:“五月五日,謂之浴蘭節。荊楚人並踏百草.又有鬥百草之戲。”。 ⑤六博:亦作“陸博”,博戲類遊戲,因使用六根博箸故稱爲六博,以喫子爲勝。彈棋:晉葛洪《西京雜記》卷二:“成帝好蹴鞠,羣臣以蹴鞠爲勞體,非至尊所宜。帝日:膚好之,可擇似而不勞者奏之。’家君(指劉向)作彈棋以獻,帝大悅,賜青羔裘、紫絲履,服以朝勤。”。 ⑥搴珠箔:李白《陌上贈美人》“美人一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 其三 旋旋長廊繡石苔①,顫提魚鑰②記潛來。 闌前罽藉烏龍臥③,井畔絲牽玉虎回④。 端正容成猶斂照,消沉意可漸凝灰⑤。 來從花底春寒峭,可借梨雲⑥半枕偎。 【註釋】 ①旋旋:迴環貌。繡:點綴。 ②魚鑰:魚形鎖鑰。 ③罽(jì):氈子。烏龍:黑犬。《搜神後記》載,張然之婦與奴通,欲害主,而烏龍傷奴救主。李商隱《題二首後重有戲贈任秀才》:“遙知小閣還斜照,羨殺烏龍臥錦茵。” ④玉虎:井上轆轤。李商隱《無題》:“金蟾齧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 ⑤凝灰:黯然貌。 ⑥梨雲:梨花。 其四 中表檀奴識面初①,第三橋畔記新居。 流黃②看織迴腸錦,飛白③教臨弱腕書。 漫託私心緘豆蔻,慣傳隱語笑芙蕖④。 錦江⑤直在青天上,盼斷流頭尺鯉魚⑥。 【註釋】 ①中表:清梁章鉅《稱謂錄·母之兄弟之子》:“中表猶言內外也。姑之子爲外兄弟,舅之子爲內兄弟,故有中表之稱。”檀奴:潘安,小字檀郎、檀奴。後之女子用以稱呼情郎。 ②流黃:黃娟。《樂府詩集·相和歌辭九·相逢行》:“大婦織綺羅,中婦織流黃。” ③飛白:書法中特有筆法。北宋黃伯思《東觀餘論》:“取其若絲髮處謂之白,其勢飛舉謂之飛。” ④隱語:隱晦語言,古稱“ 廋辭 ”。李賀《惱公》:“密書題豆蔻,隱語笑芙蓉。” ⑤錦江:岷江一段,又稱濯錦江。 ⑥鯉魚:又稱魚書。藏書木函,其物以兩木板爲之,一底一蓋,刻爲魚形。《飲馬長城窟行》:“客從遠方來,遺我雙鯉魚。”陸游詩:“西州落魄九年餘,濯錦江頭已結廬。誰遣徑歸朝鳳闕。不令小住奉魚書。” 其五 蟲娘①門戶舊相望,生小相憐各自傷。 書爲開頻愁脫粉②,衣禁多浣更生香。 綠珠③往日酬無價,碧玉於今抱有郎④。 絕憶水晶簾⑤下立,手拋蟬翼⑥助新妝。 【註釋】 ①蟲娘:唐玄宗女壽安公主小字。後多指歌伎舞女。 ②脫粉:古時閨閣女子讀書,於書頁上灑香粉,頻開則粉落。 ③綠珠:石崇愛妾,以真珠十斛從交趾買得。 ④碧玉:晉汝南王司馬亮愛妾。 抱有郎:孫綽《碧玉歌》:“感郎不羞難,回身就郎抱。” ⑤水晶簾:亦作“水精簾”。李白《玉階怨》:“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蟬翼:蟬鬢。 其六 小極①居然百媚生,懶拋金葉②罷調箏。 心疑棘刺③針穿就,淚似桃花醋釀成④。 會面生疏稀笑靨,別筵珍重贈歌聲。 沈郎⑤莫嘆腰圍減,忍見青娥⑥絕塞行。 【註釋】 ①小極:小病。《世說新語·言語》:“ 顧司空未知名,詣王丞相,丞相小極,對之疲睡。” ②金葉:古代一類紙牌遊戲。 ③棘刺:《晉書·顧愷之傳》記載:“嘗悅一鄰女,挑之弗從,乃圖其形於壁,以棘針釘其心,女遂患心痛。愷之因致其情,女從之,遂密去針而愈。” ④淚似桃花醋釀成:晉王嘉《拾遺記》:“靈芸聞別父母,歔欷累日,淚下沾衣。至升車就路之時,以玉唾壺承淚,壺則紅色。既發常山,及至京師,壺中淚凝如血。” ⑤沈郎:《梁書·沈約傳》載,沈約與徐勉素善,遂以書陳情於勉,言己老病,“百日數旬,革帶常應移孔,以手握臂,率計月小半分。以此推算,豈能支久?” ⑥青娥:此處指王昭君。 其七 自送雲軿①別玉容,泥愁②如夢未惺忪。 仙人北燭③空凝盼,太歲東方④已絕蹤。 檢點相思灰一寸⑤,拋離密約錦千重。 何須更說蓬山遠⑥,一角屏山便不逢。 【註釋】 ①雲軿(píng):神仙所乘之車。以云爲之,故云。 ②泥愁:深愁。 ③仙人北燭:《漢武帝內傳》:“玄露曰:母昔以出配北燭仙人,近又召還,使領命祿,真靈官也。”庾信《步虛詞》:“東明九芝蓋,北燭五雲車。” ④太歲東方:木星現於東方。《搜神記》載,杜蘭香言於張碩:“以年命未合,其小乖。太歲東方卯,當還求君。” ⑤檢點相思灰一寸:李商隱《無題》:“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⑥何須更說蓬山遠:李商隱《無題》:“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其八 輕搖絡索撼垂罳①,珠閣銀櫳②望不疑。 梔子簾前輕擲處③,丁香④盒底暗攜時。 偷移鸚母⑤情先覺,穩睡猧⑥兒事未知。 贈到中衣雙絹後⑦,可能重讀定情詩。 【註釋】 ①絡索:繩索纏繞成團。垂罳(sī):垂屏。 ②銀櫳:銀色窗格。珠閣銀櫳:代指女子閨閣。 ③梔子簾前輕擲處:李商隱《河內詩二首》:“梔子交加香蓼繁,停辛佇苦留待君。” ④丁香:丁香結,丁香花苞。李商隱《代贈》:“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⑤鸚母:鸚鵡。 ⑥猧(wō):幼犬。 ⑦贈到中衣雙絹後:東漢繁欽(pó qīn)《定情詩》:“何以結愁悲,白絹雙中衣。” 其九 中人①蘭氣似微醺,薌澤②還疑枕上聞。 唾點③着衣剛半指,齒痕切頸定三分。 辛勤青鳥④空傳語,佻巧鳴鳩浪策勳⑤。 爲問舊時裙衩上,鴛鴦應是未離羣。 【註釋】 ①中人:室中之人。 ②薌澤:香澤。 ③唾點:內衣上所繡細碎花紋。清姚燮《十洲春語》:“未容撒手贈將離,唾點難拋半臂衣。” ④青鳥:《山海經》注:“三青鳥主爲西王母取食者,別自棲息於此山也。” 李商隱《無題》:“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爲探看。” ⑤佻巧:輕佻巧利。鳴鳩:《離騷》:“吾令鴆鳥爲媒兮,鴆鳥告餘以不好。雄鳩之鳴逝兮,餘猶惡其佻巧。”策勳:書功於簡策。《左傳》注:“既飲置爵,則書勳勞於策,言速紀有功也。” 其十 容易生兒似阿侯①,莫愁真個不知愁。 夤緣湯餅筵前見②,彷彿龍華會③裏遊。 解意尚呈銀約指④,含羞頻整玉搔頭⑤。 何曾十載湖州別,綠葉成陰萬事休⑥。 【註釋】 ①阿侯:南朝美女莫愁之女。《石城樂》:“ 莫愁在何處,莫愁石城西。艇子打兩槳,催送莫愁來。” 梁武帝《河中之水歌》:“十五嫁爲盧家婦,十六生兒字阿侯 。” ②夤(yín)緣:攀援,攀附。湯餅筵:即湯餅會,舊俗壽辰及小孩出生第三天或滿月、週歲時舉行的慶賀宴會,因備有象徵長壽的湯麪,故名。 ③龍華會:《荊楚歲時記》:“四月八日,諸寺各設齋,以五色香湯浴佛,共作龍華會,以爲彌勒下生之徵也。” ④約指:戒指。 ⑤搔頭:簪子。 ⑥何曾十載湖州別,綠葉成陰萬事休:宋計有功《唐詩紀事》:“牧佐宣城幕,遊湖州。刺史崔君張水戲,使州人畢觀,令牧閒行,閱奇麗。得垂髫者,十餘歲。後十四年,牧刺湖州,其女已嫁生子矣。乃悵而爲詩曰:‘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葉成陰子滿枝。’” 其十一 慵梳常是發鬅鬙①,背立雙鬟喚不應。 買得我拌珠十斛②,賺來誰費豆三升③。 怕歌團扇④難終曲,但脫青衣⑤便上升。 曾作容華⑥宮內侍,人間狙獪⑦恐難勝。 【註釋】 ①慵梳:柳永《錦堂春》:“墜髻慵梳,愁娥懶畫。”鬅鬙(péng sēng):頭髮散亂貌。或是一種髮式。 ②拌:翻弄。珠十斛:石崇以珍珠十斛,於交趾買得綠珠爲妾。 ③豆三升:《晉書·郭璞葛洪傳》:“璞將促裝去之,愛主人婢,無由而得,乃取小豆三鬥,繞主人宅散之。主人晨見赤衣人數千圍其家,就視則滅,甚惡之,請璞爲卦。璞曰:‘君家不宜畜此婢,可於東南二十里賣之,慎勿爭價,則此妖可除也。’主人從之。璞陰令人賤買此婢。復爲符投於井中,數千赤衣人皆反縛,一一自投於並,主人大悅。璞攜婢去。” ④團扇:《樂府詩集·清商曲辭二·吳聲歌曲二》:“《團扇郎歌》者,晉中書令王珉捉白團扇與嫂婢謝芳姿有愛,情好甚篤。嫂捶撻婢過苦,王東亭(王珉兄王珣)聞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當赦之。應聲歌曰:‘白團扇,辛苦五流連,是郎眼所見。’珉聞,更問之:‘汝歌何遺?’芳姿即改雲:‘白團扇,憔悴非昔容,羞與郎相見。’後人因而歌之。” ⑤青衣:婢女所着衣。劉禹錫《和樂天誚失婢榜者》:“新知正相樂,從此脫青衣。” ⑥容華:傛華。妃嬪稱號。漢武帝置傛華。東漢省。曹操爲魏王時,置容華。晉爲九嬪之一。南北朝時降至九嬪之下。《史記·外戚世家》:“容華秩比二千石。”《漢書·外戚傳序》:“制倢伃、娙娥、傛華、充依,各有爵位。” ⑦狙獪(kuài):喻野蠻奸猾之人。 其十二 小閣爐煙斷水沉①,竟牀冰簟②薄涼侵。 靈妃喚月③將歸海,少女吹風半入林④。 灺盡蘭釭愁的的⑤,滴殘虯水思愔愔⑥。 文園渴甚兼貧甚⑦,只典徵裘不典琴。 【註釋】 ①水沉:沉香。李時珍《本草綱目·木一·沉香》:“木之心節置水則沉,故名沉水,亦曰水沉。” ②冰簟(diàn):涼蓆。 ③靈妃喚月:月落意也。溫庭筠《曉仙謠》:“玉妃喚月歸海宮,月色澹白涵春空。”吳文英《秋霽》:“夜久人悄,玉妃喚月歸來,桂笙聲裏,水宮六六。” ④少女風:西風。《三國志·管輅傳》:“至日向暮,了無雲氣,衆人並嗤輅。輅言:樹上已有少女微風,樹間又有陰鳥和鳴。又少男風起,衆鳥和翔,其應至矣。”按《周易》兌爲西方之卦,爲少女象。入林:《世說新語》:“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蘇軾《題王逸少帖》:“謝家夫人淡丰容,蕭然自有林下風。” ⑤灺(xiè):燈燭。蘭釭:亦作“ 蘭缸 ”,指精緻燈具。愁的的:憂愁鮮明。 ⑥滴:滴漏,古計時器。虯(qiú)水:張衡《漏水轉渾天儀制》曰:“以銅爲器,再疊差置,實以清水,下各開孔,以玉虯吐漏水入兩壺。” 李商隱《樓上曲》:“鼉鼓沉沉虯水咽,秦絲不上蠻弦絕。”愔愔(yīn):幽深悄寂貌。 ⑦文園:司馬相如曾任文園令。渴甚:《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相如口吃而善著書。常有消渴疾。” 其十三 生年虛負骨玲瓏①,萬恨俱歸曉鏡中。 君子由來能化鶴②,美人何日便成虹③。 王孫香草年年綠④,阿母桃花度度紅⑤。 聞道碧城⑥闌十二,夜深清倚有誰同。 【註釋】 ①玲瓏:玉聲。或作小巧精緻意。杜甫《徐卿二子歌》:“大兒九齡色清澈,秋水爲神玉爲骨。” ②化鶴:《太平御覽》卷七四引《抱朴子》:“周穆王南征,一軍盡化。君子爲猿爲鶴,小人爲蟲爲沙。”庾信《和張侍中述懷》“生民忽已魚,君子徒爲鶴。” ③美人成虹:《類說》卷四十引焦潞《稽神異苑·虹化爲女子》:“《江表錄》:首陽山有晚虹,下飲溪水,化爲女子。明帝召入宮,曰:‘我仙女也,暫降人間。’帝欲逼幸,而有難色,忽有聲如雷,復化爲虹而去。” ④王孫香草年年綠:淮南小山《招隱士》:“王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⑤阿母桃花度度紅:薛宜僚《別青州妓段東美》:“阿母桃花方似錦,王孫草色正如煙。” 阿母:即西王母。 ⑥碧城:《太平御覽》卷六七四引《上清經》:“元始居紫雲之闕,碧霞爲城。”李商隱《碧城》:“碧城十二曲闌干,犀闢塵埃玉闢寒”。 其十四 經秋誰念瘦維摩①,酒渴風寒不奈何。 水調曲從鄰院度,雷聲車是夢中過②。 司勳③綺語焚難盡,僕射④餘情懺較多。 從此飄蓬十年後,可能重對舊梨渦⑤。 【註釋】 ①維摩:《維摩詰經》載,毗耶離城有居士名維摩詰,佛說法時,維摩詰稱疾不去。蘇軾《遊諸佛舍一日飲釅茶七盞戲書勤師壁》:“示病維摩元不病,在家靈運已忘家。” ②雷聲車:司馬相如《長門賦》:“雷隱隱而響起,聲象君之車音。” 李商隱《無題》:“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言車聲如遠雷之音,連屬不斷。 ③司勳:即杜司勳。杜牧多風流事,《遣懷》雲:“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 ④僕射(yè):沈約曾任南朝梁尚書左僕射。其《懺悔文》雲“其有卷將二百,又綺語者衆,源條繁廣,假妄之愆,雖免大過,微觸細犯,亦難備陳。” ⑤梨渦:宋羅大經《鶴林玉露》卷十二:“胡淡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於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後因以“梨渦”指酒渦。亦借指美女。 其十五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①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②[1],爲誰風露③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後蕉④。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①銀漢紅牆:李商隱《代應》:“本來銀漢是紅牆,隔得盧家白玉堂。” ②似此星辰非昨夜:李商隱《無題》:“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 ③風露:高啓《蘆雁圖》:“沙闊水寒魚不見,滿身風露立多時。” ④思:諧音“絲”。心:諧音“芯”。皆雙關語。李商隱《無題》:“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 其十六 露檻星房各悄然,江湖秋枕當遊仙①。 有情皓月憐孤影,無賴②閒花照獨眠。 結束鉛華歸少作③,屏除絲竹入中年。 茫茫來日愁如海④,寄語羲和⑤快着鞭。 【註釋】 ①遊仙枕: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遊仙枕》:“ 龜茲國進奉枕一枚,其色如瑪瑙,溫溫如玉,製作甚樸素。枕之寢,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所見,帝因立名爲遊仙枕。” ②無賴:無奈。 ③鉛華:古代女子所用妝粉,代指綺麗文章。少作:少年所作詩篇。《晉書·王羲之傳》:“謝安嘗謂羲之曰:中年以來,傷於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日惡。羲之曰:年在桑榆,自然至此,頃正賴絲竹陶寫,恆恐兒輩覺,損其歡樂之趣。” ④愁如海:秦觀《千秋歲》:“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 ⑤羲和:傳說中駕日車之神。《離騷》:“吾令羲和弭節兮,望崦嵫而勿迫。”
李斗的《揚揚畫舫錄》中,記載了一個故事,是關於黃景仁和歌妓珍珠孃的,當與此處詩詞相關。我是從鍾叔河的小書看到的,附記於此: 珍珠娘姓朱氏,年十二,工歌,繼爲樂工吳泗英女,染肺疾,每一樿杓,落髮如風前秋柳;攬鏡意慵,輒低亞自憐。陽湖黃仲則,見餘每述此境,聲淚齊下。美人色衰,名士窮途,煮字繡文,同聲一哭。後以疾殞,年三十有八。數年後仲則客死絳州,年亦三十有八。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宛轉心傷剝後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可憐杯酒不曾消。
成句頗多,詞語綺麗,卻有堆砌藻飾之嫌,很難形成深刻印象。像李商隱,也像吳文英,賀方回。詩法確實也有些俗套,清詩的意態太過明顯。像絕頂聰明的書生在玩文字遊戲,表現自家閨房風流之趣。然仲則自是傷心人,一腔幽恨流於玩味,其辭愈顯其恨愈深。確是可重之處。 另外多說一句,這十六首律詩毛病確實很明顯,也十分好評定。但是現代百分之99.999999999999的人寫不出來這種水平的詩了。
我願稱他爲銷魂詩人,《綺懷》詩篇,情真不假,於房內自然是情話,於外人則有點那啥,咳咳。十八禁哈🔞 另:我了個逗!這首詩我一直以爲是李商隱的,結果居然是他黃某人的! 抄錄於下: 第十五首 幾回花下坐吹簫, 銀漢紅牆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 爲誰風露立中宵。 纏綿思盡抽殘繭, 宛轉心傷剝後蕉。 三五年時三五月, 可憐杯酒不曾消。
存喜歡的詩句: 千圍步障難藏豔,百合葳蕤不鎖情。 朱鳥窗前眉欲語。 來從花底春寒峭,可借梨雲半枕偎。 何須更說蓬山遠,一角屏山便不逢。 君子由來能化鶴,美人何日便成虹。
桂堂寂寂漏聲遲,一種秋懷兩地知。 羨爾女牛逢隔歲,爲誰風露立多時。 心如蓮子常含苦,愁似春蠶未斷絲。 判逐幽蘭共頹化,此生無分了相思。 這是他的一首《秋夕》,與李商隱“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似有相似之喻,然而整首詩依然是悽楚悱惻、沉鬱氐惆的基調。後人評仲則善用“立”字,於此可見。或許平生處處坎坷,事事不順,所以纔會心中常含苦、愁如不斷絲吧。 相傳金嶽霖晚年時常吟誦仲則的“悄立市橋人不識,一星如月看多時”是否也是因爲林徽因而心中鬱郁難捨呢? 常吟仲則詩,自見平生過!
李商隱在用典方面講究引而不露、典故與詩意水乳交融。作者在學李商隱風格時,只是把常見的歷史典故生僻詞語羅列進去,放進幾個自以爲很高級的意象,卻忽略了他們在整體意境和情感表達中的邏輯和功能,結果往往給人只見堆疊,看不到詩句的靈魂。 詞面看似古色古香,內容卻未必形成一個真正可感知的意境;過度依賴典故,沒能在語境上加以創化,讓詩句顯得略有刻板。 無論是李商隱詩的朦朧美,或是宋詞婉約派的哀婉纏綿,最忌諱的就是空有詞藻情感,無法真切打動人心,把一系列傷感意象擺進詩中,卻沒能傳遞出真實的情感脈絡。讀者感受不到主旨意圖和詩人內心所思所想。 另外在仿古體或近體詩中,若夾雜過多的現代與詞彙或表達,會使風格混亂,顯得整體文字不倫不類,也無法真切傳達古典韻味。 本詩集效仿李商隱的失敗之處在於一昧模仿到處可見的唐詩套語、乃至前人特定辭章,沒有自己的語言色彩,失去個性化語言,難以成爲真正意義上的原創詩詞。平仄對仗韻腳等古典詩詞基本功不過關,讓人感覺格律不穩;即便主題不錯,也因形式失當而大打折扣。且詩詞沒有明確的主線和情感指向,語言文白撥雜,難以形成耐讀可品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