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法]安德烈·紀德
我們總是夢想着有朝一日能擺脫所有束縛,隨心所欲,然而當無限制的自由擺在面前,真的能幸福嗎?當死神的羽翼拂過、大病初癒後,米歇爾猛然感悟了生活的樂趣。他開始重新審視一切既定的觀念,追尋本能的感受,放縱被壓制已久的慾望,循着自由的方向狂奔……如何追尋真正的自由?自我到底在哪裏?是服從規則還是放縱慾望?諾獎得主紀德代表作,帶有強烈自傳色彩,大膽、前衛、真實地剖析自我,探索重重束縛之下如何安放自我、追尋“真正的自由”!
本書名爲“背德者”。主人公米歇爾的“背德”體現在三個方面:一、對妻子的虧欠;二、摒棄早年教育的影響,試圖尋找潛藏在自己內心中的那個“真正的人”;三、作爲一個“探索者”,想要摒棄既有的“文化、禮儀和道德”。 米歇爾結婚“主要是遵奉父命”,他說“父親病勢危殆,只有一事放心不下,怕把我一人丟在世上”。其實他既不瞭解自己,也不瞭解妻子,對她更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 在新婚旅行途中,他得了肺結核,妻子因爲照顧他也被感染了。但是,他卻沒有對妻子進行有效的照顧,反而讓她不斷經受“旅途的顛簸”,導致其病情不斷惡化,最終因此而去世。米歇爾在講起這段經歷時不無悔恨,他形容自己的所作所爲是“何等荒唐的謬誤,何等一意孤行,何等剛愎自用”。 對妻子的態度反映了米歇爾內心的衝突。一方面他過着循規蹈矩的生活,試圖享受“平靜的幸福”;另一方面,內心卻又有着衝破常規、向外探索的渴望。 米歇爾早年接受父母嚴苛的教育,“道德意識”強烈,把研究視爲自己的“全部生命”: “那時我還想象不到,童年最初接受的道德是多麼緊緊地控制我們,也想象不到它給我們的思想留下什麼影響。母親向我灌輸原則的同時,也把這種古板嚴肅的作風傳給了我,我全部貫徹到研究中去了。⋯⋯ 就這樣,到了快二十五歲,我幾乎只跟廢墟和書籍打交道,根本不瞭解生活。我在研究中消耗了罕見的熱情。” 旅行途中的一場大病令米歇爾發生了變化: “在被死神的羽翼拂過的人看來,原先重要的事物失去了重要性,另外一些不重要的變得重要了。” 具體而言: “知識的積澱在我們精神上的覆蓋層,如同塗的脂粉一樣裂開,有的地方露出鮮肉,露出遮在裏面的真正的人。” “我當初視爲全部生命的學術研究,現在看來,同我也只有一種極爲偶然的風俗關係。我發現自己不同往常:我在學術研究之外生活了,多快活啊!我覺得作爲學者,自己顯得迂拙;作爲人,我能認識自己嗎?我纔剛剛出世,還難以推測自己會成爲什麼人,這就是應當瞭解的。” 他試圖發現並認識的這個“真正的人”、“真實的人”是他“周圍的一切——書籍、導師、父母”乃至於他本人“起初力圖取消的人”。在他看來,這個層面“更有價值,更有必要發現”,因此他“鄙視經過教育的裝扮而有教養的第二位的人”,覺得“必須搖掉他身上的塗層”。 米歇爾甚至認爲: “人的最惡劣的本能纔是最坦率的。” 在觀察別人時,如同他的妻子瑪絲琳所說: “只有讓他們暴露出某種惡癖,您才心滿意足。” 在一步步瞭解自己、探索外在世界的過程中,米歇爾對自己以往所從事的歷史研究喪失了興趣: “我不再傾聽陳跡了。古代的一種答案,怎麼能解決我的新問題呢!人還能夠做什麼?這正是我企盼了解的。迄今爲止,人所講的,難道是他們所能講的全部嗎?難道人對自己就毫無迷惘之點嗎?難道人只能舊調重彈嗎?” 他以一個“探索者”自居: “我覺得,我生來的使命就是爲了某種前所未有的發現,我分外熱衷於這種探幽索隱,並知道探索者爲此必須從自身摒棄文化、禮儀和道德。” 之所以要這麼做,是因爲在米歇爾看來,文化“來源於生活,又扼殺生活”,具體而言,它: “宛如分泌過程,開頭顯示了多血質和過分旺盛的精力,繼而便凝固、僵化,阻止思想同大自然任何珠聯璧合的接觸,以表面的持久的生機掩蓋生命力的衰退,形成一個套子,思想禁錮在裏面就要鬆弛,很快萎縮,以至衰竭。” 瑪絲琳認爲在米歇爾頭腦中發展出的這套“學說”試圖“消滅弱者”,對此他也是認同的。他曾說過:“我憎惡同情,所有傳染都隱匿在同情中,只應當跟健壯的人同氣相求。”明顯是“消滅弱者”的態度。即便病人在一般意義上被視之爲弱者,需要他人的照顧、同情,但是在他看來,戰勝疾病應當“只有自己救自己”、“學會使用敵意去對付任何事情”、“必須同一切搏鬥”。 而作爲一個“探索者”“從自身摒棄文化、禮儀和道德”,也只有強者才能做到,如同《罪與罰》中的拉斯柯爾尼科夫所說: “所有那些人,不僅指偉人,而且指稍稍越出常規的人,也就是甚至只稍稍能夠說出幾句新的見解的人,按他們的本性,勢必都是罪犯,只是,當然,程度上有輕有重罷了。否則他們就很難越出常規,可是,要他們留在常規中,當然,他們是不會同意的,這又是他們的本性使他們如此,而且,依我看來,他們甚至也不應當同意。” 如同瑪絲琳對他以及他對梅納爾克所講過的那句話:“您總不能要求每個人都跟其他所有人不同。” 拉斯柯爾尼科夫就把人“分成平常的和不平常的”,他說: “人大體上分成兩種:一種是低等的(平等的),也就是所謂僅僅爲繁殖同類而出力的材料;另一種是本來意義上的人,也就是有天賦或者有才華的人,能夠在四周的人當中發表新的言論。” 那些平常的人“大體說來,從本性上看,都是保守的人,規規矩矩,俯首聽命,而且也喜歡俯首聽命。依我看來,他們也應當俯首聽命,因爲這就是他們的使命,這對他們來說絲毫也沒有什麼不體面的”。 多數人都無法“越出常規”,而是循規蹈矩地生活。就像梅納爾克所說的那樣: “大多數人卻認爲對他們自己只有強制,否則不會有任何出息。他們醉心於模仿。人人都要儘量不像自己,人人都挑個楷模來仿效,甚至並不選擇,而是接受現成的楷模。” 這類人,恰恰也是米歇爾所不喜歡的,就像他厭惡的那些“誠實的人”: “我憎惡那些誠實的人,即使對他們無須擔心,從他們那兒也無可領教。況且,他們根本沒有東西可講⋯⋯身體健康,對他們毫無意義。沒有罪惡,沒有歷史,沒有文學,沒有藝術,不過是一株既無花又無刺的粗壯的玫瑰。” 在米歇爾看來,他身邊絕大多數人的生活狀態是: “他們生活,徒有生活的樣子,卻不知道自己在生活。” 儘管提出了一套漂亮的“學說”,可在實際生活中,米歇爾卻做不到梅納爾克所說的那樣: “必須抉擇。關鍵是弄清自己的心願。” 他無法“弄清自己的心願”,只是說自己“似乎受到一種祕密力量的吸引”、“一個更強大的魔鬼在驅趕我”,甚至感到自己無法控制自己,因而問出瞭如下的問題: “我能自主選擇我的意願嗎?能自主決定我的渴望嗎?” 通過剖析自我,米歇爾感到: “人身上共存着多少敵對的激情和思想,誰又說得清呢?” 他的“道德意識”,與後來浮現出的那個“真實的人”,或者說是潛藏在內心中的某種“祕密力量”,發生了衝突,導致他無法做出“抉擇”。在小說的結尾,這一矛盾、衝突仍然沒有得到解決。所以,儘管他獲得了自由,擺脫了家庭、財物等現實生活中的妨礙和羈絆,仍然年輕的他卻無法找到未來生活的方向,他說: “現在把我從這裏帶走,賦予我生存的意義吧,我自己再也找不到了。我解脫了,可能如此,然而這又算什麼呢?我有了這種無處使用的自由,日子反倒更難過。” 他處在一種空虛、無聊的狀態中,只能用如下的方式來消磨時光: “我白天睡覺,以便消磨沉悶的永晝及其難熬的空閒。瞧這些白石子,我把它們放在陰涼的地方,然後再緊緊地握在手心裏,直到起鎮靜作用的涼意散盡。於是我再換石子,把涼意耗完的石子拿去浸涼。時間就這樣過去,夜晚來臨⋯⋯” 米歇爾對自己的“背德”行爲似乎產生了一種內疚,他對聆聽他敘述的朋友說: “當初你們同我結識的時候,我有一種堅定的信念,而今我知道正是這種信念造就真正的人,可我卻喪失了。” “有時我怕被我消除的東西會來報復。”
《背德者》是我閱讀紀德的第三本書,因加繆和薩特是紀德的粉絲,而我作爲加繆和薩特的粉絲,這讓我對閱讀紀德的書籍有了更多的好奇心。 感受到了紀德柏拉圖式的愛情《窄門》,也感受到了精神分裂至內核重構的《人間食糧》有了一份思考,而《背德者》讓我感受到了一種奇特的感覺。 ★寫作風格 紀德利用意識流與嵌套結構的寫作風格,在有限的文字裏,構建無限的思考空間。 ★社會定位 紀德作爲一名社會中產階級,在外在經濟物質不再成爲其主體行爲動機以後,在社會意識形態被時代衝擊的當時,紀德對人生問題進行思考與探索,這應該是書名爲《背德者》的原因。 ★插曲 “我喪失了基本的表達欲,爲什麼唯獨你卻激發了我的表達欲?在我的所有人際關係之中,你我的靈魂不是最接近。” “就是因爲我們靈魂不接近,所以你跟我交流一直處於一種認知思維不斷突破的狀態。而你喪失基本的表達欲,是因爲你一直處於固有的信息認知思維中。” ★愛 “我說過我根本不愛她,至少我對她絲毫沒有所謂愛情的那種感覺。不過,若是把愛情理解爲溫情、某種憐憫以及理解敬重之心,那我就是愛她的。”——米歇爾內心獨白 “你愛我嗎?” “你認爲的愛是什麼?你需要的愛是什麼?你能匹配的愛是什麼?你能接受的愛的方式是什麼?你我之間的邊界是什麼?” “思想一旦警覺起來,就特別敏銳了。”——紀德 從不同年齡階段的角度來看,不同年齡階段所面臨的個人需求不同,其對愛情的理解也不同。 從不同需求層次的角度來看,不同社會層級的人所面臨的個人迫切需求不同,其對愛情的理解也不同。 從不同性別的角度來看,個體感知能力的不同,其對愛情的理解也不同。 從不同文化地區的角度來看,個體看待問題不同的思維方式,其對愛情的理解也不同。 但是,不同地區的人類,爲什麼都渴望愛情?在充滿噱頭的需求面前,作爲獨立人格的我們又該如何自處? ★ “生活有千百種形式,每人只能經歷一種。豔羨別人的幸福,那是想入非非,即便得到也不會享那個福。”——紀德
法國哲學家盧梭說:“人生而自由,卻無往不在枷鎖之中”。隨着社會的規訓,我們中的很多人戴着枷鎖翩翩起舞逐漸變得像機器人一樣麻木不仁。 《背德者》中的主角米歇爾便是如此,從世俗的標準來看,他是一個家境優渥、受到良好教育、學識淵博、前途無量的青年。爲了安慰彌留之際的父親,他戴上了婚姻的“枷鎖”——草草地娶了熟悉、美貌的瑪絲琳爲妻。婚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他還一直沉浸在單身時的小世界裏,僅僅將妻子視爲夥伴,並沒有意識到婚姻的真正含義。此時的他——一個盲目的書呆子和工具人,像巨嬰一樣,不懂得打理生活和照顧自己。 直到度蜜月期間一個偶然的閒暇片刻,突然他意識到婚姻的含義和責任,注意到妻子的美貌並靠近她、懷着憐憫之心親吻了她,二人的感情漸漸升溫。然而,他羸弱的身體不堪勞累,患了一場非常嚴重的怪病,一度徘徊在死亡的邊緣。在此期間,妻子精心照顧加上強烈的求生欲、合理的飲食、大自然的療愈、運動等各方面的努力最終得以完全康復。 正是被死神的羽翼拂過這一個重大的“無常”事件讓他重新審視自己的人生和周邊的世界,並尋找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從此踏上了尋找自己的旅途,逐漸開始關注自己的身體、慾望、感受和思想,尋找本真的、原始的自己。於是他開始搖掉身上的厚厚的塗層,露出真正的自己——果斷剃掉了鬍子,留起了長髮;和妻子盡情地交歡,展現其雄性的力量;最後任其慾望野蠻生長,走向了背德面——與偷獵者合謀、寵幸男童、與莫克蒂爾的情婦鬼混…… 米歇爾就像一面鏡子,照出了我們的某些影子,比如驕傲、自負、過度粉飾、冷酷、廉恥心等。我不禁思考:什麼是真正的自由?自由和慾望、道德間的關係,並如何找到其平衡? 一、所謂的自由≠隨心所欲。 《打開》中:貢斯當認爲古代人的自由主要指參與公共事物辯論與決策的自由。現代人的自由則從公共生活退回到私人生活,格外強調不受政治權力干預的私人空間,以及個人權利的不可侵犯性。但是不管哪種自由都不等於隨心所欲。 二元論認爲:完全放任自由將導致災難,過度壓抑道德則扼殺人性中的靈性。中國人講究中庸,找到二者間的陰陽平衡點是關鍵,也是最難的。 二、道德自律:自由真正的底色。 哲學家康德告訴我們:自律是自由的前提,唯有在理性與道德的指引下,自由才能實現其最高價值,而道德也因自由意志的參與而彰顯尊嚴。 書中說:“善於爭得自由不算什麼,難的是善於運用自由。” 當米歇爾最後認爲走向了道德的沉淪,得到了他所謂的自由時,又不知道如何運用它,反而感到的是無聊和痛苦,就像叔本華所說:“人生像鐘擺一樣,在痛苦和無聊之間來回擺動。”當他的慾望實現了狂歡時,又陷入了虛無的泥潭中。 此時他該怎麼辦?我想到了佛家的出離心——暫時從空間和時間中跳脫出來,跳躍到更大的空間去安靜地觀察和感受那顆躁動的心,安撫它並最終迴歸自我的中心,安靜下來。 三、什麼是真正的自由? 我想到了身處集中營,身體被囚禁、遭受酷刑或面臨死亡的心理學家佛蘭克爾依然通過想象未來、思念妻子等方式,在精神上超越現實禁錮並幫助他人重拾尊嚴的靈魂自由。 電影《肖生克的救贖》中的安迪身體處在枷鎖中卻依然選擇仰望星空的自由。 我覺得這纔是真正的自由-肉體可被禁錮,但靈魂的自由只屬於永不放棄希望的人。 莎士比亞曾說:“黑夜無論怎樣悠長,白晝終會到來”。所以你不管身處何時何地,只要心懷美好和希望,你永遠都有選擇靈魂自由的權利,這是最高貴的自由。
我的鞋子重如鉛鑄,我的週期性的走路,如同一架精確的壞鍾,走完一步,要等上半分鐘,才能邁出下一步,否則我會即刻死於缺氧,我因此熱愛大地,忘情的匍匐在地,高處空氣稀薄令我膽寒。 在發配去往午餐的途中,我滿頭大汗,渾身溼透,腥風吹過,我像剛殺過人一樣,感到窒息。我艱難咀嚼,當我放下餐具折返回去,竈神立刻向我宣佈,你攝取的熱量不足以彌補你路上的消耗,我於是抱頭痛哭,再次返回餐廳,我伸長了嘴,拱進食槽裏瘋狂進食,我心滿意足,當我折返回去,竈神再次宣佈維持原判,我哀號不止,被困餐廳,無法逃離。 我日益虛弱,朋友認爲我時日無多,遠來看我,與我對坐聊至半夜,這場談話耗時太久,我終於體力不支,奄奄一息,他說我會參加你的葬禮,併爲你哭泣,我頓時精神百倍,我說若你能在葬禮上學驢叫,我會喜不自禁,他則不置可否。 後人提起我的葬禮,說我是被餓死的,並記得我嚥氣前說出幾條遺願:焚書三冊與我同葬(昭明文選,杜詩全集,自然哲學之數學原理),老呂到場爲我驢鳴,下葬前再聽一遍《夜深沉》,我忘了是否如願以償。 我記得葬禮結束後,我與親友一一握手告別,他們紛紛表示懷念,我躺進棺材,棺口封閉,世界安靜下來了,我長舒一口氣,隨後被推進焚化爐,我看見外面烈焰滾滾,人影飄蕩不止,一張張臉在火海里起伏扭曲,我猛發現那纔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紀德說“我既不能看書,也不能工作;稍微一動就出虛汗,渾身難受;精神稍微一集中就倦怠;只要不注意呼吸,就感到憋氣”,我如今病痛纏身,幾乎成魔,顧不得他說的別的話了,恍惚之際,想起高中時寫下的殘詩一首,它預言了我的死因,名叫《黃昏》: 夕陽在黃昏的雲霞裏,有氣無力地透射出幾道殘破的光。缺乏食慾的我,到處尋覓着營養不足的晚餐。 徘徊,徘徊,隨波逐流,遲早做出無法迴避的選擇。 胃是極力反抗,食物之碎糜在咽喉間劇烈翻滾,被迫吐出,又用力嚥下,歇斯底里承受着意欲嘔吐的痛苦。 有一種痛,人人都要經歷幾番。它折磨着飢渴的靈魂,斷送了執着的青春。 平心靜氣的人們要知道,在狼籍的露天餐廳裏,天天都有無數張落寞的臉。
《背德者》揭開了我們常掛在嘴邊的“做自己”的B面。米歇爾爲了找回那個被壓抑的自己,不惜把妻子瑪絲琳當成梯子,眼睜睜看着她病死,還要擺出一副“我在追求自由”的姿態。 米歇爾與《窄門》中的露希亞舅媽,其實是同一類人。他們是被清教枷鎖逼出來的兩類出逃者,一個在放縱裏冰封良心,一個在情慾裏毀掉名聲。也正是母親的這場出走,推着阿莉莎一頭扎進了極致禁慾的死衚衕。至此紀德寫下了人性的兩條絕路:縱慾沉淪,或是禁慾枯死。 這讓我想起了我喜歡的王一博和柳智宇。他倆代表了另一種“我就是我,哪怕我不被理解”的孤勇。 王一博用沉默對抗喧囂,他是向內收束的,在風暴眼裏保持安靜,是冷峻的剝離; 柳智宇用還俗重建秩序,是溫柔的修正。他是螺旋上升的,在信仰的迷宮裏找到出口,還順手想拉別人一把,在世俗與神聖之間架設一道允許修正的橋樑。 他們都在努力縫合那個格格不入的自我。而且在每一次選擇中,他們都體現了一種對自我與他者的雙重尊重:既不泯滅自己的獨特性,也不把他人工具化。 而米歇爾則不同,他對抗世界的方式是選擇了撕裂。他以爲擁抱本能就能獲得自由,結果卻變成了一個感情上的殘疾人,一個冷血的怪物,打着“自由”的崇高名義,練習如何心安理得地、精緻冷酷地失去人性。 合上書我在想:如果“做自己”的代價是變得冷漠無情,那這種自由,不要也罷。紀德沒給我們答案,但他把這種選擇的代價,血淋淋地攤在了我們面前。 《背德者》和《窄門》像是紀德精神世界的兩端:一端是放縱到冷血的過度自我,一端是剋制到枯死的消滅自我。它們互爲鏡像,照見的都是人性的絕境。 但比起這二者的極端,我更欣賞王一博和柳智宇那種在冷熱之間尋找平衡的“共生”。他們提醒我,自我與世俗、慾望與責任是可以和平相處的,而不是像紀德的人生那樣,被生生撕裂,勉強捏合在一起。
接近凌晨的時候我看完安德烈·紀德的《背德者》,難以想象這兩本書,另一本是《窄門》是同一個人完成的,給我的感覺有些撕裂。 諾貝爾文學獎給他的頒獎詞是:“他以無所畏懼的對真理的熱愛,並以其敏銳的心理洞察力呈現了人性的種種問題和處境。” 他能毫不隱晦的在作品裏投射自己同性戀的傾向這是難能可貴的,他以最誠實的態度原原本本的把真實感受呈現出來,這是他的勇敢,也是他的作品一度被列爲禁書的原因。 在《窄門》與《背德者》中,道德與自由、靈性與慾望的衝突被推向極致。這兩部作品猶如鏡子的兩面,折射出人性的複雜:一面是阿莉莎以近乎殉道的方式追求精神聖潔,另一面是米歇爾以背棄世俗倫理的姿態擁抱感官自由。通過兩位主人公的極端選擇,紀德撕開了人類靈魂深處的矛盾與掙扎,將讀者引入對生命本質的哲思深淵。 在《窄門》中,阿莉莎的自我獻祭成爲宗教道德的極致表達。她將愛情異化爲通向天國的階梯,堅信“唯有放棄世俗幸福才能接近上帝”,甚至認爲自己對傑羅姆的愛會成爲對方信仰之路的阻礙。這種對完美主義的偏執,使得書信中的熾熱情感在現實中凝結成冰——當她發現妹妹朱麗葉特在婚姻中獲得的“庸俗幸福”時,更加確信唯有通過自我消逝才能保持愛情的純粹性。然而,這種以信仰爲名的自我閹割,最終將愛情異化爲冰冷的教條,正如她臨終前在日記中的頓悟:“你愛上的是個幽靈”。 與此形成鏡像的是《背德者》中米歇爾的道德反叛。他生病時瑪絲琳事事順從他,盡心盡力照顧她。在一個地方一待就是幾個月爲了幫助他恢復健康,而從病中覺醒的他,如同尼采筆下的超人,將“成爲你自己”奉爲圭臬。他拋棄清教徒式的壓抑生活,轉而追逐北非沙漠中的感官盛宴,甚至對妻子的病痛表現出驚人的冷漠。他的愛情觀是“若是把愛情理解爲溫情、某種憐憫亦即理解爲敬重之心,那我就是愛她的。”他確實只是出於自己的角色偶爾關心她,並時而感到受此束縛。 紀德在此揭示了另一個極端:當道德約束被徹底撕裂後,自由並未帶來預期的救贖,反而導向更深的虛無——米歇爾最終發現,擺脫一切束縛的“純粹自由”不過是“無聊”的代名詞。這種悖論暗示着,人類既無法在絕對道德中獲得安寧,也難以在絕對自由中找到意義。 兩部作品最終都指向紀德的核心命題——如何在分裂的世界中保持靈魂的完整性。《窄門》中那些未寄出的信件,是阿莉莎試圖調和信仰與愛情的掙扎痕跡;《背德者》裏米歇爾對北非少年的迷戀,則是他在理性與本能間的危險遊走。紀德通過這兩個極端案例,實際上在追問:是否存在超越二元對立的“第三道路”?當阿莉莎在臨終前焚燒信件,當米歇爾在妻子墓前茫然四顧,這些場景都成爲現代人精神困境的隱喻——我們既不願做宗教道德的囚徒,又恐懼成爲慾望的奴隸。 這種困境在當下愈發凸顯。社交媒體時代,人們或在“自律”人設中自我規訓,或在“躺平”宣言中放棄掙扎,恰似阿莉莎與米歇爾的精神後裔。紀德的作品提醒我們:真正的道德不應是外在的教條,而是內心真實的迴響;真正的自由也不是慾望的放縱,而是對生命複雜性的包容與超越。 正如他在《田園交響曲》中暗示的:盲女重見光明後的自殺,恰恰證明建立在欺騙之上的幸福終將崩塌——唯有直麪人性的全部真實,纔可能找到通往完整的窄門。
紀德於1947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背德者》是紀德所有作品中最能反映他本人思想的一部。《背德者》與他的另一部小說《窄門》一樣,都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並由此確立了他在文學界和思想界的地位,紀德主義即“背德主義”從此聞名於世。 “背德者”的深層含義是“背叛傳統道德觀念束縛的人”。《背德者》並不關乎道德,而是關乎通向人類幸福的途徑。是對自由即幸福的神話的破解。是在死亡籠罩之下的人類獲得幸福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 * 紀德與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樣,筆下“沒有一個偉人”、塗層盡數剝落,看似在“德”與“背德”之間不停搖擺,實則超越其上,始終不忘追尋幸福真意。 * 《背德者》也和《包法利夫人》一樣,在不長的篇幅裏幾乎容納了人類所有的“大”問題:慾望、婚姻、友情、宗教、死亡、職業……甚至,小說還容納了西方社會的各個階層,也容納了紀德通過遊歷或者閱讀了解到的別的社會、別的階層,甚至不同文明的不同階段。這些都是數個世紀甚或數十個世紀以來人類希望抵達幸福彼岸的嘗試。
這篇小說幾乎完全以米歇爾的口吻敘述,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男性主體結構對男性生活經歷與精神世界的剖析探索中。米歇爾背離世俗道德與責任,拋棄世人豔羨不已而奮鬥終身的財富、事業、婚姻、家庭,脫離掉與社會的一切羈縻之後,走向追尋自由與自我價值的道路。有人讚美他是偉大的藝術家,勇敢的探索者,然而這讚詞之下潛藏的卻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格。尤其對於瑪絲琳的所作所爲,所思所想,用女性主義思想解剖後令人髮指。不過,米歇爾身上確實有一種魅力,讓我們照見自己的影子,並在某些時刻引起靈魂的深深共鳴。 米歇爾聰明認真,加之父親的悉心培養,很快成爲一名學識淵博、滿腹經綸的學者。他不僅富有學識,並且小小年紀就頗負盛名。世人望塵莫及的東西,到了米歇爾這裏卻是唾手可得。他天賦異稟,並且在一種古板嚴肅的家庭教育的薰陶下,作風勤勉嚴肅,因此取得學術成就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問題也就出現在順理成章上。米歇爾埋在故紙堆裏墨守成規地鑽研學術,並非出於熱忱,他完全是在周圍環境的引導下走上這條路。由於個人也比較得心應手,他絲毫沒有思考過一個問題:這種生活究竟是不是我想要的。他安穩地活在世俗價值認定的範圍內,雖然也在生活,卻徒有生活的樣子,實際上他的精神已經完全脫離了生活。他結交好朋友,並不是因爲喜歡那些人,而是他的道德需要用忠誠高尚的情操進行標榜裝飾。他不愛妻子,卻爲了讓父親安息而遵從旨意娶了瑪絲琳。他的生活過得很抽象,拘謹於世俗觀念,只提取生活的意義來契合主流價值觀。在慣性思維的影響下,他對此毫無異議,表現出極其明顯的意圖去維護這種觀念,這裏其實早已點出米歇爾對人漠不關心,只在乎個人慾望的自私本質。天性是很難改變的,米歇爾的背德行爲不能說是一種叛逆,嚴格意義上是天性的驅使。 米歇爾在與新婚妻子的旅途中得了一場來勢洶洶的重疾,差點喪命。在被死神的羽翼拂過後,他宛如再生,死亡的迫近使他重新審視並反思過往人生,身體裏沉睡的慾望開始萌動。意識裏最先覺醒的,是對生命的熾烈渴望。死亡的恐懼將他推向蓬勃盎然的生機裏,他的感官因接觸到新鮮活潑的事物亢奮起來。血液裏彷彿被灌注了無盡的能量,沸騰、燃燒,積蓄着充沛旺盛的精力。他的身體褪去了沉重死寂的陰影,變得活躍輕盈;乾涸的思想也因養分的滋潤煥然一新,停滯的大腦開始靈活運轉,迸發出無限多的創造力。他厭惡瑪絲琳細緻的照顧,因爲想要逃避自己重病在身的可怕事實。他喜愛同年輕俊美,未經教化的鄉野男孩相處,他們身上充溢着原始樸野的生命張力,都沒有經由教育的僞飾而淪入對道德唯命是從的世俗社會中。他沉浸於大自然,細嗅金合歡樹的芬芳四溢;走向一棵小樹,情不自禁地撫摸它堅硬的樹皮;在果園裏感受光與影、寂靜與微響的交錯;赤裸身軀,躺在青草覆蓋的岩石上沐浴暖意融融的陽光;縱身跳入清澈見底的潭水中,感受剎那的透心涼;策馬狂奔在朝露晶瑩的草地上……米歇爾彷彿忽然開竅般,精準地捕捉到生命中美到極致的感官體驗。靈魂宛若被輕輕託舉,漂浮在空中,身體的各種感官從夢中甦醒,又與大自然煥發的生機樂趣交融一體。米歇爾描述的場景,即使僅僅通過隻言片語,我們也能想象出自由的畫面感同身受,心蕩神搖,爲之一振。 米歇爾的心幾乎完全被本性中對自由與健康的渴望勾引,但痊癒之後,他沒有立刻放棄世俗社會中所擁有的一切,這並不意味着,米歇爾良心不安,在道德與本能中來回擺盪,掙扎糾結。梅納爾克說過一句話:“人總以爲佔有,殊不知反被佔有。”米歇爾繼承了父親的遺產,身價不菲,雖然喜歡冒險流浪的生活,但那時沒未把財富看作身外之物。他憑佔有財富過着舒適優渥的生活,換言之,他仍維持着世俗的價值觀念。梅納爾克則不同,他是一個真正遺世獨立,不同流俗的獨行俠。他身上有種哲學家的氣質,眼光犀利,洞察世事,睿智清醒。他看透世人相互模仿以掩飾真實自我的庸常怯懦,看透安逸生活腐蝕精神誘人墮落的危害。他在物質上幾乎一無所有,對世俗的成功要素不屑一顧,摒棄了一切雜念,以堅定不移的決心和勇敢無畏的氣魄踏上充滿挑戰的冒險之路。梅納爾克是真正的勇士,在探索自由的道路上比米歇爾走得更爲徹底。 梅納爾克的話一陣見血,米歇爾被戳中要害,雖惱怒羞憤,卻也無從反駁。他明白想要追求真正的自由,必須扼殺阻礙自由的事物。這一點上,米歇爾對瑪絲琳可以說是冷酷無情。米歇爾不顧瑪絲琳脆弱不堪的身體,一路舟車勞頓,輾轉易地。在瑪絲琳淒涼無助,需要人陪伴的時候,厭惡地躲開(死亡的氣息令他窒息),動輒外出遊蕩,和男孩女人廝混。 瑪絲琳終於在心力交瘁中悽慘地死去。米歇爾如願以償地擺脫了世俗羈絆,獲得了無限多的自由,他卻不知到該拿這自由做什麼。他好像忽然泄氣,被迷惘悵然的霧氣籠罩。難道他喪失了生活的信念,終日在渾渾噩噩、無所事事的狀態中逐漸消沉下去嗎?難道他心上未泯的一絲良知使他感覺罪孽深重而難以前行嗎?他的冷酷卑劣促成了瑪絲琳的死亡,他或許也有一絲懺悔,更多的卻是惶恐,害怕遭到亡魂的報復。但時間的流逝會淡化掉一切罪惡感,他又開始坦率地直面天性慾望。當他厭倦了一個地方,他會開始不停地流浪旅行,當他厭倦了一個男孩時,他會毫不留情踢開他,繼續搜尋下一個。他的生活永遠保持新鮮感,他的思想永不枯竭,他的神經爲之顫抖,生命的激情與創造將伴他一生。米歇爾那點彷徨心境的敘述就是個陷阱,他已經踏上了自由背德的新途。
父親學識淵博,母親教育嚴苛,米歇爾繼承父親意志搞創作,與青梅竹馬的婚事一開始就是錯誤,沒有愛的婚姻除了彼此尊重與伶憫,根本就無法維持長久,甚至是無比的厭煩,我想要的是他,而不是她,最後連表面的忠貞不渝都會覺得噁心虛假;一個極度個人主義的,自私自利的,全然不顧家庭的,違揹人間世俗道德理念的人,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背德者。
當我自身也如米歇爾般經歷了新生後,再來讀這本書,才真正領略到紀德作爲諾獎大師,他的文字的影響力,洞察力,感染力。 米歇爾是紀德心中的一個胚芽,創作本書就是紀德將這個胚芽單獨提取出來培育成長,直到他選擇的倫理得出最終的結果。我們身上都攜帶許多胚芽,但唯有在我們的文字中才能讓其成長開花。 寫作如同一種精神實驗,可以讓我們在安全的境地將內心矛盾的有害的胚芽賦予生命,觀察它生長,掙扎,甚至結果。雖然第一次進行精神實驗讓我掉入深淵,如同精神分裂般的半個小時何其痛苦,但也學會了在新生中此種分離式思考探索自我的方法。那個提取出來的胚芽是我的一部分,賦予它一個名字,將其從模糊的內疚或焦慮中分離出來,變成一個可觀察的客體。在虛構的疆域,賦予它自由意志,不受現實的束縛,毫無顧忌的去經歷“如果……會怎樣”那條人生未選擇的路。它的結局是悲劇,是毀滅,或是冰冷的空寂,都將完成自己的使命,讓我內心重新整合,統一。我將以極其冷靜的好奇心,勘探自我內心複雜茂密的叢林,辨識那些悄然生長、形態各異的胚芽,選擇一些,以最勇敢的自我對質,最真實的自我探索,讓其生長、開花。將內心最深的裂隙,剖析,重構,實現深度的自我整合,從內心尋得寧靜——即使永不能抵達,也應該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