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經總要

#讀書 《武經總要》 曾公亮等編。這是一北宋官方組織修撰的兵書，內容包括戰爭思想、將領選拔、調兵遣將、行軍紮營、戰鬥組織、武器裝備、軍事地理等方面，整體全書對北宋的軍事思想、實踐活動進行了全面的總結，適合對古代軍事感興趣的讀者，推薦一讀。 戰爭是古代歷史的重要組織成部分，但一般古籍在記載軍事活動的時候，更多地是關注宏觀層面的事情，很少涉及具體的行軍、戰術、武器等內容。因此，當突然遇到一兩個專有名詞的時候，不搞懂他們，總有些如鯁在喉的感覺。我在讀書的時候，曾經有兩個印象深刻的例子。 第一個例子出自《續資治通鑑長編》，發生在979年。當時宋太宗趙光義圍攻晉陽城，有一員禁軍將領作戰勇猛，書中記載： 「壬申，夜漏未盡，上幸城西，督諸將攻城。天武軍校荊嗣率衆先登，手刃數賊，足貫雙箭，中手砲，碎齒二，上見之，亟召下，賜以錦袍銀帶。嗣，罕儒兄孫也。 ——《長編》 卷二十 太平興國四年 四月 李燾」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這個“手砲”是個什麼東西？而且由於“砲”字不是常用字，在一些版本的古籍中，它被錯誤錯寫成了“癔”等完全不相干的字，進一步增加了理解難度。其實翻開這本《武經總要》，就能在武器一節中找到“手砲”。它是一種近程的武器，靠重約半斤的石頭進行殺傷。上面記載中的荊嗣，應該是被石頭砸中了面門，碎了兩顆牙齒。 另一個例子發生於976年，年初北宋攻滅南唐，李煜投降，在年末出現了這麼一條記載： 「壬子，毀江南諸州城上白露屋。 ——《長編》 卷十七 開寶九年 十二月 李燾」 “白露屋”是什麼東西，爲什麼要毀掉它呢？這裏同樣可以在《武經總要》中的找到答案。 「右白露屋，以江竹或榆柳條編如窮廬狀，外塗石灰，有門有竅，中容一人，以爲候望。每敵樓、戰棚上五間置一所，於兩傍施木拒馬、篦籬笆，隱人於下，持泥漿麻搭，以備火攻。」 很明顯，這是一種軍事偵察和防禦設施，毀掉它就能削弱原南唐境內城池的防禦體系。 以上就是讀本書的第一個收穫，解決讀書過程中遇到的問題，把它當成一本工具書來使用。實際上，軍事活動的各個環節是成體系的，僅當工具書使用，只能達到管中窺豹的效果，沒有辦法系統地瞭解北宋時期的軍事情況。因此，我認爲通讀一下還是有必要的。 一、選將 第一卷講的是選將，內容比較偏形而上，大道理比較多，如果真想了解些乾貨，可以閱讀範學輝教授的《宋代三衙管軍制度研究》。所謂“乾貨”，指的是不要看他怎麼說，要關注他怎麼做。實際上，將領選拔最重要的標準，不是什麼智、信、仁、勇、嚴，而是忠誠可靠。通俗地講，要用自己人，即便這個人能力一般，甚至會延誤軍機。 二、閱兵 第二章講教閱，即訓練和檢閱。《長編》裏有一條記載，說的是宋真宗在位期間的一次閱兵。 「丙寅，大閱。先是，詔有司擇地於含輝門外東武村爲廣場。乙丑，夜三鼓，殿前、侍衛馬步諸軍二十萬分出諸門，遲明乃絕。 ——《長編》卷四十五 鹹平二年 八月 李燾」 二十禁軍駐紮在開封城內，要用整整一個晚上才能全部出城！很多人可能對二十萬人沒有概念，這裏可以舉個例子。 如果方陣中每人間隔一米，一個足球場大概能站不到五千人，二十萬人需要四十個足球場才能放裝的下，這大概是一個長六百米，寬三百米的巨型方陣！ 實際情況比這個更加複雜，因爲方陣中有步兵、騎兵、弓手、弩手、技術兵種，可能還有大型的砲車，他們手裏還有武器，一米的間隔距離大概是遠遠不夠的。好了，想象一下指揮這麼大的一個方陣是什麼感覺。即便最簡單的向後轉命令，恐怕都不太容易執行。 看過《三體》的人，是不是有點似曾相識的感覺？沒錯，秦始皇的人形計算機，面臨的就是這個問題，《三體》裏給出的解決方案是旗子。宋人也是這麼想的，他們用的是“教旗”，用一套旗語來指揮閱兵。這一點在《長編》中也有記載： 「殿前都指揮使王超執五方旗以節進退。又於兩陣中起候臺相望，使人執旗以應之。初舉黃旗則諸軍旅拜，舉赤旗則騎進，舉青旗則步進，每旗動則鼓作，鼓作而士噪，皆三挑而後退。次舉白旗，則諸軍復再拜，呼萬歲。有司奏陣堅而整，士勇而厲，欲再舉，上曰：“可止矣。”遂舉黑旗以振旅，軍於左者略右陣以還，由臺前出西北隅；軍於右者略左陣以還，由臺前出西南隅以歸。上御東華門閱諸軍還營，顧謂王超曰：“士衆嚴整，戎行練習，卿之力也。” ——《長編》卷四十五 鹹平二年 八月 李燾」 三、騎兵和奇兵 第三、四卷寫的是戰術，其中的兵車、騎兵、奇兵等小章節，內容都比較豐富。這些小章節之間也是有聯繫的，比如騎兵就經常充當奇兵的角色。遼人的騎兵對宋人的糧道威脅很大。宋太宗雍熙北伐中，東路主力部隊的失利，直接原因就是糧道被斷。宋真宗對此有過一番評論： 「戊辰，出陣圖示宰相，上曰：“北戎寇邊，常遣精悍爲前鋒，若扞禦不及，即有侵軼之患。今盛選驍將統領，別爲一隊，遏其奔衝，彼既挫銳而退，餘則望風不敢進矣。敵又好遣騎兵，出陣後斷糧道，可別選將領數萬騎殿後以備之。” ——《長編》卷四十九 鹹平四年 六月 李燾」 長平之戰中，秦軍之所以能用接近一比一的兵力完成包圍，那去支騎兵“敢死隊”，發揮了真正的奇兵效果。詳細分析可以在B站中搜索“夢夢道人”。 四、暗號和信號 卷五到卷七講的是行軍和紮營。這和閱兵一樣，也是一個實操問題。生活中有很多的事情，想起來很似乎很容易，但真正到了執行層面，會發現並非如此。 比如一個簡單的例子，前面發現了一隊人馬，如何判斷是敵是友？這一節給了一個解決方案，雙方約定一套暗語，指定一隊人馬對暗號，以此來判斷敵友。 紮營中也會遇到這個問題。中學語文中有篇課文叫《楊修》之死，楊修從“雞脅”的口令同中，推斷出曹操要退兵，因此招致殺身之禍。“雞肋”這個口令是曹操隨口確定的。本書中是這麼記載宋人口令的： 「出號時，大將軍率意於一行書寫字，上字是坐喝，下字是行答。一夜書一行。二十四紙，三百六十行。」 “率意”兩字，說明口令確實要有一定的隨機性，以防被人猜到。有一個問題書中未詳述，北宋許多將領是不識字的，應該也不會寫字，比如《宋史 党進傳》就有一段記載： 「先是，禁中軍校，自都虞侯已上，悉書所掌兵數於梃上，如笏記焉。太祖一日問進所掌幾何，進不識字，但舉梃以示於上曰：“盡在是矣。”上以其樸直，益厚之。」 這些不識字的將領，他們是怎麼設置口令的呢？靠幕僚嗎？ 此外，有一個概念需要關注和區分，即帥和將的區別。韓非子說：“宰相必起於州部，猛將必發於卒武”。這裏的將領指的就是武將，而非主帥。北宋的將領，一般都是武人出身，但主帥則不然，可能是武人，也可能是武選官，還可能是文臣。 武人好理解，他們一般都是少年參軍，在疆場拼殺多年，手上是沾過人命的，臉上大概率是刺字的。晉升路線一般是士兵、基層軍官、高級軍官。 武選官則不一定有戰場經歷，他們的出身可能是軍人，可能是貴族後裔，也可能是皇親國戚，還可能是皇上的潛邸舊人，臉上可能沒有刺字。晉升路線大致爲內職、監軍、高級軍職。 當然實際情況要更復雜一些，上面兩條路線有交叉。比如狄青就是軍人出身，隨後轉爲武選官序列，最終位極武臣，擔任樞密使。詳情可以閱讀趙冬梅教授的《文武之間：北宋武選官研究》。 最後一種情況是文人，有兩個代表人物，一個是范仲淹，另一個是虞允文。這兩人都不會武功，沒有在戰場上殺過人，但都作爲主帥主持過軍事工作。 五、陣圖 卷七和卷八講陣法。所謂陣法，通俗地講，就是戰鬥隊形。北宋有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大將出徵，皇帝會授以陣圖，前線將領必需按照陣圖來打仗。這事聽起來很扯，但它真實地發生過。 「先是，上以陣圖授諸將，俾分爲八陣。……鎮州監軍、六宅使李繼隆曰：“兵貴適變，安可以預料爲定！違詔之罪，繼隆請獨當之。”翰等意始決，於是分爲二陣，前後相副，士衆皆喜。三戰，大破之，敵衆崩潰…… ——《長編》 卷二十 太平興國四年 九月 李燾」 我們都聽過一句話，叫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戰場情況瞬息萬變，講究的是隨機應變，而趙宋官家卻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妄想以不變應萬變，宋太宗甚至設計了個陣法叫《平戎萬全陣》。這看似荒謬現象，背後折射出的其實是趙宋的祖宗家法——以文抑武，守內虛外，體現了他們基因裏對武將的不信任。北宋軍事不振的原因，由此可見一斑。 六、武器 總體上，北宋軍隊還是以冷兵器爲主，但火藥已經應用於軍事領域，最強的遠程武器是砲，有射程遠近和砲彈大小的區別。發射砲彈仍靠人力，而不是火藥爆炸，大型的砲需要上百人來拉繩發射，本質上其實更像是拋石機。俗話說，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宋軍這是有多大人力，就有多大威力。 還有一種特殊的武器——牀弩，可以理解爲巨型的弓弩，據說射程可以達到1500米左右，這件武器曾經改變了歷史的行程。 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遼軍大舉南侵，一度兵臨澶州城下。澶州距離宋都開封僅有不到三百里的路程，無險可守，宋真宗親臨前線。此時一名普通的守城軍人，使用牀弩，異外射殺了敵軍主軍將蕭撻覽，爲澶淵之盟的達成，創造了有利的條件。《宋史 寇準傳》記載： 「相持十餘日，其統軍撻覽出督戰。威時虎軍頭張瑰守牀子弩，弩撼機發，矢中撻覽額，撻覽死，乃密奉書請盟。」 此外還有一些比較有趣的武器，比如“風扇”。這在攻城戰中，除了天上飛的砲石外，攻城方也會選擇地道進攻，守城方一般會用一口大甕，找聽力好的人坐進去監聽。如果地道已經挖成，攻守兩方則有可能在地道中交戰。由於地形限制，武器施展不開，雙方可能會選擇用煙霧進行攻擊，人力驅動的風扇，就可以把煙霧吹向對方。 七、總結 這本書裏有大量的插圖，範圍覆蓋士兵、陣型、武器、城防等方面，有些文字不太明確的地方，可以看圖去理解。但微信讀書的版本缺了插圖，讀者可以從“識典古籍”中查看。此外微讀的版本里有比較多的錯誤字，基本上讀不太通順的地方，都存在錯別字，這裏同樣可以利用“識典古籍”來校正。

曾公亮等人編撰的《武經總要》成書，宋仁宗親自作序。書中記載了用人工磁化方法制成的“指南魚”，堪稱最早用於軍事的指南針。具體而言，將一根縫紉的鋼針磁化，再穿以燈芯，置於一盛水容器中，即可浮出水面，用以指南。盛水容器是個方位盤，淺而圓，有如仰置的銅鑼，四周刻着24個方位，因而指南針又稱“指南浮針”。

古之良將，不以己貴而賤人，不以獨見而違衆。 夫將拒諫，則英雄散；策不從，則謀事叛；將自臧，則下少功。如此而望智者爲之慮，勇者爲之鬥，則安可得哉？ 傳曰：有必勝之將，無必勝之民。又曰：君不擇將，以其國與敵也。由是言之，可不謹諸？古者國家雖安，必常擇將。擇將之道，惟審其才之可用也，不以遠而遺，不以賤而棄，不以詐而疏，不以罪而廢。 大凡將以五才爲體，五謹爲用。所謂五才者，一曰智，二曰信，三曰仁，四曰勇，五曰嚴。非智不可以料敵應機，非信不可以訓人率下，非仁不可以附衆撫士，非勇不可以決謀合戰，非嚴不可以服強齊衆。所謂五謹者，一曰理，二曰備，三曰果，四曰誡，五曰約。理者理衆如理寡（旌旗有分，金鼓有餺，故一人學戰，教成十人），備者出門如見敵（行則整戰陣，住則嚴防守），果者見敵不懷生（傳曰：殺敵爲果，致果爲毅），誡者雖克如始戰（宋義謂項羽：戰勝而將驕卒惰者敗），約者法令省而不煩（政煩則人惰，水濁則魚病。法令滋彰，盜賊多有）。 明君知此十者，而猶懼取人之難，則必設九驗之言詞以考之，爲九術之科例以復之。所謂九驗者，遠使之以觀其忠，近使之以觀其恭，繁使之以觀其能，卒然問焉以觀其智，急與之期以觀其信，委之以貨財以觀其仁，告之以危以觀其節，醉之以酒以觀其態，雜之以處以觀其色（君子易觀，不肖難明。由此驗之，可知也）。……所謂九術者，一曰道之以德，齊之以禮，知其飢寒，悉見其勞苦之謂仁將；二曰事無苟免，不爲利撓，有死榮而無生辱之謂義將；三曰貴而不驕，勝而不逸，賢而能下，剛而能忍之謂禮將；四曰奇變不常，動靜無端，轉禍爲福，因危立勝之謂智將；五曰進之有重賞，退之有嚴刑，賞不逾時，刑不擇貴之謂信將；六曰足輕戎馬，力越十夫，善用短兵，長於射之謂步將；七曰臨高歷險，馳射若飛，進則先行，退則爲殿之謂騎將；八曰氣凌三軍，志輕強虜，怯於小戰，勇於大敵之謂猛將；九曰見賢思齊，見善若不及，從諫如流，寬而能剛，簡而少傲之謂大將也。 凡將，有五危、六敗、十過、十五貌情之不相應者，又不可不察。所謂五危者，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忿速可侮，廉潔可辱，愛民可煩，此五者用兵之災也。何謂六敗？一曰不量衆寡，二曰本乏刑德，三曰失於訓練，四曰非理興怒，五曰法令不行，六曰不擇驍果。所謂十過者，有勇而輕死者，可暴也；有急而心速者，可久也；有貪（一作貧）而好利者，可遺也；有仁而不忍者，可勞也；有智而心怯者，可窘也；有信而喜信人者，可誑也；有廉潔而不愛人者，可悔也；有智而心緩者，可襲也；有剛毅而自用者，可事也；有懦而喜用人者，可欺也（如揣敵人，知其情）。所謂十五貌不與中情相應者，有嚴而不肖者，有溫良而爲盜者，有貌恭肅中心欺慢者，有外廉謹而內無至誠者，有精精而無情者，有湛湛而無成者，有好謀而不決者，有如果敢而不能者，有悾々而不信者，有恍恍惚惚而反忠實者，有詭激而有功效者，有外勇而內怯者，有肅肅而反易人者，有嗃々而反靜愨者，有勢虛形劣而外出無所不至、無所不遂者。 是以擇將之主，澄其心如水鑑，平其誠如權衡，使貞僞不能竄於察視，大小不能移其稱可。然後可以得人而不惑，得之不惑然後可以任之不疑。《管子》曰：王者不能知人，害霸也；知人而不能用，害霸也；用而不能任，害霸也；任而不能信，害霸也；既信而又使小人蔘之，害霸也。是知能信在於能任，能任在於能用，能用在於能知，則知人之道可不重歟？ 危者安之，懼者歡之，叛者還之，冤者原之，訴者察之，卑者貴之，強者抑之，敵者殘之，貪者豐之，欲者使之，畏者隱之，謀者近之，讒者覆之，毀者復之；不強不能，不使不欲；能受諫，能聽諍，能納人，能採言。故曰：將主之法，務在覽英雄之心，蓋謂此矣。 夫智莫大於棄疑，事莫大於無悔，進退無疑，見敵無謀（深知敵情，計謀素定，進故無疑，不待見敵而謀也），慮必先事也。

孫子兵法主要講戰略，武經總要主要講操作，看完真的自信心爆棚，感覺好好研讀穿越回古代高低得混個將軍噹噹。沒有插圖，差評。原作是帶圖的，好看得很。

夫以寡擊衆者，利在於出奇也。兵法所說有三焉：一曰要之於險，二曰以整擊亂，三曰以日之暮。將能明此者，則可以一擊十，以千擊萬，雖敵人甚衆，則其勢易覆。

要系統瞭解古代兵法思想，可以參考《武經七書》；而要了解行軍打仗的具體細節戰法，可以參考《武經總要》！

艾躍進《軍事思想縱橫談》：宋仁宗四年曾動用國家力量編輯了我國第一部大型綜合性兵書——《武經總要》。它對於軍事組織、軍事制度、用兵選將、步騎訓練、行軍宿營、古今陣法、戰略戰術、武器裝備的製造和使用、軍事地理、歷代用兵實例、陰陽星佔等各方面都有論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