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塞薩爾·巴列霍
本詩集選祕魯詩人巴列霍代表作品100首,共涵蓋其詩集四部《黑色的使者》《Trilce》《人類的詩》《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中譯詩選工程前後跨越40多年。詩人的前衛技巧突破了傳統語言,在扭曲的意象、斷裂的造句後面隱含着熱烈而真摯的情感,作品生動刻畫了人類在面對死亡及無理性之社會生活時的荒謬處境。
“骰子”是全書的精神圖騰,也是巴列霍對生命最深刻的定義,人間不過是一場無人掌控的博弈,我們都是被命運隨意拋擲的骰子,所有苦難、困頓、磨難,都是這場無序遊戲裏既定的結局,或許我們不完美,但是要真誠,你付出多大的努力,亦會得到多大程度的回報,看透了事實虛妄後,還能鎮定的堅守自己,不是詩人也會是成熟的成人。
“而痛苦的本質是兩次的痛苦/而存在的好處是雙倍地加 害我們”或許是巴列霍的詩集最好的詮釋和註解。他不是齊奧朗在《眼淚與聖徒》中所說的——“當我想到大地上所有的痛苦,就知道有些靈魂是成羣結隊的天使也抬不起來的,沉重到無法在最後審 判日上升的靈魂,只好凍結在自身詛咒的荒蕪中”——這種凝滯的靈魂,或者說最終不是。儘管在大量的詩篇中,尤其是前期《黑夜的使者》中,我們總能見到這樣一個嚎啕着“而我不願意,活着”“我死得多麼少啊”的自棄者的形象。但他畢竟依舊是活着的。於是到了《人類的詩》中,可以瞥見他已達成對苦痛和死亡的辯證的和解——“重要的是瘋狂地去聞,去追問/雪有多熾熱,烏龜是如何地轉瞬即逝/‘如何’有多簡單,‘何時’有多急促!”“今天我不再那麼喜歡生活了/但我一直喜歡活着”——這也正是,這無疑是“以苦難爲發條”。巴列霍不是那個單調的傷痕記錄者,文字也不僅僅是苦痛的載體。在詩歌中,巴列霍是將所有現實經歷的悲劇都縮小到一個抽象的奇點,將自身從“巴列霍”這個個體中抽離,形成了苦痛與肉體的二元對立。於是詩篇就成了甬道,成了介質,而人人都變成了巴列霍。這時候我們便可以足夠去理解,這些詩集的名稱,早已暗示了其自身爲“黑夜的使者”,這些是爲所有人而寫的“人類的詩”。 這也是爲什麼我反覆閱讀巴列霍的理由。沒人不曾經受寒意的侵襲,沒人不曾用皮膚硬抵現實的刀鋒。我們不是明膠做的墓碑,有時候悲傷或許僅僅是源於無人共鳴的孤獨,這種孤獨是即使在人海之中依然身處荒原的心靈的隔離。於是巴列霍便成了一種逃遁的手段,每至悲傷的時刻,只要迅速地將自己沉浸於這條名叫“巴列霍”的痛苦之海中,肉體便會渺小到變作一個壺。他或許已早先替我們領受過,是替我們承擔“黑夜”的先知。這種感受,是寫出——“像整個的生命都嵌在/一個框子裏,在框子外/沒有人生,也沒有世界/我覺得他們好像從古來/就一任眼淚不住地流/爲了一個絕望的宇宙。”——的馮至無法忍受的,於是他的詩歌冷靜而剋制地像一個旁白。 ——但活到如今,我也實在找不到一絲不在迫害的風,把現實的骨頭吹得泛白。
期待全譯。 下面這首我就很喜歡,可惜這本好像沒收錄。 COMUNIÓN Linda Regia! Tus venas son fermentos de mi noser antiguo y del champaña negro de mi vivir! Tu cabello es la ignota raicilla del árbol de mi vid. Tu cabello es la hilacha de una mitra de ensueño que perdí! Tu cuerpo es la espumante escaramuza de un rosado Jordán; y ondea, como un látigo beatífi co que humillara a la víbora del mal! Tus brazos dan la sed de lo infi nito, con sus castas hespérides de luz, cual dos blancos caminos redentores, dos arranques murientes de una cruz. Y están plasmados en la sangre invicta de mi imposible azul! Tus pies son dos heráldicas alondras que eternamente llegan de mi ayer! Linda Regia! Tus pies son las dos lágrimas que al bajar del Espíritu ahogué, un Domingo de Ramos que entré al Mundo, ya lejos para siempre de Belén! COMMUNION Regal Beauty! Your veins are ferments of my ancient nonbeing and of the black champagne of my living! Your hair is the unknown rootlet of the tree of my vine. Your hair is the strand of a splendid mitre I lost! Your body is the frothing tumult of a crimsoned Jordan; and it undulates, like a beatifi c lash that humiliated the serpent of evil! Your arms yield the thirst for the infi nite, with their chaste Pleiades of light, as two white redemptive roads, two dying births of a cross. And they are formed in the unconquered blood of my unattainable blue! Your feet are two heraldic larks eternally arriving from my yesterday! Regal Beauty! Your feet are the two tears I stifl ed in my descent from the Spirit, on a Palm Sunday I entered the World, now forever distant from Bethlehem! 中譯書摘: 《詩人致其戀人》 親愛的,今夜你被我的吻兩根 彎曲的原木釘在十字架上; 你的難過告訴我耶穌曾哭過, 有個聖週五比那個吻更甜美。 在你如是看着我的這個明亮夜晚, 死神開心地在骨子裏歌唱。 在這九月的夜晚,我的二度墮落 和最人性的吻已進行如儀。 親愛的,我倆將一同死去,緊緊相依; 我們崇高的痛苦將慢慢乾枯停止; 我們死去的脣將在黑暗中相觸。 你神聖的眼裏不會再有責備之意; 我也不會再冒犯你。在同一座 墳裏,我倆共眠,如一對小兄妹。 《殘酒》 我猛烈、黑色的花;野蠻且 巨大的石擊;在我們之間冰河般的距離。 她退得遠遠的緘默將用燃燒的油 寫下最後的句號。 《黑色之杯》 地球在黑暗中長出棺材的邊緣。 《我們的麪包》 自十字架飛離的神聖雙手! 我身上所有的骨頭都是別人的, 也許是我偷來的! 《禁忌的愛》 你自嘴脣和黑眼窩閃閃升起! 我自你的靜脈升起,像一條受傷的狗 尋找柔軟的人行道容身。 愛情啊,你是人間之罪! 我的吻是魔鬼頭角上閃亮的 尖梢;我的吻是神聖的教義! 靈魂是會移動的凝視面 ——遭褻瀆依然純潔! 是生出大腦的心臟!—— 透過我憂傷的泥軀移向你的靈魂。 是柏拉圖式的雄蕊, 生存於你靈魂所在的花萼中! 一些不祥、懺悔的沉默? 你可曾碰巧聽過他的聲音?純真之花! ……而知在沒有主禱文的地方, 愛情就是犯罪的基督! 《石頭》 聖母啊,倘若我的腳步 爲這世界帶來痛苦, 那是因爲它們是 荒誕破曉閃現的火光。 石頭是無害的; 它們無慾無求。它們只想向 萬物索愛,甚至 也向虛無索愛。 月亮就是被踢飛 上天的一顆白石頭。 《疲憊的循環》 有欲續的願望,想愛,想不離開, 也有欲死的願望:兩股沒有地峽 隔開,互相搏鬥的相反的海流。 有欲得奪命的偉大一吻的願望, 完成於火一般垂死掙扎之苦的非洲, 自殺性的! 有不想要有願望……的願望,啊上帝, 我把我弒神之指指向你: 有不想要有一顆心的願望。 春天返回,返回而又將離去。而上帝 彎身於時間裏,自我重複地,走過又走過, 背上扛着宇宙的脊柱。 當我的太陽穴擊響它們哀傷之鼓, 當鐫刻於匕首上的我的夢刺傷我, 有讓自己永棲於這行詩的願望! 《愛情》 愛情,你不再回到我死氣沉沉的雙眼; 我渴求理想的心爲你哭多少回啊。 我所有的酒杯都張着口等候 你秋日的聖餅與黎明的美酒。 愛情,聖十字架,請以你那會做夢、 會哭泣的星辰之血灌溉我的沙漠。 愛情,你不再回到我死氣沉沉的雙眼, 它們既害怕又渴盼你黎明的淚水! 愛情,請不帶肉慾地從神奇的靈液到來; 這樣,我或許能沿用上帝的方法成爲 無肉體之歡而戀愛生子的男人! 譯註:詩中第二行“渴求理想的”一詞西班牙語原文爲idealista,一般解作“唯心主義的”或“理想主義的”,近似我們所說的“柏拉圖式”或“純精神的”(愛情)。倒數第三行“靈液”一詞,西班牙語原文爲icor,希臘神話中指諸神體內流的液體、血液。 《上帝》 我覺察到上帝,他行走於 我體內如此深之處,伴同黃昏和大海。 我們和他一起離去。夜幕降臨。 我們和他一起變暗。孤兒們…… 但我覺察到上帝。甚至覺察他似乎 啓示我一種我不知其妙何在的顏色。 噢,我的上帝啊,我方得接近你, 而此際我多愛眼前的黃昏;此際 在某個人乳房的僞天平上,我稱量 這易碎的世界的重量,且爲其哭泣。 《判決》 光患了癆病 而陰影癡肥…… 並且他們不知道神祕會合成…… 不知道是那悅耳而 悲傷的駝峯,自遠處向我們揭示 從地界到地界的子午線的腳步。 《我想到你的性》 我想到你的性,一個比陰影的子宮 更多產而悅耳的犁溝, 縱使死亡是由上帝親自授胎 生產。 《再也無關了,陌生人》 沒有緣由,我們如是被生到這世界。 《死亡跪着濺出》 二十三根肋骨,在兩邊,互相 痛惜彼此的缺席; 《時間的暴力》 我的母親在我的左輪手槍裏死了,我的妹妹在我的拳頭裏,而我弟弟在我流血的內臟裏,有一種讓人感到悲哀型的悲哀把他們三個連結在一起,每逢八月,年復一年。 我的永恆也死了,而我在爲它守靈。 《我來談談希望》 我並非以塞薩爾·巴列霍的身份受此痛苦。我受苦,非以藝術家、男人的身份,甚至非以一單純的存活的個體。我承受此痛,不因我是天主教徒、伊斯蘭教徒或者無神論者。今天我受的苦沒有緣由。如果我的名字不是塞薩爾·巴列霍,我還是會承受同樣的痛苦。如果我不是藝術家,我的痛苦依舊。如果我不是男人,甚至不是存活的個體,我的痛苦依舊。如果我不是天主教徒、無神論者或伊斯蘭教徒,我的痛苦依舊。我今日所受的苦來自更深的底層。今天,我是個純粹的受難者。 我現在所受的苦無法言說。我的痛如此之深,無從探知原因——也不乏原因可溯。可能的原因爲何?那個重大到不再成爲理由的事物何在?無緣無由——緣由也無所不在。這痛苦因何而生?爲自身而生嗎?我的痛苦來自北風與南風,好比稀有之鳥在風中所產下的無性別的卵。如果我的愛人死了,我的痛苦依舊。如果他們將我的喉嚨連根砍斷,我的痛苦依舊。總之,即使人生是另一樣貌,我的痛苦依舊。我今日所受的苦來自更遠的高處。今天,我是純粹的受難者。 以前我認爲宇宙萬物都必然不是父母就是子女。但是請看:我的痛苦無關乎父母也無關乎子女。它沒有足以支撐暮色的後背,而過寬的前胸又讓晨光無法進來。將它放在陰暗的房間,它不會發光;將它放在明亮的房間,它不會投影。無論如何,我今天都會受苦。今天,我是純粹的受難者。 《當網球選手精湛地發射他的》 當哲學家突然悟出一個新真理時, 他是一頭百分之百的獸。 《停滯於一顆石頭上》 且聽到,感受到,複數地,人性地, 閃電如何地將其 無頭的力量釘入他的頭裏! 《而如果在這麼多言詞之後》 生來是爲了靠死亡而活! 經歷諸般自身的災難 把我們自己從天上舉向大地, 並且等候適當的時機用我們的陰影將黑暗熄滅! 《我留下來溫暖那淹死我的墨水》 看呀,熱熱的,聆聽者,陰性的地球、太陽,陽性的月亮, 我隱名埋姓穿過墳場, 向左走,用兩行 十一音節詩劃開羣草, 墳墓的歲月,無限的公升, 墨水,筆,磚,以及寬恕。 《我純粹因爲熱而發冷》 我的恐懼,在膝上, 我的苦痛,在頭上 《強度與高度》 每一個說出來的語字都與雲霧對等, 每一個神或神子的出現都得經過預言。 既然這樣,讓我們去吧,去喫青草, 啜泣的肉,哀傷的果實 我們醃存着的憂鬱的靈魂。 《吉他》 在弦與吉他之間, 哭一日日,唱一月月。 《什麼東西進入我》 什麼東西進入我,讓我滴了兩滴淚, 哭大地並且絞死地平線? 《九隻怪物》 而不幸地, 痛苦時時刻刻在這個世界滋長着, 以每秒三十分鐘的速度,一步一步地。 而痛苦的本質是兩次的痛苦 而殉難的境況,食肉的、狼吞虎嚥的, 是兩次的痛苦 而最純淨的草地它的功用是兩次的 痛苦 而存在的好處,是雙倍地加害我們。 邪惡不知道什麼原因滋長蔓延着, 它是一場洪水,帶着自己的液體、 自己的泥土、自己堅固的雲! 苦難顛倒位置,能叫 眼球裏的水狀液與地面 垂直, 眼睛被看到而這隻耳朵,被聽到, 而這隻耳朵在閃電的時刻敲了 九下鍾,九陣鬨笑 在麥的時刻,以及九聲女音 在哭泣的時刻,以及九篇頌歌 在飢餓的時刻,以及九聲霹靂, 九聲鞭響,減掉一聲吶喊。 因爲痛苦的緣故 有一些人 被生出,一些人長大,一些人死去, 另有一些人生而不死,一些人 未生即死,另有一些人 不生不死(這是最多的)。 同樣因爲苦難的 緣故,我從頭 哀傷,到腳更哀傷, 看到麪包被釘死於十字架,蘿蔔 流着血, 洋蔥哭泣, 穀類率皆成爲麪粉, 鹽巴磨剩粉末,水逃開, 酒成爲戴荊冕的耶穌像, 雪如此蒼白,而陽光如此被燒焦! 《手掌與吉他》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在這裏, 請跟我來,用手把你的身體移過來, 讓我們共進晚餐,以兩個生命共度一段 片刻人生,並且與我們的死亡分享。 現在,請把你自己帶過來,幫個忙 以我的名義抱怨,在暗夜的光中, 你牽着你的靈魂的手, 讓我們踮起腳尖逃離自我。 來我這裏,是的,來你那裏,是的, 以同樣的步伐,卻見我倆步調不一致地 踩着告別的步伐。 直到我們回來!直到歸來之時! 直到閱讀之前,粗野無識! 直到我們回來,讓我們說再見! 就在今天,我們將在一個盲人的臂彎裏 稱量我們那顆星的重量, 而一旦你對我歌唱,我們將會哭泣。 就在今天,美人啊,踩着你安穩的步伐, 帶着你被我的不安所喚起的信賴感, 我們將脫離自己,成雙成對。 直到我們變瞎! 直到 我們因這樣的歸來而哭泣! 現在, 只有我們兩個,請用手 把你這可愛人物移過來, 讓我們共進晚餐,以兩個生命共度一段 片刻人生,並且與我們的死亡分享。 現在,請把你自己帶過來,幫個忙 唱點什麼 並且奏響你的靈魂,拍響手掌。 直到我們回來!直到那時! 直到分開之前,讓我們說再見! 《事實是,我穿上我褲子的地方》 眼睛, 獨立於吾人之外,有它們自己的貧困, 我的意思是,它們的職能,某樣 從靈魂滑出又墜入靈魂的東西。 《某樣東西將你與離你而去的人》 某樣東西將你與離你而去的人結爲一體,而返回是共同的本領:此即你最大的悲哀。 某樣東西將你與留在你身邊的人隔開,而分離是共同的奴性:此即你最遜的歡樂。 如是,我全心投注於共同的個人性,以及個別的共同性,還有,在兩者間,那些躺着行進向邊界之聲的人,或者那些,簡單地,在世界邊緣原地踏步的人。 在小偷與受害者之間存有某種一貫中立、嚴格中立的東西。此情同樣見於外科醫生和患者之間。凸面的、源自太陽光的一個恐怖的新月覆蓋着雙方。因爲被偷走的東西也有它自己不受影響的重量,而被開刀的器官也有它自己悲哀的油脂。 《總之,我只能用我的死亡來表達我的生命》 總之,我只能用我的死亡來表達我的生命。 塞薩爾·巴列霍,你藉以愛的韻律,你藉以書寫的語言,你藉以聆聽的微風,皆通過你的喉嚨方瞭解你。 因此,塞薩爾·巴列霍,跪下吧,帶着無差別的驕傲,帶着以蝰蛇裝飾的婚牀與六角形回聲。 回到肉體的蜂巢,回到美色;讓發黴的軟木變芬芳,封住通向狂怒的類人猿的兩個巖洞;最後,診治一下你那頭令人反感的鹿;自哀自憐吧。 因爲沒有比被動語態裏的恨更沉重的東西,沒有比愛更吝嗇的乳房! 《給共和國志願軍的讚歌》 風改變了你呼吸中的大氣之針, 你胸間的墳墓更換了鑰匙, 你的額頭舉向第一股殉難的力量。 釘子將無頭地遊蕩, 日子,將古老,緩慢,發紅, 我們心愛人的頭骨,將依然未葬! 互相擁抱着的啞者將說話,而跛者將行走! 走回來的盲者如今將看見, 而顫抖的聾者將聽到! 無知者將變得聰慧,聰慧者變得無知! 無法給予的親吻將被給予! 只有死亡會死去!螞蟻 將爲被自身巨大的精緻所困鎖的 大象帶來麪包屑;流產的孩子 將重新完好、佔有其位地誕生, 而所有的人將工作, 所有的人將生殖, 所有的人將諒解! 他們殺害書本,對着書上的助動詞開槍, 對着不設防的第一頁! 他們殺栩栩如生的雕像, 殺智者,殺他的手杖 《給一位共和軍英雄的小祈禱文》 一本書長留在他死去的腰際, 一本書自他死去的身體萌芽。 他們帶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進入我們的呼吸; 我們汗流浹背,在我們肚臍的重擔之下; 流浪的月亮跟隨我們; 死者,同樣地,也因悲傷流汗。 而一本書,在託雷多戰場, 一本書,在其上,在其下,一本書自他的身體萌芽。 紫色的頰骨的詩集,在說與 未說之間, 用伴隨着他的心與道德訊息寫成的 詩集。 書留下,其他什麼也沒有,因爲墳墓裏 一隻昆蟲也沒有, 而沾血的空氣留在他的袖邊 逐漸虛化,沒入永恆。 我們汗流浹背,在我們肚臍的重擔之下, 死者,同樣地,也因悲傷流汗 而一本書,我感動地看到, 一本書,在其上,在其下 一本書猛烈地自他的身體萌芽。 《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 如果她垮了——我是說如果——如果西班牙 從地上垮了下來 他們將如何停止長大,孩子們! 如何年歲將責罰它的月份! 如何牙齒將十顆十顆地串在一起, 雙元音化作鋼筆的筆畫,流淚的勳章! 如何年幼的羔羊它的腿 將繼續被巨大的墨水池所綁着! 如何你們將走下字母的階梯 到達悲傷所生自的字母!
在拉美詩歌璀璨的星河裏,塞薩爾·巴列霍永遠是最沉重、最滾燙的那一顆星辰。我喜歡他甚於聶魯達。特別是早期的詩歌。他的詩歌沒有風花雪月的浪漫描摹,沒有虛無縹緲的田園遐想,只有直麪人類苦難的赤裸叩問、對抗宿命的倔強吶喊,以及穿透生死與時空的哲學沉思。翻開這本詩集,如同觸摸詩人滾燙且破碎的靈魂,在扭曲的意象、斷裂的句式、沉鬱的文字裏,讀懂生命與生俱來的荒誕、痛苦,與永不湮滅的抗爭之力。 苦難,是巴列霍詩歌永恆的底色,也是《永恆的骰子》最動人的內核。不同於多數詩人對個人悲歡的淺吟低嘆,巴列霍的痛苦從來不是狹隘的私人情緒,而是紮根大地、共情衆生的集體悲憫。他一生顛沛流離,從祕魯故土遠赴歐洲漂泊,親歷底層民衆的貧瘠、時代的動盪、戰爭的殘酷,半生困頓,終身清貧,這份刻骨銘心的苦難體驗,盡數沉澱在詩句之中。他寫窮人的憤怒,“以一瓶油對抗兩瓶醋”“以兩條河對抗衆多海”,寥寥數語,道盡底層弱者微弱卻倔強的反抗,渺小的力量與龐大的苦難世界形成極致反差,字字皆是心酸與不甘。他寫生命的荒蕪與殘缺,寫死亡的沉默與必然,沒有刻意的煽情,沒有華麗的修飾,只用最粗糲、最直白的文字,撕開生活壓抑、荒蕪、充滿桎梏的真相。 在他的詩中,死亡從來不是盛大的落幕,而是無聲的腐爛與沉寂;痛苦不是轉瞬即逝的情緒,而是滲透骨血的生存常態。他將個人的孤獨、迷茫與苦難,投射到整個人類的生存困境之中,書寫普通人被命運裹挾、被生活碾壓、被時代遺忘的無助,讓詩歌擁有了穿透時代的厚重力量。這份苦難書寫,從不消極頹喪,極致的悲涼深處,藏着極致的溫柔與赤誠。巴列霍目睹世間萬般疾苦,卻從未滋生冷漠與怨恨,反而以最柔軟的心懷體恤衆生,以最熾熱的筆墨爲弱者發聲。他的文字裏,痛苦與悲憫共生,絕望與熱愛並存,越是洞悉命運的荒誕,越是珍惜生命的溫度;越是見證世間的殘酷,越是堅守人性的善意。
巴列霍這本詩選題目倒蠻有意思的,命運就像骰子,可能面臨的是生死抉擇。或許對於他來說,更多的是向死而生。所以很多詩句裏面看似都是死亡方面,但更多的是生的啓示錄。 對命運的不屈服,在詩歌新銳的角度和激情使讀者對於命運不幸和現實苦痛裏的激發得到共鳴與有深刻的探索。“沒有頭顱的骨頭/沒有骨頭的頭顱”等很多反差性或充滿激發的敘事與抒情中,使詩歌在意象中的張力膨脹到極點。在一切打碎的情況下,每個存在都在用生命力在訴說。這裏面極具革命或變革性的以死破局找到新的出發點。隱約記得比如“行乞是戰鬥”等,如何在凹窪處獲得陽光?這裏面也呈現了他的無奈與無力的悲歌,比如共生與分離問題,他還是很難找到更好的融入與獨立,有探討但更體現人的個體侷限性。所以更多昇華在社會共進之中。 詩人的風格與題目,更有點像聞一多的詩歌,純粹中有直抒胸臆,更有極大的激情。語言獨特,從生活和現實中發現荊棘之花。雖然短暫一生,卻是永恆的燃燒。
我們生來悲苦——讀巴列霍有感 之前在其他書籍裏看到了對巴列霍詩作的引用,才知道了巴列霍是聶魯達、帕斯齊名的詩人,並與此二位被合稱爲拉丁美洲現代詩三傑,雖然巴列霍沒有獲得諾貝爾獎,而且生平詩作數量不多,但其作品影響並不亞於聶魯達和帕斯,甚至成爲讀者最喜愛的拉丁美洲詩人。 本詩集選祕魯詩人巴列霍代表作品100首,共涵蓋其詩集四部《黑色的使者》《Trilce》《人類的詩》《西班牙,求你叫這杯離開我》,詩人的前衛技巧突破了傳統語言,在扭曲的意象、斷裂的造句後面隱含着熱烈而真摯的情感,生動刻畫了人類在面對死亡及無理性之社會生活時的荒謬處境。 作爲一個祕魯人,一個印第安人的後裔,歷史的沉重、社會的不公和窮人的不幸讓巴列霍痛苦、悲吟,他說,“我出生那天,是上帝生病的日子,那天他病得很重。”而作爲一個純粹的詩人,我們會發現,巴列霍的痛苦,雖然源於神祕的羣山,卻達到了我們每一個人心中的終點。就像他那首最著名的詩《我要談談希望》之中所寫的: “我不是以塞薩爾·巴列霍遭受這痛苦,我此刻不是以一個藝術家、一個男人甚至一個普通的活着的生命感到痛苦,今天我只是痛苦。” 在反覆吟誦痛苦的種種表現和原因之後,巴列霍用下面這句話結束了這首談論希望的詩“今天我痛苦,無論發生什麼事。今天我只是痛苦”。從《蜘蛛》《逝去的牧歌》《時間的暴力》等篇章中我們讀到,在疾病與貧困中,巴列霍以豐沛而旺盛的創作力寫出了人類面對死亡時的荒謬姿態,以及於非理性社會中求生的困境,站在普通人的視角,發出對人類集體面臨的茫然和惶恐的嗟嘆。 不過微讀這本詩集在編排和語言上略有瑕疵,雖然巴列霍的詩歌本身有”扭曲意象、斷裂造句“的技法在裏面,但是一些句子憑感覺應該是翻譯欠斟酌,有點AI智能翻譯的味道。 “這世上有一個地方,我們知道,卻偏偏無法抵達”,1938年,一個下雨天,巴列霍在巴黎悄然辭世,應了他自己18年前寫下的預言:“我將死在巴黎,在一個雨天”。生而悲苦的巴列霍46歲離世,在中西方文化影響的洪流裏,他的作品被馬爾克斯、略薩、博爾赫斯的光環掩蓋,直到2007年纔有了第一版中文譯本,算是一份來自拉丁美洲文壇的遲到的禮物吧。
《時間是過去了》 ——巴列霍仿詩 . 時間是過去了 今早槐花凋落,多麼四月,多麼寂靜 記憶的手指握緊什麼 如果還有一張臉龐輕輕蹙緊眉心 那一定是我,是我 . 母親心灰意冷。 我和每一個人隔着夜晚的時差 希望夏天到來的時候 你加入我遊玩某一個國家 很多時候,葉子枯老 葉子說:我們終生原地打轉 . 天空放下,銀杏放下 手心朝上,放下 童年的屋頂褪色,只剩母親 只剩桃紅的愛摻雜幾句關心 如果還有什麼讓母親黯淡 那一定是我,是我 . 而春天的風緩緩吹起 想起少年時代的香蕉花 想起姐姐的長髮、短髮,想起 時空從未停止變化 並且春天已經很深了 有一隻塑料風箏,多年前斷線了 . 蜻蜓、爬山虎、匍匐的野生葡萄 你們都去哪裏了? 我呼喚時間那褶皺的暈黃的一頁 你們都去哪裏了? 熱烈是我,陰沉也是我 而最不願往前走的卻是哥哥 . 開始時那陰影總是朦朧,如同清晨的大霧 後來我們一個個跌入,一個個沉溺 可是秋天過去了,冬天過去了 把陰影的沼澤曬乾並弄藍——海水藍 時間是過去了,不管那些眼睛如何清澈 . 而雨水淅瀝,淚水對淚水 生命的雨季橫亙衆多日與夜之間 多麼漫長!多麼冰涼! 重要的是那些被拆開的芝士麪包 重要的是春天的馬路上人來人往 那些背影還在嗎? . 2024/4/17
四星半,詩集。每首詩的節奏感都很好,也都有讓人眼前一亮的不無先鋒的句子和絕佳的祕而不宣的隱喻,蘊蓄着一種昂揚的抒情和對自然萬象的悲憫情懷(有些結尾讓人想到詩人高銀),以及對不如意的生活、對易碎而苦難的世界由淡漸濃的愁緒、焦慮、疲憊與從中燃起的對生命揮之不去的希望、熱愛。頻頻出現的“墳.墓”之於巴列霍,正如烏鶇之於特拉克爾,成了詩人的一面旗.幟。在最後《人類的詩》中,詩人還爲人類底層的苦難搖旗吶喊,那般洶湧真摯的詩句,忽閃着人性的光輝。但我個人最愛的是輯一《黑色的使者》。 真不錯,每首詩我都讀了兩三遍,很值得細細咀嚼一番。有些分行間的停頓很有意思,即在常理而言不該停頓的地方作了分行停頓。而有些詩並沒有很出彩的句子,但是它的整體性非常和諧圓融。我把許多詩整首摘了下來,奈何其中總不乏敏g詞。
讀完了永恆的骰子:巴列霍詩選。 對第一輯黑色的使者的觀感是,巴列霍對情感和節奏的把控不到位,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容器承載他的痛苦,批評家新與舊的評語不無道理。我還是比較贊同艾略特的詩歌理論:“詩歌不是情感的放縱,而是情感的逃避;詩歌不是個性的表達,而是個性的逃避。”不過第一輯是早期作品,所以我還是看了下去。 第二輯Trilce的閱讀體驗就好多了,一直到人類的詩一輯,詩藝已經很成熟了。巴列霍很愛玩一些文字遊戲,在形式上的創新很先鋒,在內容上的創新是身體和精神的暴力嫁接,raw,粗糲。也正因這些特點,他的詩因爲翻譯損失了很多質感和趣味。奇怪的是,我確實有類似的痛苦,但卻共情不了他的詩。我始終認爲,極致的情感不加節制就會顯得空洞。何況很多詩略顯老套和匠氣,讀完總覺喫個半飽,不夠盡興。 整本詩集我不算喜歡,但這主要因爲不可譯性和不同的詩歌理念。裏面也有很多很好很好的作品,最喜歡的是《手掌與吉他》《帽子,大衣,手套》等詩。美洲主要詩人還剩帕斯沒讀,或許下個月看。近期在讀瑪格麗特的壞牙,又要vip我真是服了
跨越四十年譯介的巴列霍詩選,以破碎前衛的文字剖開生存苦難。扭曲意象藏滾燙赤誠,道盡人面對死亡與荒誕的掙扎,字字沉鬱,讀來滿是直擊靈魂的沉重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