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聖華選注
黃景仁是清中期最重要的詩人之一,其生平仕途困頓、窮愁窘迫,但有大量詩歌創作,並以悽愴悱惻、辛酸沉鬱,又不失憤慨激昂的詩風以及衆多佳詞警句在清代詩人中出類拔萃,也深受後世讀者的喜愛。本書作者是明清文學研究領域的優秀學者,著述豐厚,功力精深,保證了本書的質量。本書使用了大量文獻,精心選取黃景仁詩歌作品348首,詳加註釋解讀。在選注過程中,作者避免了選本陳陳相因的流弊,以“新,美,活”爲準則;並在文學史視野關照下,選詩力求較全面地反映黃景仁創作的實際。
“痛飲狂歌負半生,讀書擊劍兩無成。” 其七古,開篇儼然太白氣象,興盡悲來,漸入少陵愁腸。縱有鵬翼垂雲之志,終於鴻爪踏雪之悲。初時似天河瀉水,浩浩莫御其勢,卻止於寒澗咽石,泠泠自鳴其幽。惜其一生未遇,不若李翰林之揚眉,故有“百無一用是書生”“枉拋心力作詩人”之嘆。 其律絕,又頗似李商隱之綺麗深婉,敘其身世飄零。名句如《感舊》之“詎有青烏緘別句,聊將錦瑟記流年”,《綺懷》之“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皆得義山形骸。 兼採二李(李白、李商隱),可知其鬱郁不得志矣。但正所謂“學我者生,像我者死”,其矛盾不解,亦是其別具一格。 最喜其太白樓中醉歌曰: “高會題詩最上頭,姓名未死重山丘。 請將詩卷擲江水,定不與江東向流。” 文章有價,不廢江河。
古今詩人,有爲大造清淑靈秀之氣所特鍾,而不可學而至者。飄飄乎其思,浩浩乎其氣,落落乎其襟期,如芳蘭獨秀於湘水之上,如飛仙獨立於閬風之巔,求之五百年以來,其惟黃仲則乎。 黃仲則最大的不幸,是他晚生了一千年。
現代人對文學史的理解: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是爲時代獨創的體裁和集大成者。但從純文學藝術創作角度來看,清代於詩詞曲賦小說各體裁皆有造詣,雖不能說超越前代,卻也是佳作頻出,不輸前代的。後人因其缺少體裁的獨創性而過於輕視清代的文學,而清代人自己則認爲其成就不輸甚至超越唐宋。欲得客觀評價,或需數百年後。
本甚佳,點校註釋皆允當。黃仲則律詩多紹江西之體,至於“幾回花下坐吹簫”數首乃似西昆體,然不足況其全。至於歌行體,古今樂府,憑其天分,靈氣一貫脈注,自是詩界名家,有可師者。又其交遊多考據家,如邵二雲及邵齊燾等,故其詩用典較駁雜而熨帖。 欲一窺仲則詩者,可讀此本
可能是看了詩人的生平,詩讀起來也總覺得壓抑。
一集《兩當軒》,半是淒涼語。 黃仲則再如何豪邁、灑脫,終和李青蓮相去甚遠。先天家庭環境與個人境遇塑造了完全不全的人格。 李白天縱奇才,而家境優越,是以能天性狂傲,任俠不拘,一擲千金若等閒。走馬長安進皇宮,直可讓貴妃侍硯,力士脫靴,醉後亦可狂言“天子呼來不上船”。 黃仲則雖也是才華橫溢,然而家境貧寒,所以性格固然磊落奇崛,而倨傲寡合,一生窮愁潦倒,懷刺十年字磨滅,過着杜甫、姜夔一樣的落魄生活。留下“百無一用是書生”的慨嘆。 觀仲則詩,以七律最爲好看。雖也是西昆風味,用典用字沒有李義山那麼隱晦典麗,反而暗含一種自然清秀。而情感亦真摯顯見,不像李義山的情感,總是隔着重重秋煙春雨,要人暗自揣度。 仲則的七言古詩亦多有佳句。似受李杜、昌黎及明代高啓、青藤等詩家影響。 五言雖有佳構,非其擅場。或者說不及其七言。 所謂詩爲心聲。觀其詩,可見仲則事母之孝,待友之誠。在仲則詩中,經常可見其歌詠烏鴉,贊其反哺的知恩與孝順。其唱和或贈詩最多的是寫給洪稚存等兩三個朋友。一些懷悼師友的詩極爲真摯感人。 其實人生似黃仲則有二三知己,半師半友相互酬唱,也很難得了吧。然而仲則依然一生鬱郁,終以三十四歲病歿。 可惜。
20251205仲則是一個“真正的悲劇詩人”(章衣萍《黃仲則評傳》)。寒士甘於沉淪,既是面對現實的無奈,也是一種自我的人生選擇。
很難給黃景仁的作品風格、流派進行明確的界定,但其中充斥的孤獨感與一種不滿的反抗精神令人尤爲關注。他彷彿是李商隱在清朝的又一次出現,以《綺懷》、《雜感》等作品重現西昆風貌;到近代又有郁達夫這樣的大家對其敬仰不已。清代的詩歌歷來不受重視,這也是黃景仁不爲人所熟知的一個重要原因吧。 這位喜以鶴自喻的詩人讓我想起了他前輩李商隱的一句詩:“梧桐更莫翻清露,孤鶴從來不得眠。”
黃景仁,其人志大而命蹇,其詩調高而味苦。盛世哀吟,多讀令人氣喪。
仲則諸體皆工,尤以七律爲擅場,高處不減唐人氣韻。有時可以看到很明顯的李商隱的影子。 但即便如此,他最好的詩中也有着無法擺脫的末世的沉重。人終究難以抗衡他的時代,仲則於此已經很了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