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外集（人民文學社版）

這本書是魯迅先生1933年以前出版的雜文集中未曾編入的詩文的合集，其中最早的文章是1903年寫的2篇文言文，最晚的是1933年寫的。類型上，包括詩歌（現代詩、古詩都有）和雜文。 書中深刻的文章很多，也有顯示先生可愛的地方，比如有篇文章裏說：“夜裏睡不着，又計畫着明天喫辣子雞，又怕和前回喫過的那一碟做得不一樣，愈加睡不着了”。 書中值得一讀的話很多，只選幾段如下： 1.我歷來對於中國的情形，本來多已不舒服的了，但我還沒有預料到學界或文界對於他的敵手竟至於用了瘋子來做武器，而這瘋子又是假的，而裝這假瘋子的又是青年的學生。 2.伶俐人嘆“人心不古”時，大抵是他的巧計失敗了；但老太爺嘆“人心不古”時，則無非因爲受了兒子或姨太太的氣。 3.我並不覺得我有“名”​，即使有之，也毫不想因此而作文更加鄭重，來維持已有的名，以及別人的信仰。縱使別人以爲無聊的東西，只要自己以爲有聊，且不被暗中禁止阻礙，便總要發表曝露出來，使厭惡濫調的讀者看看，可以從速改正誤解，不相信我。因爲我覺得我若專講宇宙人生的大話，專刺舊社會給新青年看，希圖在若干人們中保存那由誤解而來的“信仰”​，倒是“欺讀者”​，而於我是苦痛的。 4.稱爲神的和稱爲魔的戰鬥了，並非爭奪天國，而在要得地獄的統治權。所以無論誰勝，地獄至今也還是照樣的地獄。 5.新的批評家要站出來麼？您最好少說話，少作文，不得已時，也要做得短。但總須弄幾個人交口說您是批評家。那麼，您的少說話就是高深，您的少作文就是名貴，永遠不會失敗了。 6.別人我不得而知，在我自己，總彷彿覺得我們人人之間各有一道高牆，將各個分離，使大家的心無從相印。 7.造化生人，已經非常巧妙，使一個人不會感到別人的肉體上的痛苦了，我們的聖人和聖人之徒卻又補了造化之缺，並且使人們不再會感到別人的精神上的痛苦。 8.如果“叛徒”們造成戰線而能遇到敵人，中國的情形早已不至於如此，因爲現在所遇見的並無敵人，只有暗箭罷了。所以想有戰線，必須先有敵人，這事情恐怕還遼遠得很，若現在，則正如來信所說，大概連是友是仇也不大容易分辨清楚的。 9.我每每覺到文藝和政治時時在衝突之中；文藝和革命原不是相反的，兩者之間，倒有不安於現狀的同一。惟政治是要維持現狀，自然和不安於現狀的文藝處在不同的方向。 10.政治家最不喜歡人家反抗他的意見，最不喜歡人家要想，要開口。而從前的社會也的確沒有人想過什麼，又沒有人開過口。 11.以《古文觀止》和《文選》並稱，初看好像是可笑的，但是，在文學上的影響，兩者卻一樣的不可輕視。凡選本，往往能比所選各家的全集或選家自己的文集更流行，更有作用。冊數不多，而包羅諸作，固然也是一種原因，但還在近則由選者的名位，遠則憑古人之威靈，讀者想從一個有名的選家，窺見許多有名作家的作品。 12.評選的本子，影響於後來的文章的力量是不小的，恐怕還遠在名家的專集之上。我想，這許是研究中國文學史的人們也該留意的罷。 13.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冬夏與春秋。 14.寂寞新文苑，平安舊戰場。兩間餘一卒，荷戟獨彷徨。 15.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2026.4.9 三處很喜歡，一個是關於在《新青年》發表文章的初衷，一個是爲陀思妥耶夫斯基《窮人》寫的序言，一個是後面的那些詩。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 出自《自嘲》，以對立意象塑造知識分子的雙重身份：對外要如猛士直面黑暗，對內則需如孺子牛般服務大衆。此句不啻爲魯迅人格精神的標誌性表達。

“在將來，圍在高牆裏面的一切人衆，該會自己覺醒，走出，都來開口的罷，而現在還少見，所以我也只得依了自己的覺察，孤寂地姑且將這些寫出，作爲在我的眼裏所經過的中國的人生”

【豆瓣評分：⭐️⭐️⭐️】 重溫魯迅之二十。《〈窮人〉小引》《文藝與政治的歧途》《選本》與若干舊體詩較佳。 這一本的特色有二，一是對俄歐作家介紹頗多，特別是對陀思妥耶夫斯基、托爾斯泰、易卜生等人的評述，時有警見；二是收入了不少新詩和舊體詩，魯迅或許不屑爲此小道，但隨手偶得者常多妙句。以前喜歡的是《自嘲》，是“度盡劫波”，是“兩間餘一卒”，現在看了更受觸動的反而是這兩句： 一句是：“很多的夢，趁黃昏起鬨，前夢才擠卻大前夢，後夢又趕走了前夢。” 一句是：“但見奔星勁有聲。” ——浮生恰似涼夜夢，但見奔星勁有聲。

“悔其少作”——“況且如果少時不作，到老恐怕也未必就能作，又怎麼還知道悔呢？” “你要是愛誰，便沒命的去愛他； 你要是誰也不愛，也可以沒命的去自己死掉。” “硬扶比抬更爲費力，更難見效。翻後再抬，比將翻便扶，於他們更爲有益。” 《記“楊樹達”君的襲來》這篇如果是小說，倒頗有“狂人日記”的模樣；不過從後來事實來看，卻是一場誤會。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 ” “到底不如租界好，打牌聲裏又新春。” “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 ”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

《集外集》算是魯迅所有雜文集裏翻閱最快的一本，收錄文章時間跨度達三十年。有幸看到魯迅在日本讀書時候文言文寫的文章，介紹古希臘，介紹居里夫人，這就明白了魯迅小說散文雜文什麼十幾年後出手即巔峯的原因，只是對比文章，魯迅五四前寫的現代詩是在有些幼稚。當然裏邊最重量的就是那首十年後寫的古體詩《自嘲》。個人最喜歡《窮人》小引這篇文章，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評論幾乎在現代中文評論史裏蓋棺定論。

本書是作者1933年以前出版的雜文集中未曾編入的詩文的合集。尤其是後面看到魯迅寫的詩，還是有些詫異。本集很多談到文藝的問題。

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 破帽遮顏過鬧市，漏船載酒泛中流。 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 躲進小樓成一統，管它冬夏與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