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人民文學社版）

每次聽到魯迅說就讓這些東西逝去我就難受，就像野草他寫自己死亡後的景象……他總是說怕自己寫的東西毒害青年，但我在他一部部作品中都讀到抗爭的精神力量，是擺脫冷氣往上走的精神力量，是做唯一光的精神力量，是慢馳而不息的精神力量……無論是論節烈，父親，還是鬍鬚，落水狗，我都能感受到他超越時代的智慧，偶爾也會被他的幽默笑出聲來。 “所以我想感謝先生，感謝您的作品，我願意做向上的青年，讓您的作品，您的精神力量永不逝去。我會永遠偏愛您的作品。”

1、我之節烈觀：張巡手刃愛妾，用來款待守城將士，博得了忠義無雙、續命大唐的千古英明；錢謙益投水殉國卻嫌“水冷”後，跪迎清軍入城，卻在文集裏侈談“趙節婦”“錢烈女”，如此雙標，令人齒冷。 2、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所以覺醒的人，此後應將這天性的愛，更加擴張，更加醇化；用無我的愛，自己犧牲於後起新人。開宗第一，便是理解。第二，便是指導。第三，便是解放。 3、娜拉走後怎樣：“夢是好的；否則，錢是要緊的”。話糙理不糙，是先生這部略顯沉重的集子裏爲數不多的“抖包袱” 4、未有天才之前：“然而我總不信在舊馬褂未曾洗淨疊好之前，便不能做一件新馬褂”。繼承和創新，國學國粹與異國經典，並不矛盾對立，更應相輔相成。“泥土和天才比，當然是不足齒數的，然而不是堅苦卓絕者，也怕不容易做；不過事在人爲，比空等天賦的天才有把握”。 5、雜憶：“可是我根據上述的理由，更進一步而希望於點火的青年的，是對於羣衆，在引起他們的公憤之餘，還須設法注入深沉的勇氣，當鼓舞他們的感情的時候，還須竭力啓發明白的理性；而且還得偏重於勇氣和理性，從此繼續地訓練許多年。”“總之，我以爲國民倘沒有智，沒有勇，而單靠一種所謂“氣”，實在是非常危險的。” 6、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面，用瞞和騙，造出奇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爲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着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滿足着，即一天一天的墮落着，但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

本書前四篇文章是文言文，讀起來比較費勁，走馬觀花看了一下。後面的文章都很經典，其中《我之節烈觀》《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娜拉走後怎樣》《再論雷峯塔的倒掉》《燈下漫筆》《論“他媽的！”》《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等都是經典中的經典，值得反覆閱讀。 想起毛主席評價魯迅先生的話：“魯迅是從正在潰敗的封建社會中出來的，但他會殺回馬槍，朝着他所經歷過來的腐敗的社會進攻，朝着帝國主義的惡勢力進攻。他用他那一支又潑辣，又幽默，又有力的筆，畫出了黑暗勢力的鬼臉，畫出了醜惡的帝國主義的鬼臉，他簡直是一個高等的畫家。他近年來站在無產階級與民族解放的立場，爲真理與自由而鬥爭。魯迅先生的第一個特點，是他的政治的遠見。他用望遠鏡和顯微鏡觀察社會，所以看得遠，看得真”“魯迅的第二個特點，就是他的鬥爭精神。剛纔已經提到，他在黑暗與暴力的進襲中，是一株獨立支持的大樹，不是向兩旁偏倒的小草。他看清了政治的方向，就向着一個目標奮勇地鬥爭下去，決不中途投降妥協”“魯迅的第三個特點是他的犧牲精神。他一點也不畏懼敵人對於他的威脅、利誘與殘害，他一點不避鋒芒地把鋼刀一樣的筆刺向他所憎恨的一切。他往往是站在戰士的血痕中，堅韌地反抗着、呼嘯着前進。魯迅是一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他絲毫不妥協，他具備堅決的心。他在一篇文章裏，主張打落水狗。他說，若果不打落水狗，它一旦跳起來，就要咬你，最低限度也要濺你一身的污泥。所以他主張打到底。他一點沒有假慈悲的僞君子的色彩”。其中提到的打落水狗就出自這本書《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一文。

對女性主義有興趣的讀者不妨看看《我之節烈觀》和《娜拉走後怎樣》。前者對於女性如何上了歷史和所謂“社會公意”的當，如何被言論機關排除在外，有着清晰而犀利的論述；後者提出女性應當以深沉的韌性的戰鬥，爭取比參政權更加切近的經濟權。雖然是一百年前的文章，對於如今的女性主義發展仍具參考價值。《寡婦主義》的部分觀點可能不符合如今的情況了，但文章提到的自立女性不應當凌虐未能自立的女性，以及對於女性教育的擔憂，依然值得今人思索。魯迅的預見性，正是思想的力量能夠穿越時代的寫照。《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中對於經濟關係的變化將導致婚育年齡延遲的預期，簡直令人感佩且悚然了。

這本書我讀得斷斷續續，此刻合上，竟想起魯迅那句話——做夢的人是幸福的。 是的，這本集子最讓我心驚的，恰是關於“夢”的言說。 先生講娜拉，說“人生最苦痛的是夢醒了無路可以走”。這話放在今天，竟像是說給我聽的。 我們何嘗不是剛從一個名爲“努力就有回報”的舊夢裏醒來，發現眼前未必有路？先生給出的答案近乎冷酷：要有韌性，要敢於正視。他用一個比喻戳破所有自欺——中國人的不敢正視，是用瞞和騙造出奇妙的逃路，一天天滿足着，也就一天天墮落着。 這不是一本讓人舒服的書。它會打碎你很多幻夢，譬如對“黃金世界”的期許，對“費厄潑賴”的天真。但它的力量也恰在於此：當昏睡成爲常態，清醒本身就是一種反抗。 推薦給所有正在經歷“夢醒時分”的人。 這本文集像一枚苦膽，初嘗澀口，卻能讓人在無路處，生出自己闢路的蠻勇。畢竟，先生早已說過——世上本沒有路。

我在《墳》中，對魯迅先生有了一些新的認識，正如在《寡婦主義》中所說，他少年留學於日本，彼時其國相較中國強大且先進，但魯迅先生並非全盤接收“先進文化”，他總是能夠紮根本國國情，冷靜且獨立地思考。 《墳》的前面幾篇文章是文言文寫就（慚愧，看不大懂），衆所周知的是，魯迅先生是新文化運動的旗手，但新文化不能憑空而來，總要從古文和生活中誕生創造，而魯迅先生在古文方面造詣頗深，他深知道古文之美，但要呵護住新文化這朵微弱的火苗，（在當時）就絕沒有兩全之法，唯有砸爛舊時代！ 18年間收錄的雜文分明可見魯迅先生對女性權利的關注與呼籲，對所謂“節烈”觀念的深惡痛絕，他要求女子露面的權利、求學的權利、自由戀愛的權利以及工作的權利——一句話，凡男子有的權利，女人也應有。 在《費厄潑賴》一文，魯迅將其鬥爭主義貫徹到底，公開批評了同屬新文化運動陣營的周作人、林語堂等人的“不打落水狗”理論，揭露了這些“落水狗”忘恩負義、兇狠殘暴、無視公理的本性，號召不妥協，不僅要打，還要痛打。 以上，僅對本人拜讀《墳》做小小回顧，再次致敬魯迅先生。

《墳》中幾篇文章應該是不同階段寫的，風格上有點不同。前三篇還沒看，我是文盲，古文……看不懂一點。 魯迅心態很年輕，有些文字非常幽默，恐怕只有這樣年輕的思想才能理解青年，爲青年抗爭吧，否則早就成爲同時代的事故者了 ◆ 蒼蠅的飛鳴，是不知道人們在憎惡他的；我卻明知道，然而只要能飛鳴就偏要飛鳴。（非常好笑，很有少年意氣） 就像他說的“我的確時時解剖別人，然而更多的是更無情面地解剖我自己”，他對任何人都毫不留情，他並非站在誰的那邊，也不是誰的同謀和招牌，魯迅先生只抨擊不好的、坑害中國和青年的人，明辨是非，眼光毒辣。 魯迅的文字很多都陰陽味兒十足: ◆歷來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見實際上同居的爲難；拚命的勸孝，也足見事實上孝子的缺少。 他提出了很多問題 ◆羣衆，——尤其是中國的，——永遠是戲劇的看客。犧牲上場，如果顯得慷慨，他們就看了悲壯劇；如果顯得觳觫，他們就看了滑稽劇。 ◆對於這樣的羣衆沒有法，只好使他們無戲可看倒是療救，正無需乎震駭一時的犧牲，不如深沉的韌性的戰鬥。 ◆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 一樣，對於看客而言鞭子只有打在自己身上才叫疼，百姓被奴役的太久，是麻木的，拉他們起來反抗都還以爲自己跪的不標準。家國算什麼，哪朝哪代不是推翻來退翻去，自己還不是要跪着。如果不是日本太急切，手段太殘忍，被嚇到了，不然……。 ◆外寇來了，暫一震動，終於請他作主子，在他的刀斧下修補老例；內寇來了，也暫一震動，終於請他做主子，或者別拜一個主子，在自己的瓦礫中修補老例。 刀斧的下落（抗日戰爭），思想的覺醒（五四運動），方法的指引（黨的帶領），都不可或缺，否則我們也是在日寇的強壓下，自己的瓦礫中修補老例。

鐵幕之下，字字如刀，歷經百年仍葆有穿透時空的生命力。這些文字直面舊中國的沉痾與黑暗，以冷峻的批判撕開虛僞的面紗，沒有絲毫妥協與溫情，卻藏着最熾熱的良知。 即便歲月流轉，這些文字仍能擺脫被某些團體符號化利用的險灘，直抵讀者靈魂深處，因爲它承載的不是空洞的口號，不是八股文似的愚蠢教條，而是對正義的永恆執着，以及對作爲個體的人的慈悲的關懷。

墳，可以埋藏我們的軀殼，也可以埋藏我們的理想和靈魂。 墳，可以消極地讓我們避開世俗，而暫得片刻寧靜，也可以積極地自壘營土，以求自己之獨立。 墳，是過去的總結，也是下一個新的開始的孕育。 墳，是所有生命的終結，也是對過往生命的緬懷、致敬！ 看慣了軍閥混戰， 看慣了各色政權的走馬換燈， 看慣了彼時知識羣體的精緻利己， 看慣了百姓的苦不堪言和愚昧盲從， 看慣了一切看不慣的…… 不知道這話是不是羅曼羅蘭說的，真正的英雄主義，是看透生活後，還熱愛生活。 看透它，依然熱愛它，何其難矣？！ 迅哥如他所言，在解剖自己，剖析別人，剖析我們的國家、社會、文化……從字裏行間，充滿了不滿、悲憤、無奈、慨嘆…… 同時，又滿懷希冀，常常以戰士自居…… 我們後世拜讀者，當然希望 迅哥之所謂墳，是過去的總結，也是下一個新的開始的孕育。 迅哥之所謂墳，是所有生命的終結，也是對過往生命的緬懷、致敬！ —————————————— 如果，稍作一點點的推想，墳之後，獲得新生，獲得新世界，還會有迅哥所剖析、批判的各種問題嗎？是否依然需要類如迅哥者，後繼而剖析、批判之？

【豆瓣評分：⭐️⭐️⭐️⭐️⭐️】 重溫魯迅之一。《文化偏至論》《我的節烈觀》《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娜拉走後怎樣》《燈下漫筆》數篇尤佳。 墳是終局，埋着激憤的文字與鮮活的軀殼。墳也是新地，魯迅以爲必將與時偕逝的現象卻仍破土而出借屍還魂。菸灰未散，散胙的宴會未散；丘隴依舊，喫人的囚籠依舊。夢醒了，處處通途又無路可走，博大的土地或許還容得下這座墳，但重來憑弔的又有多少吾誰與歸？可能到頭來你我仍然都是中間物罷了。 但還是得從那夾縫透出的光裏汲取哪怕微薄的力量： “我們追悼了過去的人，還要發願：要自己和別人，都純潔聰明勇猛向上。要除去虛僞的臉譜。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強暴。 我們追悼了過去的人，還要發願：要除去於人生毫無意義的苦痛。要除去製造並賞玩別人苦痛的昏迷和強暴。 我們還要發願：要人類都受正當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