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徽因
《你是人間四月天》是林徽因的經典文集。新增超1500字生平傳記,爲呈現真實而生動的林徽因。完整收錄林徽因10篇散文,包括《悼志摩》《惟其是脆嫩》等;6篇小說,包括《窘》《九十九度中》等;9篇書信,包括《致胡適》《致沈從文》等。每篇都是她靈動思緒和滿腹才華的凝結,語言溫婉淡雅,如行雲流水,又如清風拂面。
#2023年365本書#第63本 『打卡』20230130 已閱讀 !
2022年3月28日 星期一 祝福午安 天氣晴朗 氣溫15℃ 《你是人間四月天》 三月馬上就要過去了 溫暖也已經如期而至 就繼續期待着四月份 我們都是最美四月天 放了假,春初的日子鬆弛下來。將午未午時候的陽光,澄黃的一片,由窗欞橫浸到室內,晶瑩地四處射。我有點發怔,習慣地在沉寂中驚訝我的周圍。我望着太陽那湛明的體質,像要辨別它那交織絢爛的色澤,追逐它那不着痕跡的流動。看它潔淨地映到書桌上時,我感到桌面上平鋪着一種恬靜,一種精神上的豪興,情趣上的閒逸;即或所謂“窗明几淨”,那裏默守着神祕的期待,漾開詩的氣氛。那種靜,在靜裏似可聽到那一處琤琮的泉流,和着彷彿是斷續的琴聲,低訴着一個幽獨者自娛的音調。看到這同一片陽光射到地上時,我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動,暗香吹拂左右,人隨着晌午的光靄花氣在變幻,那種動,柔諧婉轉有如無聲音樂,令人悠然輕快,不自覺地脫落傷愁。至多,在舒揚理智的客觀裏使我偶一回頭,看看過去幼年記憶步履所留的殘跡,有點兒惋惜時間;微微怪時間不能保存情緒,保存那一切情緒所曾流連的境界。 倚在軟椅上不但奢侈,也許更是一種過失,有閒的過失。但東坡的辯護:“懶者常似靜,靜豈懶者徒”,不是沒有道理。如果此刻不倚榻上而“靜”,則方纔情緒所兜的小小圈子便無條件地失落了去!人家就不可惜它,自己卻實在不能不感到這種親密的損失的可哀。 就說它是情緒上的小小旅行吧,不走並無不可,不過走走未始不是更好。歸根說,我們活在這世上到底最珍惜一些什麼?果真珍惜萬物之靈的人的活動所產生的種種,所謂人類文化?這人類文化到底又靠一些什麼?我們懷疑或許就是人身上那一撮精神同機體的感覺,生理心理所共起的情感,所激發出的一串行爲,所聚斂的一點智慧——那麼一點點人之所以爲人的表現。宇宙萬物客觀的本無所可珍惜,反映在人性上的山川草木禽獸纔開始有了秀麗,有了氣質,有了靈犀。反映在人性上的人自己更不用說。沒有人的感覺,人的情感,即便有自然,也就沒有自然的美,質或神方面更無所謂人的智慧,人的創造,人的一切生活藝術的表現!這樣說來,誰該鄙棄自己感覺上的小小旅行?爲壯壯自己膽子,我們更該相信惟其人類有這類情緒的馳騁,實際的世間才賡續着產生我們精神所寄託的文物精萃。 此刻我竟可以微微一咳嗽,乃至於用播音的圓潤口調說:我們既然無疑的珍惜文化,即尊重盤古到今種種的藝術——無論是抽象的思想的藝術,或是具體的駕馭天然材料另創的非天然形象——則對於藝術所由來的淵源,那點點人的感覺,人的情感智慧(通稱人的情緒),又當如何地珍惜纔算合理? 但是情緒的馳騁,顯然不是詩或畫或任何其他藝術建造的完成。這馳騁此刻雖佔了自己生活的若干時間,卻並不在空間裏佔任何一個小小位置!這個情形自己需完全明瞭。此刻它僅是一種無蹤跡的流動,並無棲身的形體。它或含有各種或可捉摸的素質,但是好奇地探討這個素質而具體要表現它的差事,無論其有無意義,除卻本人外,別人是無能爲力的。我此刻爲着一片清婉可喜的陽光,分明自己在對內心交流變化的各種聯想發生一種興趣的注意,換句話說,這好奇與興趣的注意已是我此刻生活的活動。一種力量又迫着我來把握住這個活動,而設法表現它,這不易抑制的衝動,或即所謂藝術衝動也未可知!只記得冷靜的杜工部散散步,看看花,也不免會有“江上被花惱不徹,無處告訴只顛狂”的情緒上一片紊亂!玲瓏煦暖的陽光照人面前,那美的感人力量就不減於花,不容我生硬地自己把情緒分劃爲有閒與實際的兩種,而權其輕重,然後再決定取捨的。我也只有情緒上一片紊亂。 情緒的旅行本偶然的事,今天一開頭併爲着這片春初晌午的陽光,現在也還是爲着它。房間內有兩種豪侈的光常叫我的心緒緊張如同花開,趁着感覺的微風,深淺零亂於冷智的枝葉中間。一種是燭光,高高的臺座,長垂的燭淚,熊熊紅焰當簾幕四下時各處光影掩映。那種閃爍明豔,雅有古意,明明是畫中景象,卻含有更多詩的成分。另一種便是這初春晌午的陽光,到時候有意無意的大片子灑落滿室,那些窗欞欄板几案筆硯浴在光靄中,一時全成了靜物圖案;再有紅蕊細枝點綴幾處,室內更是輕香浮溢,叫人俯仰全觸到一種靈性。 這種說法怕有點會發生誤會,我並不說這片陽光射入室內,需要筆硯花香那些儒雅的託襯才能動人,我的意思倒是:室內頂尋常的一些供設,只要一片陽光這樣又幽嫺又灑脫地落在上面,一切都會帶上另一種動人的氣息。 這裏要說到我最初認識的一片陽光。那年我六歲,記得是剛剛出了水珠以後——水珠即尋常水痘,不過我家鄉的話叫它做水珠。當時我很喜歡那美麗的名字,忘卻它是一種病,因而也覺到一種神祕的驕傲。只要人過我窗口問問出“水珠”麼?我就感到一種榮耀。那個感覺至今還印在腦子裏。也爲這個緣故,我還記得病中奢侈的愉悅心境。雖然同其他多次的害病一樣,那次我仍然是孤獨的被囚禁在一間房屋裏休養的。那是我們老宅子裏最後的一進房子;白粉牆圍着小小院子,北面一排三間,當中夾着一個開敞的廳堂。我病在東頭孃的臥室裏。西頭是嬸嬸的住房。娘同嬸永遠要在祖母的前院裏行使她們女人們的職務的,於是我常是這三間房屋唯一留守的主人。 在那三間屋子裏病着,那經驗是難堪的。時間過得特別慢,尤其是在日中毫無睡意的時候。起初,我僅集註我的聽覺在各種似腳步,又不似腳步的上面。猜想着,等候着,希望着人來。間或聽聽隔牆各種瑣碎的聲音,由牆基底下傳達出來又消斂了去。過一會兒,我就不耐煩了——不記得是怎樣的,我就躡着腳,挨着木牀走到房門邊。房門向着廳堂斜斜地開着一扇,我便扶着門框好奇地向外探望。 那時大概剛是午後兩點鐘光景,一張剛開過飯的八仙桌,異常寂寞地立在當中。桌下一片由廳口處射進來的陽光,泄泄融融地倒在那裏。一個絕對悄寂的周圍伴着這一片無聲的金色的晶瑩,不知爲什麼,忽使我六歲孩子的心裏起了一次極不平常的振盪。 那裏並沒有几案花香,美術的佈置,只是一張極尋常的八仙桌。如果我的記憶沒有錯,那上面在不多時間以前,是剛陳列過鹹魚、醬菜一類極尋常儉樸的午餐的。小孩子的心卻呆了。或許兩隻眼睛倒張大一點,四處地望,似乎在尋覓一個問題的答案。爲什麼那片陽光美得那樣動人?我記得我爬到房內窗前的桌子上坐着,有意無意地望望窗外,院裏粉牆疏影同室內那片金色和煦絕然不同趣味。順便我翻開手邊娘梳妝用的舊式鏡箱,又上下搖動那小排狀抽屜,同那刻成花籃形的小銅墜子,不時聽雀躍過枝清脆的鳥語心裏卻仍爲那片陽光隱着一片模糊的疑問。 時間經過二十多年,直到今天,又是這樣一泄陽光,一片不可捉摸,不可思議流動的而又恬靜的瑰寶,我才明白我那問題是永遠沒有答案的。事實上僅是如此:一張孤獨的桌,一角寂寞的廳堂。一隻靈巧的鏡箱,或窗外斷續的鳥語,和水珠——那美麗小孩子的病名——便湊巧永遠同初春靜沉的陽光整整復斜斜地成了我回憶中極自然的聯想。 ) 鍾綠是我記憶中第一個美人,因爲一個人一生見不到幾個真正負得起“美人”這稱呼的人物,所以我對於鍾綠的記憶,珍惜得如同他人私藏一張名畫輕易不拿出來給人看,我也就輕易的不和人家講她。除非是一時什麼高興,使我大膽地,興奮地,告訴一個朋友,我如何如何的曾經一次看到真正的美人。 很小的時候,我常聽到一些紅顏薄命的故事,老早就印下這種迷信,好像美人一生總是不幸的居多。尤其是,最初叫我知道世界上有所謂美人的,就是一個身世極淒涼的年輕女子。她是我家親戚,家中傳統地認爲一個最美的人。雖然她已死了多少年,說起她來,大家總還帶着那種感慨,也只有一個美人死後能使人想起的那樣感慨。說起她,大家總都有一些美感的回憶。我嬸孃常記起的是祖母出殯那天,這人穿着白衫來送殯。因爲她是個已出嫁過的女子——其實她那時已孀居一年多——照我們鄉例,頭上纏着白頭帕。試想一個靜好如花的臉:一個長長窈窕的身材;一身的縞素;藉着人家傷痛的喪禮來哭她自己可憐的身世,怎不是一幅絕妙的圖畫!嬸孃說起她時,卻還不忘掉提到她的走路如何的有種特有丰神,哭時又如何的心酸悽惋動人。我那時因爲過小,記不起送殯那天看到這素服美人,事後爲此不知惆悵了多少回。每當大家晚上閒坐談到這個人兒時,總害了我竭盡想象力,冥想到了夜深。 也許就是因爲關於她,我實在記得不太清楚,僅憑一家人時時的傳說,所以這個親戚美人之爲美人,也從未曾在我心裏疑問過。過了一些年月,積漸地,我沒有小時候那般理想,事事都有一把懷疑,沙似的挾在裏面。我總愛說:絕代佳人,世界上不時總應該有一兩個,但是我自己親眼卻沒有看見過就是了。這句話直到我遇見了鍾綠之後纔算是取消了,換了一句:我覺得僥倖,一生中沒有疑問地,真正地,見到一個美人。 我到美國××城進入××大學時,鍾綠已是離開那學校的舊學生,不過在校裏不到一個月的工夫,我就常聽到“鍾綠”這名字,老學生中間,每一提到校裏舊事,總要聯想到她。無疑的,她是他們中間最受崇拜的人物。 關於鍾綠的體面和她的爲人及家世也有不少的神話。一個同學告訴我,鍾綠家裏本來如何的富有;又一個告訴我,她的父親是個如何漂亮的軍官,哪一年死去的;又一個告訴我,鍾綠多麼好看,脾氣又如何和人家不同。因爲着戀愛,又有人告訴我,她和母親決絕了,自己獨立出來艱苦的半工半讀,多處流落,卻總是那麼傲慢、瀟灑,穿着得那麼漂亮動人。有人還說鍾綠母親是希臘人,是個音樂家,也長得非常好看,她常住在法國及意大利,所以鍾綠能通好幾國文字。常常的,更有人和我講了爲着戀愛鍾綠,幾乎到發狂的許多青年的故事。總而言之,關於鍾綠的事我實在聽得多了,不過當時我聽着也只覺到平常,並不十分起勁。 故事中僅有兩樁,我卻記得非常清楚,深入印象,此後不自覺地便對於鍾綠動了好奇心。 一樁是同系中最標緻的女同學講的。她說那一年學校開個盛大藝術的古裝表演,中間要用八個女子穿中世紀的尼姑服裝。她是監製部的總管,每件衣裳由圖案部發出,全由她找人比着裁剪,做好後再找人試服。有一晚,她出去晚飯回來稍遲,到了製衣室門口遇見一個製衣部里人告訴她說,許多衣裳做好正找人試着時,可巧電燈壞了,大家正在到處找來洋蠟點上。 “你猜,”她接着說,“我推開門時看到了什麼?……” 她喘口氣望着大家笑(聽故事的人那時已不止我一個),“你想,你想一間屋子裏,高高低低地點了好幾根蠟燭;各處射着影子;當中一張桌子上面,默默地,立着那麼一個鐘綠——美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中世紀小尼姑,眼微微地垂下,手中高高擎起一枝點亮的長燭。簡單靜穆,直像一張宗教畫!拉着門環,我半天肅然,說不出一句話來!……等到人家笑聲震醒我時,我已經記下這個一輩子忘不了的印象。” 自從聽了這樁故事之後,鍾綠在我心裏便也開始有了根據,每次再聽到鍾綠的名字時,我腦子裏便浮起一張圖畫。隱隱約約地,看到那個古代年輕的尼姑,微微地垂下眼,擎着一枝蠟走過。 第二次,我又得到一個對鍾綠依稀想象的背影,是由於一個男同學講的故事裏來的。這個臉色清癯的同學平常不愛說話,是個憂鬱深思的少年——聽說那個爲着戀愛鍾綠,到南非洲去旅行不再回來的同學,就是他的同房好朋友。有一天雨下得很大,我與他同在畫室裏工作,天已經積漸地黑下來,雖然還不到點燈的時候,我收拾好東西坐在窗下看雨,忽然聽他說: “真奇怪,一到下大雨,我總想起鍾綠!” “爲什麼呢?”我倒有點好奇了。 “因爲前年有一次大雨,”他也走到窗邊,坐下來望着窗外,“比今天這雨大多了。”他自言自語地眯上眼睛,“天黑得可怕,許多人全在樓上畫圖,只有我和勃森站在樓下前門口檐底下抽菸。街上一個人沒有,樹讓雨打得像囚犯一樣,低頭搖曳。一種說不出來的暗淡和寂寞籠罩着整條沒生意的街道,和街道旁邊不做聲的一切。忽然間,我聽到背後門環響,門開了,一個人由我身邊溜過,一直走下了臺階衝入大雨中去!……那是鍾綠……” “我認得是鍾綠的背影,那樣修長靈活,雖然她用了一塊折成三角形的綢巾蒙在她頭上,一隻手在項下抓緊了那綢巾的前面兩角,像個俄國村姑的打扮。勃森說鍾綠瘋了,我也忍不住要喊她回來。‘鍾綠你回來聽我說!’我好像求她那樣懇切,聽到聲,她居然在雨裏回過頭來望一望,看見是我,她仰着臉微微一笑,露出一排貝殼似的牙齒。”朋友說時回過頭對我笑了一笑,“你真想不到世上真有她那樣美的人!不管誰說什麼,我總忘不了在那狂風暴雨中,她那樣扭頭一笑,村姑似的包着三角的頭巾。” 這張圖畫有力地穿過我的意識,我望望雨又望望黑影籠罩的畫室。朋友叉着手,正經地又說: “我就喜歡鐘綠的一種純樸,城市中的味道在她身上總那樣的不沾着她本身的天真!那一天,我那個熱情的同房朋友在樓窗上也發現了鍾綠在雨裏,像頑皮的村姑,沒有籠頭的野馬,便用勁地喊。鍾綠聽到,俯下身子一閃,立刻就跑了。上邊劈空的雷電,四圍紛披的狂雨,一會兒工夫她就消失在那水霧迷漫之中了……” “奇怪,”他嘆口氣,“我總老記着這樁事,鍾綠在大風雨裏似乎是個很自然的回憶。” 聽完這段插話之後,我的想象中就又加了另一個隱約的鐘綠。 半年過去了,這半年中這個清癯的朋友和我比較的熟起,時常輕聲地來告訴我關於鍾綠的消息。她是輾轉地由一個城到另一個城,經驗不斷地跟在她腳邊,命運好似總不和她合作,許多事情都不暢意。 秋天的時候,有一天我這朋友拿來兩封鍾綠的來信給我看,筆跡秀勁流麗如見其人,我留下信細讀覺到它很有意思。那時我正初次的在夏假中覓工,幾次在市城熙熙攘攘中長了見識,更是非常地同情於這流浪的鐘綠。 “所謂工業藝術你可曾領教過?”她信裏發出嘲笑,“你從前常常苦心教我調顏色,一根一根地描出理想的線條,做什麼,你知道麼?……我想你決不能猜到兩三星期以來,我和十幾個本來都很活潑的女孩子,低下頭都畫一些什麼,……你閉上眼睛,喘口氣,讓我告訴你!牆上的花紙,好朋友!你能相信麼?一束一束的粉紅玫瑰花由我們手中散下來,整朵的,半朵的——因爲有人開了工廠專爲製造這種的美麗!……” “不,不,爲什麼我要臉紅?現在我們都是工業戰爭的鬥士——(多美麗的戰爭!)——並且你知道,各人有各人不同的報酬;花紙廠的主人今年新買了兩個別墅,我們前夜把晚飯減掉一點居然去聽音樂了,多謝那一束一束的玫瑰花!……” 幽默地,幽默地她寫下去那樣頑皮的牢騷。又一封: “……好了,這已經是秋天,謝謝上帝,人工的玫瑰也會凋零的。這回任何一束什麼花,我也決意不再製造了,那種逼迫人家眼睛墮落的差事,需要我所沒有的勇敢,我失敗了,不知道在心裏哪一部分也受點傷。……” “我到鄉村裏來了,這回是散佈知識給村裏樸實的人!××書局派我來攬買賣,兒童的書,常識大全,我簡直帶着‘知識’的樣本到處走。那可愛的老太太卻問我要最新烹調的書,工作到很瘦的婦人要城市生活的小說看——你知道那種穿着晚服去戀愛的城市浪漫!” “我夜裏總找回一些矛盾的微笑回到屋裏。鄉間的老太太都是理想的母親,我生平沒有喫過更多的牛奶,睡過更軟的鴨絨被,原來手裏提着鋤頭的農人,都是這樣母親的溫柔給培養出來的力量。我愛他們那簡單的情緒和生活,好像日和夜,太陽和影子,農作和食睡,夫和婦,兒子和母親,幸福和辛苦都那樣均勻地放在天平的兩頭。……” “這農村的嫵媚,溪流樹蔭全合了我的意,你更想不到我屋後有個什麼寶貝?一口井,老老實實舊式的一口井,早晚我都出去替老太太打水。真的,這樣纔是日子,雖然山邊沒有橄欖樹,晚上也缺個織布的機杼,不然什麼都回到我理想的已往裏去。……” “到井邊去汲水,你懂得那滋味麼?天呀,我的衣裙讓風吹得鬆散,紅葉在我頭上飛旋,這是秋天,不瞎說,我到井邊去汲水去。回來時你看着我把水罐子扛在肩上回來!” 看完信,我心裏又來了一個古典的鐘綠。 約略是三月的時候,我的朋友手裏拿本書,到我桌邊來,問我看過沒有這本新出版的書,我由抽屜中也扯出一本叫他看。他笑了,說,你知道這個作者就是鍾綠的情人。 我高興地謝了他,我說,“現在我可明白了。”我又翻出書中幾行給他看,他看了一遍,放下書默誦了一回,說: “他是對的,他是對的,這個人實在很可愛,他們完全是瞭解的。” ] 三個人肩上各挑着黃色,有“美豐樓”字號的大圓簍,用着六個滿是泥濘凝結的布鞋,走完一條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馬路之後,轉彎進了一個衚衕裏去。 “勞駕,借光——三十四號甲在哪一頭?”在酸梅湯的攤子前面,讓過一輛正在飛奔的家車——鋼絲輪子亮得晃眼的——又向蹲在牆角影子底下的老頭兒,問清了張宅方向後,這三個流汗的挑夫便又努力地往前走。那六隻泥濘布履的腳,無條件地,繼續着他們機械式的輾動。 在那輕快的一瞥中,坐在洋車上的盧二爺看到黃簍上飯莊的字號,完全明白裏面裝的是豐盛的筵席,自然地,他估計到他自己午飯的問題。家裏飯乏味,菜蔬缺乏個性,太太的臉難看,你簡直就不能對她提到那廚子問題。這幾天天太熱,太熱,並且今天已經二十二,什麼事她都能夠牽扯到薪水的問題上。孩子們再一吵,誰能夠在家裏喫中飯! “美豐樓飯莊”黃簍上黑字寫得很笨大,方纔第三個挑夫挑得特別喫勁,搖搖擺擺地使那黃簍左右的晃…… 美豐樓的菜不能算壞,義永居的湯麪實在也不錯……於是義永居的湯麪?還是市場萬花齋的點心?東城或西城?找誰同去聊天?逸九新從南邊來的住在哪裏?或許老孟知道,何不到和記理髮館借個電話?盧二爺估計着,猶豫着,隨着洋車的起落。他又好像已經決定了在和記借電話,聽到夥計們的招呼:“……二爺您好早?……用電話,這邊您哪!……” 伸出手臂,他睨一眼金錶上所指示的時間,細小的兩針分停在兩個鐘點上,但是分明的都在掙扎着到達十二點上邊。在這時間中,車伕感覺到主人在車上翻動不安,便更抓穩了車把,彎下一點背,勇猛地狂跑。二爺心裏仍然疑問着面或點心;東城或西城;車已趕過前面的幾輛。一個女人騎着自行車,由他左側衝過去,快鏡似的一瞥鮮豔的顏色,腳與腿,腰與背,側臉、眼和頭髮,全映進老盧的眼裏,那又是誰說過的……老盧就是愛看女人!女人誰又不愛?難道你在街上真閉上眼不瞧那過路的漂亮的! “到市場,快點。”老盧吩咐他車伕奔馳的終點,於是主人和車伕戴着兩頂價格極不相同的草帽,便同在一個太陽底下,向東安市場奔去。 很多好看的碟子和鮮果點心,全都在大廚房院裏,從黃色層簍中檢點出來。立着監視的有飯莊的“二掌櫃”和張宅的“大師傅”;兩人都因爲胖的緣故,手裏都有把大蒲扇。大師傅舉着扇撲一下進來湊熱鬧的大黃狗。 “這東西最討嫌不過!”這句話大師傅一半拿來罵狗,一半也是來權作和掌櫃的寒暄。 “可不是?他×的,這東西真可惡。”二掌櫃好脾氣地用粗話也罵起狗。 狗無聊地轉過頭到垃圾堆邊聞嗅隔夜的肉骨。 奶媽抱着孫少爺進來,七少奶每月用六元現洋僱她,抱孫少爺到廚房,門房,大門口,街上一些地方餵奶連遊玩的。今天的廚房又是這樣的不同;飯莊的“頭把刀”帶着幾個夥計在竈邊手忙腳亂地炒菜切肉絲,奶媽覺得孫少爺是更不能不來看:果然看到了生人,看到狗,看到廚房桌上全是好看的乾果,鮮果,糕餅,點心,孫少爺格外高興,在奶媽懷裏跳,手指着要喫。奶媽隨手趕開了幾隻蒼蠅,揀一塊山楂糕放到孩子口裏,一面和夥計們打招呼。 忽然看到陳昇走到院子裏找趙奶奶,奶媽對他擠了擠眼,含笑地問:“什麼事值得這麼忙?”同時她打開衣襟露出前胸喂孩子奶喫。 “外邊挑擔子的要酒錢。”陳昇沒有平時的溫和,或許是太忙了的緣故。老太太這次做壽,比上個月四少奶小孫少爺的滿月酒的確忙多了。 此刻那三個粗蠢的挑夫蹲在外院槐樹蔭下,用黯黑的毛巾擦他們的腦袋,等候着他們這滿身淋汗的代價。一個探首到裏院偷偷看院內華麗的景象。 裏院和廚房所呈的紛亂固然完全不同,但是它們紛亂的主要原因則是同樣的,爲着六十九年前的今天。六十九年前的今天,江南一個富家裏又添了一個綢緞金銀裹託着的小生命。經過六十九個像今年這樣流汗天氣的夏天,又產生過另十一個同樣需要綢緞金銀的生命以後,那個生命乃被稱爲長壽而又有福氣的婦人。
優秀的人身邊總也是優秀的人 首開徐志摩,結尾梁思成 中間沈從文,胡適等 喜歡與優秀的人談話 每一句都會有醍醐灌頂之效 山很高 爬爬,試試 水很深 遊遊,探探 路很長 別急,一步一步來 面試於上午11:40,下午染個頭發 剪個頭髮,晚上喫個火鍋 生活,慢慢感受 賦予5月11日 一個新的定義 於農科新城 23:15 小鑫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