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11：光明與黑暗並存的時代

這是一個很奇怪的朝代，楊照將其概括爲一個光明與黑暗並存的時代，這形容明朝非常貼切，耶魯大學榮譽教授史景遷曾說縱觀人類過去一千年的歷史，我最希望活在1540年前後，也就是明朝嘉靖年間，那是中國歷史上最有教養和最富於文化的時代，那的確是光明的，但歷史總存在着另一方面，接下來，17世紀的明朝出現了各式各樣的大動亂，那是黑暗的部分，有意思的是，光明和黑暗不只是同時存在，內在還有非常複雜並糾結的關係，楊照第十一冊就是講的這種複雜糾結，分析的非常非常精彩 首先，明朝建國時候朱元璋最看重的是“小國寡民，雞犬相聞”，所以他想象中建立的這個帝國，是大家都住在小村子裏面，不要亂動，他寫下了“大誥”，用一大堆豐富的規範，告訴你怎麼做一個大明朝的臣民族，這是朱元璋的想法，也是他的統治目標準，然而，他不會想到，他的大明朝非但不是小國寡民，竟然變成了從古至當時，一個商業和城市最爲發達商人階級最爲發達甚至囂張的時代，所以後來纔會有“資本主義萌芽期”的出現 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其實，朱元璋想用一套“超級穩定”的系統把時間停住，但他設計的系統裏，恰恰埋下了自我顛覆的種子，用楊照的分析，建立的極端中央集權高度依賴強硬的皇帝個人，而他去世後，繼任者無法完全複製他的控制力，而龐大的官僚系統爲了維持運轉，開始追求效率和靈活性，而非絕對的控制，比如海禁變成走私的催化劑，嚴厲的海禁沒能鎖住國門，反而讓蓬勃的走私貿易成了東南沿海民間財富的源泉，催生了龐大的私人海上貿易網絡，而明代本身產銀少，隨着經濟規模擴大，對白銀的需求劇增，最終白銀大量湧入，成爲了經濟的血液，也徹底將帝國拖入了全球貿易的浪潮，這種“失控的例子”比比皆是，制度越收緊，民間越往外長，而朱元璋廢丞相集權到極致，但結果是內閣，士大夫集團反而制度化坐大，思想上禮教越嚴，反而思想越解放，明初程朱理學獨尊，意識形態高度統一，但到了中後期王陽明心學興起、泰州學派氾濫，出現重商重欲重個性的思潮，離經叛道成風，比比皆是 但明朝“越控制越發展”，恰恰就是它滅亡的根本邏輯，這裏的發展不是救了明朝，而是把明朝拖死了，最根本的是明朝的一系列農業經濟制度完全不能消化容納社會變遷，不能與時俱進，政策太死板，這是楊照反覆強調的，比如即便民間商業，以及海外貿易瘋狂發展，這種情況下，居然明朝稅制不動，只收農稅，不收商稅礦稅資產稅，這你能想象麼？而且朱元璋的祖法規定農民的田賦稅要控制在2700萬中，這政策很奇葩，導致社會越繁榮，國家越貧窮，而這僵化的行政和稅收政策也讓明朝做官的都普遍很窮，越窮越腐敗，越窮越躺平，正一品年俸僅1044石，從九品60石，迫使官員通過灰色地帶中飽私囊，而皇族開支進一步擠壓行政資源，形成制度性腐敗，朝廷也無法掌握真實稅收總額，到了崇禎滅亡，其實他的外戚裏已經貪污遠遠超過2700萬石，而國庫里居然一百萬都沒有 楊照透徹的分析明朝的官僚系統，他們彼此之間只想以“最低風險”的方式彼此聯繫，每個人只想着不要惹事不犯事就行，而在行政上設計很奇葩，明朝採用不固定的三級或四級制（省/府/州/縣），直隸系統與常規層級交叉，導致財政分工模糊例如州可能跳過府直屬省，而直隸州縣又平行於南北直隸，形成前所未有的行政複雜性格，而《被統治的藝術》這本書裏就講過基層農民如何通過這套複雜的行政系統逃兵，久而久之，自然朝廷管不住人，徵不到兵收不上糧，制度和現實完全脫節 可以說，明朝滅亡是制度性衰敗的必然結果，而流寇對裏甲制的破壞則挖斷了王朝最後的根基，清朝的征服更多是結果而非原因，王朝滅亡總是從內部攻破，再一次驗證這個道理 整套12冊就全部看完了，楊照整套歷史書給我的感覺就是“通今古之變”，這也是史記的讀法，史家的根本職責就在於有意識地進行選擇並且排比串聯所選擇的史料，從過去發生的事情中去挖掘去探索“因爲所以”，前面有了這樣的現象，以至於後來有了那樣的發展，前面做了這樣的決定，以至於後來有了那樣的結果，中國歷史綿延前後，一直不斷地延續，形成了非常複雜的因果關係，所以楊照特別強調中國生命體這個概念，你一定要用生命體的概念，才能夠去講中國歷史上中國是一個生命體，有它的起源和定型，也有它的生長和成熟，還要經歷巔峯和逆轉，這種連續性的統一因果性看的很爽，這在他的唐宋轉變裏分析尤其突出，而且在元明之間，以及北周隋唐更迭裏，他的“去漢文化中心”主義的思考立場非常好，這讓我們有機會從另外一個角度去看待中國文明內在的多元樣貌，在時間之流裏，中國絕對不是單一不變的，中國人，中國社會、中國文明曾經有過太多不一樣的面貌，也有不一樣的內涵，這些歷史上曾經存在的種種面貌，加起來纔是中國。 強烈推薦！

讀過不少明朝相關史料，翻開楊照這一冊，依舊收穫很多新視角。書中引入黃仁宇《萬曆十五年》大小歷史的思路，不只講帝王事件，更去挖掘制度底層的邏輯。朱元璋立國時，懷揣類似老子小國寡民的設想，用嚴苛手段壓低文人、士人的地位，把官僚視作供皇權驅使的吏，這套制度埋下貫穿整個明代的矛盾。讀到崇禎一段感觸最深：他勤勉卻內心多疑，對朝中大臣始終無法信任，君臣之間徹底失去信任基礎。按書中的觀點，明朝並非直接被女真推翻，真正先攻破北京、終結朱家王朝統治的是內地流寇。關外後金只是後續入局者。楊照跳出常見的人物褒貶，從制度根源解釋明代由建立到崩塌的全過程，讀完能重新理解明朝兩百多年的困局。 剩下兩本加上民國卷，就只能看臺版了。真心推薦，有機會大家都讀一讀這套真正與衆不同的中國史！

《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只出版了第1~9、11冊，但我也有幸尋到那缺失的3+1。花了四個月、224個小時一口氣讀完全本，我的歷史觀得以重構。中國的歷史那麼悠長，堆砌着無數人物及其面對不同事件時的不同抉擇，然而作者幾乎不談具體人與事，卻帶着我們以宏觀大歷史的視角，穿透這些紛紛擾擾，去梳理不同制度與結構下的權力運作、戰爭動亂背後的社會因素及其所帶來的時代變化，他希望我們找到歷史的因果，藉以看到歷史對現實的投射，否則，縱使對所謂的歷史知識倒背如流，也無非是知道些過期的八卦，在夜航船上聊做談資。

明朝是歷史上治理水平最低的一個朝代，從開頭的朱元璋到結尾的崇禎，就可見一斑。朱元璋情商一流，善於團結人，但基本素質太低，給明朝留下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規矩。崇禎很敬業，有抱負，但卻是個心理變態，亡國之君一點都不冤。 明朝留給後世太多的教訓，比如實事求是、與時俱進，比如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比如數字化管理和科學管理，都是今天要特別注意的。 黃仁宇的萬曆十五年爲什麼這麼受歡迎？他寫書的時候，心裏想的是當代的問題。

可憐人必有可恨處。崇禎的亡，自取也。皇帝只不過是一個稱謂，與衆生皆也一樣。您的思想和行爲決定了因果，所有的一切都在命運裏的計算之內。 有些人真的不可以富貴，有些人不可以可憐，天網恢恢，真的會有判決的。悖亦入，悖亦出。廣東人叫瘟疫來，瘟疫去。您會用運氣輸掉您運氣得到的。 方丈背叛了佛祖，出軌背叛了婚姻，貴族背叛了人民，顛倒了的衆生，顛倒了的像法時代，大勢至，歷史洪流不可逆。當雪崩時，每一朵雪花都有罪。

感觸良多，雖是明朝歷史，但我一個21世紀的現代人讀起來卻頗有共鳴，以致心有慼慼。簡單總結一下吧： 1、朱元璋的影響說大也大說小也小。大是指朱元璋建國初期設置的政治架構和治國原則奠定了明朝的整體風格，幾乎貫穿於明朝始終。小是指朱元璋對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定下的“規制”甚至在其任上便瀕臨瓦解，而他企圖通過“規制”使人民安分守己的設計初衷也一同破產。雖說現代史學觀傾向於降低個人的重要性，但我們不能否認一些突出個人的影響力，比如楊照教授上次講到蒙古帝國時就明確展現了成吉思汗的個人影響力。 2、基於同一個客觀事實，明朝的市民思想和鄉民思想朝着相反的兩個方向不斷前進。城鄉差距逐漸擴大，市民階層在豐富的娛樂生活中滋養出了中國傳統中罕見的個人主義傾向，鄉民階層在相對貧困的狀況下思想愈加保守，以自己所在的省籍爲基礎構建想象中的共同體，嚴格區分“我們”與“他們”。直到現在，該影響依舊存在。自小在城市長大的人尤其是接受現代教育之後普遍有比較突出的個人主義傾向，但外來務工人員尤其是從事低技術含量工種的人羣哪怕是寒暄也一定要知道對方的籍貫好構建集體認同感。 3、繁花似錦的表面下是空虛單薄的內在，掩蓋着的是社會逐漸扁平化的現實。之所以明人愛炫耀、愛新事物、愛打破規則，是因爲一來商人有錢卻沒有太多花錢的渠道，買地買房會被中央政府認爲有坐大威脅皇權的可能，所以錢就只能娛樂消費和對外炫耀上，只有這些是皇帝想管也管不了的；二來文人正規學習的知識越發教條僵化，學非所用，思想上卻又不願被商人在外表上比下去，所以樂此不疲地加入炫耀的浪潮。 4、想要儘量客觀全面地瞭解歷史，就要從更多的角度、更長的時間尺度來衡量身處其中的各方面，否則很容易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元論中。東林黨和魏忠賢黨的是非曲直從明朝起一直討論到現在，從前的傳統觀念是魏忠賢黨人構陷忠良、趨炎附勢，東林黨人是高風亮節的真君子；現在的“新觀念”是東林黨人空談誤國又道貌岸然，魏忠賢慧眼識英雄又忠心耿耿，甚至被一些人尊爲所謂的“魏公”。兩種看似截然相反的觀點其實都遵循着二元論的邏輯，贊成甲就要反對乙，贊成乙就要反對甲。魏黨和東林黨的矛盾實際上是內朝與外朝界限模糊的結果，也是明朝政治的結構性矛盾的表現。 5、明朝皇帝被士大夫們罵得很慘絕不能說明明朝的言論有多麼自由。恰恰相反，士大夫們只有在各項儀節上有着幾乎唯一的自主權，而他們有剛好有這方面的專業知識，他們會迫不及待地行使這一權利。雖然萬曆皇帝動輒得咎的確挺冤，但說到底也是追求極致皇權的統治者們咎由自取，又想讓人聽話又不想尊重人，這就和不想讓馬喫草又想讓馬跑得快一樣荒唐。明朝的士大夫們我覺得也挺矛盾的。說他們沒骨氣吧，他們也會爲了維護自己僅剩不多的權利集體抗辯，儼然有種道德英雄主義色彩；說他們有骨氣吧，面對着從來沒有給予過他們尊重的朱家，他們還是要讓朱家的人當皇帝，又給人一種愚忠的感覺。 6、大到政治和道德，小到個人的公德和私德都不能混爲一談，否則就會有災難性的後果。政治離不開妥協與均衡，道德卻要求黑白分明。政治道德化會使問題簡單化，無益於解決現實問題；道德政治化又容易導致犬儒主義，覺得世上沒有真善美只有利益纔是唯一的追求。明朝黨爭恍惚間竟讓我聯想到了新中國成立後的數次政治風波，又以文革爲最。同樣的結果主義導向，同樣的以理殺人。不同的是明朝黨爭將政治錯誤無限上升爲個人私德問題，文革是將個人私德問題無限上升爲政治錯誤。 7、最近幾年頻頻上熱搜的“爲什麼電視劇沒有窮人”話題，我想也和楊照教授感慨的“唯物史觀”迅速退潮有關係。唯物史觀的一條重要原則是重視人民羣衆對歷史的推動作用，但是我們的絕大部分古裝劇是沒有平民視角的。正劇雖然製作精良、演技精湛，但中心人物主要是王侯將相。近年來異軍突起的古偶劇就更不用說了，基本上沿襲着才子佳人的套路，質量還良莠不齊。 8、用心理史學的角度解析崇禎這個人讓我有些意外，不過我之前也注意到類似的觀點，崇禎的性格特徵在我心裏已經有了大致的輪廓。崇禎不傻也不怠政，可以聰明用錯了地方還剛愎自用。 不過有點遺憾的是楊照教授沒有提到明朝的海禁政策，這應該也是明朝的大事件，對明朝的各方面肯定都產生了深遠影響。希望楊教授能在其它書裏提到吧。（所以說剩下的幾本書什麼時候出啊，我等不及了😂）

堪堪讀完了十三冊。聚滅尋尋，青絲強鬒；千巡有盡，寸衷難泯。

聽取了一位朋友的建議，選取了楊照的《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 來讀，果然精彩。 在我看來，楊照寫史有兩個特點特別吸引人。一是選取的視角新奇，不同於其他史家往往板起面孔、正經八擺地說史實，講事件，楊照給你分享歷史上的社會生活，百姓的日子，如這一冊書，就講了明朝人是怎麼穿衣飲茶，造屋出行的，頗有煙火氣。他又是駕馭材料的高手，把歷史演進寓於其中，娓娓道來，輕鬆可讀，多了很多興味。 二是分析問題特別透徹，讓你知歷史之然更知其所以然。本冊明朝歷史，楊照就把明帝國走向傾頹的深層次原因解釋得非常到位，如抽絲剝繭般一層一層展開遞進，讀起來舒服，獲益良多。 因爲最近集中讀明史的原因，楊照的歷史書我是直接跳到明朝部分了，可能每個人有自己的閱讀習慣吧，其他分冊我會陸續看完的。 順便說一句，明朝的書最近看了四五種，從1368到1644（算上南明就是到1664年）,來回拉鋸，快吐了。所以決定打住，讀些別的書了。

花了半年多的時間，終於把已有的10冊《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讀完了，受益良多。很高興在我讀史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走彎路，幸運地一開始便選中了這個系列。 讀完後，我依然不改自己最初的評價：推薦每個歷史入門愛好者閱讀，它會打破你對歷史的認知，在紛雜的史實之下幫你築建起一個清晰的架構。歷史事件是這個架構上的磚——被架構框住，規規矩矩，清清楚楚，理所應該。 我覺得楊照老師是從唯物史觀的角度來講歷史的：經濟基礎——社會結構——政治制度——思想文化。沿着這個脈絡把中國的每個時期基本都講得非常透徹，其中穿插各種最新歷史研究方法、研究成果，讓他的論述更加令人信服。 也正是因爲沿着這樣的脈絡，可以說這套書還是內容豐富的參考書，當你對某一時期的政治、經濟、生活、思想文化感興趣時，在這套書裏都能找到詳盡的解答。 第11冊，即本書，涉及到了一個有意思的歷史研究領域：歷史心理學（忘了是不是叫這個名字）。 楊照老師根據歷史資料，從心理學的角度分析了明朝最後一任皇帝——崇禎皇帝的權力心理。從這樣的角度論證了明朝滅亡的必然。 通過這些論述，你會發現歷史不只是歷史事件，它涉及方方面面，因此方方面面都可以折射出那個時代的一縷光譜，不僅限於歷史事件。 而歷史上的這些方方面面是由經濟基礎決定的，人們的所思所想所爲是對那樣一種經濟基礎的反應。理解這一點後，那些看似荒誕的史實都有了合理的解答。 我想，這套書的意義不僅在於幫讀者理清了歷史的深層架構，還在於教會讀者從多角度去看待歷史、解讀歷史，讓我們不再爲繁雜的歷史事件所擾，學會透過現象去探問本質。

很適合看過《中國通史》紀錄片之後進一步加深對中國歷史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