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塘的長歌

睡前看完謝淼焱的《月塘的長歌》，忍不住要寫點東西談一談，很久沒讀到這種質感的作品了。說真這種鄉土題材在現在不太能討好市場的，除非情節特別曲折離奇又好玩有趣；偏偏一點也不，簡單、空靈、靜寂又輕巧，非要形容，我覺得真的很像書裏提到的，村民自己釀的米酒，銷路不廣，也就村裏村外那點兒人吧。 書中的“月塘”是一座小小的村鎮，不大，有山有河有田。人不多，越來越少——老的老，死的死，走的走。還活着的，還能幹活的，大多守着舊時的行當：釀酒的、護靈的、種田的、做木工的、練武的……除了老匠人，還有一些囿於這個小小的桃源舊社會的“邊緣人”——讀不成書，瘋了，到處亂走惹人厭；或者孤芳自賞，又爲那一點點古樸的善意而活得像個笑話，施展不開拳腳；實在是渾身力氣沒地方使，丟下臉面賣起了破爛；還有的，丟下了天馬行空的想象，踏踏實實地幹回了老本行，卻離自己的理想越來越遠。這些人，如果在電影的鏡頭裏，一定是渾身上下都籠罩了偏黃偏暗的濾鏡的。無一不塗滿鄉愁和古意。作爲一個城裏人，奔波在城市寬廣又狹窄的街道和馬路之間，讀這本書，會覺得這些在月塘生活的人物可笑又古怪，清楚他們折騰無用，又痛心於他們的期待、焦慮與遺憾：難道我們不都一樣是活在“被淘汰”“被替代”“被遺忘”的陰影下麼？ “長歌”有兩個含義，用它點題再合適不過。明面上的“長歌”出現在第一章和最後一章——是喪禮上護靈人唱誦的歌謠。實際上，它一直縈繞在全書——就是本書所有故事，都是送給“月塘”這個地方的輓歌。整本書都在講告別。有人在喪禮上和爺爺告別，也和懵懂童真告別，開始透過自己的眼睛觀察從前未曾留意過的人與事（“我”）；有人歷經波折，終究告別了自己祖輩遺傳的“天賦”/“使命”（小獵戶二豆）和理想中的城鎮飛昇生活（阿桂和安司機）；有人或清醒或迷糊地告別了世俗的眼光（原來的環境），一個勁兒往未知的前方走去（阿啓、周詩人等）；有人無力迴天，身心俱疲，離開人世（“我爺爺”、冬司供）……不過我覺得，作者寫的這些人物，不過是這首輓歌的組成章節，他最得意也最願意別人探究和討論的主旋律，一定是舊時人情味的消散乃至泯滅。最後一章正有冬司供跟村民的討論，可證觀點： ①“祖上傳的規矩就是規矩，要是有一個人破了這規矩，今後誰想不來就不來，誰來抬棺上山？” ②“錢可以去掙，但根在這裏，該回一定要回。” ③“回幾個是幾個，都不回來，靠我們老把式能把壽材抬山裏去？”冬司供表情激動，臉漲得通紅，又說，“誰家不回，我都記着賬呢，將來有事莫來找我。” 我想，作者一定用故事最後冬婆凝望遠山的目光，久久地注視過他的故鄉。“冬司供歸山的那天，冬婆沒有出門相送，只是靜靜地坐在家門口，眼睛呆呆地望着獅子山。從那一天起，凝望那座山，想念那個人，變成了她餘生的全部。”也許，在他眼裏，過去的人和事還會像皮影戲一樣斑駁陸離，有趣可愛又令人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