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史（中華古籍國學寶典文庫）

曩者，觀兩晉之史，每覺其人面目可憎，不似魏以前人，古樸厚重，使人神往。餘性本惡異族，然觀五胡之主，類皆英武，既睹名士，復見其人，誠有如沐春風之感，又如經鮑魚之肆，入於芝蘭之地，此非誇語，實惟心聲。南渡衣冠，與之爲比，真如作態之婦人。是南北初分，不過數年，人情已大不同，遑論此後之二百年耶。 既覽《南史》，常欲舉其大要，而事目繁冗，多有遺漏，故而不行。雖然，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況餘經時不輟，以盡其書，豈容不發一言，以記覽後之感耶！ 江左顯學，玄學而已矣。 餘常謂南朝之亡，殆貴玄輕儒之故。此書未盡之時，亦多着眼於儒、玄興替，故今日立論，多以此爲雲。雖失之陳腐，終屬心得之語，不容自立他說，以求獨異於人也。 儒學者，以仁義之道教人，導人以善，使爲君子。“仁者愛人”之語，餘尤善之，每思此言，未嘗不撫手稱快，心馳神往。知仁者愛人者，縱不愛人，亦必不害人矣。知君子之道者，縱不爲君子，亦必不爲小人矣。即以今世觀之，“富強、民主、文明、和諧”云云，豈非皆儒家之素求乎?此爲儒家之道，歷久彌新，雖千載而不亡也。 餘不學時，常恨儒者迂腐，誤國千載，後稍讀古書，見先賢之仁義，漸悟其謬。及觀魏晉南朝之事，只恨奸人滿眼，忠臣幾絕。始知儒學之可貴。 嘗聽蜀民言道:“葛公在時，不覺其異，自公歿後，不見其比”。儒學之衰，豈亦如是乎? 雖然，儒學非盡善，玄亦非盡惡。惟兩漢重儒，得以強盛。兩晉貴玄，遂至傾覆。此自先代之明證，非餘一人措意而可加誣者也。 又，儒有君子、小人儒，玄亦有真、僞玄人。如嵇康之獨善山林，身自打鐵，此皆性情所好，無由作僞，故而可敬。山濤矯言飾行，欲拒還迎，甚是可惡。是同爲玄人，亦不可一概而論也。 然，篇幅有限，不容偏題，今日但言其弊。 戰國之時，諸子並立，各煊其言，以期人君之用。儒學雖盛，待孔子死後，一時式微，遂至楊朱之徒，遍於天下，幾與儒家爭衡。子孟子有言爲證:“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 是孔門弟子雖衆，竟至於此。 若謂墨翟之言尚有可取，然則楊朱何人，而有如此之勢耶? 楊朱者，主“重生、貴己”，一毛不拔者，即此人之典故也。 餘謂人情之重，莫過於己，然萬不可專意於己。帝王專己，則夏興土木，冬發大兵，庶民不得其死矣。百姓專己，則無謙讓之心，拔一毛而利人，亦不爲也。使損人能利己，則必爲也。此皆貴己之害，不可不察也。 墨翟主兼愛，尚苦修。其人在時，弟子尚有楷模，及其亡後，墨家遂衰。無他，以其不察人情之故也。 玄之勝儒於此時，正如楊朱之抗儒於彼時，但以其時近古，民風尚厚，加之楊朱之學，遠不如孔學之完備，故終究不敵也。 玄學自正始何晏、夏侯玄之徒發聲，歷三百餘年而不衰，正以亂世生妖孽，加之人情已薄，故能借勢而興也。 士族中人，修飾容貌，近於女子，如尚香荀令、傅粉何郎，皆此言之明證，固不須多言也。 王衍，王夷甫。史載其“神情明秀，風姿詳雅”，信口雌黃，談玄爲一代之宗。晉武聞其名，問其從兄戎曰：“夷甫當世誰比？”戎曰：“未見其比，當從古人中求之。”及匈奴來犯，東海憂死，王夷甫賣主求榮，搖尾乞活。以石勒之愛才，亦深惡其人，排牆殺之。吾謂古人縱非盡善，要之，爲宰輔者，便無經世之才，亦必有高人之德。此先代任人，先求其德，無德之人，縱然有才，亦不用也。 王戎匹夫所云“當於古人求之”，不審所求者誰? 古人衆多，不可盡數言之，便以同姓爲王，又同爲宰相之人折之，以明其誣。 王陵王丞相?當週、陳諂媚，將王諸呂之時，丞相面折呂后，剛直不撓，誠不負高祖所期。 王允王司徒?當李、郭肆逆，欲危漢室之日，司徒護持幼主，身死社稷，亦無虧平生之名。 此二王一預漢家之興，一及漢室之亡。所行雖異，要之皆懷忠直之心，有古人之風，爲漢代雙璧。 王夷甫者，欺世盜名，羊質虎皮，平日高談闊論，捨我其誰，臨危百無一能，醜態畢顯。縱比之於篡漢之王莽，使莽泉下有知，亦必憤起土中，唾其面而揪其舌，斥道:“爾鼠子也，怎敢與朕論其短長?” 然則王戎“未見其比”之說雖誣，亦未可盡非，是遍觀諸史，未有無恥而及於此人者也，豈非“未見其比”乎? 又有劉惔，劉真長。史稱“居官無官官之事，處事無事事之心”，如此妄人，實實可憎，而南朝之人尊爲“劉尹”，每述其事，莫不欣然神往，“想其高風”，則其時人情，略可知矣。 或有人問:“君論雖優，然所評既爲《南史》，何以所舉之輩，皆爲魏晉之人，無乃不可乎?” 餘聽然而笑曰:“吾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表，不知其裏。知二五而不知十。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問者赧然，作揖而問曰:“雖然，敢問其故。” 餘熟視其面，乃正色曰:“吾論玄學之士，所舉者皆魏晉之人，不及南朝。實以魏晉之人雖妄，終有開創之功，正如後世論及儒學，每以孔孟居首。吾欲辨正其事，亦必言其著者，始作俑者，方可明正典刑，使其理粲然可觀。至如宋齊梁陳之人，徒以言論相尚，互高其名，甲曰:‘此子有古人之風’，乙曰‘吾弟誠某某之屬’，固皆拾人唾餘、了無新見、鸚鵡學舌、沐猴而冠之輩，又何足道哉？吾不欲污人之耳，及身之口，故而不言，以示褒貶。子其休矣！” 於是，聽者改容復揖，喟然而嘆曰:“君之高見，吾輩所不及也。” 人既散，餘枯坐案前，掩卷而視。良久，乃徐佔曰:“老氏嘗言道，將取必姑予。盛衰自有數，運盡時復來。” (南朝，終焉。)

尋山陟嶺，必造幽峻，巖嶂數十重，莫不備盡登躡。常着木屐，上山則去其前齒，下山去其後齒。嘗自始寧南山伐木開徑，直至臨海，從者數百。臨海太守王琇驚駭，謂爲山賊，末知靈運乃安。 李大師、李延壽 - 南史·列傳第九·謝靈運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誠不虛言，本書可謂集門戶世家之大成者。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一部史書盡爲家傳，世家之盛，可見一斑，北史再見。

終於像嚼蠟一樣把《南史》看完了。和《晉書》一樣，門閥士族控制的魏晉南朝人才埋沒、英雄寡出。不知北方如何？且待《北史》……

李延壽的增補刪削雖然褒貶不一，更有甚者認爲其增補內容很野、非實錄，刪削部分則失其本貌，在政治立場上外南內北、遵周貶齊，但不得不說南史比其所輯錄原史書的可讀性強的不是一個等量級，確實堪稱良史！但尹小琳版本的電子書質量內容之差在南史中達到一個新高度，在繁簡轉化中甚至出現了西裏爾字母“睪Э”，讓人發笑。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我覺得，這本書挺好看的，而且每個層次都有各式各樣的人，就像走馬燈一樣出現在我面前，一本史書，寫不盡英雄淚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 2/24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