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傳（新版）

1 說起傳記，我心中的傳記之最莫過於羅蘭的三大傳記（《貝多芬傳》《米開朗基羅傳》《托爾斯泰傳》）。他的語言是如此生動，以至於讓讀者一讀便陷了下去——在領略羅蘭偉大、精妙的文字之時，我們也真真切切見到了那個曾今的名人和歷史。風趣的語言讓枯燥的傳記變得如小說般引人入勝，可謂傳記中的“佼佼者”。這種魅力是其他傳記無法比擬的，因爲羅蘭將描寫的重心從“論文一樣得事無鉅細”轉化成了情緒的堆疊。 舉個例子，前段日子我細讀了《成爲波伏瓦》，內容就是關於西蒙娜·德·波伏瓦的傳記。然而，在第四章起便成了“波伏瓦私生活大揭祕”，足足寫了四章的情事，對人物的塑造過於冗餘。相信在歷史學習、論文撰寫之中，這種事無鉅細的描寫是恰到好處的，畢竟研究講究的就是“嚴謹”二字。可是一本書，除了面對相關專題研究者外，依然是需要面對大衆的。 一本傳記，一段人生——人類總是希望從各種小故事中得到什麼、看到什麼，這也是爲什麼有些人癡迷於傳記，因爲他們可以在這其中享受到另外一種人生。所以，一本傳記的好壞和小說沒有區別，也就是需要取捨。我相信在註釋或參考資料之中標註好具體的故事也是可行的，正文中繁阜的辭藻只會令觀衆心生厭煩。所以，當我看完羅蘭對於貝多芬、米開朗基羅和托爾斯泰的描寫，我能清晰看到羅蘭是在認真對待這羣可愛的人，他是將自身的情感全部傾注於此的。這三本傳記可以說是改變了我對於閱讀傳記猶如“折磨”的看法。 2 那麼，羅蘭到底是怎麼描寫這三位偉人的呢——我想這需要從最開始、篇幅最短的貝多芬開始。在羅蘭眼中，貝多芬是可憐的，他是悲憤的，但偏偏又是樂觀的。和另外兩個主角不同，貝多芬始終都在追逐着“歡樂”的康莊大道。他是多麼熱愛音樂，又是多麼渴求歡樂和正義：一心向善，愛自由高於一切。就是爲了御座，也絕不背叛真理。（第一章序言）還記得，我對貝多芬的驚歎是從那驚人的生命力而起的。 羅蘭形容貝多芬是在那個時代裏受苦難的人之中的最勇敢的力量，看了這本傳記之後的我認爲貝多芬是那個時代裏苦難的先知。他對於現實很敏感，但我不會將其形容成悲觀主義者，這從他的第九樂章“歡樂頌”之中也可以窺見些許。他窮盡一生都在追隨歡樂，但苦難總是來攔着他：生活上的不如意，被國家像是“拋棄”了一般，還有令一個音樂家最痛苦的疾病：失聰。光是看着這些文字，我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這般絕望和苦楚，若是我，我定是承受不住的。可以說，這些追上他的苦難足以將一個人給毀了——但它偏偏沒有摧毀偉大的路德維希·凡·貝多芬。他像是地理大發現時期的水手，前方路途遙遠又危險，但卻依舊勇往直前，並在最後一刻抵達對岸。沒有人在看完羅蘭既細膩又激昂的文字後不會愛上貝多芬，這個可憐可愛的人，這個跨越時代的音樂節和藝術家。他將自己的哲學藝術展現給世人，將這音樂的力量轉化爲武器，哪怕是他的敵人也爲之傾倒。 貝多芬在落魄之時曾多次期盼逃離那個方寸之地，可是又在朋友、貴族的裹挾之下如同蟲豸般留了下來。像是現代萬千青年，被時代裹挾着向前，他們在這種情況下完全不能擁有自己獨特的道路，一切都被所謂的“生活”所概括住了，痛苦但看不清——到底是誰害的？憑着貝多芬本人的勇氣和羅蘭的敘述，沒有一個看完這篇傳記的人會不喜歡上這個可憐但勇敢的人。 羅蘭在寫的，是一個英雄的讚歌。 羅蘭同時也很溫柔，貝多芬傳的最後一句是形容貝多芬猶如那勇敢者的箴言：“用苦難換來歡樂。”在當代這個歌頌苦難的時代，羅蘭從未讚揚苦難，相反他堅信我們需要歌頌的是那個歷經苦難但依舊能走出來的勇敢者。這放在現在和很合適，每一個努力活着的人都能看到些許英雄的影子。 3 相對的，羅蘭用了截然不同的方式呈現出了那個活生生的米開朗基羅。從他的文字中，你能感受到米開朗基羅那古怪的脾氣和可悲的自我認同。他是一個有着強烈的自毀傾向的人，如同晚年的托爾斯泰般，他希望他的痛苦得以解脫，但又有那麼多放不下的。在某種程度上來講，他是不勇敢的不願追尋歡樂的貝多芬。 用羅蘭的視角看米開朗基羅是有意思的，他從始至終都沒有用嚴厲和批評的口氣，抑或是高高在上的“上帝視角”來審視米開朗基羅。在這個篇章中，米開朗基羅被還原出了最真實的那一面，哪怕沒有那麼細緻入微如同論文般的嚴謹，但是讀者可以看得出羅蘭要寫他的原因——一位藝術家的魅力，一個在文藝復興時期的先驅。在現代視角來看，羅蘭完全可以選擇更戲劇性的人物以增加寫作的樂趣和吸引力，如達芬奇、拉斐爾，但是他偏偏選擇了那個世人看上去是個“暴躁的老人”的米開朗基羅。我想這不是巧合。 名人傳是羅蘭早期的作品，甚至早於《約翰·克利斯朵夫》（當時被稱作《幸福的生活》）。而早期的他最想體現的就是“英雄”二字。他希望能夠通過文字，讓當時的人們醒悟過來，如同我國的魯迅般；但不同的是，魯迅側重於描寫社會的黑暗和諷刺陋習，而羅蘭希望將美好的那一面展現出來以給予世人希望。富有魅力的文字配上英雄本身，頗有一種神性，像是在那個時代的救贖。他的文字如此性感，他也懂得利用這份美來達成他想要的目的。 這個時候，在讀者眼前的就是米開朗基羅的“創世紀”——那微微向下的手指，宣判了神不再完完全全主宰着人類，米開朗基羅和羅蘭是全然不同的，但精神世界是完全一致的，他們都在用自己的精神力量來嘗試擊敗絕對的神權。這種精神世界是不屈和不撓，是每一個革命者的必經之路，是每一個藝術家的過往：一些人被打敗了，一些人在被擊倒後依舊努力站起來。有時候不得不驚訝於生命的強大之處，哪怕是蜉蝣也能看到生命的價值。這個價值，或許就是存在的那一刻吧。 4 和貝多芬以及米開朗基羅最不同的是，羅蘭是與托爾斯泰相識的。 作爲同一個時代的“革命派”作家，雙方的思想領域在認知之後迅速碰撞——羅蘭絕對是在欣賞着托爾斯泰的。作爲俄國最偉大的作家之一，更別說是曾寫出《戰爭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兩大鉅作的“十九世紀荷馬”，托爾斯泰的文字深深影響着世界上衆多作家，這其中就包括羅曼·羅蘭。衆多環境因素加上羅蘭和托爾斯泰同爲文字創作者，使得《托爾斯泰傳》的篇幅是《貝多芬傳》和《米開朗基羅傳》的總和，羅蘭用他精湛的“文字曲”對托爾斯泰剖析、讚揚，還不乏些許的批判。羅蘭希望他的作品不僅僅是對英雄的讚揚，也有對英雄最原始地呈現，像是一個客觀地紀錄片，你可以在他的文字底下察覺每個人不都是十全十美的。這個和某些傳記作者爲名人努力尋理由開脫，看上去像是粉絲寫的頌歌而不是什麼傳記，更過分的是對完整事件的偏頗記錄，使得這個偉人的魅力被削弱三分，更是失了真。 這篇傳記和前兩篇不同的還有一處，就是羅蘭對托爾斯泰作品的分析。這個特點在許多傳記裏都是少見，作者們更偏向描寫這個人而不是這個人的一切，像音樂家的音樂、美術家的畫作、文學家的作品。同時，羅蘭也以客觀的角度講述了諸如《戰爭與和平》《復活》等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說，還有不少短片童話。你可以從各個細節看出羅蘭對托爾斯泰的瞭解以及對這篇傳記的認真和細心。無論是該篇前面的形象描繪，還是後篇充滿宗教性的思想。 羅蘭與托爾斯泰的熟稔程度甚至可以從羅蘭剖析托爾斯泰的過程中有所察覺，像是評價托爾斯泰在“自吹自擂”，或是“他慵懶，患病，厭煩自己，厭煩自己的努力”。這種心理上的描寫讓托爾斯泰栩栩如生，讓他活在了這文字上。 托爾斯泰的自毀傾向和米開朗基羅是相像的，像“未完成的作品”、“痛苦的家庭環境”，這都充分看出兩者在創作上詭異的巧合，也看出羅蘭選擇的名人大多都是有寫相似的。我姑且將這三位名人描述成痛苦的三個房間：第一個房間是昏暗的，但是裏面有一位翅膀力挺、衰敗但雙目有神天使，來到這處的人在近距離接觸天使時都能聽到一陣反差般動人的音樂；第二個房間彷彿是生長在黑暗裏的，進來後可以聞到一陣像是陳舊傢俱發散出來的味道，但你只要肯呆上一會、仔細感受一段時間，就能發現牆面上有一個巨大的金燦燦的畫框，裏面是一幅憤怒得像是要從畫布中衝出來得戰士——戰士高舉着自己得配件，指向上天，另一隻手伸向前指着畫布外的人，眼神裏是不甘和怒吼；第三個房間是充滿潮溼氣味和冰冷的，佈局看起來有些許古板，但是房間裏有一個大理石桌臺，上面放着不斷在燃燒的紅燭，還有一封塗改多遍的手稿，上面是一首詩，大抵是作者放不下的世界和痛苦的吶喊……現在，走進這三個房間的不是別人，而是那個始終不渝的民族戰士：羅蘭。 5 有時，看書的感覺會讓我覺得想在夢裏一樣，特別是我很少做夢，感覺睡覺的過程像是感受不到任何事物，所以會尤其珍貴這種在清醒之時帶給我的豐富感受。因此，看書對我而言是一種享受，是一種可以脫離現實生活的中介。我可以只活躍於那一行行文字和作者給予的情緒當中。 羅蘭的這本《名人傳》給予我的感受是複雜的，它根本就不是小說，但是給我了大多小說給我的緊張、刺激感。我總是在幻想這些個名人會不會在某一刻不再受苦，他們不再流淚，最終走到屬於自己的墳墓去。時間是一個小偷，它偷走了多數人的青春和享受世界的許可，它不會因爲你是個英雄而偏袒你，不會因爲你的珍惜而感謝你。到了最後，留下的也只有你，時間已經不早了。 故事之夜結束了，晚安。 2025年11月8日

1這位譯者老師的譯的盧梭的《懺悔錄》譯文的開篇，比較了下，我喜歡的。《格蘭特的女兒》這書真的是抄襲譯文麼？年老得病，譯者也無法出來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