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宇文所安
作者聚焦並追蹤北宋時期,詞如何從宴飲助興的表演文本——歌詞,歷經創作、傳唱、抄寫、結集諸過程,最終衍變爲一種獨立的文學體裁,並逐漸取得與詩歌並舉的正統地位。宇文所安一方面從表演實踐、文本傳播、作者問題、詞集編纂與流變等全新角度將詞史看成“詞集史”而非“詞人史”;另一方面又對代表性詞人如柳永、晏幾道、蘇軾、秦觀、賀鑄、周邦彥、李清照等人的作品進行文本解讀,分析他們各自不同的風格特徵及相互之間的關聯與影響,力圖從多個層面呈現詞的歷時性發展及其作者化、風格化和經典化的過程。
讀完力竭,可能是外國人作品的原因,理解起來有點亂。大致概括如下,沒看過的同學可盡情挑選感興趣的部分閱讀:) 本書勾勒了宋詞發展史,由最初“只是一首歌”到元代成爲文體。對學術界爲一首詞的作者歸屬爭論不休的現象做了終結性假設:詞是流動的,歌兒舞女會根據宴會氣氛改造歌詞,只要保留基本結構可以識別即可,現有的詞集也不一定全出自本人之手,最多能算馮延巳風格、花間風格……晏殊歐陽修是小令一脈,晏殊本子留宴會唱曲,歐陽修兩個本子面向不同羣體。柳永單開慢詞,在全國各地望汴京。晏幾道停留在小令世界但內容已借鑑柳永慢詞。蘇軾別開生面,有意識地將詞作爲文。道德評價逐漸介入,歐陽修和柳永體現了兩個極端,歐陽修的豔詞被視爲ooc不予流傳,柳永大量吸引豔詞並被塑造成典型。詞到蘇軾時期出現了生存問題,即誰的作品可以流傳,蘇門交遊圈詞作保留較多,作者其人成爲評詞的一個部分,繼承小令風格的舒亶詞或遭差評。蘇詞難模仿,黃庭堅教人如何創作,實際自己也模仿失敗。詞迷羣體要求完整的詞史,詞集編纂逐漸興盛,將賀鑄晏幾道詞序跋並置可見對詞的辯護。周邦彥隔不隔是詞評家說了算。李清照稱詞別是一家,王灼堅持道德評價。過強的道德意識最終導致了ooc側豔詞的遺失。一些當時被認爲有代表性的作品最終沒活下來。
宇文所安的《只是一首歌-中國十一世紀至十二世紀初的詞》是我今年看過最值得閱讀的書。他對文本的理解一定要放在“接近真實”的歷史環境中去思考,爲此他付出了巨大的努力。“詞”這個最初的社會娛樂活動,是如何用一個世紀的時間走入作者的內心世界,變成純粹的私人本流傳至今。其間刊印與抄本的互動又起到了哪些推波助瀾的作用,作者一一考證,這個考證的過程看的人心生敬佩。在此期間誕生的一個個文學大家又是怎樣在這個世界裏流連忘返之後深刻改變“她”,把悅耳的“歌”變成了書寫的“詞”。 在我看來“詞”這個旋律優美的“歌”,就是爲存儲“香豔呢喃”的“情”所誕生。長短句猶如男女歡愉時含混迷人的囈語。所有的出發點都可以是“求而不得”的思念和美好時光的期許,這樣在曖昧的俗生活中可以“反覆”體味,精巧鋪排的高級感。一代代詞人和歌女們一同把“精巧”的複雜性推向極致,以此安放那些柔軟纏綿的“心”。 下面我們來感受一下歐陽修的另一面,《蝶戀花·詠枕兒》: 寶琢珊瑚山樣瘦。緩髻輕攏,一朵雲生袖。 昨夜佳人初命偶。論情旋旋移相就。 幾疊鴛衾紅浪皺。暗覺金釵,磔磔聲相扣。 一自楚臺人夢後。淒涼暮雨沾裀繡。 這首詞呈現的是新婚之夜頗爲香豔的景象。女子在交歡時,她的金釵在枕兒上面磔磔相扣。副題上的枕兒不過是爲了這樣的聲響而存在。最後一句寫的是雲雨之後冷卻的體液(“暮雨”)。
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東坡遊賞廬山後做此詩,山中山和山外山應呈現出迥異的質感,觀者纔會有“山中不識真面目”的感慨。但如同詩中所言“遠近高低各不同”,這些豐富、多變的山之樣態,都是真實的,至少代表觀者折射的眼光。千年之後,當我們觀照傳統文化的存在和發展時,或許也似在更爲複雜且沒有既定道路的羣山中去發現、想象和定義,然後描摹清晰路線、標註重要景點,以燦爛“地圖”形式爲不絕如縷的造訪者引路點燈。 不管是廬山還是傳統文化的魅力甚至責任,絕非是找尋那唯一的、只能通過某種觀察角度才能被發現的“真實”,每一種面貌都是難能可貴的,它呈現出被觀賞對象更豐富的內涵、細膩的肌理和神祕的因緣。在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我的確感受到了一種獨特視角下的詞之美感,來自於它本身的有趣流動、詞人的多面性,以及一種他者理性審視和此地感性對象的碰撞交融。 作者是高超的舞臺和場景搭建大師,對11世紀即北宋初到12世紀初南宋肇始百年內詞的興起和變化,用豐富細緻的想象及紛繁複雜的歷史材料,清晰勾勒地呈現流轉路徑。其中雖不乏大膽的假說,但如作者所言“除非有人能夠證明這個假說是錯誤的,或找到更好的證據去支持另一種闡釋,否則這個假說是值得考慮的”。 作者搭建的舞臺第一幕是北宋初年:一羣基本由年輕女子代言的歌者,她們是世情民俗與朝官文人的橋樑,同時也是傳播詞的通道。一首歌自繡口緩緩吐露,羅幃繡幕、急管繁弦,構成一個隱祕空間,那是男性的逃離樂園和療愈之地。有客問歌誰作,她們稱道是有名氣的詞人,更落筆小箋、編排節目單。這是詞鮮有文人認領和大聲代言的時代。 煙花巷陌中,有白衣男子飲酒而歌“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偎紅倚翠是他永恆的溫柔鄉,在那羣女子的生命裏,他感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於是以其藝名入詞,寫她們的聲貌才華,以及與伊人相愛、相知和分離的故事。他編纂《樂章集》或許並不珍貴,但稀缺如同堅持高呼的詞人,於是在流轉中漸變一個容器,相同味道的歌或被收納其中,於是詞人也被詞集所塑造,漸變成一種象徵符號。 漸漸地,詞本身也變得被需要,除了酒席間的助興,逃離公共事務之外,它本身的美感漸被重視和喚醒。“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是珍惜當下的安慰,同時也是一種平衡之道。時光易逝、好景難留這些生命本身底色,在詞中以一種“美麗的哀愁”呈現,同時充滿此情不渝的韌性。 “聚散苦匆匆”,來自大江南北的異鄉文人懷念故鄉、追憶往昔,然後因現實政治理想和文學實踐聚合成小集團,詞得到更多的展演和聚合成集的機會。 東坡將詞變成另一種可能,杭州的水光山色勾牽而立之人的感性,“君臣一夢,今古空名”的喟嘆在遠山響起,“當行本色”的詞至此“別是一家”。它標註其私人行跡,蕩入言志崇高的空間,成爲詞人的詞。 只是一首歌的時代緩緩落幕,雅詞和側豔有着不同的命運,後者被詞集剔除,同時他最初的代言人柳永似乎也成爲一種衡量標準,用以區分高雅和低俗的詞。 此書相較作者另外一本《他山的石頭記》好讀不少,並且有清晰的時間結構線,不過更喜歡那一本書。他者對於我國傳統文化的觀照誠然很獨特和新穎,但是本書剖析稍顯冷峻,對於詞人更多從社會行爲心理學的功利性角度想象。閱讀中,同時在聽臺灣大學劉少雄教授的《宋詞之美》,不由感到對於傳統文化以及參與創造它們的人,的確是本國人有更加深厚的同理心和溫情敬意,這是一種生於斯長於斯的血脈傳承。
政治、經濟、文化、社會互相交融、共同作用產生了詞。 東坡大神以其大氣豪邁、心懷天下、俯瞰河山的氣魄,把詞提高到與詩歌、散文並駕齊驅的高度。
一種表演實踐如何轉變爲一種精英文學體裁?宇文所安這本書處理的主要是這樣一個問題。書名《只是一首歌》,但是宇文所安所演繹的恰恰是詞這一文體從僅用於表演的文體走向可用於表演的一種文學體裁的演變歷程。 美國的漢學家最令人羨慕之處在於他們總是能找到新鮮的面對學術史的視角。而宇文所安更令人驚奇的地方是他的新視角並非如有些漢學家那樣隔靴搔癢,而是在真切把握文獻和學術史的前提下,真能有創見。 本書試圖藉助現有的文獻資源,還原詞在11世紀至12世紀初真實的存在狀態。誠然,宇文所安的一些假說並不完全能讓人信服,但他指出,詞原本並不以詞人集的形式而是以歌詞本的形式流傳於世,很多時候歌伎們和聽衆們並不在意聽到的這首歌是出於哪位詞人之手,恰如今天我們聽流行音樂時,關心得更多的也是演唱者曲作者而非詞作者。一直要到蘇軾時代甚至更後,詞才勉強取得了詩一樣“言志”的地位。(當然一直都無法與詩相提並論) 宇文所安對文獻的把握,更精彩的是他通過現存文獻的狀況(哪些保存下來了,哪些沒有),精準地還原了一個與學者們構建的詞史脈絡並不相同的“當代詞壇”,帶領我們返回到詞被創作和演唱的那個文化語境裏去;也追溯了學者們有意構建詞史脈絡的歷程。例如,“柳永”其人是被附着到這個符號旁邊的“柳永詞”構建的;周邦彥是南宋詞人推尊的“結北開南”者,並非是他啓發了南宋詞人,而是南宋詞人共同把他推上了宗師的位置;蘇軾在文壇上的崇高地位,事實上淹沒了當時詞壇上新黨的一批詞人的詞史地位,例如舒亶,“是故君子惡居下流也”,子貢說得真對。 此外,宇文所安還自帶一種比較文學的立場。在討論秦觀時,他否定了婉約和豪放這種粗放的二分法,摒棄“婉約”這一容納了太多截然不同的詩學意趣的術語,藉助“感性”(sensibility)這一帶有西歐語源的英文詞來闡釋“本色”詞的特徵——把詞看作一個感性的話語體系。與詞類似,這是一個描述細膩情感與精雅趣味的話語體系,與女性氣質關聯強烈,但又是男女共享發領域。詞的感性話語是基於對佔統攝地位的文化價值的拒斥,在它構建的小世界中不去問那些會在大社會中流傳的問題。這也是士大夫對宋代日趨轉向內在,日趨道德化的社會氛圍和思想旨趣的一種“柔弱的反擊”,一種退而自守的“弱德之美”。 這一術語的引入,可以說給詞學的一些重大問題都提供了一種解釋的框架。例如,晏殊“不如憐取眼前人”的從官宦世界和宇宙問題的抽身退走,是“感性”;道學家對歐陽修的淫詞歸屬問題的爭論,對秦觀小詞的意見,對黃九、易安那些俗詞的抨擊,都是“理智”(sense)對“感性”的拒斥;蘇軾的罪過和魅力也不在於他的豪放,而在於他污染了那個時刻處於備戰狀態的、封閉的詞的“小世界”。 至於對文本的細讀,不如他對唐詩的解讀驚豔。大部分理解並未超出中國學者的解釋框架,只是勝在宇文所安有着“多聞闕疑,慎言其餘”的優秀品格,不像有些箋註者那樣非要系年非要故實。以及,從註釋約略可以看出,宇文所安雖然在原始文獻和當代詞學的掌握上下了功夫,但對文本的理解,基本上不出葉嘉瑩先生主編的那套《新釋輯評》的範圍。
不太好寫評價的一本書,有點拿不準定位,開篇看來像是寫詞史,但後面寫着寫着就像是經典詞作賞析了。不過他的詞史不是常規的“詞人史”,而是探討文本的流傳和詞集的編撰以及版本。提到一個觀點,早期詞作“只是一首歌”,作者也並沒有那麼重視它,反而是女性歌者在詞的傳播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接着作者討論了從十一世紀初到北宋末各個階段有名的詞集和詞人,提到柳永在詞的創作中起到的作用,以及作爲文化角色的柳永名下歸入了許多其實並不確定的只是似柳詞的詞作,“文本尋找作者”也正是一個巨大的刻板印象。寫晏幾道,他繼承了父親那一代的小令傳統,寫着舊詞,想到他的人生經歷和家庭出身,父親是“太平宰相”、天子認證神童,而父親去世後,他的處境也和北宋王朝的命運一般走向低谷,他對傳統的堅守,其實是他試圖重返那個他明知已無可奈何地失落了的世界。寫蘇軾及其同時代詞人和他的門生,足可見蘇軾的偉大,他開創了詞的全新時代,“他不像道學家那樣試圖壓抑人心的起伏搖盪,他接受這種擺盪,在一定的距離之外思量它、美化它,並報之以微笑。”因爲蘇軾的出現,詞不再是原來的詞了。同時他也指出,傳統的婉約/豪放二分法過於粗暴,簡單以詞風標籤劃分其實是不夠的。詞從讓歌者演唱的俗曲逐漸成爲士人雅言,從不登大雅之堂變成一種公認的文學體裁,不再“只是一首歌”。作者不像是要解決問題,更是在提出問題,詞如何演變成如今我們看到的樣子,今天讀詞時,如何再聽到詞的原初聲音?我作爲用宋代文學做過歷史研究的學習者,看到了文學系不一樣的思考。
車軲轆話中突來來一陣爆發。宇文所安太防槓了😂寫一個觀點總要重複地說三四句是因爲什麼什麼什麼。讀起來就有點累。但總的來說,我的takeaway是塑造正確的詞觀,不要過度解讀詞作和詞人的生平。詞史的發展也總結得不錯👍
很有意思的一本書。此前接觸詞學,大抵都是“體制內”的,舊說翻來覆去,看久了便沒有太多的新意思。宇文所安能夠從一個外部的視角切入,少了很多身在此山的束縛,說起話來就大膽很多。再加上文筆的優美曉暢,讀起來實在是非常愉悅也很有啓發的。
只是一首歌,但是也挑聽衆啊。肚子裏沒點墨水的(嗯,說的就是我🫠),讀這部以文獻學爲基礎的北宋詞史會有一定的困難
2026.08.28紙質版拜讀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