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日錄

無支祁即伍子胥：淮河與錢塘江潮神信仰的代際傳播 1、1194年黃河奪淮前，無支祁是東南沿海的潮神 1169年樓鑰《北行日錄》記載船到洪澤湖，“前去歐家渡極淺欲爲般剝計使副借潮於瀆頭神”，“過瀆頭使副上廟掛幡又過數里舟膠而止”，“二十三日乙亥晴未明東北風大作潮亦先期而應談笑過歐家渡去瀆頭十五里一行人歡呼而行且感神貺之如響也”…… 淮河本是清水河，潮汐可達盱眙，直到1194年黃河奪淮入海，於是分成東西兩河，西河黃，東河清。 樓鑰的記載中可見這瀆頭神原是潮神，上香借潮，因潮汐影響水淺難行，與後來黃河奪淮入海時的水文條件，恐怕全然不同！ 解放前在河南省黃河附近出土的鐵鑄無支祁坐像，曲頸僂背，頭有雙角，高約一米，背上刻有大宋建中元年三月□日造。宋徽宗趙佶曾建“建中靖國”年號，元年，即1101年，據今已近千年。說明在黃淮流域，至少從斯時始，巫支祁已被供奉爲淮神了。 2、春秋：伍子胥就是無支祁，錢塘江潮神信仰 《太平廣記》中記載：時無風濤，驚浪翻湧，觀者大駭。鎖之末，見一獸，狀有如猿，白首長鬐，雪牙金爪，闖然上岸，高五丈許。蹲踞之狀若猿猴，但兩目不能開，兀若昏昧。目鼻水流如泉，涎沫腥穢，人不可近。久乃引頸伸欠，雙目忽開，光彩若電。顧視人焉，欲發狂怒。觀者奔走。獸亦徐徐引鎖拽牛，入水去，竟不復出。 有幾點值得注意，一是時無風濤，驚浪翻湧，顯然即潮的漲落現象，古人視爲神奇才編造的無支祁。二是顧視人焉，欲發狂怒，爲什麼編造水猴子？喜怒無常，重點在怒。 浙江錢塘江潮，傳說是伍子胥的怒氣所化，錢塘江北岸，嘉興糉子之所以有名，就是端午節投江祭奠伍子胥的。錢塘江南岸，有曹娥傳說，父親迎潮神伍子胥而死，她跳曹娥江代死，獻祭潮神，後來演繹爲孝道。實際上，是潮神祭祀而已。 甚至我懷疑，伍子胥就是無支祁，讀音類似。 而山魈和水猴子無支祁，可能代表着早期的山越與海越，山區居住與濱海居住的兩種吳越土著。 3、漢代：孝子變龍與曹娥故事源於孝子伍子胥替父報仇 據說在淮河中上游的巫支祁神話中，多稱巫支祁爲孝子變龍，如桐柏縣的《淮河的由來》《蛟龍探母》等，或稱之爲良蛟善龍，如信陽的《烏龍和烏龍集》、《龍蛋》等；在淮河中下游，多稱其爲水猿大聖、水母或水母娘娘（見淮陰市徐省生蒐集的《明祖陵的傳說》等）。 “稱巫支祁爲孝子變龍”，恐怕跟曹娥故事一樣，都是漢代以孝立國觀念的影響產物。 而考最初的源頭，必在孝子伍子胥，公元前506年，伍子胥協同孫武帶兵攻入楚都，當時楚平王已死，伍子胥掘其墓，鞭屍三百下，以報父兄之仇。 伍子胥化身爲潮，是孝子的復仇之怒。 4、宋代：神話中的化身敘事，七公就是祁公 1488年朝鮮人樸趾源《漂海錄》記載： 河邊有耿七公神祠，又有黽山臨河。趙鑑語臣曰：“此山足有神物，狀如獼猴，縮鼻高額，青軀白首，目光若電。諺傳：大禹治水時，以大索鎖此物，命住於此，俾淮水安流。今人有圖此物之形者，免淮濤風水之難。” 這七公廟據說是供奉康護七公大王的廟宇，康護七公大王原姓廉，住在黃圃塘村，他在外地當官，回鄉省親時，碰上皇帝派兵殺匪賊，誤闖黃圃，錯以村民爲賊。 康護七公大王的故事在高郵廣爲流傳，南宋孝宗知其事，特封耿公爲康澤侯，意在褒獎七公爲黎民百姓帶來了安康和恩澤。 我猜當時人把七公與無支祁的祁公聯繫了起來，以爲是無支祁的化身。無支祁的無支（也有叫巫支，支無）兩字，恐怕只是語氣助詞，類似吳越地區，于越的於（音巫），姑蘇的姑，姑跟巫恐怕上古讀音也很類似。也就是說，這水猴子真正的名字，恐怕只是“祁”，可以叫他“祁公”，後來演變成“齊天大聖”。 中國民間神話中通過“化身”的方式演繹代際更替乃是常事，後來者往往藉助“彌勒降臨”與先知的形式自我標榜。 5、明清：《西遊記》的影響與義和團拜齊天大聖 淮河水神無支祁是孫悟空的原型，淮安人吳承恩寫《西遊記》於嘉靖11年，公元1542年，比樸趾源晚54年！ 《西遊記》很可能激活並擴展了無支祁的神話，古人是傳說與史實不分的，把西遊記當某種真實看，往往發生我稱之爲“虛構成真”的現象，比如遍地沿海各地的齊天大聖廟。 《狂歡與日常》中說：至於義和團運動，雖然像明清時期白蓮教或其他民間宗教那樣具有信仰蕪雜的特點，如來佛、玉皇大帝、觀音菩薩，甚至齊天大聖等均可作爲他們的保護神…… 山東義和團也信仰齊天大聖？齊天大聖廟從山東，到浙江、福建乃至馬來西亞都有，特別是馬來，據說是鄭和下西洋留下的，可見齊天大聖就是無支祁水神無疑，爲沿海水手所普遍信仰！山東義和團很可能是大運河的漕運水手，因爲德國修膠州鐵路，斷了水運，失業所致。 鄭光祖《一斑錄·雜述三》記載雍正時期：蘄地歲舉二郎神會，舁孫悟空像爲前導……毀孫悟空像五，在城者三，在漕河者二。山民始而懼，既而喜，稍稍置酒慶於家。自是始知曏者之爲妄也。《蘄州志》中有公自爲《焚孫悟空記》，錄之：蘄俗以季夏月日賽二郎神，相傳先世神有功於蘄也。神前導卒，或雲即小說孫悟空。其像猿，置木幾中，兩人肩以行。所過家出只雞、百錢有差，爲神壽；不與則木幾搖動有聲，或雲悟空怒，兩肩者用木幾擊屋瓦器用，甚則傷人。 總結一下我的觀點：無支祁，本是吳越沿海的潮神信仰，在春秋爲怒氣復仇的錢塘江伍子胥，在東漢爲孝子潮神與曹娥故事，在宋代爲耿七公，在明清爲齊天大聖孫悟空，神話演繹，代際化身。 6、錢塘江南北差異：北有渣男徐志摩，南有渣男胡蘭成 《大門口的陌生人》談到廣東的沙所，原是大良東南一帶用來處理沖積淤泥田地（即東海十六沙）所有權的公所，一些大宗族多年來一直在那裏爭奪由河流淤泥堆積成形的土地權。 這是很特殊的，大部分內陸地區不會有新的田地產生，只有三角洲下游濱海地帶纔有。我們紹興北部，錢塘江南岸，鑑湖及曹娥江入海口（曹娥江屬於特殊的向北入海的河流，可能是中國唯一一條），也有大量的海塗變成新的田地……可能有同樣的爭奪。 唐詩裏煙波浩渺的古鑑湖可能類似千島湖，從唐宋以來就逐漸消亡，因爲人口密集，被圍湖造田，我家附近的湖泊都是鑑湖的遺蹟。 錢塘江南岸大量灘塗，似乎北岸嘉興海鹽並不太有，只有海塘。 我猜對了，查到：錢塘江北岸侵蝕南岸堆積。因爲水流受地球轉動的偏轉影響，北岸流速快，剪切河岸，南岸流速慢，就沉積了。 所以其實錢塘江潮在我們紹興也有，但沒有北岸的海鹽更加猛烈壯觀。 我談過，錢塘江兩岸的伍子胥崇拜屬於治水文化，其憤怒可能也包含着關於水田的族羣鬥爭，吳越爭霸屬於這種鬥爭的上升。因爲錢塘江以南的浙江多山，富裕不如北岸以及太湖流域的吳國。所以歷史上，北欺南，南抗北，恐怕上吳越族羣地域分化的常態（吳越同族，但因地域而分化），錢塘江南岸的紹興人勾踐形成了復仇精神，直到睚眥必報的魯迅。 查了一下的確如此： 錢塘江南岸海塗富含鹽鹼地與灘塗資源，適合圍墾造田、曬鹽，具有重要經濟價值。自宋代起，杭州灣沿岸即有零星圍塗；吳越國時期（10世紀），錢鏐大規模修築捍海石塘（採用“石囤木樁法”），將鹽鹼灘塗變爲可耕良田。南明軍隊“營於錢塘江東岸綿亙二百里”，試圖依託江天之險抵禦清軍渡江。至20世紀60年代前，民間和地方官府已持續進行“向潮水奪地”的小規模圍墾 ‌‌。 古代雖無大規模國家間戰爭爲海塗而戰，但地方豪強、鄉里社羣之間因圍墾權、漁鹽利發生糾紛，在方誌和檔案中時有記載。 昨天我去了胡蘭成故居，他家在上虞和嵊縣交界，靠近一個叫“三界”的地方。在那裏，同一條河，下游叫曹娥江，上游叫剡溪，剛好是分界點（就像錢塘江在安徽段叫新安江，在浙江段叫錢塘江）。那裏比我家更南，已經進入連綿的山區。我家屬於寧紹平原往南遇到的第一座山。 我發現，錢塘江南岸有著名的渣男胡蘭成，北岸有徐志摩，南北對峙。 我談過三界這個地方的“邊界遊走”屬性，對於渣男性格可能有的影響。 7、淹沒半山腰的海嘯災難： 《吳越春秋》文種死後：葬一年，伍子胥從海上穿山脅而持種去，與之俱浮於海。 穿過山腰而挾着文種離開了……說明發生了一次巨大的海嘯！一直浸沒到半山腰，紹興估計全城毀滅了。其實這是海浸傳說！ 良渚文化就可能是因此而毀滅的。 我曾說過，伍子胥是錢塘江潮神，實際上，潮神信仰可能自古越先民就開始了。伍子胥，文種，曹娥，都不過是不同的附體化身，錢塘江兩岸人民的不同傳說。 陳橋驛《山水契闊》之“浙東運河史序”：不過自然輪迴在距今約12000年的全新世（holocene）又發生了一種轉折，海面逐漸升高，即我們所稱的卷轉蟲（ammonia）海進的開始。從時間上說，比前一次假輪蟲海進、海退短促，但海水畢竟吞噬省境，主要當然是平原。這次海進的鼎盛時期約距今7000年。在這個過程中，越人們的出路看來就是兩條，一批人用當時已經出現的原始漂流工具，如竹、木筏甚至獨木舟之類漂流出海，另一批人則隨着平原的縮小而向南播遷，即至今尚可見於《越絕書》、《林邑記》所記載的“外越”和“內越”。……樂祖謀在《歷史時期寧紹平原城市的起源》一文中論證，河姆渡即是向南退縮的“內越”人的最後一批屯居地之一。……“內越”人最後都可進入今浙東丘陵，這就是後來越王句踐所說的：“人民山居。” 想起‌溫州大羅山上的“乾道二年水滿到此”摩崖石刻‌，它記錄的是南宋乾道二年（1166年）溫州一場特大風暴潮災害的水位線。‌

胸中先自無塵埃，到此更覺心崔嵬。 天風爲我噀空翠，春水瀉入騷人懷。 謫仙曾來寫勝句，劉郎又爲開天台。 我慚筆無挽牛力，醉墨滿壁誰爲裁。

《玉山丹池》：有四部宋代使臣的旅行日記保留至今。按時間順序，它們分別是1169年至1170年間完成的樓鑰（1137-1213）的《北行日錄》，1170年范成大的《攬轡錄》，1177年周輝（生於1126年）的《北轅錄》，1211年至1212年間完成的程卓（1153-1223）的《使金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