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嚴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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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羽《滄浪詩話》 ◆ 第一章 夫學詩者以識爲主:入門須正,立志須高;以漢、魏、晉、盛唐爲師,不作開元、天寶以下人物。若自退屈,即有下劣詩魔入其肺腑之間;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頭一差,愈騖愈遠;由入門之不正也。故曰:學其上,僅得其中;學其中,斯爲下矣。又曰:見過於師,僅堪傳授;見與師齊,減師半德也。工夫須從上做下,不可從下做上。先須熟讀《楚辭》,朝夕諷詠,以爲之本;及讀《古詩十九首》,樂府四篇,李陵、蘇武、漢、魏五言皆須熟讀,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觀之,如今人之治經,然後博取盛唐名家,醞釀胸中,久之自然悟入。雖學之不至,亦不失正路。此乃是從頂(寧頁)上做來,謂之向上一路,謂之直截根源,謂之頓門,謂之單刀直入也。 睿文批註:嚴羽開門見山,直書箴言,學詩當以漢、魏、晉、唐爲主,習誦名篇,朝夕諷詠,須熟讀《楚辭》、《古詩十九首》、李白、杜甫詩集當以‘書枕’隨時閱覽,方可入門。正東晉名臣王恭曾言:“名士不必須奇才,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 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淒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沈着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 睿文批註:如此說來,詩之品,當以高古、深遠、悠長、雄渾、飄逸、悲壯、悽婉見長,而李白之詩則以高古、深遠、悠長、雄渾、飄逸見長,而杜甫則以悲壯、悽婉見長。其後不必歷數。 ◆ 第五章 詩體 《風》、《雅》、《頌》既亡,一變而爲《離騷》,再變而爲西漢五言,三變而爲歌行雜體,四變而爲沈、宋律詩。五言起於李陵、蘇武(或雲枚乘),七言起於漢武《柏梁》,四言起於漢楚王傅韋孟,六言起於漢司農谷永,三言起於晉夏侯湛,九言起於高貴鄉公。 睿文批註:此記可謂溯源,由《詩經》而爲《離騷》,再爲漢五言,再變而轉爲沈、宋律詩,四、五、六、七言皆起於漢,而七言之濫觴則起於漢武《柏梁》,其詩曰: 柏梁詩 日月星辰和四時。驂駕駟馬從梁來。 郡國士馬羽林材。總領天下誠難治。 和撫四夷不易哉。刀筆之吏臣執之。 撞鐘伐鼓聲中詩。宗室廣大日益滋。 周衛交戟禁不時。總領從官柏梁臺。 平理請讞決嫌疑。修飾與馬待駕來。 郡國吏功差次之。乘輿御物主治之。 陳粟萬石揚以箕。徼道宮下隨討治。 三輔盜賊天下危。盜阻南山爲民災。 外家公主不可治。椒房率更領其材。 蠻夷朝賀常會期。柱枅欂櫨相枝持。 枇杷橘慄桃李梅。走狗逐兔張罘罳。 齧妃女脣甘如飴。迫窘詰屈幾窮哉。 以人而論,則有蘇、李體(李陵、蘇武也)、 曹、劉體(子建、公幹也)、 陶體(淵明也)、 謝體(靈運也)、徐、庾體(徐陵、庾信也), 沈、宋體(佺期、之問也—)、 陳拾遺體(陳子昂也)、 王楊、盧、駱體(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也)、 張曲江體(始興文獻公九齡也)、 少陵體、 太白體、 高達夫體(高常侍適也)、 孟浩然體、 岑嘉州體(岑參也)、 王右丞體(王維也)、 韋蘇州體(韋應物也)、 韓昌黎體、 柳子厚體、 韋、柳體(蘇州與儀曹合言之)、 李長吉體、 李商隱體(即西昆體也)、 盧仝體、 白樂天體、 元、白體(微之、樂天,其體一也)、 杜牧之體、 張藉、王建體(謂樂府之體同也)、 賈浪仙體、 孟東野體、 杜荀鶴體、 東坡體、 山谷體、 後山體(後山本學杜,其語似之者但數篇,他或似而不全,又其他則本其自體耳)、 王荊公體(公絕句最高,其得意處,高出蘇、黃、陳之上,而與唐人尚隔一關)、 邵康節體、 陳簡齊體(陳去非與義也。亦江西之派而小異)、 楊誠齋體(其初學半山、後山,最後亦學絕句於唐人。已而盡棄諸家之體,而別出機杼,蓋其自序如此也)。 睿文批註:嚴羽所記,其後世多以此類劃分,所標記者,爲文人騷客所彪炳。 ◆ 第九章 詩法 學詩先除五俗:一曰俗體,二曰俗意,三曰俗句,四曰俗字,五曰俗韻。 睿文批註:著詩、吟詩、誦詩皆爲大雅之韻,若以俗語、俗韻、俗意、俗句載入詩行,奚有斯文?故黑格爾專著《美學》大著,專立一章,皇皇而論,足見詩之美不可入俗流。 ◆ 第十一章 詩評 唐人惟柳子厚深得騷學,退之、李觀,皆所不及。若皮日休《九諷》,不足爲騷。 睿文批註:嚴羽點評,可謂胸中盡竹,信手拈來,但語出不凡,柳宗元深諳《離騷》,韓愈、李觀雖通達然不及也。皮日休有《九諷》之吟,似騷體而不足。 釋皎然之詩,在唐諸僧之上,唐詩僧有法震、法照、無可、護國、靈一、清江、無本、齊己、貫休也。 睿文批註:大唐一朝高僧歷數一遍,得唐之韻,學禪之體,唯皎然出其右。 唐人七言律詩,當以崔灝《黃鶴樓》爲第一。 睿文批註:嚴羽爲後世冠以‘詩詞評論家’,讀《滄浪詩話》已深信不謬矣。而後世推崇崔灝《黃鶴樓》此當一據。 ◆ 第十九章 考證 古詞之不可讀者,莫如《巾舞歌》,文義漫不可解,又古《將進酒》《芳樹》《石留》《豫章行》等篇,皆使人讀之茫然。又《朱鷺》《稚子班》《艾如張》《思悲翁》《上之回》等,只二三句可解。豈非歲久文字舛訛而然耶? 睿文批註:詩作之解讀,嚴羽亦難矣!所爲者何?其必曰:諷吟之作,除賦、比、興,或爲情,或爲事,或爲紓解,或爲情傷,或爲逸興,或爲隱憂,意興正濃,直書胸臆,意興闌珊之時,已是‘投鼠忌器’,其隱情何人能解?故方曰:文無達詁,詩無達詮。 班婕妤《怨歌行》,文選直作班姬之名,《樂府》以爲顏延年作。 睿文批註:作者爲誰,已有爭議,此中所列爲班婕妤,《樂府》注爲顏延年。 《怨歌行》一詩以團扇來比喻女子。團扇爲暑熱所必備故“出入懷袖”,天意轉涼之時“棄捐篋笥”。古代女子於家庭中一直爲從屬地位,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玩於掌股,其命運決定於男子之好惡,隨時可棄,有如詩中之團扇。詩歌以團扇自喻,借團扇遭遇比喻自己命運之悲慘,抒發失寵婦女之憤懣與痛苦。詩作舊作班婕妤詩,或顏延之詩,而《昭明文選》中李善注引《歌錄》作無名氏樂府《古辭》,屬《相和歌·楚調曲》。故此詩作者爭議頗多,莫衷一是。現錄原詩如下: 怨歌行 新裂齊紈素,皎潔如霜雪。 裁作合歡扇,團團似明月。 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 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 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 《太白集》中《少年行》,只有數句類太白,其他皆淺近浮俗,決非太白所作,必誤入也。 睿文批註:僞託之作,歷來皆有,只是魚龍混雜,不辨妍媸,爲叵測之徒稱快。 太白詩:“斗酒渭城邊,壚頭耐醉眠。”乃岑參之詩,誤入。 睿文批註:《送別》一作《送楊子》爲唐代詩人李白抑或岑參所創作。首聯寫送別暢飲,可見詩人與友人暢飲而忘形之態。頷聯寫陽春美景,正宜醉心。頸聯進一層臨別勸酒贈鞭,無限慰情。尾聯懸想友人到家時正逢月圓,更表現出羨慕欣悅的送人之情。全詩通俗和工麗結合,真情與想象相融,感情明快略帶悵惘,真摯感人。現錄如下: 斗酒渭城邊,壚頭耐醉眠。 梨花千樹雪,楊葉萬條煙。 惜別添壺酒,臨岐贈馬鞭。 看君潁上去,新月到家圓。 恠 guài同“怪”。 駞 tuó 同“駝”。
《滄浪詩話》堪稱宋代最具系統性的詩話著作,更是古典詩論史上的里程碑之作,在我看來非常妙的一點是此書以禪喻詩,獨標妙悟,立別材別趣之說,一掃宋儒以理入詩、以議論爲詩的流弊,爲詩歌創作與品鑑立起審美圭臬。 嚴羽力倡吟詠情性,推崇漢魏風骨、盛唐氣象,主張詩歌當意境渾成、氣象玲瓏,於氣象雄渾中見韻致悠長,非常明確的直擊宋詩說理直白、意脈淺露之癥結,爲迷途詩壇指明歸宗盛唐、重鑄神韻的路徑。(宋詩真的很喜歡來一段說理,讀着總有點不是滋味嘿嘿) 非常天才的一點就是作者能把禪家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旨趣融入詩學,強調詩歌審美重在直覺體悟,超越字句格律的桎梏,直達意境神髓,首次把詩歌審美獨立於義理之外,彰顯文學自覺的深度覺醒。
《滄浪詩話》分爲五部分:《詩辯》《詩體》《詩法》《詩評》《考證》。全書系統性、理論性較強,以禪喻詩,提倡妙悟,論詩推崇盛唐,重視詩歌的藝術特徵,反對宋詩的議論化、散文化傾向,提出“別材”“別趣”,將“興趣”視爲詩歌的特質。尤其是對古代詩歌的流變,尤其是唐詩和宋詩,作了深入的探討和總結,提出了詩歌藝術的美學特徵和詩歌創作的特殊性,強調了詩歌創作的形象思維和富於情感等特點,直接影響到後來的“格調派”“性靈派”“神韻派”等詩派。後世的一些文學理論家如王夫之、葉燮、王國維等,都在借鑑其理論思維的基礎上推陳出新。
其實我最開始還是想寫古詩的,因爲每次來靈感了,都是想到五言七言,但往往就沒有下句了。退而求其次,想着寫一下現代詩。但是古詩還是沒放下,一直在讀,第一次讀詩評,裏面很多的內容確實感觸很深。比如“辨家數如辨蒼白,方可言詩”“押韻不必有出處,;用事不必拘來歷”“意貴透徹,不可隔靴搔癢;語貴脫灑,不可拖泥帶水。”……不過後面的考據感覺不如現代的,不知道是不是那個時候紙張還是比較貴,基本考句就是一兩句話,說這首詩的風格不像他的就完事了。前四章還是很不錯的。可以經常看,只有1萬餘字,看過一遍後,感覺除了考據前四章,只要半個小時就可以讀一遍。常讀常新,把書讀厚
久聞大名的一本書,值得一讀再讀。
宋代最負盛名、對後世影響最大的一部詩話,也是中國著名的詩歌理論著作。 論詩標榜漢魏盛唐,批評了宋代經文字、才學、議論爲詩的弊病,對江西詩派尤表不滿。 以禪喻詩,強調“妙悟”。王士禛所提出的“神韻”說,袁枚所提出的“性靈”說等也都是從此書中汲取養料或受到啓發,直接演繹或派生出來的。 - 但是任何一本詩論、詩話、詞話,背後都有作者的主觀偏好。我們要做的不是“盡信”,而是要還原其本,再以他眼觀詩。
禪家者流,乘有小大,宗有南北,道有邪正。學者須從最上乘、具正法眼,悟第一義,若小乘禪,聲聞闢支果,皆非正也。
詩之品有九:曰高,曰古,曰深,曰遠,曰長,曰雄渾,曰飄逸,曰悲壯,曰淒婉。其用工有三:曰起結,曰句法,曰字眼。其大概有二:曰優遊不迫,曰沈着痛快。詩之極致有一,曰入神。詩而入神,至矣,盡矣,蔑以加矣!惟李、杜得之。他人得之蓋寡也。
很有意思。以前讀詩,常常被華麗的文辭吸引,對於其人其世其意往往一知半解,不甚在意。讀完此書,打算去按照嚴公的分類再品一品。
《滄浪詩話》貴在系統,用語淺近,是中國古代文論裏不可多得的系統性批評著作。就此一點,其成書地位與成就已在同領域中萬古長輝。 看嚴羽的《滄浪詩話》像在上課,筆記密密麻麻寫了許多,一邊寫評論劃線,一邊在紙上整理思維導圖,既要涉及中國古代文學史的很多概念,又要涉及一些古代文論的概念,最初的詩辯、詩體,作者一片好心,引入了“禪”來方便讀者理解,卻苦了我這個不學佛法,亦不學儒家的後世者,讀得十分痛苦。(對不起嚴公,我一定會認真學習) 然而這個“痛苦”的勁兒是很值得的,稍稍理解了“體制、格力、氣象、妙悟”等等概念之後,再代入理解作者的想法會輕鬆許多,甚至還會覺得作者的比喻甚是貼切形象。不過這本書終究只是文論的基礎,能夠藉助此書推開文論的大門,而大門的背後還有浩瀚如海的諸多典籍,讀者也不可讀完就止步於此,若想深究,還有不少作品需要細細讀來。 作者成書其實是南宋江西詩派的種種作詩現象而生髮的批評,這些批評裏,有的尖銳而一針見血,而有的囿於時代眼光而有所限制,因此觀點裏亦存在許多不足。作者有點過分推崇漢魏李陵蘇武之詩,也過於注重詩歌的藝術性,忽略了哲理性亦是詩歌的屬性之一,贊同荊公的集句,卻又否定元白詩派的詩歌唱答,忽略了詩歌的社交屬性。同時我覺得,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之文學,難以原模原樣,完全復古而爲之。但總的來說。《滄浪詩話》確實給後世學詩、讀詩者指明瞭一條較爲可行的道路。 在全書的最後,作者附了一篇書信體,讀來有一種浩然正氣之感,作者敢於正面問題,敢於挑戰權威,敢於辨別是與非、黑與白,這樣的氣勢與氣質在古代學術裏不多見,其鋒芒畢露的姿態在現代其實也較爲少見,因此更顯難得,令人忍不住敬仰瞻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