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漢]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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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劉向《古列女傳》(一) 第一章 母儀傳 有虞二妃者,帝堯之二女也。長娥皇,次女英。舜父頑母嚚。父號瞽叟,弟曰象,敖遊於嫚,舜能諧柔之,承事瞽叟以孝。母憎舜而愛象,舜猶內治,靡有奸意。四嶽薦之於堯,堯乃妻以二女以觀厥內。二女承事舜於畎畝之中,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驕盈怠嫚,猶謙謙恭儉,思盡婦道。 睿文批註:漢劉向所撰寫《列女傳》首書娥皇、女英,以其堯之女下嫁於舜,且舅姑之惡,聞所未聞,故稱頌曰:‘元始二妃,帝堯之女,嬪列有虞,承舜於下,以尊事卑,終能勞苦,瞽叟和寧,卒享福祜。’ 棄母姜嫄者,邰侯之女也。當堯之時,行見巨人跡,好而履之,歸而有娠,浸以益大,心怪惡之,卜筮禋祀,以求無子,終生子。以爲不祥而棄之隘巷,牛羊避而不踐。乃送之平林之中,後伐平林者鹹薦之覆之。乃取置寒冰之上,飛鳥傴翼之。姜嫄以爲異,乃收以歸。因命曰棄。 睿文批註:姜嫄,上古時期有邰氏部落(今陝西武功縣西南)人,姜姓,帝嚳元妃,周族始祖后稷之母。其事蹟見於《詩經》《史記》等文獻,因踐巨人足跡感孕而生后稷,兼具母系氏族社會特徵與神話色彩。 簡狄性好人事之治,上知天文,樂於施惠。及契長,而教之理順之序。契之性聰明而仁,能育其教,卒致其名。堯使爲司徒,封之於亳。及堯崩,舜即位,乃敕之曰:“契!百姓不親,五品不遜,汝作司徒,而敬敷五教在寬。”其後世世居亳,至殷湯興爲天子。君子謂簡狄仁而有禮。詩云:“有娀方將,立子生商。”又曰:“天命玄鳥,降而生商。”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簡狄,上古有娀氏之女,帝嚳次妃,商朝始祖契之母。其事蹟最早見於《詩經》《史記》,以“玄鳥生商”傳說著稱。據《史記·殷本紀》載,簡狄與姊妹行浴時吞食玄鳥卵而孕,誕下商族始祖契 。契因助大禹治水有功獲封商地,奠定商族基業。 啓母者,塗山氏長女也。夏禹娶以爲妃。既生啓,辛壬癸甲,啓呱呱泣,禹去而治水,惟荒度土功,三過其家,不入其門。塗山獨明教訓,而致其化焉 睿文批註:啓母是中國古代傳說中大禹的妻子塗山氏,以其忠貞等待丈夫治水歸來的故事聞名,後化爲石頭。相關遺蹟主要包括啓母石和啓母闕,分佈在河南登封嵩山和安徽蚌埠塗山兩地。 有莘之妃湯也,統領九嬪,後宮有序,鹹無妒媢逆理之人,卒致王功。君子謂妃明而有序。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言賢女能爲君子和好衆妾,其有莘之謂也。 睿文批註:商湯娶有莘氏之女,。故址在今河南省開封市,陳留縣東。其頌曰:‘湯妃有莘﹐質行聰明,媵從伊尹,自夏適殷,勤愨治中,九嬪有行,化訓內外,亦無愆殃。’ 太任者,文王之母,摯任氏中女也。王季娶爲妃。太任之性,端一誠莊,惟德之行。及其有娠,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淫聲,口不出敖言,能以胎教。溲於豕牢,而生文王。文王生而明聖,太任教之,以一而識百。君子謂太任爲能胎教。 睿文批註:又稱摯仲氏任。周王季妃,文王母。任姓,奚仲、仲虺後裔,摯國(今河南汝南)國君次女,有賢德。如是記述,當是胎教之始矣。 太姒者,武王之母,禹後有莘姒氏之女。仁而明道。文王嘉之,親迎於渭,造舟爲梁。及入,太姒思媚太姜、太任,旦夕勤勞,以進道。太姒號曰文母,文王治外,文母治內。太姒生十男:長伯邑考、次武王發、次周公旦、次管叔鮮、次蔡叔度、次曹叔振鐸、次霍叔武、次成叔處、次康叔封、次聃季載。太姒教誨十子,自少及長,未嘗見邪僻之事。及其長,文王繼而教之,卒成武王周公之德。君子謂太姒仁明而有德。詩曰:“大邦有子,俔天之妹,文定厥祥,親迎於渭,造舟爲梁,不顯其光。”又曰:“太姒嗣徽音,則百斯男。”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周文王之妃。姒姓,有莘國(今陝西合陽東)之女。有賢德。生武王、周公、管叔、蔡叔、康叔等十子。與太姜、太任共稱周室三賢母。 衛姑定姜者,衛定公之夫人,公子之母也。公子既娶而死,其婦無子,畢三年之喪,定姜歸其婦,自送之至於野。恩愛哀思,悲心感慟,立而望之,揮泣垂涕。乃賦詩曰:“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不及,泣涕如雨。”送去,歸泣而望之。又作詩曰:“先君之思,以畜寡人。”君子謂定姜爲慈姑過而之厚。 睿文批註:“之子于歸”是先秦時期《詩經》中固定用語,見於《周南·桃夭》《邶風·燕燕》《召南·鵲巢》等篇,以“歸”字結構象徵女子出嫁的傳統禮俗 。該詞由指示代詞“之子”與婚嫁術語“于歸”構成,“歸”字含“帚”“止”等偏旁,體現古代女性“以夫家爲歸宿”的婚姻觀。 莊姜者,東宮得臣之妹也。無子。姆戴嬀之子桓公,公子州籲,嬖人之子也。有寵,驕而好兵,莊公弗禁。後州籲果殺桓公。詩曰:“毋教猱升木。”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州籲,姬姓,衛氏,名州籲,衛莊公之子,衛桓公異母弟。衛國第十四位國君,公元前719年在位。州籲自幼受父寵,愛好軍事。衛桓公繼位後,州籲驕奢淫逸,被罷免職務,於是出國逃亡。公元前719年,州籲弒殺衛桓公自立,史稱衛前廢公,成爲春秋時期第一位弒君篡位成功的公子。州籲弒君篡位,喜歡打仗,不能安定百姓,因此不受衛國人擁護。同年九月,衛國大臣石碏聯合陳國國君陳桓公殺死州籲,擁立衛桓公之弟公子晉繼位,是爲衛宣公。 楚將子發之母也。子發攻秦絕糧,使人請於王,因歸問其母。母問使者曰:“士卒得無恙乎?”對曰:“士卒並分菽粒而食之。”又問:“將軍得無恙乎?”對曰:“將軍朝夕芻豢黍粱。”子發破秦而歸,其母閉門而不內。使人數之曰:“子不聞越王句踐之伐吳?客有獻醇酒一器者,王使人往江之上流,使士卒飲其下流,味不及加美,而士卒戰自五也。異日有獻一囊糗糒者,王又以賜軍士,分而食之,甘不踰嗌,而戰自十也。今子爲將,士卒升分菽粒而食之,子獨朝夕芻豢黍粱,何也?詩不云乎:‘好樂無荒,良士休休。’言不失和也。夫使人入於死地,而自康樂於其上,雖有以得勝,非其術也。子非吾子也,無入吾門。” 睿文批註:此篇記述子發率軍攻秦時,士兵分食豆粒充飢而將領獨享佳餚。凱旋後其母閉門斥責其未與士卒同甘共苦,援引越王勾踐與士兵“共飲江水”的典故,強調“自康樂於其上,非其術也”的治軍之道,並引用《詩經》“好樂無荒”強化說理。通過母子對話,既闡明將領須身先士卒的治軍原則,亦體現古代母教對人格塑造的重視,塑造了深明大義、嚴於教子的賢母形象。此故事與陶侃餉母典故實爲承繼之後,陶侃任魚梁吏時,曾將官府的醃魚送給母親,其母封存退回並寫信責備,指出以公物贈私會增添憂慮。陶母以清正廉潔著稱,通過嚴苛教導培養了陶侃廉潔品行。 第二章 賢明傳 衛姬者,衛侯之女,齊桓公之夫人也。桓公好淫樂,衛姬爲之不聽鄭衛之音。桓公用管仲甯戚,行霸道,諸侯皆朝,而衛獨不至。桓公與管仲謀伐衛。罷朝入閨,衛姬望見桓公,脫簪珥,解環佩,下堂再拜,曰:“願請衛之罪。”桓公曰:“吾與衛無故,姬何請耶?”對曰:“妾聞之:人君有三色,顯然喜樂容貌淫樂者,鐘鼓酒食之色。寂然清靜意氣沉抑者,喪禍之色。忿然充滿手足矜動者,攻伐之色。今妾望君舉趾高,色厲音揚,意在衛也,是以請之。”桓公許諾。明日臨朝,管仲趨進曰:“君之蒞朝也,恭而氣下,言則徐,無伐國之志,是釋衛也。”桓公曰:“善。”乃立衛姬爲夫人,號管仲爲仲父。曰:“夫人治內,管仲治外。寡人雖愚,足以立於世矣。”君子謂衛姬信而有行。詩曰:“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睿文批註:衛姬,春秋時衛國人。齊桓公夫人。衛侯之女。桓公好淫樂,衛姬爲之不聽鄭衛之音。桓公用管仲、甯戚行霸道,諸侯皆朝,衛獨不至,將伐衛。衛姬見桓公色厲音揚,知意在伐衛,下堂再拜,願爲衛請罪,桓公許諾稱善,乃立衛姬爲夫人,號管仲爲仲父,並言夫人治內,管仲治外,己雖愚,亦足以立於世。 齊姜,齊桓公之宗女,晉文公之夫人也。初文公父獻公,納驪姬,譖殺太子申生。文公號公子重耳,與舅犯奔狄。適齊,齊桓公以宗女妻之,遇之甚善,有馬二十乘,將死於齊,曰:“人生安樂而已,誰知其它。”子犯知文公之安齊也,欲行而患之,與從者謀於桑下,蠢妾在焉。妾告姜氏,姜殺之,而言於公子曰:“從者將以子行,聞者吾已除之矣。公子必從,不可以貳,貳無成命。自子去晉,晉無寧歲。天未亡晉,有晉國者,非子而誰,子其勉之!上帝臨子,貳必有咎。”公子曰:“吾不動,必死於此矣。”姜曰:“不可”。周詩曰:“‘莘莘征夫,每懷靡及。’夙夜徵行,猶恐無及,況欲懷安,將何及矣!人不求及,其能及乎!亂不長世,公子必有晉。”公子不聽。姜與舅犯謀,醉,載之以行,酒醒,公子以戈逐舅犯曰:“若事有濟則可,無所濟,吾食舅氏之肉豈有饜哉!”遂行,過曹宋鄭楚而入秦。秦穆公乃以兵內之於晉,晉人殺懷公而立公子重耳,是爲文公。迎齊姜以爲夫人。遂伯天下,爲諸侯盟主。君子謂齊姜潔而不瀆,能育君子於善。詩曰:“彼美孟姜,可與寤言。”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古代女子稱姓,周朝的齊國爲姜姓,故齊侯之女稱“齊姜”。亦用作名門美女的代稱。周武王封姜太公(師尚父)於齊營丘,今山東省臨淄區。《詩·陳風·衡門》:“豈其取妻,必齊之姜?”鄭玄箋:“何必大國之女然後可妻,亦取貞順而已。” 女宗者,宋鮑蘇之妻也。養姑甚謹。鮑蘇仕衛三年,而娶外妻,女宗養姑愈敬。因往來者請問其夫,賂遺外妻甚厚。女宗姒謂曰:“可以去矣。”女宗曰:“何故?”姒曰:“夫人既有所好,子何留乎?”女宗曰:“婦人一醮不改,夫死不嫁,執麻枲,治絲繭,織紝組紃,以供衣服,以事夫室,澈漠酒醴,羞饋食以事舅姑。以專一爲貞,以善從爲順。豈以專夫室之愛爲善哉!若其以淫意爲心,而扼夫室之好,吾未知其善也。夫禮,天子十二,諸侯九,卿大夫三,士二。今吾夫誠士也。有二,不亦宜乎!且婦人有七見去。夫無一去義。七去之道,妒正爲首。淫僻竊盜,長舌驕侮,無子惡病,皆在其後。吾姒不教吾以居室之禮,而反欲使吾爲見棄之行,將安所用此!”遂不聽,事姑愈謹。 睿文批註:鮑蘇是春秋時期宋國人,以妻子女宗的貞順事蹟聞名於史。鮑蘇仕衛三年時另娶外妻,但女宗堅持侍奉婆母,並通過往來者贈禮外室;當親屬勸其離棄時,女宗以禮制駁斥,強調“婦人一醮不改”“貞順爲婦人之至行”,並引用當時禮法(如“士有二妻”的制度)維護家庭秩序。故頌曰:‘宋鮑女宗,好禮知理。夫有外妻,不爲變己。稱引婦道,不聽其姒。宋公賢之,表其閭里。’ [漢]劉向《古列女傳》(二) 陶大夫荅子妻也。荅子治陶三年,名譽不興,家富三倍。其妻數諫不用。居五年,從車百乘歸休。宗人擊牛而賀之,其妻獨抱兒而泣。姑怒曰:“何其不祥也!”婦曰:“夫子能薄而官大,是謂嬰害。無功而家昌,是謂積殃。昔楚令尹子文之治國也,家貧國富,君敬民戴,故福結於子孫,名垂於後世。今夫子不然。貪富務大,不顧後害。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遠害。犬彘不擇食以肥其身,坐而須死耳。今夫子治陶,家富國貧,君不敬,民不戴,敗亡之徵見矣。願與少子俱脫。”姑怒,遂棄之。處期年,荅子之家果以盜誅。唯其母老以免,婦乃與少子歸養姑,終卒天年。君子謂荅子妻能以義易利,雖違禮求去,終以全身復禮,可謂遠識矣。詩曰:“百爾所思,不如我所之。”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陶荅子妻,真乃賢妻,然陶荅子之行也,無論循吏酷吏,皆以終飽私囊爲己任,而其妻則更以唆使其夫偷樑換柱、瞞天過海、巧取豪奪爲能事,助其一役。爲今之官場,放眼望去,比比皆是。唯其荅子之妻鮮矣! 魯大夫柳下惠之妻也。柳下惠處魯,三黜而不去,憂民救亂。妻曰:“無乃瀆乎!君子有二恥。國無道而貴,恥也;國有道而賤,恥也。今當亂世,三黜而不去,亦近恥也。”柳下惠曰:“油油之民,將陷於害,吾能已乎!且彼爲彼,我爲我,彼雖裸裎,安能污我!”油油然與之處,仕於下位。柳下既死,門人將誄之。妻曰:“將誄夫子之德耶,則二三子不如妾知之也。”乃誄曰:“夫子之不伐兮,夫子之不竭兮,夫子之信誠而與人無害兮,屈柔從俗,不強察兮,蒙恥救民,德彌大兮,雖遇三黜,終不蔽兮,愷悌君子,永能厲兮,嗟乎惜哉,乃下世兮,庶幾遐年,今遂逝兮,嗚呼哀哉,魂神泄兮,夫子之諡,宜爲惠兮。”門人從之以爲誄,莫能竄一字。君子謂柳下惠妻能光其夫矣。詩曰:“人知其一,莫知其它。”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柳下惠,春秋時魯國大夫。展氏,名獲,字禽。食邑於柳下。私諡惠,故稱。任士師(掌刑獄的官)。魯僖公二十六年即公元前634年,齊攻魯,他派人到齊勸說退兵。以善於講究貴族禮節著稱,有“坐懷不亂”的故事。此中所記展獲之妻曾言:‘君子有二恥,國無道而貴,恥也;國有道而賤,恥也。今當亂世,三黜而不去,亦近恥也。’與孔老夫子所言亂世不穀,如出一轍。故人頌之曰:‘下惠之妻,賢明有文,柳下既死,門人必存,將誄下惠,妻爲之辭,陳列其行,莫能易之。’ 魯黔婁先生之妻也。先生死,曾子與門人往吊之。其妻出戶,曾子吊之。上堂,見先生之屍在牖下,枕墼席稿,縕袍不表,覆以布被,首足不盡斂。覆頭則足見,覆足則頭見。曾子曰:“斜引其被,則斂矣。”妻曰:“斜而有餘,不如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斜之故,能至於此。生時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意也。”曾子不能應遂哭之曰:“嗟乎,先生之終也!何以爲諡?”其妻曰:“以康爲諡。”曾子曰:“先生在時,食不充口,衣不蓋形。死則手足不斂,旁無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榮,何樂於此而諡爲康乎?”其妻曰:“昔先生君嘗欲授之政,以爲國相,辭而不爲,是有餘貴也。君嘗賜之粟三十鍾,先生辭而不受,是有餘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慼慼於貧賤,不忻忻於富貴。求仁而得仁,求義而得義。其諡爲康,不亦宜乎!”曾子曰:“唯斯人也而有斯婦。”君子謂黔婁妻爲樂貧行道。詩曰:“彼美淑姬,可與寤言。”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黔婁,戰國時期齊稷下先生,齊國有名的隱士。魯恭公曾聘爲相,齊威王請爲卿,皆被其拒絕。後隱居於濟之南山(今濟南千佛山),鑿石爲洞,終年不下,曾著書四篇(已失傳),號黔婁子。他儘管家徒四壁,然而卻勵志苦節,安貧樂道,潔身一世的端正品行爲世人稱頌。常言知夫莫若妻,黔婁之妻與展獲之妻皆可稱人婦之典範。 楚老萊子之妻也。萊子逃世,耕於蒙山之陽。葭牆蓬室,木牀蓍席,衣縕食菽,墾山播種。人或言之楚王曰:“老萊,賢士也。”王欲聘以璧帛,恐不來,楚王駕至老萊之門,老萊方織畚,王曰:“寡人愚陋,獨守宗廟,願先生幸臨之。”老萊子曰:“僕山野之人,不足守政。”王復曰:“守國之孤,願變先生之志。”老萊子曰:“諾。”王去,其妻戴畚萊挾薪樵而來,曰:“何車跡之衆也?”老萊子曰:“楚王欲使吾守國之政。”妻曰:“許之乎?”曰:“然。”妻曰:“妾聞之:可食以酒肉者,可隨以鞭捶。可授以官祿者,可隨以鈇鉞。今先生食人酒肉,受人官祿,爲人所制也。能免於患乎!妾不能爲人所制,投其畚萊而去。”老萊子曰:“子還,吾爲子更慮。”遂行不顧,至江南而止,曰:“鳥獸之解毛,可績而衣之。據其遺粒,足以食也。”老萊子乃隨其妻而居之。民從而家者一年成落,三年成聚。君子謂老萊妻果於從善。詩曰:“衡門之下,可以棲遲,泌之洋洋,可以療飢。”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老萊子,相傳即老子。春秋末楚國隱士。相傳隱居於蒙山之陽,自耕而食。有孝行,年七十,常穿五色彩衣爲嬰兒狀,以娛父母。楚王召其出仕,不就,偕妻遷居江南。見《高士傳》、《列女傳》、《太平御覽》卷四百十三引《孝子傳》等。《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或曰: 老萊子亦楚人,著書十五篇,言道家之用,與孔子同時雲。”此篇與楚接輿妻所記如出一轍。 楚於陵子終之妻也。楚王聞於陵子終賢,欲以爲相,使使者持金百鎰,往聘迎之,於陵子終曰:“僕有箕帚之妾,請入與計之。”即入,謂其妻曰:“楚王欲以我爲相,遣使者持金來。今日爲相,明日結駟連騎,食方丈於前,可乎?”妻曰:“夫子織屨以爲食,非與物無治也。左琴右書,樂亦在其中矣。夫結駟連騎,所安不過容膝。食方丈於前,甘不過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懷楚國之憂,其可乎!亂世多害,妾恐先生之不保命也。”於是子終出謝使者而不許也。遂相與逃,而爲人灌園。君子謂於陵妻爲有德行。詩云:“愔愔良人,秩秩德音。”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陳仲子,本名陳定,字子終,世稱於陵子、於陵仲子等。生卒年不詳,約生活于田齊威王、宣王、湣王、襄王時代。大致與孟子爲同時代人。戰國時期齊國著名思想家,廉士、隱士。其祖先爲陳國公族。其先祖陳公子完爲避國亂逃到齊國,改姓田氏,所以陳仲子又叫田仲子。陳仲子的父親很早去世,其兄繼承世卿世祿,齊國蓋邑有其封地。陳仲子見其兄食祿萬鍾,以爲不義。堅辭不受齊國大夫之聘,避兄離母,遷居於陵(今鄒平臨池鎮古城村)。辟纑織履,自食其力,以示“不入污君之朝,不食亂世之食”。後楚王聞其賢,派人持金百鎰欲聘爲相。於是又攜妻逃去,隱居齊國西部(今鄒平南部)長白山中,終日爲人灌園,過着清貧的生活。晉陶淵明《扇上畫贊》詩曰:“至矣於陵,養氣浩然。蔑彼結駟,甘此灌園。” 第三章 仁智傳 曹大夫僖負羈之妻也。晉公子重耳亡,過曹,恭公不禮焉。聞其駢脅,近其舍,伺其將浴,設微薄而觀之。負羈之妻言於夫曰:“吾觀晉公子,其從者三人皆國相也。以此三人者,皆善戮力以輔人,必得晉國。若得反國,必霸諸侯而討無禮,曹必爲首。若曹有難,子必不免,子胡不早自貳焉?且吾聞之:‘不知其子者,視其父;不知其君者,視其所使。’今其從者皆卿相之僕也,則其君必霸王之主也。若加禮焉,必能報施矣。若有罪焉,必能討過。子不早圖,禍至不久矣。”負羈乃遺之壺餐,加璧其上,公子受餐反璧。及公子反國,伐曹,乃表負羈之閭,令兵士無敢入。士民之扶老攜弱而赴其閭者,門外成市。君子謂僖氏之妻能遠識。詩云:“既明且哲,以保其身。”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僖負羈,春秋時曹國人。曹共公時大夫。晉公子重耳出亡過曹,共公俟重耳浴而窺其駢脅。僖負羈諫不聽。乃饋重耳盤飧而藏璧於內。後重耳爲晉文公,攻曹,執其君,責其不用僖負羈之罪。並下令不許軍隊進入僖負羈之家,赦免其族,以報其饋食藏璧之恩。 楚令尹孫叔敖之母也。叔敖爲嬰兒之時,出遊,見兩頭蛇,殺而埋之。歸見其母而泣焉,母問其故,對曰:“吾聞見兩頭蛇者死,今者出遊見之。”其母曰:“蛇今安在?”對曰:“吾恐他人復見之,殺而埋之矣。”其母曰:“汝不死矣。夫有陰德者,陽報之。德勝不祥,仁除百禍。天之處高而聽卑。書不云乎:‘皇天無親,惟德是輔。’爾嘿矣,必興於楚。”及叔敖長,爲令尹。君子謂叔敖之母知道德之次。詩云:“母氏聖善。”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孫叔敖,羋姓,名敖,字孫叔。楚國期思邑人, 楚國名相,春秋時期傑出的政治家。孫叔敖約楚莊王八年(前606年),孫叔敖在期思、雩婁,主持興修水利,建成中國最早的大型渠系水利工程是一期思雩婁灌區。莊王十五年孫叔敖拜相,“施教導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緩禁止,吏無奸邪,盜賊不起,秋冬則勸民山採,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樂其生”。莊王十七年,楚國與晉國大戰於邲,其輔助莊王指揮戰鬥突然進軍,晉軍措手不及,倉皇而逃,楚國因此役而建立霸權。莊王二一年,因積勞成疾,孫叔敖病逝他鄉,年僅38歲。 衛靈公之夫人也。靈公與夫人夜坐,聞車聲轔轔,至闕而止,過闕復有聲。公問夫人曰:“知此謂誰?”夫人曰:“此必蘧伯玉也。”公曰:“何以知之?”夫人曰:“妾聞:禮下公門式路馬,所以廣敬也。夫忠臣與孝子,不爲昭昭變節,不爲冥冥惰行。蘧伯玉,衛之賢大夫也。仁而有智,敬於事上。此其人必不以闇昧廢禮,是以知之。”公使視之,果伯玉也。公反之,以戲夫人曰:“非也。”夫人酌觴再拜賀公,公曰:“子何以賀寡人?”夫人曰:“始妾獨以衛爲有蘧伯玉爾,今衛復有與之齊者,是君有二臣也。國多賢臣,國之福也。妾是以賀。”公驚曰:“善哉!”遂語夫人其實焉。君子謂衛夫人明於知人道。夫可欺而不可罔者,其明智乎!詩云:“我聞其聲,不見其人。”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衛靈公之妻,偶聞聲響轔轔,至闕而止,過闕復有其聲也,衛靈公諮以夫人,答曰,此必蘧伯玉也,何以知之,答曰,守禮之人不爲昭昭而變節,不爲冥冥而惰行,伯玉者,衛之賢大夫也,仁而智,敬於上,因其不以闇昧而廢禮,故知其爲伯玉也。如此賢妻,靈公之幸甚! [漢]劉向《古列女傳》(三) 第四章 貞順傳 齊杞梁殖之妻也。莊公襲莒,殖戰而死。莊公歸,遇其妻,使使者吊之於路。杞梁妻曰:“今殖有罪,君何辱命焉。若令殖免於罪,則賤妾有先人之弊廬在下,妾不得與郊吊。”於是莊公乃還車詣其室,成禮然後去。杞梁之妻無子,內外皆無五屬之親。既無所歸,乃枕其夫之屍於城下而哭,內諴動人,道路過者莫不爲之揮涕,十日,而城爲之崩。既葬,曰:“吾何歸矣?夫婦人必有所倚者也。父在則倚父,夫在則倚夫,子在則倚子。今吾上則無父,中則無夫,下則無子。內無所依,以見吾誠。外無所倚,以立吾節。吾豈能更二哉!亦死而已。”遂赴淄水而死。君子謂杞梁之妻貞而知禮。詩云:“我心傷悲,聊與子同歸。”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杞”亦作“芑”。春秋時齊國大夫。名殖,一作“植”。齊莊公四年(前550年),齊襲莒,他與華周進抵莒郊,被俘而死,其妻孟姜迎喪於郊。後世孟姜女故事即由此演變而成。故事中將杞梁說成秦朝人,稱“範杞良”。 伯嬴者,秦穆公之女,楚平王之夫人,昭王之母也。當昭王時,楚與吳爲伯莒之戰。吳勝楚,遂入至郢。昭王亡,吳王闔閭盡妻其後宮。次至伯嬴,伯嬴持刃曰:“妾聞:天子者,天下之表也。公侯者,一國之儀也。天子失制則天下亂,諸侯失節則其國危。夫婦之道,固人倫之始,王教之端。是以明王之制,使男女不親授,坐不同席,食不共器,殊椸枷,異巾櫛,所以施之也。若諸侯外淫者絕,卿大夫外淫者放,士庶人外淫者宮割。夫然者,以爲仁失可復以義,義失可復以禮。男女之喪,亂亡興焉。夫造亂亡之端,公侯之所絕,天子之所誅也。今君王棄儀表之行,縱亂亡之慾,犯誅絕之事,何以行令訓民!且妾聞,生而辱,不若死而榮。若使君王棄其儀表,則無以臨國。妾有淫端,則無以生世。壹舉而兩辱,妾以死守之,不敢承命。且凡所欲妾者,爲樂也。近妾而死,何樂之有?如先殺妾,又何益於君王?”於是吳王慚,遂退舍。伯嬴與其保阿閉永巷之門,皆不釋兵。三旬,秦救至,昭王乃復矣。君子謂伯嬴勇而精壹。詩曰:“莫莫葛累,施於條枚,豈弟君子,求福不回。”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伯嬴,春秋時秦穆公女,楚平王夫人,楚昭王之母。吳楚柏舉之戰,吳師入郢。吳王盡妻其後宮。將及伯嬴,伯嬴持刃不從,吳王慚退。伯嬴乃與其保居永巷閉其門,不釋兵以待。旋秦兵來救,得免辱。此篇最爲精彩處,‘伯嬴持刃曰:“妾聞:天子者,天下之表也。公侯者,一國之儀也。天子失制則天下亂,諸侯失節則其國危。夫婦之道,固人倫之始,王教之端。’如此畫面,鏗鏘有力,據理力爭,不畏強暴,不辱己身,真乃女中豪傑! 第五章 節義傳 齊義繼母者,齊二子之母也。當宣王時,有人鬥死於道者,吏訊之,被一創,二子兄弟立其傍,吏問之,兄曰:“我殺之。”弟曰:“非兄也,乃我殺之。”期年,吏不能決,言之於相,相不能決,言之於王,王曰:“今皆赦之,是縱有罪也。皆殺之,是誅無辜也。寡人度其母,能知子善惡。試問其母,聽其所欲殺活。”相召其母問之曰:“母之子殺人,兄弟欲相代死,吏不能決,言之於王。王有仁惠,故問母何所欲殺活。”其母泣而對曰:“殺其少者。”相受其言,因而問之曰:“夫少子者,人之所愛也。今欲殺之,何也?”其母對曰:“少者,妾之子也。長者,前妻之子也。”其父疾且死之時,屬之於妾曰:“善養視之。’妾曰:‘諾。’今既受人之託,許人以諾,豈可以忘人之託而不信其諾邪!且殺兄活弟,是以私愛廢公義也;背言忘信,是欺死者也。夫言不約束,已諾不分,何以居於世哉!子雖痛乎,獨謂行何!”泣下沾襟。相入言於王,王美其義,高其行,皆赦不殺,而尊其母,號曰義母。君子謂義母信而好義,絜而有讓。詩曰:“愷悌君子,四方爲則。”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一則小故事,道出齊義之爲人母、爲人繼母面臨生死抉擇之時,所表現出的凜然大義,爲官、爲相、爲君皆不能決之時,王言必決於其母,母道出實情,長者夫君之子,少者,妾之親生,夫死前囑託,必善養視之,故受人之託,許人以諾,豈能背信棄義哉?王美其義,高其行,尊其母,號曰義母! 第六章 辯通傳 周武王有言曰:‘百姓有過,在予一人。’上不明則下不治,相不賢則國不寧。 第七章 孽嬖傳 陳女夏姬者,大夫夏徵舒之母也。其狀美好無匹,內挾伎術,蓋老而復壯者。三爲王后,七爲夫人。公侯爭之,莫不迷惑失意。夏姬之子徵舒爲大夫,公孫寧儀、行父與陳靈公皆通於夏姬,或衣其衣,以戲於朝。泄冶見之,謂曰:“君有不善,子宜掩之。今自子率君而爲之,不待幽閒於朝廷,以戲士民,其謂爾何?”二人以告靈公,靈公曰:“衆人知之,吾不善無害也。泄冶知之,寡人恥焉。”乃使人徵賊泄冶而殺之。靈公與二子飲於夏氏召徵舒也,公戲二子曰:“徵舒似汝。”二子亦曰:“不若其似公也。”徵舒疾此言。靈公罷酒出,徵舒伏弩廄門,射殺靈公。公孫寧儀、行父皆奔楚,靈公太子午奔晉。其明年,楚莊王舉兵誅徵舒,定陳國,立午,是爲成公。莊王見夏姬美好,將納之,申公巫臣諫曰:“不可。王討罪也,而納夏姬,是貪色也。貪色爲淫,淫爲大罰。願王圖之。”王從之,使壞後垣而出之。將軍子反見美,又欲取之。巫臣諫曰:“是不祥人也。殺御叔,弒靈公,戮夏南,出孔儀,喪陳國。天下多美婦人,何必取是!”子反乃止。莊王以夏姬與連尹襄老,襄老死於邲,亡其屍,其子黑要又通於夏姬。巫臣見夏姬,謂曰:“子歸,我將聘汝。” 及恭王即位,巫臣聘於齊,盡與其室俱,至鄭,使人召夏姬曰:“屍可得也。”夏姬從之,巫臣使介歸幣於楚,而與夏姬奔晉。大夫子反怨之,遂與子重滅巫臣之族而分其室。詩云:“乃如之人兮,懷昏姻也,大無信也,不知命也。”言嬖色殞命也。 睿文批註:夏姬,春秋時鄭穆公之女。初嫁鄭國子蠻。子蠻死,改嫁陳國大夫夏御叔,生子徵舒。御叔死,與陳靈公及大夫孔寧、儀行父私通。徵舒射殺靈公,孔寧、儀行父奔楚,請楚師伐陳。楚滅陳,殺徵舒,她被楚莊王所俘,許配給連尹襄老。襄老戰死,她從申公巫臣謀,託詞歸鄭,後申公巫臣娶以奔晉。 第八章 新刊續列女傳 漢京兆尹雋不疑之母也。仁而善教。不疑爲京兆尹﹐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所平反﹐母喜笑。飲食言語異於他時﹔或無所出﹐母怒﹐爲之不食。由是故不疑爲吏﹐嚴不殘。君子謂﹕“不疑母能以仁教。”詩云﹕“昊天疾威﹐敷於下土。”言天道好生﹐疾威虐之行於下土也。 睿文批註:西漢勃海人,字曼倩。初爲郡文學。武帝末,任青州刺史。昭帝時,遷京兆尹,爲政嚴而不酷。曾以儒家經術治理僞戾太子獄。後以病免。 漢馮昭儀漢馮昭儀者﹐孝元帝之昭儀﹐右將軍光祿勳馮奉世之女也。元帝二年﹐昭儀以選入後宮﹐始爲“長使”﹐數月爲“美人”﹐生男﹐是爲中山孝王“美人”爲“婕妤”。建昭中﹐上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從。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昭儀皆驚走﹐而馮婕妤直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天子問婕妤﹕“人情皆驚懼﹐何故當熊﹖”對曰﹕“妾聞猛獸得人而止﹐妾恐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元帝嗟嘆﹐以此敬重焉。傅昭儀等皆慚。明年﹐中山王封﹐乃立婕妤爲昭儀﹐隨王之國號中山太后。君子謂﹕“昭儀勇而慕義。”詩云﹕“公之媚子﹐從公於狩。” 睿文批註:馮媛,上黨人,左將軍、光祿勳馮奉世長女,漢元帝劉奭寵妃,漢平帝劉衎祖母。初元二年即公元前47年,選入後宮。初爲長使,數月升爲美人。公元前42年,生子劉興,封爲婕妤。 公元前38年,漢元帝在虎圈觀獸搏鬥,妃嬪都在座奉陪。一隻熊突然跑出圈外,馮媛擋熊救駕,漢元帝感激驚歎,對馮媛倍加敬重。公元前37年,漢元帝封劉興爲信都王,並封馮媛爲昭儀。公元前33年,漢元帝去世,馮媛爲信都太后,與子劉興居於儲元宮。公元前28年,隨子劉興前往封國。公元前23年,劉興被改封中山王,馮媛稱爲中山太后。公元前7年,馮媛遭傅太后誣陷,服毒自殺。馮媛在元帝遇險時用身體擋住野熊,護住元帝脫險,爲后妃忠勇、臨危不懼之典。 王章妻女﹐漢京兆尹王仲卿之妻及其女也。仲卿爲書生﹐學於長安﹐獨與妻居。疾病﹐無被﹐臥牛衣中﹔與妻訣﹐泣涕。妻呵怒曰﹕“仲卿尊貴在朝廷﹐誰愈於仲卿者﹖今疾病困厄﹐不自激昂﹐乃反涕泣﹐何鄙也!”後章仕宦至京兆尹。成帝舅大將軍王鳳秉政專權﹐章雖爲鳳所舉﹐意不肯附。會有日食之變﹐章上封事﹐言鳳不可任用。事成當上﹐妻止之曰﹕“人當知足﹐獨不念牛衣中流涕時耶﹖”章曰﹕“非女子所知﹗”書遂上﹐天子不忍退鳳﹐章猶是爲鳳所陷﹐事至大逆﹐收系下獄。章有小女﹐年十二﹐夜號哭曰﹕“平日坐獄上﹐聞呼囚數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剛﹐先死者必我君也。”明日問之﹐果死。妻子皆徒合浦。鳳薨後﹐成都侯王商爲大將軍﹐閔章無罪﹐白還其妻子﹑財產田宅﹐衆庶給之。君子謂﹕“王章妻知卷舒之節。”詩云﹕“昊天已威﹐予慎無罪。”言王爲威虐之政﹐則無罪而遘咎也。 睿文批註:王章字仲卿,泰山鉅平人也。少以文學爲官,稍遷至諫大夫,在朝廷名敢直言。元帝初,擢爲左曹中郎將,與御史中丞陳鹹相善,共毀中書令石顯,爲顯所陷,鹹減死髡,章免官。成帝立,徵章爲諫大夫,遷司隸校尉,大臣貴戚敬憚之。王尊免後,代者不稱職,章以選爲京兆尹。時,帝舅大將軍王鳳輔政,章雖爲鳳所舉,非鳳專權,不親附鳳。會日有蝕之,章奏封事,召見,言鳳不可任用,宜更選忠賢。上初納受章言,後不忍退鳳。章由是見疑,遂爲鳳所陷,罪至大逆。故此,妻與子皆徙合浦。王鳳薨,成都侯王商爲大將軍,憫王章無罪,令其妻與子返還都城。故合浦漢墓,多爲貶謫官員及親屬,如漢哀帝劉欣嬖臣董賢自殺後其父兄皆貶謫於合浦。 梁鴻妻者﹐右扶風梁伯淳之妻﹐同郡孟氏之女也。其姿貌甚醜﹐而德行甚修。鄉里多求者﹐而女輒不肯。行年三十﹐父母問其所欲﹐對曰﹕“欲節操如梁鴻者。”時鴻未娶﹐扶風世家多願妻者﹐亦不許。聞孟氏女言﹐遂求納之。孟氏盛飾入門﹐七日而禮不成。妻跪問曰﹕“竊聞夫子高義﹐斥數妻。妾亦已偃蹇數夫。今來而見擇﹐請問其故。”鴻曰﹕“吾欲得衣裘褐之人﹐與共遁世避時。今若衣綺繡﹐傅黛墨﹐非鴻所願也。”妻曰“竊恐夫子不堪。妾幸有隱居之具矣。”乃更粗衣﹐椎髻而前。鴻喜曰﹕“如此者﹐誠鴻妻也。”字之曰德曜﹐名孟光﹔自名曰運期﹐字俟光﹐共遯逃霸陵山中。此時王莽新敗之後也。鴻與妻深隱﹐耕耘織作﹐以供衣食﹔誦書彈琴﹐忘富貴之樂。後復相將至會稽﹐賃舂爲事。雖雜庸保之中﹐妻每進食﹐舉案齊眉﹐不敢正視。以禮修身﹐所在敬而慕之。君子謂﹕“梁鴻妻好道安貧﹐不汲汲於榮樂。”論語曰﹕“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此之謂也。 睿文批註:梁鴻妻好道安貧,不汲汲於榮樂,如此高潔,世所罕有,故銘而志之,爲汲汲於逸樂之今日之女汗顏!或曰:‘某當若此,生不如死’!哈哈,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嫕,yì,性情和善可親,
錯訛甚多,但瑕不掩瑜。彼時講禮,雖也害人本性,但看重以禮制規,行事有度,現實有法,以用爲標的,不似後來,純粹存理滅性,流於僞德。尤其“辯通”一節,反“女子無才便是德”而顯智謀與通達,後來關於春秋戰國通俗小說,明清才子佳人形象,都有跡可循,有典可溯。
好之極好,惡之極惡。 難能可貴,學之戒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