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楊士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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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努力越崩潰: 楊士聰寫《玉堂薈記》,一是抽絲剝繭,環環相扣,一樁人事牽扯出另一樁人事,這是脂硯齋評《紅樓夢》的“脫卸”筆法。 二是春秋筆法,微言大義。 司馬遷《匈奴列傳》中說:孔氏著《春秋》,隱、桓之間則章,至定、哀之際則微,爲其切當世之文而罔褒,忌諱之辭也。 微言大義,就是一種權力扭曲後的隱喻。有文學的技巧在裏面,然而這種文學,就是文過飾非的修辭之學,並非指向客觀真相。 問題來了,爲什麼中國士人的修辭文學,就成了文過飾非,而西方則成了公共表達之術? 辯論雙方權力不對等!辯明客觀真相不是目的,地位不平等的言說成了“諷諫”,士人淪爲優孟衣冠,再淪而爲“參軍戲”! “參軍戲”反過來作爲皇帝警示與拿捏下屬的一種“反向諷諫”或“教化”的手段。就像《玉堂薈記》中所記日講這種士人給皇帝講課的制度,後來被乾隆皇帝反過來上了一課,成了教化臣子的手段。 《王安石強辯考》中,王安石大罵同僚對手“不讀書”,辭氣激烈,而崇禎或乾隆,或東林黨的清流君子們,恐怕也是如此,自以爲佔據了人間真理,結果只是詮釋了一個問題: 爲什麼美好的初衷往往會適得其反? 1、因爲禁止,反而把公事變走私 作者寫到當時皇帝怕朝臣與太監勾結,朝臣人人自證清白,不用通假字,“曩日兩闕及承天門、端門憩足之地,皆不得入”…… 崇禎以爲這樣就可以摒棄朝臣與太監勾結,結果卻適得其反,官員進不了大內重地,不也隔絕了與皇帝的聯繫嗎? 掌房中書,其勢不得不通內府,閣中諸事,皆與文書房相關,一刻不通,則內外懸隔,政多齟齬。然以濟事則可,以行私則不可。是亦存乎其人耳。其人果端,即以此輩通之,不害其爲公忠,如峻其界限,概示屏絕,一事也不能作。 據說,“統計自成化至天啓,一百六十七年,其間延訪大臣,不過弘治之末數年,其餘皆簾遠堂高,君門萬里。”在這樣情形之下,皇帝假如有什麼事要內閣辦理,或是內閣票來奏章需要商討,便一律叫司禮太監代表前往,這樣一來,太監們儼然是閣議的主席了。 司禮監太監就正好把持要津,以“禁止”反而不能禁止,只是將公開變成了私下。 這與禁海反而導致走私,多麼類似的反效果! 又有“近時嚴禁交際,其實何曾禁得。但禁其閒冷者耳。津要之地,日益加多,詭祕萬端,乃所謂賄賂,非交際也。禁交際而變爲賄賂,識者有世道之憂矣。 ” 作者所說可謂至論:此等中官,有何可結,終年往還,居停不過一餐;饋送不過一金,彼密通奧援,在不見不聞之中,有以千百計者,孰從而致詰乎? 爲什麼初衷是好的,結果卻往往適得其反?因爲這是個扭曲社會。崇禎越是有爲,越加速大明的滅亡。 2、袁崇煥被殺,因爲崇禎“一毛不拔” 作者提到袁崇煥之死:迨後鈐制諸將,不爲無見,而袁爲人疏直,於大璫少所結好,毀言日至,竟罹極刑。厥後滿桂總督一戰而敗,安見鈐制諸將爲非宜哉!乃京城小民,亦羣然以爲奸臣賣國;此等事,人多不敢言之。 而事件最初,是因爲陳繼儒,這位徐霞客的東林黨朋友,以“拔一毛而利天下。”主殺毛文龍,拿人家生命當做討好袁崇煥的價碼!就因爲毛文龍曾請陳寫幅字,嫌一萬元潤筆太貴。 松江人葉夢珠編纂的《閱世編》,其中記載了頗爲戲劇性的一幕: 崇禎初,華亭錢機山龍錫以相被召,過辭陳眉公繼儒。眉公曰:“拔一毛而利天下。”機山莫解所謂,及入都後,經略袁崇煥以誅島帥毛文龍爲請。錢悟曰:“此眉公教我者耶?”亟報可。未幾,本朝兵大入,懷宗皇帝深以誅毛爲憾,袁至磔而錢論戍,幾至不測。蓋當時士大夫謁徵君者,必強令贈言,不得則不歡,眉公一再讓,則緩頰不暇計當否矣。 作者最後總結道:乃知人主用法以漸而手滑也。昔人之言曰:恐他日吾輩亦不免,此言真可惕然思已。 崇禎手滑,導致剛愎自用,不公平,其實有句話說得很清楚“厥後滿桂總督一戰而敗,安見鈐制諸將爲非宜哉!”,袁崇煥的確可能自大,殺了毛文龍,但人無完人,沒有他,就擋不住滿清了。拔一毛而利天下,陳繼儒的計策纔是對的,這似乎又是微言大義,寓意崇禎是“一毛不拔”! 3、不懂惜物,越努力越加速崩潰 作者談到崇禎素食,卻並非是真“惜物”,而徒然小家子氣,吝嗇氣而已。 “庚辰秋,上傅諭欲素食終身,聖母早崩,不及養故也。此殆託言,或別有所感而爲之也。 ……推此類言之,使天下無一浪費,無一銜冤,其爲素食也大矣。揆之聖母之心,何等欣慰,即日御水陸之味,何損於仁孝之一毫。 ……甚者廠衛緝獲,即爲平反所不及,十有九死,萬一得生,而家已破,封疆之事,聞殺督撫,不聞殺總兵也,間有總兵乃其庸瑣無能爲者,故總兵益驁,督撫益危,皆非所以惜物命也。” 說到減免欠稅,“戶部嘗請改折一年,以蘇民困,上不允,蓋將留爲那移之用耳。不知天下止此物力,寬一分即裕一分,其效在上不在下也。” 又說到另一個軍事武器上的例子。“本色外解,一駁一累,其最甚莫如弓甲。凡弓皆上自開試。上力甚大,能開勁弓。其一挽即滿開者駁回,其半開者乃留,及頒給行間,將士皆不能用,雖有千萬之弓,不可以發一矢甲,則使內璫有力者,以利矢射之,陷者駁回更造,故甲或厚至一分有餘,但求不陷免駁,而斤兩太重,非臨陣所能勝矣。二物急需,是以務精之,而皆至於不可用,則有限之物力爲可惜也。 ” 可見,崇禎的“自恃力大”,反而造成了浪費也大,這不是惜物的精神! 說完物力,再說人力資源的利用。 “論誠高矣,其所以生才能,建功業者,未之及也。一段利口,不惟將狀元騙去,其後來柄用,實原於此。夫能言未必能行,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劉氏者必勃也,一旦爰立,吾恐海內拭目俟之矣。 ” 一段利口,不惟將狀元騙去。建功業者,未之及也。這就是大笑話大荒謬了!建功立業的人根本不懂天花亂墜,功勞卻歸於牙尖嘴利者去了! “撫三鎮七之議行,徒欲偏重將帥,以爲敵愾之用,而不知其勢漸成尾大,督撫爲贅設矣。既成贅設,而封疆有事,仍責督撫,故督撫類多抵罪,而總兵如故;非不欲責,實畏之也。” 故督撫類多抵罪……果然督撫是替罪羊了,這不是愛惜與利用人才的方法! “蓋以科目庠序所不能收者,聊復開此,使不逞之徒,有所階以自進,即不然,亦足以耗其雄心,而不至於爲患。此弭亂之微權,非掄才之盛典也。” 足以耗其雄心,而不至於爲患。此弭亂之微權!大實話! 就像我們一直都說大學擴招,無非是消耗年輕人旺盛的精力,使他們老實安分,不出事,而其擴招數量遠超於實際社會需要。如今中國的內卷狀態,對於維穩的專制術,也是有用的一招,內卷耗盡了精力,哪裏有空搞其他動作與心思?思想源於閒暇,既閒暇消失,思想自動消彌。 爲什麼崇禎時可用人才越來越少?除了不惜物,還有“生性多疑”。 “初上立名監視,但令監其欺,不令掣其肘,今稍弄機關,撫按刑部便不敢與異同。此非掣肘,必如何而後爲掣肘也。……監視之設,止多一扣餉之人,監視之慾滿,則督撫鎮道皆有所恃矣。故邊臣反樂於有監視;功易飾敗,易揜也。上性多疑,有監視又有〔監〕視監視者,多一人有一人之費,窮邊士卒,何不幸一至於此! ” 大明,相當於一個靠克格勃陰謀統治的帝國,官僚制的必然,相互監視告密的病態社會!關於告密之爲用,我曾經特別講過,漢武帝巫蠱之禍,朱元璋的告密鼓勵……惜秦皇漢武,稍遜風騷。 4、雙重扭曲的社會需要比奸人更奸 前幾天看小紅書一帖,說起董宇輝質問經濟學家薛兆豐提出的“廉租房不能帶廁所”,有人提到古已有例:和珅“以糠芘摻入救濟糧”。 兩者都是“實用法”,並非“根本法”,要論根本法,就要打擊富人與官員的以權謀私,救濟分配要精確落實到點,這纔是根本,上策。 實用法是下策,已經是被扭曲過後的再扭曲,所以看起來違反感官常識,實際上卻是實用之措施。 《玉堂薈記》所說“援納雖非美事,然猶勝於蒐括捐助。”,援納,應該是指以援助納捐爲名的賣官,就像援交,以援助失學少女行賣淫之實。 權利交易,貪污腐敗,已經是扭曲了,建立在這個扭曲現實之上的援納,增加得一時的國家賦稅,制度性地利用腐敗,腐敗成了一種工具!這可謂是扭曲後的更扭曲,已經扭曲成了畢加索的畫風了。 世上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雙全法是沒有的,雙重扭曲纔是現實社會的真面目!社會就像補鍋匠,層層疊疊地在歷史的補丁上打補丁,最後,成了“錦灰堆”,滿目不可辨認。社會是個複雜的混沌體,爲各種可能性提供了可操作空間。有太多寄生物種生活在權力的影子下。 作者又舉一例,“崇文稅課,以邊患逋額數多,責令事定補解,遂至陡加稅額,積月而所逋益多,一主政接管,驟減舊額,由是商貨輻輳,有自天津卸載越務而赴崇文納稅者。有自臨清、德州即先赴崇文納稅者。不三月而前逋俱完,新課充溢。” 減稅而活躍商業,反而坐大了整體經濟的蛋糕,整體稅收受益。這與和珅的救濟糧同樣是利用經濟規律,但少了權力的扭曲,甚至可以說,正是脫卸了權力,而降本來的扭曲歸正了,市場因爲獲得自由的喘息而繁榮。 作者寫道,“戶部嘗請改折一年,以蘇民困,上不允,蓋將留爲那移之用耳”……崇禎貪婪,小心眼兒!“不知天下止此物力,寬一分即裕一分,其效在上不在下也。” 其實減稅最終得益的還是崇禎,他卻不知道,因爲他的權力之手不能放鬆。 5、裁撤驛遞,禁止援納:時機不對就不合時宜 “如雲驛遞裁減而摃轎等夫去而爲賊,則復驛遞爲平賊急着。一時或笑其迂,不知此實至言。天生此食力之民,往來道路,博分文,以給朝夕,一旦無所施其力,不去爲賊,將安所得食乎?後有自秦晉中州來者,言所擒之賊,多系驛遞伕役,其肩有痕易辨也,乃知此生之言不謬。” 裁撤驛遞,闖王崛起!一件事雖然初衷極好,但時機不對,反而是極壞的。 “則復驛遞爲平賊急着,一時或笑其迂”,爲什麼當時人會笑他的觀點? 如果追究起來,則又涉及到更根本的意識形態了。可能他們身在廟堂之高,不知道那種流寇是失業的驛卒,根本想不到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也有可能,對於剿匪,形成了一種思維慣性,官民對立,我是官,不會從民的角度去想問題,替民安排失業後的出路,而是刁民怎麼敢造反?你們本來驛站就是效率低下喫空餉,裁撤利國利民,難道失業就有理由造反嗎?窮人有窮人的活法,自己謀出路啊!於是從官的角度來看,錯在刁民! 可見裁撤驛遞是當時官員意識形態的扭曲力場下的產物。 同樣,禁止援納也要視乎時機,也不一定是好事。 “援納固當罷也,但非此時事耳。外患悉平,財用充足,此其時也。……乃知爲政者須度勢審時,務求可繼,不必慕其名而爲之也。 ” 不久前,百度“蘿蔔快跑”無人出租車大熱,也被大抨擊,有人就說,時機不對。現在百業蕭條,中產失業還可以跑滴滴送外賣,蘿蔔快跑一出,連最後的退路也沒有了。如果疫情期間出,則會大受歡迎。 正如羅隱的詩,“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6、“土宜換棗”是合作,君子小人是撕裂 作者談到漕運系統中“土宜換棗”的舊習,說到底,就是官商勾結!官利用商,給商人以特權(行商制度是壟斷的商引,簡單講就是賣壟斷執照,漕運中的土宜換棗是夾帶免稅的特權),商人獲利,但必須以替公家辦事爲條件(行商制度中是攤派,打仗和救濟,富人攤派出錢,沒得商量,可傾家蕩產,漕運制度中是得運糧到京)……總的來說,這套制度是官商勾結,假公濟私!最可恨的制度,是聿民之術,官騎在商的頭上,拿他們當工具使喚,沒有什麼獨立人格! 其根本在於儒家的中庸之道,謀求經與權之間的可操作空間,所以睜眼閉眼,漕運夾帶私貨也認了,因爲被當做工具使喚! 然而事已至此,禁止也是不可能的,它導致了一系列問題。 “運軍日貧,商販裹足,剝載既已無力,一旦淺阻在前,惟袖手而觀,諉罪於河道,甚且有燒船以圖賴,棄船而潛逃者矣。” “夫公爾忘私,國爾忘家,士大夫猶或難之。”古人也是有反對公有制的,反對道德潔癖的,因爲正宗儒家,本來就是經權之間模棱兩可的,所謂中庸就是兩個極端都不靠,執之中也! 我剛在小紅書看到新加坡總理的發言,想起新加坡何以能高薪養廉,我們爲什麼不可以?把私利的驅動作爲公用,就是高薪養廉,最好的人才得以聚集到政府裏邊,政府就像一家公司可以與大跨國公司公平競爭人才!這是很好的制度,我們爲什麼不可以? 因爲官僚制的龐大!像新加坡城邦國家,公務員能拿高薪,當然要高效,職業,根本不必龐大的人數! 而中國,無論大明還是當今,體制內就是既得利益的一幫庸人,門外的人紛紛想得門而入,這根本不是公務員,是分贓隊。效率低下,機構繁複是必然的,不然,何以領工資? 所以根本不可能高薪養廉,國家稅收都用來養龐大的官僚,還不破產?!這就是一個帝國,因爲其龐大而必然造成官僚制的龐大,而必然低效繁複,必然自取滅亡! 有頭腦與志氣的小國卻能打破大國的魔咒! 官僚體制決定了事至必然,光靠道德潔癖或理想主義已經不管用了,反而可能造成“政治極化”的危害。 《玉堂薈記》中有一句話:夫爲政須令有餘地,雖堯舜在上,不能使吏皆廉……讀過《雪交亭正氣錄》,越來越感受到:寬容之重要,共同的底線之重要。 政治極化,族羣撕裂,黨爭導致內部鷸蚌相爭,滿清漁翁得利,是大明失敗的原因! 7、政治爲什麼會極化,族羣爲什麼會撕裂? 朱元璋早期是道德至上主義,而明中晚期,商品經濟發達,思想變了,兩種價值觀衝突導致清流君子與小人的黨爭。 其實,君子小人本來都是一樣人,但分贓不均,導致君子清流藉助道德的復古與潔癖來對抗小人,這是政治極化! 小人的好處是永遠都可以合作,可以交易,君子的問題在於製造撕裂。大明的滅亡很大原因是崇禎太想當明君,而臣子太想當清流! 所謂“分贓不均”,《何故爲敵》中說,族羣的衝突實質上是爭奪資源,即權力鬥爭。 在晚明,朝廷上的官職是東林和閹黨黨爭雙方都覬覦的稀缺資源,贏家通喫的規則更造成了你死我活的鬥爭殘酷性。阮大鋮就是跟人搶官得不到而反叛東林的,李自成也是因爲崇禎不接受封官的和談條件而攻陷北京城的……當官即是權力,權力即是資源。晚明社會是官場資源內卷,發展成衝突暴力的社會。 還可以再從結構主義角度去分析衝突背後的深層原因。 瑪麗·道格拉斯《潔淨與危險》中說,一個東西乾淨或不乾淨,決定於它的空間和位置,所有的禁忌都能夠反向折射出一個社會或一個文化的宇宙觀,可以從中看出它怎麼去分類事物。 那麼,中國古代“夷夏有別”的宇宙觀,就是一種基於文化或道德的空間分類,夷狄,禽獸也! 君子(大人)與小人的分類也是如此,道德盈虧影響到身體發育,小人就是畸形侏儒,一種道德缺陷的表徵。 回到時代背景中來,當明朝的皇權專制達到了頂峯,要與它抗衡很難,但試圖規範它,必須有一種更高的力量,迫使儒家蛻變成儒教,其宗教性更加強烈,產生了“君子小人”的分類潔癖,通過純潔性(pure而不是clean )去維護自身的權威,當然,儒家內部也產生分裂,右派走向了功利主義,與左派道德潔癖的原教旨主義相對,君子小人於是判然而別! 權力的正當性來自於更極端的禁忌儀式(道德潔癖是其中一種表現形式)。 修道士所以長年苦行,求神拜佛與祭祖祭天所以要齋戒沐浴,儒家所以強調正心誠意功夫,所謂日三省吾身,正是一種靈臺的打掃儀式,“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明朝的海瑞所以敢叫板皇帝,在於他擁有極化的道德潔癖,即廉潔。他的正當性無可挑戰,像金剛石一樣剛硬,純粹。 總之,極化,撕裂,都是明朝儒家向儒教演化的內在邏輯使然。
雜記手札之事,多爲正史不載,旁門佐記,貽笑大方。
與李清「三垣筆記」大類,多記朝事黨爭原委,「國榷」參考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