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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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六十種曲》收錄的劇作中,傳奇《千金記》可能算不上一本好戲。 從結構上來看,作家顯然要以韓信追求功名的歷程爲主線,但卻擺脫不了“一生一旦”的結構。到了後半本,作家又被項羽“不肯過江東”的氣概吸引,不得不騰出大量筆墨去寫項羽的線索。因此,《千金記》的情節非常冗雜,給人以顧此失彼之感,以至於後半本中的韓信,幾乎是無性格的;寫高氏的幾齣,也稍微有些多餘。 具體落在細節上,筆力又極匱乏。如《囊沙》一出,韓信水淹楚軍,是舞臺性很強的場面,可以着筆渲染,作者竟只用醜行的一句唸白匆匆帶過:“不好了,不好了,水來了!後軍都淹沒了!那前軍怎麼了!我不好了!”至於水勢如何,楚軍如何慌忙應對,以及韓信此時的感受,竟然一句都沒有涉及,真讓人大倒胃口。又如《鏖戰》,對於項羽被困的情節,也只是寫兩軍相罵,真顯得筆墨乾枯。至於人人喜歡的《十面》,那是稍晚的版本移植過來的一個套曲,《六十種曲》中並沒有這一折。 文筆最好的一出《北追》,曲文還是從元雜劇中照搬而來的。其中的【新水令】【駐馬聽】兩曲,真合乎我對韓信的想象:“嘆英雄誰似俺,半生虛幻。坐下馬空踏遍山色雄,背上劍光射的鬥牛寒。恨塞滿天地之間,雲遮斷玉砌雕欄,按不住浩然氣沖霄漢。”此後蕭何追上,答應保薦,曲文又由壯麗變得閒雅豁達,體現出韓信雲開月明的喜悅,如【梅花酒】“對綠水青山,正天淡雲閒。明滴溜,銀蟾出海山,光燦爛玉兔照天關。”相比其他幾齣,這一出的曲文真是叫人如聽仙樂了。 作者對韓信、張良、蕭何之間的關係,並未有認真的思考與精心的雕琢,留下了很多疑問。比如,蕭何初見韓信時,說要提攜他,爲何只讓他當上了一個倉官?既然只讓他當倉官,爲何又如此器重他的才能,在他離開時一路北追?(《史記》對這兩個問題有解釋,但劇中沒有)韓信在點將時,怎麼又要把蕭何砍了?三人歃血爲盟時,似乎各有圖謀,那他們到底是爲了共同目標而合作的夥伴,還是的確相互賞識、情同手足?韓信這樣狂傲的人,會如何看待、回報張良和蕭何的知遇之恩?這些疑問,大概是在處理三人關係時必須回答的,而作者卻未能回答。如果要改編這個故事,或許可以從這些角度入手。 當然,這個戲最着重摹寫的,還是韓信對功名的執念。韓信大約是一個“小鎮做題家”吧,在登臺拜將以前,他可以爲功名付出一切代價——胯下之辱、乞食漂母、背楚投漢。大概他只有一次灰心,就是因爲官倉被燒而遭受牽連之時。作者一改歷史中韓信大聲呼喊而被滕公所救的記載,令滕公主動免韓信一死。雖然這一過程中,韓信也有主動的求援,但這哪有《史記》中“上不欲就天下乎?何爲斬壯士”的豪情壯志。但韓信的灰心,也不是真正放棄了對功名的執念,而是苦於時運不濟、無人賞識,即所謂“今生命薄”“一事無成”“兩鬢空垂老”。或許這是韓信對蕭何的一次測試,而蕭何的北追,也已足以解開韓信最大的心結。 登臺拜將之後,韓信便開始恃才傲物。這種性格,使得他並不令人喜歡。比如他竟要推出蕭何問斬,全不顧保薦之恩,也不怕軍心動搖。又逢人便自稱“大漢左丞相天保大將軍關外六國都招討徵東破楚神策大元帥”,全無半點自謙。幸好後半部分他的戲份並不多。另外,當韓信衣錦還鄉,遇到當初羞辱他的青年時,《史記》記載韓信的話是:“此壯士也。方辱我時,我寧不能殺之邪?殺之無名,故忍而就於此。”而《千金記》則說:“便殺了這兩個小人,成何名望?”“我今日功成名就,榮封賜歸,權專征伐,熾宣武威。今能刺汝番成你。”劇中塑造的韓信,比史書上要狂傲許多。 在全劇的最後,作者設計了《遊仙》一章,爲張良安排了隱居的結局。這似乎是有意在以張良的結局,去暗示韓信的結局。韓信的一生執念於功名,卻又爲功名所誤,而張良能放下對功名的執念,隱居避世。不知作者是否有意而爲,爲韓信最後命喪未央做了鋪排——即使全局以他榮歸故里做結。
《千金記》爲明朝沈採所作崑曲傳統劇目。講述了韓信以千金酬漂母以報昔日一飯之恩,全劇共五十出。 劇情說的是秦朝末年,烽煙四起,龍虎爭鬥。淮陰韓信才兼文武,胸懷大志,但時運不濟。一日,去河邊釣魚充飢,有一以漂絮爲生的老婦十分同情他,帶他回家飽餐一頓。韓信十分感激,願日後以千金相報,漂母之子卻將他羞辱一番。後韓信又遭無賴的胯下之辱。是時,楚國項梁及其侄兒項羽率八千子弟遠渡江東,欲推翻秦朝。韓信前去投效,項梁勉強錄用。項梁因不聽韓信勸阻,陣敗而亡,韓信因此被項羽升爲執戟郎官,但依然覺得難展雄才。項羽在鴻門宴上未能殺掉劉邦,張良在前往楚營謝宴時,韓信向他傾訴苦悶,在張良的勸說下,韓信辭楚歸漢,不料上任三日,韓信管理的糧倉被楚軍偷襲燒燬,被問成死罪。蕭何識其才幹,奏過漢王,將他赦免。雖被任命爲治粟都尉,韓信仍覺壯志難酬,決心逃回家去。蕭何聞訊,急追韓信至函谷關,並保舉他爲大將軍。劉邦築壇拜韓爲大帥,次日點將,老將殷蓋遲到,韓信將他斬首。樊噲不服,韓信又欲斬之。蕭何闖入營門,帶來赦免樊噲的聖旨,韓信只好饒他,杖責後命他明修棧道,自己則率大軍暗渡陳倉,打敗趙國。隨即又用阻水之計平定齊國。劉邦親自領兵把項羽圍困在垓下,張良獻計用四面楚歌來渙散楚兵的軍心。韓信設下十面埋伏陣與項羽交戰,然後派人誘項羽去烏江,逼他自刎而死。韓信功成告就,被劉邦封爲齊王。衣錦還鄉之時,贈漂母千金,以報當年一飯之德,並與妻子團圓。 劇情好複雜啊!想必演員陣容強大,排一出太不容易啦!
幾乎是六十種曲中最垃圾的劇本。
差評因爲不夠嚴謹:文中故事發生在公元前232年,卻引用杜牧的詩句。
流傳下來的似乎只有老北昆的《拜將》《十面》《別姬》三折,而且戲詞跟原作似有很大差別。以現今北昆的德性,這三折恐怕也沒傳承下來,多半隻能留存於非高清的老錄像帶裏了。這部戲的男主是韓信,可百姓還是更愛看項羽[捂臉]原作對韓信的英雄氣塑造得太弱了,不及項羽用一折就拉走了人氣,連末尾張良入道都比韓信拉好感度。
太史公早在《淮陰侯傳》中對韓信形象有深刻描述,今日看《千金記》有幾處缺點: 1.韓信形象的片面化 劇本過度強調其“忍辱負重”“知恩圖報”的道德光環,長篇累牘寫韓信如何貧窮落魄人人欺負,如何抑鬱憤懣功名未遂,卻在戰時戰後弱化了《史記》中韓信性格的複雜性,如自負、政治幼稚,歷史中的韓信曾脅迫劉邦封王,劇中卻完全迴避這一爭議,使其淪爲單薄的正派英雄。此本中還刪去了呂后賜死韓信等情節,削弱了大功之後走狗烹的悲涼意蘊。明代舉子對"蕭何追韓信"橋段的癡迷,恰如《儒林外史》中范進中舉的癲狂,都是對權力認可的病態渴望。結尾“妻子榮封沛國夫人”,“千金賜與漂母”等情節的過度渲染,劇中韓信衣錦還鄉的場面,實爲文人集體心理的"代償性滿足",韓信已不是真實的韓信,而是文人自我滿足的工具。 2.藝術表現力的不足 韓信平趙和蒯通勸韓的情節作者都直接挪用太史公原文,史記的語言密度與歷史縱深感,是原文文體難以承載的,筆力遠不逮史記,暴露了作者對歷史深度的無能爲力。五十出唱詞裏充滿了數百種以上的典雅典故,文人秀技使案頭化過深,和殺狗記相比語言生硬,文章感染力不強,典故堆砌,實爲明代舉子"以時文爲戲曲"的惡習,明代批評家王驥德曾譏其“雅俗未能相融”。 3.武戲程式的單調 韓信龍且“濰水之戰”“四面楚歌”“十面埋伏”等戰爭場面依賴套用傳統武打程式,缺乏創新,描寫簡單化,非太史公所寫過的戰爭細節往往一筆帶過,本應着重表現韓信兵仙的國士無雙,結果作者草草收場。因劇本冗長且結構鬆散,清代以後僅少數摺子戲(如《追韓信》)流傳,全本演出幾乎消失。 作品總體爲突出主角光環,簡化人物與權力邏輯,缺乏藝術真實性和文章感染力,其文學價值不及《牡丹亭》《桃花扇》等作品,更多作爲“歷史英雄劇”的類型標本被銘記。沈採是借用韓信的成功撫慰現實中困頓的文人。它的缺陷不僅關乎藝術,更映射出專制時代知識分子的精神萎縮——當司馬遷"究天人之際"的史筆,被改寫成"皇恩浩蕩"的讚歌時,我們看到的是一部傑作如何被時代閹割。或許正如顧炎武所言:"八股之害,等於焚書",而《千金記》正是被科舉思維異化的典型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