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種曲南柯記

《南柯記》是明代戲曲大家湯顯祖的傳世名篇“臨川四記”（紫釵記、邯鄲記、還魂記）之一，傳承甚廣，影響深遠，值得一讀賞析。

二十餘載人世浮沉也不過一場繁華一場空。可惜我纔是門院蕭條，做不出這繁華夢。 何爲現實何爲夢？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若能渾噩度日，縱棄絕肉身，亦必怡然自得也未可知。 夢南柯人似蟻，歸娑婆蟻變人。爭名逐利，癡纏不休，如之奈何？此身不值，唯念一解脫之法耳。

前一陣讀了夏志清《文本與闡釋》，很驚異於他對《南柯記》的誤解，今來重讀。 《南柯記》是我在四夢裏最喜歡的，是不是所有戲劇裏我最喜歡的，還拿不準。夏志清說這是湯氏五個戲裏最差的一個，我不能同意。他的評斷並非基於不同於我的品位，而是基於對情節的誤解。他說“照說，佛家原是慈悲爲懷的，提倡衆生平等的，爲什麼要輕視螞蟻的感情呢？……所以在戲裏，他便設計了一個有比擬性的寓言故事，使主角得到自由，只是這個比喻在結尾時，並沒有告訴我們爲什麼感情是不好的。”這種理解出現在夏志清那裏，有點離奇。 反正，我覺得《南柯》無論如何比《紫簫》好一點，大概也比《邯鄲》好。單就悱惻多情而論，未必下於《牡丹》。 淳于棼在所有窩囊男人裏也是最窩囊的一種，我挺喜歡。可能和我喜歡《夏洛特煩惱》是一個道理。

這本南柯記是否應了寺廟所請而制？前，中，後，有着絢麗的佛教色彩，最後終是成佛成仙，也算大團圓結局。難得的是，本劇在唐小說基礎上做的修改極其成功，讓故事更加圓融豐滿。改編三夢中，我覺得這是最好一本。 這是所看臨川四夢最後一本，臨川四夢將傳奇的特點發揮的淋漓盡致，作爲戲劇來說，每一本都很大氣，有場面，情節紮實，情感真摯。同時，這四夢還是很摩登的魔幻現實主義題材戲劇，湯神非人也！南柯寵佛，邯鄲推道，紫釵牡丹才子佳人忠君愛國，最終卻都是大夢一場，哎嗨哎嗨呦！

《南柯記》非常好，但是這本公版書排版不行，有些異體字無法顯示，所以我只看了一部分，其餘部分是在湯顯祖《臨川四夢》（中華書局）裏讀的，推薦這本書。

南柯記即便最後出目名叫做情盡，但實際上「情」盡了嗎？並未。開場就是淳于棼燃指作香尊奉道場，再會父親、同儕、公主，還要「重做夫妻」，幾番苦求細數。直到最後兩頁才落得個空，然而卻是被外人點爲「淳于生立地成佛也」，最終完成的是儀式性的情盡確立，卻並未詳細書寫淳于棼這個個體內在的情盡成佛。這裏的收尾設置其實已經有邯鄲記尾聲那「還怕今日遇仙也是夢哩」的懷疑論雛形了，只是還不甚明顯，因爲湯顯祖本人創作時的心境與對世的態度不同。 後二夢（即南柯與邯鄲的合稱）折射出的，是湯顯祖從寄託於宗教，希求絕情出世的解脫，到對自身惡情（此惡情不是存天理滅人慾的惡情，而是湯在體悟到汲汲追尋執着的真情與清明難復後生出的對情與世的憎惡）的反思和對至情的隱含留戀。 並且，從劇作結構上看，南柯記也是四夢中「表裏（蟻國與人世）」這一雙層敘事結構，甚至場中、意中分割最明確的。然而常有的表情內私的人物與情節處理，在湯顯祖這裏卻設置成了外私內情。即，用外在的私性表現去求得內在極致的真情圓滿，用私慾去證求真情，試圖以私慾表現的行徑（官場經營等）爲真情在現實之中尋得安置，用私慾包裹真情以期融入世俗，而不是在真情中窺望私慾。湯顯祖筆下的男女主常常也不是完全憑個人之力走向團圓，而是要依靠「意中之主」來促成。 而作爲「場上之主」的角色們，則似乎更像是湯顯祖更現實、幽微的自我投射，總要被更理想化的「意中之主」形象所提點、促成、超脫、度化。然而世俗的黃衫客太過於理想夢幻，似乎有些罔顧法則，即便是湯顯祖本身藉由這個角色展現的對理想世界與秩序的追尋，也顯得不太切合實際——對紫釵記就有着諸如此類的批評。於是在後作中，湯顯祖選擇了對夢幻的絕對浪漫化追求，用鬼、佛、仙做爲「意中之主」的角色定位，這也體現了他所追求的真情與秩序在世俗中實踐的缺失與復現的困難，牡丹是湯顯祖對至情的讚頌，也包含着對世間尤其官場秩序的些微「證情」期望，而在南柯中則轉向了對官場的揭露與批判，從牡丹中的真情讚頌走向了情盡超脫。最後，落點於邯鄲對宦海人情的徹底反諷式書寫，與寄情宗教的晚年迷惘。

東平遊俠淳于棼，因貪杯失去裨將之職，閒居廣陵城外。一日，從孝感寺聽經回來，酒醉於庭前大槐樹下，昏沉入夢，被兩位紫衣使者駕牛車帶到大槐安國，入贅做了駙馬爺，加官南柯郡太守。廿載光陰夫妻恩愛，兒女雙全，海晏河清，享盡榮華富貴，也嚐遍酸甜苦辣。豈料一朝夢醒才知定情之物金釵犀盒原是槐枝豆莢兒，大槐安國本蟻窟是也。噫！原來普天下夢南柯人似蟻，浮世紛紛蟻子羣。淳于郎破除煩惱，萬般皆空，立地成佛，了卻五百年前業債，警世上癡人。 &昨日驚聞做了近二十年的鄰居突然離世，特上門弔唁，不勝唏噓。今日看完南柯夢一本，感人生如夢，福禍無情，生死一瞬間。夢中人你我，若爲功名利祿兒女情長所累，不如放手，快意人間。

臨江仙*讀《南柯記》 世事千般幻渺，人間一夢南柯？覺來人世半蹉跎。酒中尋富貴，夢裏奏歡歌。 廿載無非轉瞬，更殘華髮無多。醒來能貴夢幾何？水窮雲起處，覓聽磬鐘波。

“人間玉嶺青霄月，天上銀河白晝風。” “看他春生笑語，媚翦層波，把靈犀暗恨，小鳳新愁，向無色天邊惹。” “彩雲淡蕩臨風泱，世間好物琉璃相。琉璃相，玉人何處，粉郎無恙。” “池光花影，娟娟可人。” 湯顯祖筆下的詞句總能讓人眼前一亮～

挺喜歡這本戲曲。湯大師太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