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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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文英是南宋一位爭議頗多的詞作家。流傳最廣的對吳文英詞作的評價應是張炎在《詞源》中所寫:“吳夢窗詞如七寶樓臺,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意思是吳文英的詞藻很美,但前後不連貫,解釋不通,彷彿寶物堆積而成的樓臺,只是一盤散沙徒有其表。南宋詞人沈義父《樂府指迷》則評價說:“夢窗深得清真之妙,其失在但用事下語太晦處,人不可曉。”這段評價一褒一貶,是說吳文英詞作深得周邦彥“清真詞”的精髓,但遣詞造句太過於晦澀,讓人摸不着頭腦。一直到近現代,對吳文英詞作的偏見仍舊佔主流。胡適在《詞選》中說他的詞“幾乎無一首不是靠古典與套語堆砌起來的”。直到西方現代主義意識流寫法傳入中國,纔有學者通過現代賞析詩詞的角度重新分析吳文英的詞作,發現這些作品中蘊含的奧妙與特殊的價值,頗有現代意識流文學的一些味道。正如葉嘉瑩先生總結:“一個是時空的錯綜,另一個是感性的修辭”。 本篇便就這兩點簡要分析吳文英以下幾首詞作的特色和韻味。 吳文英善於運用時空錯綜的手法,常常將現實、回憶、夢境、幻覺等不同性質的空間場景,依據表情達意的需要進行“交叉鋪敘”,以難以捉摸的意脈統之,而不遵循現實世界中的時空運行規則。且看以下幾首夢窗詞。 思佳客·迷蝶無蹤曉夢沉 迷蝶無蹤曉夢沉,寒香深閉小庭心。欲知湖上春多少,但看樓前柳淺深。 愁自遣,酒孤斟。一簾芳景燕同吟。杏花宜帶斜陽看,幾陣東風晚又陰。 此詞中先後出現了“迷蝶”、“曉夢”、“寒香”、“小庭”、“春”、“柳”、“芳景”、“燕”、“杏花”、“東風”等意象,囊括了視覺、觸覺、聽覺、幻覺,又涵蓋了早晚的景色與感觸。以傳統“由近及遠”、“由早到晚”的思路來看,難怪有人覺得“碎拆下來,不成片段”。但是換一種闡述角度,設身處地跟隨作者的思緒來理解的話,“欲知湖上春多少,但看樓前柳淺深”,這句便妙極。“春多少”,“柳淺深”,春只是一個無形的概念,春的多少用柳這種實體的顏色的深淺描述,春就變成了可觀可感的具象,畫面感立馬出來了。並且自古以來柳就和春寫在一起,柳色春深,讀到這句詩就感覺春是綠意盎然的了。 後面又寫愁自遣,酒孤斟。看來他是挺寂寞惆悵的,可能每天拎着酒壺獨自站在小樓上,邊喝酒邊看柳發呆,日復一日春色漸濃,柳色也越來越深。所以就把春的多少和柳色深淺聯繫在一起了。早晨的蝴蝶之夢隨着時間的流逝逐漸沉下去了,現實中的愁緒又綿綿不絕地湧現出來。詞人獨自一人斟酒,從燕子呢喃的中午一直坐到斜陽籠罩着杏花一片昏黃,看着看着又不知不覺枯坐到夕陽西沉,幾陣東風將詞人拉回了現實,這才察覺到天已經黑了。情融於景,情景俱佳。 再看另一首寒夜聽雨的詞作,更將時空交錯、亦真亦幻的意境描述的淋漓盡致。 夜遊宮·竹窗聽雨 窗外捎溪雨響。映窗裏、嚼花燈冷。渾似蕭湘系孤艇。見幽仙,步凌波,月邊影。 香苦欺寒勁。牽夢繞、滄濤千頃。夢覺新愁舊風景。紺雲欹,玉搔斜,酒初醒。 且看上闕:雨夜,窗外是細密不斷的雨滴和溪水交錯融合的潺潺之聲。桌上昏黃油燈的火舌明明滅滅,像咀嚼絨花一樣燃燒着燈芯。窗外霧茫茫,雨水漫上臺階,夢寐之中,夢窗彷彿已然獨自一人乘一葉孤舟在湘江之上漂盪。似夢似醒時,好像看到湘君輕挽裙帶,水上盈盈步微月,皎潔與清冷的月光映照在她身上。如夢如幻,忽而淒涼雨,忽而仙子影,多麼清冷的美與驚豔啊。 而“嚼花燈冷”更體現出夢窗的可愛與感性。雨夜裏,坐在窗邊聽雨的自己覺得寒冷偏不說,旁敲側擊寫忽明忽暗的油燈因爲寒冷把燈花“嚼來嚼去”。進而腦海浮現出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時候會搓手跺腳取暖的畫面,人覺得冷會不由自主搓搓手,油燈感到冷就把頭頂着那唯一的光和熱吞來吐去。真是爲他靈動的想象力折服。 賙濟評論吳文英說:“返南宋之清泚,爲北宋之穠摯”。“清泚”指的是清空雅騷,詞作中沒有淺俗的話,像姜夔的“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穠摯”則是作品中飽含深厚的情感。賙濟這句評價簡單來講是說吳文英的詞中有南宋詞作中少有的由內而外迸發的感性體悟,即葉嘉瑩先生不斷強調、十分看重的“感發”,這是人感性的流動,是生命力和靈性的體現。以《高陽臺·豐樂樓分韻得如字》一詞爲例: 修竹凝妝,垂楊駐馬,憑闌淺畫成圖。山色誰題?樓前有雁斜書。東風緊送斜陽下,弄舊寒、晚酒醒餘。自消凝,能幾花前,頓老相如。 傷春不在高樓上,在燈前攲枕,雨外燻爐。怕艤遊船,臨流可奈清臞?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莫重來,吹盡香綿,淚滿平蕪。 且不說慣常的時空交錯、亦真亦幻的意識流寫法,單單“怕艤遊船,臨流可奈清臞?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一句便飽含了作者深重連綿的愁思。詞人恐懼遊船停泊在堤岸邊的那刻,因爲怕難以接受在清波中倒映出的自已清瘦的面容。又是花落時節,滿目的凋零之景,何等的辛酸悽楚啊,飄飛的落花若是飛到西湖的波底,就連水中的魚兒也會感到憂傷愁苦,攪得翠波翻覆。“總是愁魚”便是夢窗把自己的情思“移花接木”到了魚兒的身上,正應了王國維在《人間詞話》裏描述的“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另外,“魚”與“餘”發音相似,“總是愁魚”也正是“總是愁餘”呀。一面是“修竹凝妝,垂楊駐馬”的清雅之景,一面是“吹盡香綿,淚滿平蕪”的悽苦之情,情景巧妙結合相融,既有引經據典苦心孤詣的雅緻,又有情到深處噴湧而出的感思,正體現出了前人所評價的“返南宋之清泚,爲北宋之穠摯”之妙處了吧。 孔子曾說:“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言而與之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讀書如讀人,吳文英的詞作中仍有許多爲人所不知的價值,希望讀者不要因爲長久以來對夢窗詞的偏見而與他這些精妙的作品失之交臂。
私以爲文風介於李賀與李商隱之間。 夢窗無李賀之冷硬亦無李商隱之多情纏綿。但是奇豔姝美的遣詞造句,個人認爲並不弱於二人。
當年看宋詞三百首時就注意到文英的很多詞寫的別有一番韻味,而今終於找到,重新品讀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