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世紀聞

《繼世紀聞》是明代陳洪謨所撰筆記，共五卷，專記明武宗正德年間史事。書中詳述劉瑾專權、韓文劾瑾、張彩匡正、寧王宸濠謀反、劉六起義等事件，兼及賄賂公行、重枷殺人等社會黑幕，爲研究正德朝政治與社會的重要一手史料。

劉瑾一人得勢，陝黨雞犬升天： 陳洪謨《繼世紀聞》所記是正德年間的事件，包括正德建豹房，李東陽與劉瑾內外勾結，劉瑾殺王嶽上位，陝黨崛起（因爲劉瑾陝西人，張彩陝西人，焦芳河南人），張永反殺劉瑾，劉六劉七起義，王陽明擒寧王謀反，楊廷和張永合謀殺江彬，土魯番王攻陷哈密城要挾贖金，再次顯示楊廷和與王瓊矛盾…… 1、劉瑾陝西人，所以陝黨崛起 《繼世紀聞》作者陳洪謨湖南人，所以他的記載中呈現出對地域結黨的關注，特別是對陝西黨：芳初爲編修，閣老萬安惡之，調夷陵判官，深恨於心，與南人相處，如冰炭然。 焦芳既入閣後，以許進爲吏部尚書，劉宇爲兵部尚書，皆河南人。 陝西張彩爲文選郎中，……焦芳爲侍郎，令其子焦黃中薦於瑾，以爲彩乃公之鄉里，極有可用。 陝西河南，都是北方人，相近，劉瑾，陝西興平人，跟河南人焦芳，陝西人張彩結盟，都是地域結黨現象。 可謂是劉瑾一人得勢，陝黨雞犬升天。 這個陝黨是真的存在嗎？我在《先撥志始》中讀到： 蓋門戶之局，胎兆於婁東，派岐於四明，釁開於淮撫，而究以國本爲歸宿。其爲東林者，則羽翼國本者也。其爲四明者，則操戈東林者也。外此，則秦、晉、齊、楚、西江稱強，然聲應氣求，要不出此二者。 這裏的“秦、晉”應該都可以算陝黨吧。正德時期的李東陽，及後來萬曆時期的張居正，都可算楚黨。 再有兩例： 是年春殿試，賜呂柟爲狀元，景暘第二，戴大賓第三。……呂柟亦陝西人，內閣不無迎合之意，然呂實無預耳。 焦芳盛怒數前人罪惡，且言陝西地幾半天下，當增之，和者一口。李閣老東陽從容問曰：“且謂今當如何，往事不必論已。”禮部不得已，因言陝西可增作九十五名，與江西等。焦忽大聲曰：“尚少，可增作一百名。河南、山東、山西、四川以次而增。”次曰：“湖廣亦地闊，當增。”李不肯從。後不二年，悉改正。 還有個南方人巴結陝黨的案例，被作者大罵可恥： 朱恩，松江人，與瑾有舊。自河南按察使超升僉都御史操江，未幾升南京侍郎、尚書，事瑾極恭。凡拜帖寫“頂上”，不敢雲：“拜上”，“頂上”之稱自此起。嘗觀《海語》，謂暹羅國凡臣下見其君，先捫其足者三，復自捫其首者三，謂之“頂上恩”。其有取諸此邪？甚可恥也。 作者陳洪謨湖南人，抨擊同樣湖南人的李東陽養虎爲患，一丘之貉：畢真輩之敕並近日內官賜祠額護敕，皆瑾與內閣李、焦輩創爲之。時李公爲首相，若肯執奏請敕必由六部具由，此祖宗故事，我輩不敢違，況《大明律》有結黨亂政之法甚重。如此，縱使不從，亦不過如劉、謝等去位而已。乃不能然，誰之過歟？ 2、狗咬狗：張永反殺劉瑾，猶如應伯爵反喫西門慶 《繼世紀聞》：正德五年（1510年），安化王朱寘鐇以除劉瑾爲名，起兵反叛。武宗命御史楊一清、太監張永爲總督率軍討伐。事變平息後張永採納楊一清之計，利用報捷之機，密奏劉瑾諸不法事。劉瑾被逮捕後，武宗命人抄其家，得金銀珠貴及玉帶、袞衣等違禁物品，遂以謀叛罪將其凌遲處死。 張永曾經是劉瑾“八虎”之一，竟然狗咬狗！這個倒很像是《金瓶梅》十兄弟之一的應伯爵最後吞併西門慶的家產女人！ 他們之間的過節是這樣的：劉瑾欲專權，盡除軋己者。一日伺隙言於上，調張永南京，奏既可，即日逐永出就道，榜諸禁門不許放入。永知覺，直趨至御前訴己無罪，爲瑾所害。召瑾至，語不合，永即揮拳毆之。谷大用等解之，令諸近臣具蔬酒和解。由是永得不去，遂深憾之。 3、國家要用錢就抄家，最後自家被抄 《繼世紀聞》劉瑾：逆瑾以富國爲名，每欲巧取橫斂，且因以窘迫文臣。凡有公錯詿誤者，輒捏旨以姑免提問爲名，各罰米粟以實邊儲。士大夫畏其凌虐，亦甘心從罰。初自一二百石，後漸增至千五百石。坐此破家者甚衆。 沒想到後來，被凌遲，抄家的包括劉瑾自己！正是李斯“作法自斃”之翻版。 《雍正王朝》，因爲年羹堯對西北用兵，需要大量錢財，於是有嚴查國庫虧空拖欠，江南織造曹雪芹家和李家就被抄家了，劇中還有少年曹雪芹的鏡頭！ 4、被挾持做肉盾的老百姓 《蜀碧》講張獻忠：時賊兵屯文筆山，驅士女登城環守，徹夜鳴鉦，有假寐者立斬。每日未曛，即不許舉火。時遣夜不收百，許繞卷升屋，覘有燈光及偶語者收之，左右數十家皆坐。 驅趕老百姓當守軍，填坑，當肉盾……古代戰爭無不如此。老百姓都是被挾持的，圍城之中，誰能有半點自願可言？ 《繼世紀聞》劉六劉七起義：聚衆數十萬，然多擄掠脅從之徒，其親信驍勇善騎射者，不及千人。因內閣及兵部準行首功之令，官軍每追及賊，賊即先驅逐脅從良民，與官軍對敵，並棄所掠財帛，奔逸而去。官軍爭斬首報功，並取棄財帛，以致劇賊脫走，妄殺平人報功以萬計。每一遇賊，斬獲脅從人首級，輒報捷音，降敕獎勵。谷大用、陸完得獎勵敕十餘次，而賊首無一顆者。甚至賊已過，官軍遇被賊擄平民，亦殺之以報功。 5、寧王是被激反的驚弓之鳥： 《繼世紀聞》講到寧王造反的來龍去脈：廷和欲照先朝故事，遣官責諭，及革罷護衛。恐其謀泄，乃從中密處，不令外庭知之…… 我算明白了，本來是首輔楊廷和與兵部王瓊的矛盾，楊廷和所以叫駙馬都尉崔元祕密行動去削寧王的衛隊，王瓊意外知道了公開質疑，於是事泄……於是間諜報告給寧王，寧王如驚弓之鳥，《繼世紀聞》：濠大驚，因憶昔日擒荊王時，差太監蕭敬、駙馬蔡震、都御史戴珊，曾過南昌，今此來爲擒我也。 因爲他想，假如只是光明正大的削減護衛，不必祕密行動啊，必然是要殺我！ 寧王是被激反的，對“祕密行動”誤解了。 但誰知道呢？楊廷和很可能是搪塞藉口，本意就是要殺寧王，最後公開討論，不就是故意激寧王反麼？ 柳宗元《封建論》：下令而削之，締交合從之謀，周於同列，則相顧裂眥，勃然而起。幸而不起，則削其半。削其半，民猶瘁矣，曷若舉而移之以全其人乎？ 這段，我彷彿感覺到了明朝的寧王之亂時，當時的首輔楊廷和的想法：削藩削一半，還不如逼反，一舉蕩平算了！ 6、地域歧視的根本是古代不存在獨立人格 《逃避自由》，雅各布·布爾克哈特認爲中世紀缺乏個人自我意識：人只是作爲一個種族、民族、黨派、家族或社團的一員——只是通過某些一般的範疇，而意識到自己。 我想起讀過民國時期漢學家寫的《祖蔭下》，揭示了中國傳統社會下的人格結構：父子一體，兄弟競爭。因爲人格未發育完善，導致巨嬰，導致婆婆虐待媳婦作爲補償心理，導致富不過三代（因爲後代人格不獨立），導致不可能有“羣己權界”，導致中國不可能誕生資本主義與現代西方式社會形態…… 其實很容易理解：你不是獨立的，你首先是誰誰誰的兒子，或你首先是某某地方人……關於這一點，我讀《萬曆十五年》《繼業紀聞》時，感到一種強烈的地域歧視，黨派競爭是按照科舉同年同門或地域出身而構建起來的，我想，爲什麼會這樣？正因爲“你首先是某某地方人”，浙黨，楚黨（張居正爲代表的湖北人），吳黨（東林黨）相互不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