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牛僧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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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僧孺《玄怪錄》 ◆ 第一章 制使之行,呵叱風生,行船不敢動。時天微雨,忽有一漁舟突過,中有老人, 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風。敬伯以爲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敢突過我。試視之,乃諶也。遽令追之,因請維舟,延之坐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長,尚秉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敬伯自出山數年,今廷尉評事矣。昨者推獄平允,乃天錫命服。淮南疑獄,今氵獻於有司,上擇詳明吏覆訊之,敬伯預其選,故有是行。雖未可言官達,比之山叟,自謂差勝。兄甘勞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須,當以奉給。”諶曰:“吾儕野人,心近雲鶴,未可以腐鼠嚇也。吾沉子浮,魚鳥各適,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須者,吾當給爾,子何以贈我?吾與山中之友,或市藥於廣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園橋東,有數里櫻桃園,園北車門,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當尋我於此。”遂倏然而去。 睿文批註:此一章節,足見牛僧孺之文學功力,所描所述,令人心生嚮往,妙筆生花,或可言此。 敬伯到廣陵十餘日,事少閒,思諶言,因出尋之。果有車門,試問之,乃裴 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涼,移步愈佳。行數百步,方及大門,樓閣重複,花木 鮮秀,似非人境。煙翠蔥蘢,景色妍媚,不可形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飄飄然有凌雲之意,不復以使車爲重,視其身若腐鼠,視其徒若螻蟻。既而稍聞劍佩 之聲,二青衣出曰:“阿郎來。”俄有一人,衣冠偉然,儀貌奇麗,敬伯前拜, 視之乃諶也。裴慰之曰:“塵界仕官,久食腥羶,愁欲之火焰於心中,負之而行,固甚勞困。”遂揖以入,坐於中堂,窗戶棟樑,飾以錄寶,屏帳皆畫雲鶴。有頃,四青衣捧碧玉臺盤而至,器物珍異,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饌,目所未窺。既而日將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燈,光華滿座。女樂二十人,皆絕代之色,列坐其前。 睿文批註:筆到之處,便是行雲流水般曼妙,落筆之處,即生異香,所視之處,已非人境,所見之人,已非俗態,丞相妙筆,令人稱奇! ◆ 第九章 柳歸舜吳興柳歸舜,隋開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風吹至君山下。因維舟登岸, 尋小徑,不覺行四五里,興酣,逾越溪澗,不由徑路。忽道傍有一大石,表裏洞 徹,圓而砥平,周匝六七畝。其外盡生翠竹,圓大如盎,高百餘尺,葉曳白雲, 森羅映天,清風徐吹,戛爲絲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樹,高百尺,條幹偃陰爲五色。 翠葉如盤,花徑尺餘,色深碧,葉深紅,異香成煙,箸物霏霏。有鸚鵡數千,丹嘴翠衣,尾長二三尺,翱翔其間,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名“武遊郎”者,有名“阿蘇兒”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有名“踏蓮露”者,有名“鳳花臺”者,有名“戴蟬兒”者,有名“多花子”者。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漢武鉤弋夫人常所唱。”詞曰:“戴蟬兒,分明傳與君王語。建章殿裏未得歸,朱箔金缸雙鳳舞。”名阿蘇兒者曰:“我憶阿嬌深宮下淚,唱曰:‘昔請司馬相如爲作《長門賦》,徒使費百金,君王終不顧。’”又有誦司馬相如《大人賦》者曰:“吾初學賦時,爲趙昭儀抽七寶釵橫鞭,餘痛不徹。今日誦得,還是終身一藝。”名武遊郎者言:“餘昔見漢武帝乘鬱金楫,泛積翠池,自吹紫玉笛,音韻朗暢,帝意歡適。李夫人歌以隨,歌曰:‘顧鄙賤、奉恩私。願吾君,萬歲期。’”又名武仙郎者問歸舜曰:“君何姓氏行第?”歸舜曰:“姓柳,第十二。”曰:“柳十二自何許來?”歸舜曰:“吾將至巴陵,遭風泊舟,興酣至此耳。”武仙郎曰:“柳十二官人,偶因遭風,得臻異境,此所謂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鳥,不能致力生人,爲足下轉達桂家三十娘子。”因遙呼曰:“阿春,此間有客。” 即有紫雲數片,自西南飛來。去地丈餘,雲氣漸散,遂見珠樓翠幕,重檻飛楹, 周匝石際。一青衣自戶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翠,顏甚姝美,謂歸舜曰:“三 十娘子使阿春傳語郎君:貧居僻遠,勞此檢校。不知朝來食否?請垂略坐,以具 蔬饌。”即有捧水精牀出者。歸舜再讓而坐。阿春因呼鳳花臺鳥:“何不看客? 三十娘子以黃郎不在,不敢接對郎君。汝若等閒,似前度受捶。”有一鸚鵡即飛 至曰:“吾乃鳳花臺也。近有一篇,君能聽乎?”歸舜曰:“平生所好,實契所 願。”鳳花臺乃曰:“吾昨過蓬萊玉樓,因有一章。詩曰:露接朝陽生,海波翻水晶。玉樓瞰寥廓,天地相照明。此時下棲止,投跡依舊楹。顧餘復何忝,日侍羣仙行。 歸舜曰:“麗則麗矣。足下師乃誰人?”鳳花臺曰:“僕在王丹左右一千餘 歲,杜蘭香教我真籙,東方朔授我祕訣。漢武帝求太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見揚雄、 王褒等賦頌,始曉箴論。王莽之亂,方得還吳。後爲朱然所得,轉遺陸遜。復見機、雲製作,方學綴篇什。機、雲被戮,便至於此。殊不知近日誰爲宗匠?”歸舜曰:“薛道衡、江總也。”因誦數篇示之。鳳花臺曰:“近代非不靡麗,殊少骨氣。”俄而阿春捧赤玉盤,珍羞萬品,目所不識,甘香裂鼻。飲食訖,忽有二道士自空飛下,顧見歸舜曰:“大難得!與鸚鵡相對。君非 柳十二乎?君船以風便,索君甚急,何不急回?”因投一尺綺曰:“以此掩眼, 即去矣。”歸舜從之,忽如身飛,卻墜巴陵。達舟所,舟人慾發。問之,失歸舜 已三日矣。後卻至此,泊舟尋訪,不復再見也。 睿文批註:此篇讀罷,便知牛僧孺所記,實乃捃摭史實之真而演繹於舊事,與第一章中的《郭代公》讀罷拍案,魯迅先生在其《中國小說史略》中評論:“造傳奇之文,薈萃於集者,在唐代多有,而喧赫莫如牛僧儒之《玄怪錄》”牛僧孺之妙筆,令人耳目一新,想必浦老先生誌異之書多於此處獲益匪淺。 崔書生開元天寶中,有崔書生者,於東周邏谷口居,好植花竹,乃於戶外別蒔名花, 春暮之時,英蕊芬鬱,遠聞百步。書生每晨必盥漱獨看。忽見一女郎自西乘馬東行,青衣老少數人隨後。女郎有殊色,所乘馬駿。崔生未及細視,而女郎已過矣。明日又過,崔生於花下先致酒茗樽杓,鋪陳茵席,乃迎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此園無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見女郎頻自過此,計僕馭當疲,敢具簞醪,希垂憩息。”女郎不顧而過。其後青衣曰:“但具酒饌,何憂不至。”女郎顧叱曰:“何故輕與人言!”言訖遂去。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別緻醪酒,俟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馬隨之,到別墅之前, 又下馬拜請。良久,一老青衣謂女郎曰:“車馬甚疲,暫歇無傷。”因自控女郎 馬至堂寢下,老青衣謂崔生曰:“君既未婚,予爲媒妁可乎?”崔生大悅,再拜 跪,請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後十五日大吉辰,君於此時,但具婚禮 所要,並於此備酒饌。小娘子阿姊在邏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某去,便當諮啓,至期則皆至此矣。”於是促行。崔生在後,即依言營備吉日所要。至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儀質極麗。遂以女郎歸於崔生。 忽有胡僧扣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君有至寶,乞相示也。”崔生曰:“某貧士,何有見請?”僧曰:“君豈不有異人奉贈,貧道望氣知之。”崔生因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請以百萬市之。”遂將去。崔生問僧曰:“女郎是誰?”曰:“君所納妻,王母第三個女,玉卮娘子也。姊亦負美名在仙都,況復人間。所惜君娶之不得久遠。倘住一年,君舉家必仙矣。”崔生嘆怨迨卒。 睿文批註:崔書生者,得遇仙女,喜結良緣,繾綣之期未及一年,若此,便得期頤良緣,瓜瓞繁衍,滿堂仙籍。只是終令崔書生扼腕長嘆! ◆ 第十六章 開元明皇幸廣陵開元十八年正月望夕,帝謂葉仙師曰:“四方之盛,陳於此夕,師知何處極麗?”對曰:“燈燭華麗,百戲陳設,士女爭妍,粉黛相染,天下無逾於廣陵矣。” 帝曰:“何術可使吾一觀之?”師曰:“待御皆可,何獨陛下乎。”俄而虹橋起 於殿前,板閣架虛,欄楯若畫。師奏:“橋成,請行,但無回顧而已。”於是帝 步而上之,太真及侍臣高力士、黃幡綽、樂官數十人從行,步步漸高,若造雲中。俄頃之間,已到廣陵矣。月色如晝,街陌繩直,寺觀陳設之盛,燈火之光, 照灼臺殿。士女華麗,若行化焉,而皆仰望曰:“仙人現於五色雲中。”乃蹈舞 而拜,闐溢里巷。帝大悅焉,乃曰:“此真廣陵也?”師曰:“請敕樂官奏《霓 裳羽衣》一曲,後可驗矣。”於是作樂雲中,瞻聽之人,紛壇相蹈。曲終,帝意 將回,有頃之間,已到闕矣。帝極喜。人或謂仙師幻術造微,暫炫耳目。久之未決。後數旬,廣陵奏雲:“正月十 五日三更,有仙人乘彩雲自西來,臨孝感寺道場上,高數十丈。久之,又奏《霓 裳羽衣》一曲,曲終西去。官僚士女,無不具瞻。斯蓋陛下孝誠感通,玄德昭著, 名應仙錄,道冠帝圖。不然,何以初元朝禮之晨而慶雲現,小臣賤修之地而仙樂陳。則垂衣裳者徒聞帝德,歌《南風》者才洽人心,豈與盛朝同日而語哉!”上覽表,大悅,方信師之不妄也。 睿文批註:此篇雖短小,卻與歷代誌異錄並無二致,此題材多是胡僧呈異技,登仙府,聞韶樂,觀仙女,閱曼妙之舞,看奇葩,品佳餚,賞奇珍,令人心生嚮往,樂此不疲。 ◆ 第十九章 褵lí ◎ 亦作“縭”。古代女子出嫁時所繫的佩巾。佩之於前,可以蔽膝;蒙之於上,可以蓋頭。女子嫁前,母親把佩巾結在女兒身上,稱結褵。後成爲一種裝飾。 開元時,有崔尚者,著《無鬼論》,詞甚有理。既成,將進之,忽有道士詣 門,求見其論。讀竟,謂尚曰:“詞理甚工。然天地之間,若雲無鬼,此謬矣。” 尚謂“何以言之?”道士曰:“我則鬼也,豈可謂無?君若進本,當爲諸鬼神所殺,不若焚之。”因爾不見,竟失其本。 睿文批註:東漢思想家王充曾著《無鬼論》,節選其一,令書友自辨: 世謂人〔死〕爲鬼,有知,能害人。試以物類驗之,人〔死〕不爲鬼,無知,不能害人。何以驗之?驗之以物。 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爲鬼,人死何故獨能爲鬼?世能別人物不能爲鬼,則爲鬼不爲鬼尚難分明。如不能別,則亦無以知其能爲鬼也。人之所以生者,精氣也,死而精氣滅,能爲精氣者,血脈也。人死血脈竭,竭而精氣滅,滅而形體朽,朽而成灰土,何用爲鬼?人無耳目則無所知,故聾盲之人,比於草木。夫精氣去人,豈徒與無耳目同哉?朽則消亡,荒忽不見,故謂之鬼神。人見鬼神之形,故非死人之精也。何則?鬼神,荒忽不見之名也。人死精神昇天,骸骨歸土,故謂之鬼。鬼者,歸也;神者,荒忽無形者也。或說:鬼神,陰陽之名也。陰氣逆物而歸,故謂之鬼;陽氣導物而生,故謂之神。神者,〔申〕也。申覆無已,終而復始。人用神氣生,其死復歸神氣。陰陽稱鬼神,人死亦稱鬼神。氣之生人,猶水之爲冰也。水凝爲冰,氣凝爲人;冰釋爲水,人死復神。其名爲神也,猶冰釋更名水也。人見名異,則謂有知,能爲形而害人,無據以論之也。 祔fù:泛指配享﹑附祭、合葬。 諶(諶)chén⒈ 相信:“嗚呼!天難諶,命靡常”。⒉ 誠然,的確:“諶荏弱而難持”。諶(諶)shèn⒈ 姓。 蘧蒢 qú chú,亦作蘧篨、蘧除。 古代指用竹或葦編的粗席。 猧 wō◎ 小狗。
雖然不及《酉陽雜俎》涉獵廣泛,但所記故事引人入勝,文字也更有詩意,和《太平廣記》有不少相同的記載,感覺《西遊記》中很多情節比如收伏八戒,唐僧變虎,涇河龍王都有取材於這本書。古人的腦洞真大,憑空想象出來的東西栩栩如生,有幾篇很有現實意義,“選傳奇之文,薈萃爲一集者,在唐代多有,而煊赫莫如《玄怪錄》。”難怪魯迅會如此評價。
《玄怪錄》唐代志怪筆記小說。作者牛僧孺曾爲宰相,是牛黨魁首。唐王朝由盛轉衰,由牛李黨爭開始。
讀文言文有種很神奇的感覺:第一遍好難懂,第二遍有點懂了,第三遍突然好像能看懂了。就得慢讀,沉下心讀,對照點翻譯,慢慢就理解上下文意思。
文本羅列的志怪傳奇故事,流傳甚廣,歷朝歷代以來,都是頗具影響的,值得一讀賞析。
神仙鬼怪荒誕之說,由來已久矣。世間蠅營狗苟,紛紛擾擾。入世流俗,更兼世故。 午夜驚魂、夜半夢醒,不如乘宵達旦,以觀風物。多有奇異之妙趣哉。 今之玄幻、修真、穿越、科幻,頗負臆想。承其怪誕,溢爽美質。亦同其意也。
唐人多記玄怪,或以展才補不遇之憾,或以讖緯暗諷權貴之行。僧孺當讖,多爲諷譏是,號爲太牢。及僧孺文,謂之抱怨則僧孺進士得意,仕途高遠;謂之展才則其文粗鄙,詩作尤俗。謂之暗諷,則幾無所指,雖錄裴姓之事略多,卻無指桑罵槐之文。則僧孺何爲哉?!其特錄異而已耶?
這本書在疫情期間看完,第一篇的杜子春就已經把人完全吸引了,玄怪錄.續玄怪錄中有講佛,講道,講儒的內容,相當的耐人尋味,這本書可能是中國玄怪小說的最高峰了,反正我覺得很值得看,比聊齋志異,子不語單純講故事不一樣,這裏面有很多回味的東西
政治家在公幹之餘塗抹些稗官野史,竟把自己玩成了文學家。八字點評:文采斐然,玄思飛揚。八字感想:庸才充塞,枉爲人哉。
🐮相文筆不錯,雖然鬼神故事,大多都是無稽之談,但遊戲筆墨,也足見功力,或許還是以後許多小說題材的濫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