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廷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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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傳奇:妖道如何成爲小說家? 1、羅隱與羅萬化:泥菩薩會站起來的傳奇 那天聽播客“忽左忽右”,突然聽到嘉賓講起羅隱“泥菩薩會站起來”的傳奇故事,竟和我外婆家羅意王的故事一毫不差。今年過年我還特地去拜訪過,並記下了日記: 我老媽是紹興會稽之長塘人,閒聊之際她說起來,小時候曾挑着香茅草蒲團的籃子,去長塘市集上賣。 當地流傳着一個明朝狀元羅意王的傳說,(實是羅萬化,隆慶戊辰,公元1568年狀元,不知道怎麼叫做羅意王),羅萬化中狀元,後來升南京禮部尚書,位極人臣,據說他小時候每天讀書,經過一座寺廟松門寺,廟裏泥塑的菩薩會站起來,同學都看不見,只有他能看見,於是大家打賭,做實驗,把兩個雞子(雞蛋)放在佛的膝蓋上,傍晚回來,發現雞子果然摔碎在地上了。 後來,羅意王果然中了狀元,他住的地方,會稽長塘,獅子埠頭,狀元臺門。 在一個陰風陣陣的天氣,我爲母親的故事蠱惑,開車去找羅萬化故居,獅子埠頭,碧水盡處,沿河有政府新修的長廊,溪水潺潺,從山上流下,極爲清澈,據說當年羅萬化就是在獅子墩上系船纜的。 百度查到羅隱的“泥菩薩會站起來”的傳說,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不知道羅萬化只是都姓羅而附會的,還是羅隱的後代? 外婆家會稽和羅隱家桐廬隔着錢塘江南北,從唐末到明朝,保不齊有分族遷居。 弔詭的是,羅隱是個儒生,極討厭道士,他甚至寫了部書,《廣陵妖亂志》,記載了唐末淮南節度使高駢寵幸道士,如何一天天裝神弄鬼之事。但羅隱流傳在浙江的故事,卻也有唐傳奇的特徵。 而依我所見,唐傳奇與道士的思想與法術密不可分。 2、張守一與聶夫人:唐朝易容術用於演戲 《廣陵妖亂志》記載,道士呂用之欺騙淮南節度使高駢,謊稱:“適得上仙書,宰執之間有陰圖令公者。使一俠士來,夜當至。” 然後推薦道士張守一來對抗:“及期衣婦人衣,匿於別室,守一寢於駢臥內。至夜分,擲一銅鐵於階砌之上,鏗然有聲,遂出皮囊中彘血,灑於庭戶檐宇間,如格鬥之狀。” 男扮女裝,彘血灑地……多麼像拍戲片場用番茄醬代血!道士們演這一出,果然是“幻術”! 這位道士張守一的經歷很傳奇,“少年時,嘗學斯術於深井裏聶夫人”,曾經“乃負一柳篋,鬻粉黛以貿衣食”……以我推測,聶夫人應該是會易容術,用化妝和服裝來改變相貌。唐朝的化妝神術,恐怕猶如今天的日本。 “若有,但請此人當之,無不薺粉若。”,“乃期衣婦人衣”……調弄齏粉,男扮女裝,皆是張守一的擅長,也是戲劇所必備技能。 3、道士的技術比儒生先進 寫《虯髯客傳》的杜光庭,科舉落第,先做道士,後寫小說。 爲什麼道士會成爲小說家?恐怕是學佛教的變文講經,以小說作爲傳教的手段。儒家的孔子只有語錄,孟子只有寓言,唯佛教喜歡講故事,即虛構的小說。自商周之變後,中國文化中史替代了巫(神話),虛構被貶斥。多數創世神話都是後來漢代編的,而漢代正是道教作爲教派的發源時。 寫《聶隱娘》和《崑崙奴》的裴鉶,作爲道士呂用之的門客,和羅隱一樣都在淮南節度使高駢手下,用虛構的小說當做道術蠱惑人心!(裴釧的傳奇“顏浚”,有一句:且一種亡國,我後主實即風流,詩酒追歡,琴樽取樂而已,不似楊廣西築長城……彷彿得之於羅隱的詩“一種風流一種死,朝歌爭得似揚州。”) 《廣陵妖亂志》裏,道士呂用之謊稱上仙書來督促“與奪之間,頗有難色”的高駢做決策。 用之曰:“用勝爲鹽城者,不爲勝也。昨得上仙書雲,有一寶劍在鹽城井中,須用靈官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人,欲遣去耳。”駢俯仰許之。 其實,高駢並非老糊塗,道士的作用就像商王凡事都要占卜是一樣的實用理性,都企圖獲得決策的確定性。 儒生與道士,不過是影響決策手段的差別而已,一個只是空口談道德,把天譴歸咎於君王的道德有虧,可這是無法證實的,儒家的天是抽象的,猶如祖先崇拜的木主,不作偶像,六合之外,存而不論。 另一個是幻術亂真,把天人之間的相互影響表演給皇帝看,眼見爲實,至少編造得煞有介事,栩栩如生。天是人格化,表演化的。 如果你是秦始皇,是曾經出征安南,受過南方巫術洗禮的淮南節度使高駢,你會相信誰? 核心競爭力體現在:道士的技術比儒生先進! 道士的虛擬技術有多先進? “後於道院庭中,刻木爲鶴,大如小駟,韉轡中設極捩,人或逼之,奮然飛動。駢嘗羽服跨之,仰視空闊,有飄然之思矣。” 這不就是戲劇化的裝置麼?簡直就是當代藝術家“鳥頭”的作品!道士與戲劇,在“虛擬,幻術”層面上是相通的。 更早的時期,方士李少翁就發明了皮影戲,「李夫人,漢武帝夫人也,延年之妹,妙麗善舞。早卒,上念之,方士少翁言能致其神,乃夜張燈燭,設帷帳致之。上望見如夫人貌,益愁思,作詩,令樂府絃歌。」 白居易《長恨歌》,“臨邛道士鴻都客,能以精誠致魂魄”,唐傳奇的誕生全賴道家的虛構技術。當時,韓愈們排斥迎佛骨,提倡儒家的古文運動,而白居易們化用佛教變文與道家幻術,唱爲樂府,寫爲傳奇,演爲梨園。韓愈不能望白居易項背! 儒家統治了幾千年的中國,沒有發展出現代科技,也許並不是近來的事情,從源頭上就是如此了。 那麼羅隱討厭道士,斥爲妖道,在祭起道德大棒的背後,恐怕是對於技術的不屑,這與乾隆皇帝稱西洋科技爲“奇技淫巧”,不無巧合。 《夏與西伯利亞》中寫道:清代中葉考證名家錢大昕提出“小說教”一說。錢對小說的巨大影響頗有微詞,故不乏諷刺地說儒道釋三教之外又多了個移風易俗的小說教。 到了清末,梁啓超《論小說與羣治之關係》,把小說提高到革命的地位,魯迅們振臂響應。 4、道家陰陽:戲劇衝突與男女平等 爲什麼傳奇跟道家有關,而不是儒家?道家思想講陰陽衝突,即戲劇衝突,儒家講禮教,沒有衝突,不重辯論,怎麼能寫小說? 儒家是壓抑正常人性衝突,泯滅一切文藝可能性的規訓主義! 裴釧《聶隱娘》中,有兩個對手,精精兒,妙手空空兒,然而其所用的不是劍術,而是道術! 依我揣見,其實這兩人,應該就是跟着聶隱娘一起受老尼訓練的兩位師姐,聶隱娘破壞門規,自己嫁了丈夫磨鏡少年,還被劉僕射所感化投誠了,不再被刺客組織作工具使用,於是引發與兩位師姐的對戰。 劉僕射是如何能收服聶隱孃的?一是劉能神算,“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這是道家方術;二是“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有人格魅力,算是儒家德性。 儒道交融,但總的來說,道家成分更重。 其中最重要的道術是僞裝,這也是一個刺客的最重要技能,就像荊軻刺秦,可惜劍術疏,荊軻更重“圖窮匕首見”的僞裝! 聶隱孃的僞裝,首先女子爲刺客,就讓人意想不到,其次,她的丈夫磨鏡少年恐怕也是被拉來當配角使的(事後“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就是證明,胡金銓《俠女》中也是女俠找了個丈夫生孩子),一般刺客都是獨行俠,夫妻雙雙誰也不會料到。但這麼隱祕的僞裝竟然被識破了,按照刺客信條“一搏不中,即悄然遠逝”,應該引以爲恥。聶隱孃的心理之弦被打破了,於是瞬間臣服於劉僕射。這與其說是以德服人,不如說道術高下。 聶隱娘對戰妙手空空兒兒,爲什麼“隱娘當化爲蠖蝶,潛入僕射腸中聽伺”? 這讓我想起郭德綱相聲裏於老師的大哥大,噗一聲從屁股後掏出來。現代人體藏毒過海關,越獄電影,也花樣百出。 聶隱娘作爲刺客,當然第一條是隱藏(僞裝),無論匕首還是自身。 而這背後是道家思想,莊周化蝶,身體如宅,神居形內,也可以舍形而蛻。“吾爲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匕首怎麼能藏於腦內?恐怕也是把人體當做一個藏身之所。 《聶隱娘》中體現道家思想的比比皆是。爲什麼聶隱娘等唐傳奇往往表現出大女主的風範? 唐朝自朝廷到庶民,胡風開放,武則天都可以當皇帝,唐明皇扒灰都可以千古絕頌。聶隱娘可以婚姻自主,比丈夫磨鏡少年更有才能,“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可以在魏帥手下擔任要職!爲什麼? 道家陰陽,難道不是天然具有平等性嗎(聶隱娘夫婦騎黑白二衛,正如陰陽二色)?誰勝過誰,都是陰陽不協調!對比一下,即使有人說三綱五常並非原儒意旨,難道不是推而可知嗎? 唐傳奇中女主當道也就可想而知,乃至妓女也變仙女,比如《遊仙窟》《鶯鶯傳》《霍小玉傳》,我曾說,那與唐朝道家房中術的興盛不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