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志繹

秦漢至明朝建築空間中的神性： 1、爲什麼秦漢宮殿高，明代低？ 王士性《廣志繹》中說：比武帝，又作建章宮於城外，高五十丈，下視未央，跨城爲閣道，飛輦以度，而甘泉、明光離宮又百餘。意當時積儲多而秦、隴大木亦不難致。及至城郭反不立，而惟用繚垣。何緩於設險而惟土木之圖也？我國家止建一朝，諸宮殿皆在朝殿之後，垣城之內，高亦至百尺而止。敦樸崇儉，實遠邁百代。 1丈≈2.31米（基於《漢書》，秦漢時期度量衡），漢武帝建章宮高50丈≈115.5米。 ‌明朝南京大報恩寺塔的高度爲78.2米，被譽爲中世紀七大奇蹟之一，還不如漢代的建章宮？ 雖然建築本體未必有115.5米，還有高臺呢，但是，整體的視覺效果是一樣的，就像金字塔上蓋宮殿，視覺上極度宏偉壯麗。 爲什麼秦漢宮殿要蓋這麼高，明代蓋那麼低？意當時積儲多而秦、隴大木亦不難致……我朝敦樸崇儉，實遠邁百代……真的如此嗎？ 依我所見，必與秦漢神仙思想有關，漢武帝就爲了迎王母而建高臺。與原始人建金字塔，接近天神是一樣的心理。打個比方，秦漢宮殿就像博山爐，是立體上升的，明代是喇嘛拿五彩粉畫壇城，是平面的。 《廣志繹》：真定龍興寺後大悲閣有千手觀音像，高七十三尺，其閣高一百三十尺，拓梁九間，而爲五層。蓋真定之銅像，嘉定之石像，皆大像之選也。 高七十三尺，24.3米的大銅佛！如今，洛陽龍門大佛才高17.14米，浙江新昌江南第一大佛高16.3米。現代的靈山大佛高度88米。 嘉定之石像不知哪裏？ 王士性又記載：洛陽舊有永寧寺，後魏熙平元年靈太后胡氏所立也。中有九層浮圖，架木爲之，舉高九十丈，有剎復高十丈，合去地千尺，去京師百里遙已見之。 一百丈，高333米！上海東方明珠塔才468米。 秦漢大地，之所以宮殿是最高的建築物，因爲天子具有神性，而隋唐之後，類似政教分離，佛塔佛像最高，宮殿就不必追求高度了。 2、都城格局顯現政經格局：秦漢西貴東賤，兩漢之交轉折點，明清北貴南賤 《廣志繹》：即如漢世，既用秦長樂宮矣，又治未央，兩朝並建，東西對峙，帝后別居。 我查到：未央宮位於長安城的西南角，而長樂宮則位於東南角‌。在漢代，皇帝通常居住在未央宮，而皇后則居住在長樂宮或椒房殿。漢高祖劉邦居住在長樂宮，而漢武帝的皇后則居住在椒房殿。 漢代是東西格局的，帝后東西分居。 左右孰爲貴？古代歷史上變化很大，秦到西漢，普遍尚右，東漢發生了轉折，開始尚左。漢代“左遷”指貶官，官職如右丞相高於左丞相（《史記·陳丞相世家》），富人住“閭右”，窮人住“閭左”。 古代，右就是西，所以廣右即廣西，左就是東，所以江左即江東。左右東西是按照坐北朝南來看的。 所以根據右爲貴，漢代皇帝住在西邊的未央宮，劉邦是個特例，可能當時宮殿還沒建設好，先住秦的老房子再說！ 中國古代的左右尊卑觀念因時代、場合和文化背景呈現出複雜演變：在周朝至漢代多以右爲尊，隋唐至明清逐漸轉爲尊左；軍事與文官體系常尊右，朝堂與宴飲則尊左；吉事尚左，凶事尚右。 《漢武故事》：到夜二更之後，忽見西南如白雲起，鬱然直來，徑趨宮庭；須臾轉近。聞雲中簫鼓之聲，人馬之響。半食頃，王母至也。……王母上殿，東向坐，着黃金褡，文采鮮明…… 大概秦在西部，一旦橫掃天下，當然要以西/右爲貴，漢承秦制，漢武帝崇拜西王母，也在情理之中。 《紅樓夢》裏賈母的套間，正房，賈母就住正房西邊，寶玉住正房東邊，黛玉來了住碧紗櫥。 我又查到：傳統四合院中，正房（北房）坐北朝南，爲最尊貴的住所；東廂房次之，西廂房再次。主人通常優先選擇正房或東廂房，而西廂房多用於子女、僕人或客房。所以《西廂記》就是女子住的，代表陰，兒子住東廂房，代表陽。 這就很清楚了，四合院中，左/東爲貴，是隋唐至明清的產物！到了大清，北京城裏還有西貴東富的說法，這是與古相合的，至於北貴南賤，很顯然，北城是皇宮貴胄居住區，城南都是天橋賣藝的。 王士性又寫到明朝，“宮殿皆在朝殿之後”，前朝後寢，是南北格局，和南北二京類似。 秦漢的東西格局，說明那時候中原文明是東西向擴展的，秦到西漢是以右爲尊，到了東漢是以左爲尊了，爲什麼觀念的轉折點在兩漢之交？以坐北朝南的視角來看，西漢到東漢，從西（右）到東（左），整個帝國的都城在地理上發生了遷移，政治經濟，國家象徵，全部跟着遷移。 此後，隨着元朝這個蠻族追隨以右爲尊，其他主流都以左爲尊。 明代的南北格局，說明南方經過漢武帝開拓，兼多次南渡，形成了南北對峙的政治經濟格局……在都城的佈局中顯現無疑！ 3、明朝人稱北京爲長安，自稱唐人可能源於南宋 1597年《廣志繹》：長安，勳戚伯、恩澤侯、金吾、駙馬、玉帶無歲無之。 原來明朝人把北京叫作長安， 怪不得《紅樓夢》中京城就被叫作長安，劉姥姥道：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只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了。 而在1488年《漂海錄》中明朝人也稱自己爲大唐人，並作了解釋： 夜三更，馳入義州城。城正當唐人、野人等往來之衝。城之制狹小頹殘，城中裏閈落，良可恨也。 臣問曰：“貴地今當大明之時，皆稱大唐何也？”榮曰：“此無他，因大唐時傳習之舊而云，習俏然也。” 更早，1349年元朝汪大淵《島夷志略》寫真臘風俗：殺唐人則死，唐人殺番人至死，亦重罰金，如無金，以賣身取贖。 1297年周達觀《真臘風土記》：小交關則用米穀及唐貨，次則用布若乃，大交關則用金銀矣。往往土人最樸，見唐人頗加敬畏，呼之爲佛，見則伏地頂禮。近亦有脫騙欺負唐人，由去人之多故也。 此時南宋才滅18年，1127年－1279年，可見，唐人唐貨的稱呼必在南宋時盛行柬埔寨。 我查到資料： 最早的唐人街出現在日本江戶時代（1603-1837年），當時移居日本的中國人被當地人稱爲“唐人”，其聚居的街道被稱爲“唐人町”（日語“町”即街道的意思）。其他地區的唐人街（如北美、東南亞）均形成於19世紀中後期，遠晚於日本。 那麼，我猜，中國人自稱唐人的說法可能是南宋開始的，一是海外貿易開始發達，二是南宋小，拿強盛的大唐來自比，有面子，進入蒙元之後，同樣道理，如果自稱宋人，會被蒙古人歧視，元代四等人，既然北方漢人叫作漢人，南方漢人就自稱唐人，漢唐都是強盛的王朝！ 寫於1451年，隨鄭和下西洋的馬歡《瀛涯勝覽》：一等唐人，皆是廣東及漳、泉等處之人竄居此地，行用亦各美潔，多有皈從回回教門受戒把齋者。 泉州港唐代就有，但泉州市舶司由‌北宋朝廷‌於元祐二年（1087年）設立，那麼，必在此之後。 4、中國重文輕武的演變脈絡：左右孰貴？ 《萬曆十五年》記載萬曆時期的上朝：百官進入宮門，在殿前廣場整隊，文官位東面西，武官位西面東。 左青龍，右白虎，白虎主殺，所以代表武官。我發現，中國早期比如先秦兩漢，以右爲貴，說明那是個武將貴族統治的時期，想想秦的20等軍功爵制推廣到了全民……而東漢到宋代，反過來了，中國以左爲貴，所以宋代都是文官主導，比武官高級，元代又以右爲尊，明清又反過來。所以右尊爲重武，左尊爲重文，幾乎是個基本原則。 百度資料： 1、先秦至西漢‌：總體以右爲尊，但存在例外。 周、秦、漢時期普遍尊右，如《史記》記載藺相如“位在廉頗之右”即地位更高。 楚國例外，以左爲尊（如左司馬高於右司馬）。 ‌2、東漢至唐宋‌：穩定以左爲尊。 官職中左丞相高於右丞相，左僕射高於右僕射。 唐代“左遷”指貶官，沿用漢代右尊的術語，但實際制度已改爲左尊。 ‌3、元朝‌：受蒙古文化影響，短暫恢復右尊。 4、明清至現代‌：重新確立左尊傳統，延續至今。 我繼續思考： 爲什麼唐代“左遷”指貶官，沿用漢代右尊的術語，但實際制度已改爲左尊？這不是有趣的矛盾嗎？ 可能，唐代就是一個胡漢交雜的時期，不是說李世民還有突厥血統嗎？而且，唐代屬於文官武官勢力交戰時期，軍功貴族毀滅，科舉制度勝出，才奠定了宋代文官佔據主導。 關於宋代武官的卑微地位，《嘉祐雜誌》：都下鄙俗，目軍人爲赤老，莫原其意，緣尺籍得此名邪？狄青自延安入樞府，西府迓之，累日不至，問一路人，不知乃狄子也。既雲未至，因謾罵曰：“迎一赤老，累日不來。”士人因呼爲赤老樞。伯庸常戲其 文雲：“愈更鮮明。”狄答雲：“莫愛否？奉贈一行。”王大慚恧。 小赤佬！光棍也，上海話罵人，竟然是北宋人的口語，河南流行，後來怎麼只江浙流行了？按照《遊民文化與中國社會》的說法，五代到北宋，軍隊遊民化，遊民軍隊化，必然是南宋時期，這些遊民軍人來到杭州，帶來的河南話！ 5、中唐時期的森林匱乏與賣炭翁 《碌碌有爲》：中唐時期，薪炭短缺日益嚴重，政府又多設了一個“木炭使”，由京兆尹兼任，可見這已是全國性的大問題。 柳宗元的詩文中已經有森林被毀的記錄了：“虞衡斤斧羅千山，工命採斫杙與椽。深林土剪十取一，百牛連鞅摧雙轅。萬圍千尋妨道路，東西蹶倒山火焚。” 北京從元朝時期開始作爲首都，趕上了使用煤炭的時代，避免了木材荒。元明政府先後在北京附近的門頭溝等煤炭區開挖煤窯上百座，所產之煤全部供給京師之用。即使如此，京師仍需要一部分薪材，北京附近的林區很快就被砍光，結果使得北方的風沙長驅直入，年年要遭受風沙之害。這樣看來，北京的沙塵暴也不是從近代纔開始刮的。 看來《賣炭翁》爲什麼在中唐出現，明代景山爲什麼叫煤山……完全是有歷史原因的。 《廣志繹》談漢代爲什麼宮闕高大，而明代完全沒法比：長安中殿惟秦、漢最盛。想當時，秦、隴大木多取用不盡，若今嘉靖間午門、三殿災，萬曆間慈寧、乾清災，動費四五百萬金、府庫不足，取之事例，不足，又取之捐俸，不足，又取之開礦，一木之費輒至千金，川、貴山中存者亦罕，千溪萬壑，山水爲難，即欲效秦、漢，百一未能也。 元稹《估客樂》：大兒販材木，巧識樑棟形……中唐，因爲安史之亂後，宮殿盡毀，造成了一波基建復興狂潮，所以有白居易和元稹們的造園風氣。 可以說，從唐玄宗驪山溫泉開始，到白居易們的中唐園林設計，帶動了木客傳奇，這時尋覓的木頭，估計都是秦隴大木。 到北宋，長安周圍森林都被砍伐殆盡，產生了木材危機，於是開發南方的木材。見諸《杉木與帝國》一書。 6、大都無城之秦漢三都：就像長城在大清變得無用 《廣志繹》談秦漢都城：及至城郭反不立，而惟用繚垣。何緩於設險而惟土木之圖也？ 城郭很早就有了吧？我不太理解！ 查了資料，瞬間明白： “無城說”的代表人物則是王學理。他指出“秦咸陽實際是個有範圍而無軸心，有宮城而無大郭城的城市，在佈局上呈散點分佈的交錯型，政治中樞隨時間轉移，所以中心建築也未定型，這一狀況的出現，應該說由於秦國處於特定的歷史條件下所形成的”。針對“半毀說”，王學理指出，“如果渭水北移衝去咸陽的一部分，勢必在今北岸的地層中留下兩處牆基斷岔。但迄今在這一帶沒有發現有關城的任何痕跡”。“幾十年來考古工作者的多人多次勘查竟未獲得蛛絲馬跡的線索，不能不說是一個重要的信息”。他注意到“有關咸陽的文獻記載，多是詳宮而略城的”。“宮自爲城，長作穩定。阿房後起，取代必然。多設宮城，衛星點點，再加上首都地域遼闊，就未必更築咸陽大城（外廓城）”。 支持“無城說”的學者呈增多的趨勢。持此說者大體一致的意見是：秦都咸陽是一個缺乏統一規劃思想指導的不斷擴展的開放性城市，其範圍從渭北逐步擴大到渭水以南，最終形成了橫跨渭水兩岸的規模。梁雲更論證秦咸陽的外郭無垣，除了戰時“無暇作長治久安式的全景規劃”，還應與統治者心中的“天下”、“宇內”思想的成熟有關。 可以說，直至秦末，秦都一直處於建設中，範圍不斷擴大，整個城市的重心也有南移的趨勢。 同時，秦王朝還劃都城所在地區爲“內史”，建立以咸陽城爲中心的京畿，並“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以充實之，形成更大規模的首都圈。都城總體規劃取開放之勢，充分顯現了一代帝都曠古未有的威嚴與壯觀。從某種意義上講，秦都咸陽是一座未完成的城市。 我的想法，就秦可以說未完成，也可以說，掃平六國，統一天下了，要城牆做甚？就像長城在大清並無太多實際作用。

有位攝影師講，他不拍自然，只拍人文，因爲時間角度看，自然亙古不變，人文轉瞬既逝，我覺着這人厲害，厲害在能跳脫出人之爲人的短暫生命。因爲生命長度講，前者纔是見識，後者僅爲俗常。聰明人就像途徑時代的旁觀者，江山因我見而在，因我思考而生動，我因感情而書寫，我相信脫離我手的文字能長存，我尋求時間中的共鳴者。合理懷疑，在某一時刻，王士性啃口乾糧，邊理天下頭緒邊嘿嘿樂，然後感慨：萬歲爺這輩子都沒我活得值。 p.s.夏天去了趟王士性老家浙江台州，是個極好極好的地方，強推。就是有句普法宣傳莫名長在邏輯笑點上：嫖娼，先要交通費是詐騙。

強烈推薦！走遍了兩京十三省的明朝人

等了很久纔等到電子版，文中提及的江南西南各省記述比較完備詳盡，資料科學性較高，有一些錯字，略微影響閱讀，大體上無礙，是一本值得一讀的好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