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光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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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遠《鑑誡錄》 會昌末,武宗皇帝酷求長生之道,訪九轉之丹。茅山道士杜元陽製藥既成,白日輕舉。弟子馬全真得殘藥,詣京表進。上因餌之,遍體生瘡,髭發俱脫,十日而崩。此《唐實錄》隱而不書。又梁朝方山道人,自號龐九經,身長七尺,不知年幾百歲。每於石室修氣,經年絕食。太祖往往遣使賜乳頭香及茶藥而已。忽一日詔入內殿,求延生之術。龐奏曰:“夫神仙之法,亦因積學而成。先須息萬慮於人間,棲一身於巖穴,與天地合德,與鳥獸同羣,斷其喜怒悲哀,去其滋味淫慾,然後存神養氣,辟穀休糧。欲究還丹,審窮爻象。故曰內真外應,其丹自來。而又功滿三千,方得羽化。今陛下身居九有,心役萬機,孽毒三軍,誅殘百姓,怨滿天下,恩唯一家,豈同軒後清靜自化,鼎湖上升者哉!”太祖怒曰:“知卿是龐勳本身,朕欲問卿行止,何得妄指難易,非斥朕乎?”龐度太祖言,深慮遭其誅責,復奏曰:“臣有靈丹,可延九五之數。儻放臣棲隱,即敢進之。”上覆笑曰:“朕不希白日上升,只希更得三五十年在位,是朕願也。”龐乃於肘後解一青瓢子,取金丹二粒,進曰:“望陛下清素守真百日,方可餌之。不然者,反惡耳。”上既深信,龐得歸山。后帝久患石淋,忽宣至藥服食,眉發立墮,頭背生癰。及至彌留,爲穎王所弒。乃知九轉非誤一君,其次諸侯遇之死者無數。非丹有損,而人不真。或曰武宗因折寺患癩而崩,實爲庸說也。 睿文批註:道家方士,常以延年益壽之仙方進獻當朝國君,以期冀有福祿之賜,然己之不能得享天年,何以兜售詭詐之術,秦漢之求,意在蓬萊、方丈、瀛洲,皆以幻滅,其後未絕其跡,俟其蒙元一朝,成吉思汗得知長春道人之高深道行,遽請其延年長壽妙方,丘處機奔赴萬里之遙,方纔得見,雖相見歡洽,仍是迫不及待地諮之以長壽之計,丘處機秉直以告:“有衛生之道而無長生之藥”。丘處機雖據實以告,而成吉思汗終釋然以對。明清兩朝,雖有矇昧之帝,但漸知天命難違,已無秦皇漢武之愆。 賓貢李珣字德潤,本蜀中土生波斯也。少小苦心,屢稱賓貢,所吟詩句,往往動人。尹校書者,錦城煙月之士,與李生常爲善友。遽因戲遇嘲之,李生文章掃地而盡。詩曰:“異域從來不亂常,李波斯強學文章。假饒折得東堂桂,胡臭燻來也不香。” 睿文批註:賓貢者,古代地方向朝廷推舉人才時,待以賓禮,貢於京師。指別國推舉而來的賢者。歸順納貢。 故稱李珣爲賓貢,以其爲蜀之土生土長之波斯後裔,而尹校書者,尹鶚也,大約公元896年前後在世,成都人。生卒年無可考,約唐昭宗乾寧中前後在世。事前蜀後主王衍,爲翰林校書。累官至參卿。花間集稱尹參卿,性滑稽,何光遠稱爲煙月之士,足見其佻達不羈,工於詩詞,與李珣友善,作風與柳永相近,何光遠所戢錄本章,已可佐證,本詩讀罷,令人忍俊不禁,另有一闕,可饗書友: 《滿宮花》 月沉沉,人悄悄,一炷後庭香嫋。 風流帝子不歸來,滿地禁花慵掃。 離恨多,相見少,何處醉迷三島? 漏清宮樹子規啼,愁鎖碧窗春曉。 王蜀田尚父第三子太尉生自雅安,小字獦獠兒。其母崔氏初夢一人,峨冠褒袖,自稱周公山神,牽一五色獸逼其裙,既驚且寤,因而有孕焉。後有加持崔和尚者忽自雅安來於成都打病,瘟疫者尋差,攣躄者立行,指人亂言,往往有據。田是時童騃,宦者抱著於窗前。和尚看之,欣然撫其背曰:“怪來近日貧道所居之山氣色稍微,其山之神孕靈於此。此子麒麟之精也,必爲王者之瑞焉。”宦者以告,其母曰:“往年夢中之獸,今獲解之。”遂施和尚珠金,以酬異說。田後累遷郡守,節制洋州,蜀將之中頗聞兵法。乃知異夢信而有祥者焉。 睿文批註:此篇可與《世說新語》相類,亦似《唐宋傳奇》相侔,讀來亦真亦幻,未敢深信,津津未可卒讀之趣,似幻夢於前,馳騁難盡其垠。 “玄門清淨等空門,虔奉天尊與世尊。金口說經十二部,玉皇留教五千言。鰲頭宮殿波濤闊,鷲嶺香花夢想存。莫向人間爭勝負,須知三教本同源。” 睿文批註:牛嶠所詠,別開生面,令人耳目一新,牛嶠者,字松卿(約公元890年前後在世),一字延峯,隴西人。生卒年未可考,約唐昭宗大順初前後在世。乾符五年(公元878年)進士及第。歷官拾遺,補尚書郎,後人又稱“牛給事”。以詞著名,詞格類溫庭筠。“莫向人間爭勝負,須知三教本同源。”若悟詩餘,便知華夏文明之博大與包容,儒、釋、道三者,融於一爐,淬火鍛金,終至一脈,實爲佛教之幸,濫觴湮滅,於震旦星火燎原,於此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雍使君典陽安日,送客至橋,離情未已,揖讓既久,欲更前車。客將曰:“此處呼爲情盡橋,向來送迎至此。禮畢。”陶下馬命筆,題其橋楹,改爲折柳,自茲送別,鹹吟是詩。簡郡風情,不革義路矣。詩曰:“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爲情盡橋。自此改名爲折柳,從他離恨一條條。” 睿文批註:雍陶,大約公元834年前後在世,成都人,晚唐詩人。工於詞賦。雍陶出身貧寒。文宗大和八年(公元834年)進士,曾任侍御史。公元852年,授國子毛詩博士。公元854年,出任簡州(今四川簡陽縣)刺史,世稱雍簡州。一年曾多次穿三峽,越秦嶺,在江南、塞北許多地方遊歷過,寫過不少紀遊詩。後辭官閒居,養痾傲士。不知所終。其另外幾首詩足見其詩詞功底: 勸行樂 老去風光不屬身, 黃金莫惜買青春; 白頭縱作花園主, 醉折花枝是別人。 題君山 煙波不動影沉沉,碧色全無翠色深。 疑是水仙梳洗處,一螺青黛鏡中心。 天津橋望春 津橋春水浸紅霞,煙柳風絲拂岸斜。 翠輦不來金殿閉,宮鶯銜出上陽花。 羅秀才隱傲睨於人,體物諷刺。初赴舉之日,於鍾陵筵上與娼妓雲英同席。一紀後下第,又經鍾陵,復與雲英相見。雲英撫掌曰:“羅秀才猶未脫白矣。”隱雖內恥,尋亦嘲之:“鍾陵醉別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隱常獻卷於鄭相公,鄭女妙於篇什,每讀隱詩至“張華謾出如丹語,不及劉侯一紙書”,未嘗不於父前三複,似慕其才。相國或一日因隱到宅遂留,從容命女下簾窺之。女見隱爲人醜陋,永不復吟隱詩矣。隱又與顧雲先輩謁淮南高相公。顧爲人風雅,時渤海公闢留,隱遂辭歸錢塘,高與賓幕小酌,贐隱於海風亭。是時盛暑,有青蠅入座,渤海公命扇驅之。顧謔隱曰:“青蠅被扇扇離座。”隱立酬之曰:“白澤遭釘釘在門。”議者以才調相譏,兩俱全美。隱度高公欲繼淮王求仙,所爲妖亂,潛題后土廟刺之,連夕掛帆而邁。巫者告公,公既悔且怒,急棹追之,已出境矣。詩曰:“四海乾戈尚未寧,又於汾水建儀形。九天玄女猶無聖,后土夫人豈有靈。一帶野雲侵鬢綠,兩條宮柳入眉青。韋郎年少如何事,端坐唯看《太白經》。”高後失政,因呂用之等幻惑,爲畢師鐸所害。隱自錢塘著《妖亂志》以非之,故有《題延和閣》雲:“延和高閣勢凌雲,輕語猶疑太一聞。燒盡降香無一事,開門迎得畢將軍。”昔僖宗在蜀日,隱吟詩數首以刺諸侯。及鑾輅還京,爲朝貴所嫉,竟不成名。後錢尚父爲詩酒之侶,繼遇中原喪亂,無復所聞。《駕在蜀》詩曰:“白丁攘臂犯長安,翠輦蒼惶路屈盤。丹鳳有情雲外遠,玉龍無跡渡頭寒。靜思貴族謀身易,危惜文皇創業難。不將不侯何計是,釣魚船上淚闌干。”又《寄詠漫天嶺》雲:“南去休誇蜀道難,此中危峻已多端。到頭不會蒼蒼意,爭得禁佗兩度漫。”《駕還京》詩曰:“馬嵬楊柳尚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說楊妃。”隱以諷刺頗深,連年不第,舉子劉贊贈之詩曰:“人皆言子屈,我獨謂君非。明主既難謁,青山何不歸。年虛侵雪鬢,塵枉污麻衣。自古逃名者,至今名豈微。”隱睹之,因起式微之思,遂有《歸五湖》詩曰:“江東日暖花又開,江東行客思悠哉。高陽酒徒半凋落,終南山色空崔嵬。聖代也知無棄物,侯門未必用非才。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歸去來。” 睿文批註:何光遠在《鑑誡錄》中戢錄了多篇關於因詩成典的故事,讀此方知其出處,讀來多有增益,如《賈忤旨》篇中,則述賈島初赴官場之時,常輕於先輩,以八百舉子所業悉不如己。自是往往獨語,旁若無人,常於鬧市高吟,或於長衢嘯傲,忽一日於驢上吟得“鳥宿池中樹,僧敲月下門”,爲“推”與“敲”猶豫再三,得遇韓愈,韓立馬良久思之,謂島曰:“作敲字佳矣。”遂與賈島並轡語笑,同入府署。共論詩道,數日不厭,因與賈島爲布衣之交。故韓愈贈之以詩,賈島因此名震寰宇。其詩曰: “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風雲頓覺閒。天恐文章聲斷絕,再生賈島向人間。” 又有《作者同》一篇則述諸多詩友唱和雅情,如李山甫詩云: “平生不識繡衣裳,閒把荊釵亦自傷。鏡裏只應諳素貌,人間多自信紅妝。 當年未嫁還憂老,終日求媒即道狂。兩意定知無說處,暗垂珠淚溼蠶筐。” 秦韜玉則和之曰: “蓬門未識綺羅香,擬託良媒益自傷。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 敢將十指誇纖巧,不把雙眉鬥畫長。最恨年年壓針線,爲他人作嫁衣裳。” 又有王維有《題雲母障子》,胡令能有《題繡障子》,雖異代殊名,而才調相繼。王維詩曰: “君家雲母障,持向野庭開。自有山泉入,非關彩畫來。” 胡令能詩曰: “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牀錨。繡成按向春園裏,引得黃鶯下柳條。 施肩吾先輩爲詩奇麗,冠於當時。著《百韻山居》,才情富贍,如“荷翻紫蓋搖波面,蒲瑩青刀插水湄”,又“煙黏薛荔龍鬚軟,雨壓芭蕉鳳翅垂”。又《贈邊將》詩曰:“輕生奉國不爲難,戰苦身多奮箭瘢。玉匣鎖龍鱗甲冷,金鈴襯鶻羽毛寒。皁貂擁出花當背,白馬騎來月在鞍。猶恐犬戎臨虜塞,柳營時把陣圖看。”又《上禮部侍郎陳情》雲:“九重城裏無親識,八百人中獨姓施。弱羽飛時攢箭險,蹇驢行處薄冰危。晴天欲照盆難反,貧女如花鏡不知。卻向從來受恩地,再求青律變寒枝。”又《贈友人下第閒居》雲:“花眼綻紅斟酒看,藥心抽綠帶煙鋤。”如是之類,皆輕巧之極。及第後遊南楚,楚多山魈爲患,俗號聖者。是時亦來館穀攪擾施君,施君當風一詠,於是屏跡。詩曰:“山魈本是伍家奴,何事今爲聖者呼。小鬼不須乖去就,國家才子號肩吾。” 睿文批註:施肩吾(公元780年-861年),字希聖,唐憲宗元和十五年(公元820年)舉進士,後被欽點爲狀元,也是杭州地區第一位狀元。生於唐睦州分水縣桐峴鄉 。是集詩人、道學家、臺灣澎湖的第一位民間開拓者於一身的歷史傳奇人物。睿文選錄兩首,意趣俱佳之作以饗書友: 折柳枝 傷見路邊楊柳春,一重摺盡一重新。 今年還折去年處,不送去年離別人。 效古詞 姊妹無多兄弟少,舉家鍾愛年最小。 有時繞樹山鵲飛,貪看不待畫眉了。 本篇戢錄: 山魈本是伍家奴,何事今爲聖者呼? 小鬼不須乖去就,國家才子號肩吾。 此詩尾句“肩吾”似有雙關,以其“楚多山魈爲患,俗號聖者。是時亦來館穀攪擾施君,施君當風一詠,於是屏跡。”而肩吾或指陸吾,肩吾是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崑崙山神明,人面虎身虎爪而九尾。《山海經·西山經》:“西南四百里,曰崑崙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郭璞注: “即肩吾也。莊周曰‘肩吾得之,以處大山’也。”陸吾神掌管這“帝之下都”,還兼管“天之九部”。以此故山魈隱退,不知所蹤。 天覆初,任可芝任戎州刺史日,有魚人趙阿奴善釣大魚,常於馬湖江垂巨索大釣,號曰掣拔,中釣者皆百斤不啻。嘗謂人曰:“願釣千斤之魚,豁男子平生之志,即改業矣。”人或語曰:“此非江左,焉有此魚。”對曰:“非吾所欲,負命者上釣。”其年秋,忽獲一鮥子魚,果重千斤,背上自然有字,其文金色,觀者感傷。趙阿奴因此從軍,遂改釣業。其大魚背上字雲:“三曾到楊府,五轉歸馬湖。身上千斤肉。今還趙阿奴。” 睿文批註:何光遠戢錄《魚還肉》一篇,今人讀罷,應屬傳奇一類,古戎州即今之宜賓,地處雲貴川三省結合部,金沙江、岷江、長江三江交匯處;晚唐時期此處尚有鱷魚出沒,若以界、門、綱、目、科、屬、種劃分,此地鱷魚應是揚子鱷,應是吻鱷科短吻鱷屬,華夏先民常常稱其爲“鼉”。若言“其大魚背上字雲:三曾到楊府,五轉歸馬湖。身上千斤肉。今還趙阿奴。”依此而論,便是傳奇故事,言之鑿鑿,何敢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