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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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琰《冥祥記》 琰稚年在交阯。彼土有賢法師者,道德僧也。見授五戒,以觀世音金像一軀,見與供養;形制異今,又非甚古,類元嘉中作。鎔鐫殊工,似有真好。琰奉以還都。時年在齠齔,與二弟常盡勤至,專精不倦。後治改弊廬,無屋安設,寄京師南澗寺中。 睿文批註:王琰,南朝齊梁間學者,太原晉陽人,出身太原王氏王國寶支系。歷仕南齊太子舍人、南梁吳興令,篤信佛教,曾與範縝辯論神滅論,譏其‘曾不知其先祖神靈所在” 。祖輩遷居交州,後攜觀世音金像返建康,晚年據金像顯驗事蹟撰《冥祥記》。齠齔tiáochèn 亦作“齠齓”。垂髫換齒之時。指童年。齠,通“髫”。:指童年。亦指兒童。齠與齔。均謂兒童換齒。 漢明帝夢見神人:形垂二丈,身黃金色,項佩日光。以問羣臣。或對曰:“西方有神,其號曰佛,形如陛下所夢,得無是乎?”於是發使天竺,寫致經像,表之中夏。自天子王侯,鹹敬事之。聞人死精神不滅,莫不懼然自失。初使者蔡愔,將西域沙門迦葉摩騰等齎優填王畫釋迦佛像;帝重之,如夢所見也。乃遣畫工圖之數本,於南宮清涼臺及高陽門顯節壽陵上供養。又於白馬寺壁,畫千乘萬騎繞塔三囗之像,如諸傳備載 睿文批註:漢明帝即東漢光武帝劉秀第四子,劉莊是也。爲釋所夢,遣使出使西域尋求佛法。蔡愔是東漢明帝時期的重要外交使臣,永平十年即公元67年奉命西行求法,率秦景等十餘人經三十六國抵達大月氏國,攜迦葉摩騰、竺法蘭兩位僧人返回洛陽。此次行程促成漢明帝修建白馬寺供奉佛像佛經,開展佛經漢譯工作,標誌佛教正式傳入中國。 晉犍陀勒,不知何國人也。嘗遊洛邑,周曆數年。雖敬其風操,而莫能測焉。後語人曰,盤鴟高僧傳鴟作囗山中有古塔寺,若能修建,其福無量。衆人許之。與俱入山。既至,唯草木深蕪,莫知基朕。勒指示曰:“此是寺基也。”衆試掘之,果得塔下石礎。復示講堂,僧房,井竈。開鑿尋求,皆如其言。於是始疑其異。寺既修,勒爲僧主。去洛百里。每朝至洛邑,赴會聽講竟,輒乞油一鉢,擎之還寺。雖復去來早晚,未曾失中晡之期。有人日能行數百里者,欲隨而驗之,乃與俱。此人馳而不及;勒顧笑曰:“汝執吾袈裟,可以不倦。”既持衣後,不及移晷,便已至寺。其人休息數日乃還。方悟神人。後不知終。 睿文批註:乾陀羅尊者,又名犍陀勒,西域人,位列靈隱寺五百羅漢堂第貳佰叄拾捌尊。尊者自西域至洛陽後,在洛陽東南盤鵄山發現古寺遺址,主持修復石基並重建寺院,被推舉爲寺主 。寺院距洛陽城百餘里,尊者每日清晨赴洛陽、傍晚返寺而不覺疲倦。曾攜僧人同行時瞬時抵達寺院。其神通事蹟記載於靈隱寺五百羅漢畫像碑刻及銅像中,法相呈盤腿而坐、面露喜色、大耳長鬚、右手執經卷之態。 晉沙門於法蘭,高陽人也。十五而出家。器識沉秀,業操貞整。寺於深巖。嘗夜坐禪,虎入其室;因蹲牀前。蘭以手摩其頭。虎奮耳而伏。數日乃去。竺護,燉煌人也。風神情宇,亦蘭之次。於時經典新譯,梵語數多,辭句煩蕪,章偈不整;乃領其旨要,刊其遊文。亦養徒山中。山有清澗,汲漱所資。有采薪者,嘗穢其水;水即竭涸,俄而絕流。護臨澗徘徊,嘆曰:“水若遂竭,吾將何資!”言終而清流洋溢,尋復盈澗。並武惠時人也。支道林爲之像贊曰:“於氏超世,綜體玄旨。嘉遁山澤;仁感虎兕。護公澄寂,道德淵美。微吟空澗,枯泉還水。” 睿文批註:於法蘭,晉代僧人,高陽人,少年出家後精勤修習佛典,風神秀逸且道名遠播。他在剡縣石城山創建元化寺,其弟子包括於道邃等 。文獻記載其醫術傳承影響弟子於法開 ,且因德行高潔被孫綽比作阮籍,成爲玄佛合流的重要代表。晚年遠赴西域求法途中卒於交州。 晉大司馬桓溫,末年頗奉佛法,飯饌僧尼。有一比丘尼,失其名,來自遠方,投溫爲檀越尼。纔行不恆,溫甚敬待,居之門內。尼每浴,必至移時。溫疑而窺之:見尼裸身揮刀,破腹出髒,斷截身首,支分臠切。溫怪駭而還。及至尼出浴室,身形如常。溫以實問。尼答雲:“若遂淩君上,刑當如之。”時溫方謀問鼎,聞之悵然。故以戒懼,終守臣節。尼後解去,不知所在。 睿文批註:東晉大司馬桓溫晚年很尊崇佛法,常常用飯食供養僧尼。有一位來自遠方的比丘尼,姓名不詳,投靠桓溫做他的檀越(施主)。她行爲頗爲怪異,桓溫卻仍以禮相待,把她安置在內室。比丘尼每次洗澡,都要很久才能出來。桓溫心生懷疑,便偷偷察看:只見她赤身揮刀,剖腹取髒,砍斷頭頸,肢解成塊。桓溫驚駭萬分,正要退出,比丘尼已出浴室,恢復如常。桓溫質問她。比丘尼回答:“若你真敢欺上作亂,應有的刑罰就是如此。”當時桓溫正圖謀篡位,聞言悵然悔悟,始終不敢逾越臣節。後來比丘尼辭別而去,不知所終。 晉呂竦,字茂高,兗州人也。寓居始豐。其縣南溪,流急岸峭,回曲如縈。又多大石,白日行者,猶懷危懼。竦自說,其父嘗行溪中,去家十許裏。日向囗,天忽風雨,晦冥如漆,不復知東西。自分覆溺。唯歸心觀世音,且誦且念。須臾,有火光來岸,如人捉炬者,照見溪中了了。遙得歸家,火常在前導,去船十餘步。竦復與郗嘉賓周旋,郗所傳說。 睿文批註:東晉人呂竦,字茂高,本是兗州人,後來寄居在始豐縣。該縣南面有一條叫“南溪”的溪水,水流湍急、河岸陡峭,河道曲折如帶。再加上河中遍佈大石頭,即使大白天行走的人也常心生畏懼。呂竦親口說,他的父親曾在這條溪中行船,離家約十來裏。當時天色將晚,忽然風雨大作,黑暗得像墨汁一樣,再也分不清東西南北,他自認必遭溺亡,只能一心呼喚觀世音菩薩,邊念邊誦。不多時,岸邊出現一團火光,好像有人拿着火把,照亮了溪面,使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船順勢就能靠岸,那火光總在船前引導,距離船頭約十餘步。呂竦後來與郗嘉賓交往,把這件事說給他聽,郗嘉賓又將它轉述給別人。 晉杜願,字永平,梓潼涪人也。家鉅富。有一男,名天保,願愛念。年十歲,泰元三年,暴病而死。經數月日,家所養豬,生五子;一子最肥。後官長新到,願將以作禮,捉就殺之。有一比丘,忽至願前,謂曰:“此豚是君兒也。如前百餘日中,而相忘乎?”言竟,忽然不見。四顧尋視,見西天騰空而去。香氣充布,彌日乃歇。 睿文批註:東晉人杜願,字永平,梓潼涪縣人,家境十分富有。他有一個兒子,名叫天保,年僅十歲便在晉太元三年突然病逝。過了幾個月,家裏所養的母豬生下五隻小豬,其中一隻特別肥壯。後來縣裏的官員新到任,杜願打算用這隻最肥的小豬作爲禮物,親手把它捉來準備殺掉。就在這時,一位比丘尼忽然來到杜願面前,對他說:“這頭小豬就是你的兒子天保啊!難道你在百多天前就把兒子忘了嗎?”話音剛落,她便蹤跡不見。杜願四下尋找,只見西天之上有一團光明騰空而去,香氣瀰漫,好幾天才散去。 晉琅琊王凝之,妻晉左將軍夫人謝氏奕之女也。嘗頻亡,二男悼惜過甚,哭泣累年,若居至艱。後忽見二兒俱還,皆着鎖械,慰勉其母,宜自寬割。兒並有罪,若垂哀憐。可爲作福。於是哀痛稍止,而勤功德。 睿文批註:晉琅琊王凝之之妻,爲晉朝左將軍謝氏之女謝奕之女。她曾接連失去兩個兒子,悲痛欲絕,多年哭泣,彷彿陷入最深的憂苦。後來,她忽然看見兩個兒子一起歸來,都戴着枷鎖,勸母親說:“請您自我寬解,不要再悲傷。我們雖有罪,若蒙您憐憫,可替我們做些功德。”母親於是悲傷稍減,開始勤奮行善。 晉沙門支遁,字道林,陳留人也。神宇雋發,爲老釋風流之宗。常與其師,辨論物類。謂雞卵生用未足,殺之,與諸蜎動,不得同罰。師尋亡。忽見形來,至遁前,手執雞卵投地,破之,見有雞雛,出殼而行。遁即惟悟,悔其本言。俄而師及雞雛,並滅不見。 睿文批註:支遁,字道林,世稱支公,亦曰林公,別號支硎。東晉高僧,陳留人,善草隸,好畜馬。魏晉時代,玄學流行,名士清談,蔚然成風,支遁精通老莊之說,佛學造詣也很深,他家世代崇信佛教,曾著《聖不辯知論》《道行旨歸》《學道戒》等論書,在《即色遊玄論》中,他提出“即色本空”的思想,創立了般若學即色義,成爲當時般若學“六家七宗”中即色宗的代表人物。 晉沙門釋開達,隆安二年,登壟採甘草,爲羌所執。時年大飢,羌胡相啖。乃至達柵中,將食之。先在柵者,有十餘人;羌日夕亨俎,唯達尚存。自達被執,便潛誦觀世音經,不懈乎心。及明日當見啖,其晨始曙,忽有大虎,遙逼羣羌。奮怒號吼。羌各駭怖迸走。虎乃前齧柵木,得成小闋,可容人過。已而徐去。達初見虎齧柵,必謂見害。既柵穿而不入,心疑其異。將是觀音力。計度諸羌,未應便反,即穿柵逃走;夜行晝伏,遂得免脫 睿文批註:東晉隆安二年即公元398年,沙門釋開達北上到隴地採甘草,被羌人俘獲。當時正鬧大饑荒,羌人互相吞食。他們把釋開達關進木柵,準備日後宰殺。同在柵裏的還有十多個百姓,羌人日夜烹煮,唯獨留下釋開達。自開達被捕後,便悄悄誦讀《觀世音經》,晝夜不停。到了第二天清晨,他本想必死,忽然出現一隻大虎,遠遠地衝向羌人。老虎怒吼,羌人驚恐四散。老虎又上前啃咬柵木,咬出一個缺口,足以讓人通過,然後慢慢離去。開達起初以爲虎要喫掉自己,待柵木被咬穿卻不進來,才懷疑其中必有緣故,想到自己日夜誦經,一定是觀世音菩薩顯靈。他估計羌人不會馬上返回,便從缺口鑽出,連夜行走、白天潛伏,終於逃脫了生死。 秦畢覽,東平人也,少奉法,隨慕容垂北征,沒虜,單馬逃竄。虜追騎將及,覽至心誦唸觀世音;既得免脫,因入深山,迷惑失道,又專心歸念,中夜,見一道人,法服持錫,示以途徑,遂得還路,安隱至家。 睿文批註:苻秦(前秦)的畢覽,是東平人。少年時就信奉佛法,跟隨慕容垂北伐,兵敗後被敵軍俘獲,只得單馬逃竄。敵方的騎兵即將追上時,畢覽一心一意誦唸觀世音菩薩。片刻之後,他竟然得以脫身。隨後他誤入深山,迷失了道路,又虔誠地持念觀音名號。半夜時分,出現一位身着法衣、手執錫杖的道人,爲他指出前行的路徑,於是他順着指引安全返回家鄉。 宋陳秀遠者,潁川人也,嘗爲湘州西曹,客居臨湘縣。少信奉三寶,年過耳順,篤業不衰。宋元徽二年,七月中,於昏夕閒,閒臥未寢,嘆念萬品死生,流轉無定,自惟已身,將從何來,一心祈念,冀通感夢。時夕結陰,室無燈燭,有頃,見枕邊如螢火者,冏然明照,流飛而去。俄而一室盡明,爰至空中,有如朝晝。秀遠遽起坐,合掌端念。頃,見中寧四五丈上,有一橋閣焉,又闌檻朱彩,立於空中,秀遠了不覺升動之時,而已自見平坐橋側。見橋上士女,往返填衢,衣服妝束,不異世人。末有一嫗,年可三十許,上着青襖,下服白布裳,行至秀遠左邊而立;有頃,復有一婦人,通體衣白布,爲偏環髻,手持華香,當前而立。語秀遠曰:“汝欲睹前身,即我是也,以此華供養佛故,故得轉身作汝。”回指白嫗曰:“此即復是我先身也。”言畢而去,去後橋亦漸隱。秀遠忽然不覺還下之時,光亦尋滅也。 睿文批註:劉宋時,陳秀遠爲潁川人,曾經擔任湘州西曹官職,客居於臨湘縣。秀遠年少時信奉佛教、道教和儒家,年過六十仍虔誠不減。宋元徽二年即公元474年七月,一天傍晚,他閒居未睡,感嘆衆生生死輪迴無常,思索自身來歷,一心祈求感應夢境。當時天色陰暗,室內無燈燭。不久,他看見枕邊有如螢火般光亮,明亮照耀,飛舞而去。片刻間,整個房間明亮如晝,甚至空中也如同白天。陳秀遠急忙起身端坐,合掌唸經。不久,他看見空中四五丈高處有一座橋閣,欄杆朱彩鮮明,懸於空中。他未察覺自己如何飛昇,卻已平坐橋畔。只見橋上男女往來不絕,衣着與世人無異。最後,一位約三十歲婦人,上穿青襖、下着白布裙,走到他左側站立;過了一會兒,又有一婦人全身白衣、髮髻偏環,手持花香,立於他面前。婦人對陳秀遠說:“你想要看前世,我就是你的前世,因用此花供養佛,故轉世成爲你。”她又指那青襖婦人說:“這位是我前世。”說完離去,橋閣逐漸隱去。陳秀遠忽然不覺自己下橋,光芒隨即消失。 史俊有學識,奉道而慢佛,常語人云:“佛是小神,不足事耳。”每見尊像,恆輕誚之,後因病腳攣,種種祈福,都無效驗,其友人趙文謂曰:“經道福中,佛福第一,可試造觀音像。”俊以病急,如言灌像,像成夢觀音,遂差。 睿文批註:史俊有學識,信奉道教卻輕視佛教,常對人說:“佛是小神,不值得供奉。”每次見到佛像,總是譏笑輕視。後來因腳部痙攣,各種祈福都無效,他的朋友趙文對他說:“經書中說,佛的福報最大,可試着造一尊觀音像。”史俊因病急,照辦鑄造觀音像。像完成後,夢見觀音現身,於是痊癒。
全是勸人奉佛的文章,情節都差不多:要麼死後得知奉佛可以免罪,要麼念觀世音經可以救難。
合上書頁,那些“誦經得雨”“轉世認親”“地獄見聞”的情節仍在眼前,它們如同一顆顆念珠,串聯起千年前人們對“善有善報”的堅信,也照亮了今天我們對“如何活”的思考——無論時代如何變遷,“向善”永遠是人性的底色,“因果”永遠是生活的潛規則,而這,或許就是《冥祥記》穿越千年仍能打動人心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