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范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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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六年閏五月戊子,成大被命以資政殿大學士,與崇信節度使康諝,爲奉使大金國信使副。” 《攬轡錄》就是范成大出使金國時的所見所聞錄。 在古代,古人的出行是比較困難的,就算是出公差,車馬行李都已經安排好,那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然而,這位出使金國的使者范成大,卻把這一路的收穫用一本《攬轡錄》,給我們長了見識。 我讀過范成大的詞,不過他的詞風並不是我喜歡的那一類。我讀過他寫的《範村菊譜》和《範村梅譜》,卻很是喜歡他對植物的研究態度,現在讀完了這本出使金國的旅行見聞錄,讓這位南宋中興詩人的形象,在我腦中慢慢地豐滿了起來。 但對於范成大的具體形象描寫,我並不想在這裏寫出來,我想等我讀完《吳船錄》後再寫,那個時候,他的書基本讀完了,可以對這個人物的刻畫也就更深了一點。 范成大是以“資政殿大學士”的身份出使金國的,“宣差者所至,視三品。朝旨差者,視五品。”而“資政殿大學士”就是正三品的官位,符合出使的要求。 從“六月甲子出國門”開始,一路走來,他們經過了虞姬墓、歸德府、雷萬春墓、雍丘縣、伊尹墓、陳留縣、孟姜女廟等,最終到達東京(金改爲南京)。 在此處,有兩處“南京”的敘述:“甲子至南京,金改爲歸德府。”“二里至東京,金改爲南京。” 看到這裏,我很是有些糊塗,各個時期地域劃分是什麼樣的。於是就查詢了一下:“甲子至南京,金改爲歸德府。”這裏的南京也就是被金國改爲歸德府的地方是:歸德府,中國六朝古都,治所位於商丘縣(縣城即今睢陽區商丘古城)。而“二里至東京,金改爲南京。”裏的南京則是開封府。 在此處要承認,對地理認識僅限於紙面知識的我,已經暈了。不過,好歹還算是知道,這是兩個不同的地方(很丟臉,但是對於寧願把時間花在讀書上也不願意去旅行的我來說,也認了)。 可以看出來,范成大出使一行,並沒有混水摸魚,趁機四處旅遊,而是把一路所見所聞,認真記錄,以留傳世也好,還是作爲作業回國交給皇帝也好,這份作業,是非常認真的。 在穿過各種門後,接下來范成大就詳細講述了金國使用交鈔和錢的區別:於汴京置局造官會,謂之“交鈔”,擬見錢行使,而陰收銅錢,悉運而北。過河即用見錢,不用鈔。 在《攬轡錄》中,一路的記錄,頗有流水帳的意思,但在交鈔與錢這裏,着墨頗多,因爲還有:鈔文曰:“南京交鈔所準戶部符,尚書省批降:檢會昨奏南京置局,印造一貫至三貫例交鈔,許人納錢給鈔。河南路官私作見錢流轉,若赴庫支取,即時給付。每貫輸工墨錢十五文,七年納換,別給錢。以七十爲陌,僞造者處斬。捕告者賞錢三百千。” 另一處着墨頗多的地方是,范成大進入金國朝堂一路所見。在這一路上,他經過了些什麼地方,在這裏地方有些什麼樣的標誌,有些什麼樣的人把守,人數和着裝都被他一一記錄了下來。看似只是平常的記錄,但我懷疑他用文字畫了一個詳細的金國朝堂地圖,如果有人想演繹荊軻刺秦的戲,倒是比較便宜了。 我想,在這本出使遊記中,其實重點應該是兩處,但是,他又寫了更多的建築、人文風俗,就讓人產生錯覺:這真的只是一本旅行記錄,就算涉及到了金錢與安保的問題,那也算是所見所聞的一部分了。 不過,想來對金錢與安保的記錄在范成大歸國後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因爲在他死後不到百年的時間,南宋就滅亡了。 對於歷史與政治的內容,我們可以另作它述,在此就不多說什麼。不過,這本《攬轡錄》,細細讀來,對於瞭解古代人文風俗,是比較有意思的。
范成大:當故國山河已成人間地獄 1、范成大出使,恰逢王重陽逝世 乾道六年(1170),范成大出使金國,這一年王重陽逝世,丘處機25歲,全真七子湊齊四年了。 《攬轡錄》記載金國皇宮裏,“殿西階雜立儀物幢節之屬,如道士醮壇威儀之類”,雖然工巧,但是制度不經,所謂窮奢極侈者。道士的用具怎麼能用在皇宮裏? 又,“兩檻間各有大出香金獅蠻地鋪,禮佛毯可一殿”。 結合其他描寫,“邯鄲人春時,傾城出祭趙王,歌舞其上。……三十里至邯鄲縣,牆外居民以長竿磔白犬,自尻洞其首。別一竿,縛茅浸酒揭於上。雲:“女真人用以祭天禳病。” 可見,金國民間信奉薩滿教,而宮廷中,半是模仿漢文化的龍團鳳簇,到處黏貼複製,半是佛道的影響。 王重陽創立的全真教,相比正一派的符籙儀式,更重內丹精神。很可能,金國女真人的薩滿教與喇嘛教使得儀式化變得胡漢不分,爲了守正,保持自己的特性,道教向內丹演化。 在范成大看來,金國的宗教與帝制雜糅是“制度不經”了。 2、通往故都的道路先經過墳墓 “庚申過虞姬墓。墓在路左。雙石門出叢草間,往來觀者成蹊。” 范成大從泗州邊境出關往使金國,經過虞姬廟,把它放在第一站頗有寓意。當年不肯過江東,現在,標準的江東父老的代表,南宋蘇州人范成大,來探望北宋遺民了! “往來觀者成蹊”,觀者很可能是在邊境上做貿易的人,泗州是宋金的前線,看起來不像如今《共同警備區》裏那種朝韓邊界人跡絕至。 虞姬廟讓我想起葛兆光《想象異域》中提到朝鮮歷代燕行使,對於榛子店一位流落東北的江南女子季文蘭,紛紛賦詩題壁,歷時數百年之久。 乾隆年間,李(1737-1795)路過榛子店,就遙想當年說:“此店原有江南女子季文蘭壁上所題詩,即悼念皇明,有慷慨語云,而今已泯滅無跡,欲尋不得,只誦天下有心人見此之句,而爲之興感。” 一路走來,所記皆墳塋墟墓,與其說范成大是出使,不如說是吊亡。 其中有唐安史之亂拼死守護睢陽城池的武將,雷萬春墓,張巡、許遠廟,以及輔佐君王的文臣伊尹墓,留侯廟……唐朝之所以能復國,讓南宋人范成大感到汗顏,唏噓。 “ 壬申過伏道,有扁鵲墓。墓上有幡竿,人傳雲:“四旁土,可以爲藥”。或於土中得小團黑褐色,以治疾。” 淪陷區北人,彷彿靠着墳墓苟活着,墳墓裏有先人精神,萇弘化碧,連墳土也被感化有了奇效! 3、犁城爲田與中華佛國 “煬王亮徙居燕山,始以爲南都,獨崇飾宮闕,比舊加壯麗。民間荒殘自若。新城內大抵皆墟,至有犁爲田處;舊城內粗布肆,皆苟活而已。四望時見樓閣崢嶸,皆舊宮觀,寺宇無不頹毀。民亦久習胡俗,態度嗜好,與之俱化,最甚者衣裝之類,其制盡爲胡矣。” 《論神性》裏讀到:公元前146年止,羅馬人攻陷伽太基。整個城市被付之一炬,火光沖天,十餘日不熄。羅馬人還用犁把這片廢墟耕過,以示剷除了大患。伽太基不僅在歷史上消滅了,而且也在地理上消失了。 故國故都,殘破不堪,最被范成大經心記錄的是:改名。比如“舊景陽門也,金改爲柔遠館。”山河殘存,名字悉異,彷彿古董經劫屬於另一個主人了。 范成大所見:遺黎往往垂涕嗟嘖,指使人云:“此中華佛國人也。”老姬跪拜者尤多。對於服飾之變的感慨,《想象異域》中清朝朝鮮燕行使也有類似記載:閔鎮遠(1664-1736)隨同樸弼成也出使清國,他看到這樣的一幕,“主胡教授之子著諸裨所脫戰笠戰服,歡喜踊躍,渾家喧鬧”,於是有了以下的對話,“問:服此服,樂乎?對曰:此吾祖所曾著者,豈不樂乎。仍語諸裨曰:每念剃頭之痛,直欲無生雲矣。” 所謂“中華佛國”是類似西方極樂淨土,而淪陷區是神州陸沉,人間地獄。 4、楊志賣刀牛二欺,遂有州橋攬轡問 “過大相國寺,傾檐缺吻,無復舊觀。橫入東御廊門,絕穿橋北馳道。出西御廊門,過交鈔處。” 那個橋就是出土的著名的開封州橋吧?石壁上有仙鶴,海馬……宋徽宗曾從這裏去五國城,范成大從這裏入舊都,寫下“州橋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駕回。忍淚失聲詢使者,幾時真有六軍來?”,李自成時淹沒在黃河泥下…… 特別是《水滸傳》的楊志賣刀,據說就在這橋上,天子腳下還有牛二霸道,恐怕宋徽宗微服私訪還得留下買路錢! 賣了刀的英雄楊志,志氣沒了,勢必被地痞流氓欺負,宋徽宗勢必被女真夷狄欺負。怪不得楊志是最早期的水滸人物之一。 《水滸傳》裏宋徽宗曾經組織花石綱,造艮嶽,此時,“門西金水河,舊夾城曲江之處,河中臥石礌磈,皆艮嶽所遺。”這是山河崩壞的景象,坐井觀天的宋徽宗是看不到了。 5、金國瘋狂拷貝宋朝:紙幣,球場,青琉璃瓦 金國在經濟制度上拷貝宋朝:謂之“交鈔”,擬見錢行使,而陰收銅錢,悉運而北。過河即用見錢,不用鈔。 紙幣換銅錢,河北銅錢,河南紙幣,一國兩制,顯示出金國的包容性雜糅性。 金國都城,“路東出,第一門通街,第二門通球場,第三門太廟,廟中有樓”。 宋人的球場被金國人拷貝過來了,猶如羅馬帝國的鬥獸場遠達邊遠之地,上海人民廣場原是英國殖民者的跑馬地。 又記載:廊屋脊,皆覆以青琉璃瓦。宮闕門戶,即純用之。馳道之北,即端門十一間,曰“應天之門”,舊嘗名“通天亦開”。 這恐怕也是拷貝的,北宋用青琉璃瓦,明清才黃瓦。所謂應天,天青色,宋代崇尚道家也! 6、華麗虛張聲勢,真相白骨森森 “門內庭中列衛士二百許人,貼金雙鳳幞頭,團花紅錦衫,散手立……東西兩御廊,循檐各列甲士。東立者,紅茸甲,金纏杆槍,黃旗畫青龍;西立者,碧茸甲,金纏杆槍,白旗畫青龍。” 范成大對於金都的保安描寫甚多,不厭其煩,不過都是虛張聲勢,“惟立於門下,皁袍持弓矢”,沒有那麼華麗。 而描寫金主也只是一句“金主幞頭,紅袍玉帶,坐七寶榻。”,大有曹操“背後捉刀人”的貶意:金主,不如一士兵耳! “煬王亮始營此都,規模多出於孔彥舟,役民夫八十萬,兵夫四十萬,作治數年,死者不可勝計。地皆古墳冢,悉掘棄之”,雖然豪華,但是不詳之地! 范成大說,“金既蹂躪中原之地,制度強效華風,往往不遺餘力,而終不近似。金主既已端坐得國,其徒益治文爲以眩飾之。” “臣下亦娶數妻,多少視官品,以先後聘爲序。民惟得一妻。”宋代儒家是堅持一夫一妻的,這種多妻制,夷狄也。 褒貶之意,明矣!
詩聖的含金量還在上升,一句“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就將這種故國重遊、殿宇皆成廢墟的蒼涼之感寫透了。尤其看到百姓已習胡俗,水中怪石皆艮嶽遺石的時候,這種對比感最爲強烈。
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本來是想來了解一下金人風俗的,但是范成大以自己的行程爲線索進行敘述,抒懷黍離之思,對當地民風着墨較少。
是全文否? 雖然不長,讀之仍然心酸
讀着《李清照活得夠拽》這本書過來的。范成大路過金統治下的北宋舊都東京,見到昔日繁華錦繡的舊地如今已凋敝殘敗,當輝煌不再,惟餘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