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陸游
本書爲公版書,爲不受著作權法限制的作家、藝術家及其它人士發佈的作品,供廣大讀者閱讀交流。匯聚授權電子版權。
陸游《老學庵筆記》(一) ◆ 第一章 鼎澧羣盜,惟夏誠、劉衡二砦據險不可破。二人每自吒曰:“除是飛過洞庭湖。”其後卒爲岳飛所破,蓋語讖雲。 睿文批註:湖南鼎城與澧水等地羣盜並起,惟夏誠與劉衡二寨據天險不可破,二人常自誇曰:“除是飛過洞庭湖。”其後終爲岳飛所破,蓋此語爲讖也。 趙元鎮丞相謫朱崖,病亟,自書銘旌雲:“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 睿文批註:趙元鎮 ( 1085—1147)解州聞喜人,字元鎮,號得全居士。與三國名將關羽同鄉。徽宗崇寧五年登進士第,對策斥章惇誤國。高宗即位,歷任右司諫、殿中侍御史,陳戰、守、避三策,除御史中丞。紹興四年,擢參知政事,力薦岳飛出師復襄陽,旋以知樞密院事督川、陝軍事。未幾,拜右相。五年,升左相,與右相張浚論事不合,出知紹興府。七年,復左相,反對與金議和,爲秦檜所傾,累貶潮州安置,移吉陽軍,絕食而死。諡忠簡。此時盡忠報國之良比比皆是,官家何以不用?如趙元鎮貶謫朱崖,病亟仍自書旌表其志:“身騎箕尾歸天上,氣作山河壯本朝。”其英雄氣概,直衝霄漢。唉!生不逢時,老了英雄!!! 秦會之在山東欲逃歸,舟輯已具,獨懼虜有告者,未敢決。適遇有相識稍厚者,以情告之。虜曰:“何不告監軍?”會之對以不敢。虜曰:“不然,吾國人若一諾公,則身任其責,雖死不憾。若逃而獲,雖欲貸,不敢矣。”遂用其言,告監軍,監軍曰:“中丞果欲歸耶?吾契丹亦有逃歸者,多更被疑,安知公歸而南人以爲忠也。公若果去,固不必顧我。”會之謝曰;“公若見諾,亦不必問某歸後禍福也。”監軍遂許之。 睿文批註:陸游所記,昭然若揭,秦會之,即秦檜也,字會之。秦檜從契丹逃歸,猶疑再三者,以其欲敗露其事也。此後大行禍國殃民之事,令人髮指。 張芸叟作《漁父》詩曰:“家住耒江邊,門前碧水連。小舟勝養馬,大罟當耕田。保甲元無藉,青苗不著錢。桃源在何處?此地有神仙。”蓋元豐中謫官湖湘時所作,東坡取其意爲《魚蠻子》雲。 睿文批註:張舜民(約1044年-? ),字芸叟,自號浮休居士,邠州人。中國北宋文學家、畫家。治平二年(1065年),張舜民進士及第,官襄樂令。因作詩嘲諷邊事,被貶爲監郴州酒稅。元祐中歷任監察御史、秦鳳路提點刑獄、陝西轉運使。後入元佑黨籍,被貶爲楚州團練副使,商州安置,後又出任過集賢殿修撰。政和年間去世。張舜民慷慨喜論事,善爲文,南宋初晁公武謂“其文豪重有理致,而最刻意於詩”。 張德遠誅範瓊於建康獄中,都人皆鼓舞;秦會之殺岳飛於臨安獄中,都人皆涕泣:是非之公如此! 睿文批註:張浚,字德遠,所誅殺範瓊者,範瓊何許人?範瓊自卒伍補官。宣和間,參與鎮壓河北京東農民起義。靖康間爲京城四壁都巡檢使,持劍爲金軍驅逼徽宗及后妃出城。建炎初,爲御營司都統制,後爲平寇前將軍。金軍迫揚州,他避至壽春,壽春民譏其不戰而走,因縱兵入城殺掠。苗傅、劉正彥發動兵變,因與苗傅交通,不肯進兵討伐。後以擁兵擁扈之罪被丞相張浚所誅殺。故纔有張浚殺範瓊都人皆鼓舞,秦檜殺岳飛,都人皆涕泣。 秦會之丞相卒,魏道弼作參政,委任頗專,且大拜矣,翰苑欲先作白麻,又不能辦,假手於士人陳豐。豐以其姓魏,遂以“晉絳和戎”對“鄭公論諫”。久之,道弼出典藩,而沈守約、万俟元忠並拜左右揆。翰苑者倉猝取豐所作制以與沈公,而忘易晉絳、鄭公之語。《實錄》例載拜相麻,予在史院,欲刪此一聯,會去國不果。 睿文批註:万俟卨(1083年-1157年),字元忠,開封陽武人,北宋大臣、宰相。万俟卨於1112年登第,調相州、穎昌府教授,歷太學錄,樞密院編修官,尚書比部員外郎。1131年,万俟卨任湖南轉運判官,後附屬權相秦檜,官監察御史,擢右正言。1141年4月,右正言万俟卨權右諫議大夫。同年7月,上奏誣劾岳飛,要求罷去其樞密副使之職,但作用不大。次月,又連上四章,極論岳飛之“罪”。後万俟卨誣李光世陰懷怨望,乃貶滕州。11月,升爲御史中丞。万俟卨秉承宋高宗和秦檜之意打擊主戰派,主治岳飛之獄,誣陷岳飛虛報軍情及逗留淮西等罪,致使岳飛父子和張憲等被害。 汪廷俊從梁才甫闢爲大名機幕,專委以修北京宮闕,凡五年乃成。歲一再奏功,輒躐遷數官。五年間,自宣教郎轉至中奉大夫,其濫賞如此。 睿文批註:宋朝的東京西京南京北京分別是現今開封、洛陽、商丘、邯鄲。 北宋時之北京,爲今天邯鄲市大名縣。它之所以能成爲四京之一,是由於當時北部邊疆存在諸多隱患而設置北京大名府。宋仁宗後期,遼對北宋北部常常進行襲擾。繁華大宋,京都位於一馬平川之中原,缺少禦敵之天然屏障,若被侵襲,便可直抵東京。皇帝聽從當時宰相呂夷簡之諫言,將位於大宋北部河北大名府定爲北京,以守衛大宋疆土。 毛德昭名文,江山人。苦學,至忘寢食,經史多成誦。喜大罵劇談,紹興初,招徠,直諫無所忌諱。德昭對客議時事,率不遜語,人莫敢與酬對,而德昭愈自若。晚來臨安赴省試,時秦會之當國,數以言罪人,勢焰可畏。有唐錫永夫者,遇德昭於朝天門茶肆中,素惡其狂,乃與坐,附耳語曰:“君素號敢言,不知秦太師如何?”德昭大駭,亟起掩耳,曰:“放氣!放氣!”遂疾走而去,追而不及。 睿文批註:毛德昭,苦學,廢寢忘食,故經史多已成誦,堪稱飽學,以此而恃才傲物,每與縱談,狷狂不羈,鍼砭時弊,詬詈不止,唐錫永素惡其狂,乃與鄰坐,附耳語曰:“君素號敢言,不知秦太師如何?”德昭大駭,亟起掩耳,曰:“放氣!放氣!”如此醜態,豈是色厲內荏所能道盡?然也可知秦檜獨攬朝綱,權傾朝野之勢令狂士生畏。 北方多石炭,南方多木炭,而蜀又有竹炭,燒巨竹爲之,易然無煙耐久,亦奇物。邛州出鐵,烹煉利於竹炭,皆用牛車載以入城,予親見之。 睿文批註:此中之石炭,實爲煤炭所煉之焦炭也,而竹炭於宋已有,陸游所記便是佐證。 蜀人爨薪,皆短而粗,束縛齊密,狀如大餅靦。不可遽燒,必以斧破之,至有以斧柴爲業者。孟蜀時,周世宗志欲取蜀,蜀卒涅面爲斧形,號“破柴都”。 睿文批註:此中所言孟蜀,是五代十國後蜀末代皇帝孟昶是也。五代十國後周皇帝柴榮廟號世宗。 魏道弼參政使金人軍中,抗辭不撓。虜酋大怒,欲於馬前斬之,揮劍垂及頸而止,故道弼頭微偏。 睿文批註:魏道弼出使,不辱使命,臨危不懼, 抗辭不撓,置生死於度外,真乃大丈夫! ◆ 第二十三章 張子韶對策,有“桂子飄香”之語。趙明誠妻李氏嘲之曰:“露花倒影柳三變,桂子飄香張九成。” 睿文批註:張九成(1092年-1159年),字子韶,紹興二年(1132),朝廷策試進士,九成慷慨陳詞,直言不諱,痛陳宋金形勢,認爲“去讒節慾,遠佞防奸”,爲中興之道。因得考官賞識,選爲廷試第一,被宋高宗親選爲狀元,授鎮東軍籤判,因對張宗臣不體察民情,濫捕百姓不滿,與之爭執,棄官而走,閉門講學,生徒日衆,聞人常至。趙鼎爲相,力薦九成,遂以太常博士被召入京,任著作佐郎,遷著作郎,上疏請施仁政,被嘉許,又授浙東提刑,力辭不就,迴歸鄉里。不久,朝廷召張九成任宗正少卿,權禮部侍郎,兼侍讀,兼權刑部侍郎。期間,張九成恪盡職守,平反一誣告案件,朝廷欲以嘉獎,九成辭卻道:“任職刑部,出現冤案,我本有責,怎可邀功?”趙鼎被罷相,時金人求和,秦檜幾次勸誘九成支持和議,都爲九成嚴辭拒絕,遂謫邵州。中丞何鑄上書說他矯僞欺俗,被誣爲趙鼎一黨,屢遭陷害,結果落職。此中所言趙明誠之妻李氏者,乃李易安也。 《酉陽雜俎》雲:“茄子一名落蘇”,今吳人正謂之落蘇。或雲錢王有子跛足,以聲相近,故惡人言茄子,亦未必然。 睿文批註:睿文閱讀《酉陽雜俎》或是未得深究,吳人稱茄子爲落蘇,實爲江浙一帶俗稱,吳語方言詞,普遍通用於江浙以及福建及粵東南一帶。傳說戰國時期吳王闔閭有子跛足之故,與錢王無關。在此不多贅述。 淮南諺曰:雞寒上樹,鴨寒下水。驗之皆不然。有一媼曰:“雞寒上距,鴨寒下嘴耳。”上距謂縮一足,下嘴謂藏其喙於翼間。 睿文批註:民諺:雞寒上樹,鴨寒下水,一媼雲:雞寒上距,鴨寒下嘴。上距,單足而立,下嘴藏喙,近日於海淀公園小憩,偶見鴨於湖邊上距而藏喙,而此時京畿暑熱未退,焉能以此做釋。 承平時,滑州冰堂酒爲天下第一,方務德家有其法。 睿文批註:據《滑縣誌》載:“冰堂,宋歐陽修守郡日建,曾造酒,名冰堂春,其酒色澤紅潤,味道醇厚。”歐陽修對酒情有獨鍾,從字號“醉翁”便能知曉。喜飲之文人雅士不勝枚舉,愛酒更能釀酒之士罕有其人,所釀之酒被譽爲天下第一,冰堂酒因“醉翁”而名聲大噪,盛極一時。《大明一統志》載:冰堂,在滑縣治,宋歐陽修守郡日建,嘗造酒,名“冰堂春”。慶曆二年歐陽修任滑州通判,他將官署取名“冰堂”。據稱,“冰堂”之名取“冰清玉潔”之意。爲官爲文之餘,還精通釀酒之術,釀造出著名的冰堂酒。 ◆ 第三十一章 秦會之有十客:曹冠以教其孫爲門客,王會以婦弟爲親客,郭知運以離婚爲逐客,吳益以愛婿爲嬌客,施全以剚刃爲刺客,李季以設醮奏章爲羽客,某人以治產爲莊客,丁鷖以出入其家爲狎客,曹泳以獻計取林一飛還作子爲說客。初止有此九客耳。秦既死,葬於建康,有蜀人史叔夜者,懷雞絮,號慟墓前,其家大喜,因厚遺之,遂爲弔客,足十客之數。 睿文批註: “炙雞漬酒”: 《後漢書.徐穉傳》:“徐穉嘗爲太尉黃瓊所闢,不就。及瓊卒歸葬,穉乃負糧徒步到江夏赴之,設雞酒薄祭,哭畢而去,不告姓名。”李賢注:“謝承《書》曰:穉諸公所闢雖不就,有死喪負笈赴吊。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棉絮漬酒中,暴幹以裹雞,徑到所起冢𡑞外,以水漬棉使有酒氣,鬥米飯,白茅爲藉,以雞置前,醊酒畢,留謁則去,不見喪主。”謂以棉絮浸酒,曬乾後裹燒雞,攜以弔喪。後遂用爲不忘舊恩的典實。多用於爲故人或亡友弔喪。宋 羅大經《鶴林玉露》卷九:“〔徐穉〕炙雞漬酒,萬里赴吊,於清高不混俗之中,有忠厚不忘恩之意。”陸游記述史叔夜者,爲秦檜弔喪,號慟墓前,有何恩於彼?秦檜雖爲萬人唾罵,仍有冒不韙與天下者,未能詳述。 黃魯直有日記,謂之《家乘》,至宜州猶不輟書。其間數言信中者,蓋範寥也。高宗得此書真本,大愛之,日置御案。徐師川以魯直甥召用,至翰林學士。上從容問信中謂誰。師川對曰:“嶺外荒陋無士人,不知何人。或恐是僧耳。”寥時爲福建兵鈐,終不能自達而死。 睿文批註:此中所言“兵鈐”bīng qián,(1).指兵書;兵法。(2).指兵權。(3). 宋代臨時委任的軍區統兵官“兵馬鈐轄”的省稱。 範寥言:魯直至宜州,州無亭驛,又無民居可僦,止一僧舍可寓,而適爲崇寧萬壽寺,法所不許,乃居一城樓上,亦極湫隘,秋暑方熾,幾不可過。一日忽小雨,魯直飲薄醉,坐胡牀,自欄榡間伸足出外以受雨,顧謂寥曰:“信中,吾平生無此快也。”未幾而卒。 睿文批註:黃魯直爲宋代名臣,如劉禹錫之陋室,且極湫隘,湫隘者,低窪狹小之意,或不能盡道其意,言一日忽小雨,魯直飲薄醉,坐胡牀,自欄榡間伸足出外以受雨。欄榡,欄杆。縱爲欄,橫曰榡。微醺受雨,快然而卒。讀來令人淚目。 吳人謂杜宇爲“謝豹”。杜宇初啼時,漁人得蝦曰“謝豹蝦”,市中賣筍曰“謝豹筍”。唐顧況《送張衛尉》詩曰:“綠樹村中謝豹啼。”若非吳人,殆不知謝豹爲何物也。 睿文批註:吳人言杜宇爲謝豹,杜宇又稱爲杜鵑,布穀鳥,而謝豹另有其意: 唐 段成式 《酉陽雜俎·蟲篇》:“虢州有蟲名謝豹,常在深土中, 司馬裴、沉子常 治坑獲之。小類蝦蟆而圓如毬,見人,以前兩腳交覆首,如羞狀。能穴地如鼢鼠,頃刻深數尺。或出地聽謝豹鳥聲,則腦裂而死,俗因名之。” 陸游《老學庵筆記》(二) ◆ 第三十九章 予年十餘歲時,見郊野間鬼火至多,麥苗稻穗之杪往往出火,色正青,俄復不見。蓋是時去兵亂未久,所謂人血爲磷者,信不妄也。今則絕不復見,見者輒以爲怪矣。 睿文批註:陸游所記,今人或不知其何故也,只是古人尚不知人體之磷應存於骨骼之中。 辰、沅、靖州蠻有仡伶,有仡僚,有仡欖,有仡僂,有山徭,俗亦土著,外愚內黠,皆焚山而耕,所種粟豆而已。食不足則獵野獸,至燒龜蛇啖之。其負物則少者輕,老者重,率皆束於背,婦人負者尤多。男未娶者,以金雞羽插髻;女未嫁者,以海螺爲數珠掛頸上。嫁娶先密約,乃伺女於路,劫縛以歸。亦忿爭叫號求救,其實皆僞也。生子乃持牛酒拜女父母,初亦陽怒卻之,鄰里共勸,乃受。飲酒以鼻,一飲至數升,名鉤藤酒,不知何物。醉則男女聚而踏歌。農隙時至一二百人爲曹,手相握而歌,數人吹笙在前導之。貯缸酒於樹陰,飢不復食,惟就缸取酒恣飲,已而復歌。夜疲則野宿。至三日未厭,則五日,或七日方散歸。上元則入城市觀燈。呼郡縣官曰大官,欲人謂己爲足下,否則怒。其歌有曰:“小娘子,葉底花,無事出來喫盞茶。”蓋《竹枝》之類也。諸蠻惟仡伶頗強,習戰鬥,他時或能爲邊患。 睿文批註:仡伶,宋代西南溪峒少數民族之一。又稱伶、伶僚、峒人。始見於宋代。分佈在沅、靖及辰州(今湖南西部與貴州東南部)。與宋以前的駱越有淵源關係。《龍勝廳志》載:“伶與侗同”。《融縣誌》也稱“侗即伶”。語言大體與今侗語同。信仰原始宗教,從事狩獵、農耕和林業。其俗男未娶者,以金雞羽插髻。喜歡吹蘆笙、木葉、彈琵琶等,常以鏢弩自隨。其民以楊、吳二姓居多。以善建築木質鼓樓、涼亭、風雨橋著稱。住幹欄式樓房。明清以後漸被“峒人”、“洞人”或“苗”的稱謂所代替。是近代侗族的直接祖先。 遼相李儼作《黃菊賦》,獻其主耶律弘基。弘基作詩題其後以賜之,雲:“昨日得卿黃菊賦,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猶覺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 睿文批註:耶律洪基(1032年9月14日-1101年2月12日),即遼道宗,遼朝第八位皇帝,在位四十六年,鹹雍二年,改國號爲大遼,後耶律乙辛擅權,直至大康七年廢黜耶律乙辛及其黨羽,壽昌七年正月,耶律洪基因病崩逝,終年七十歲。以上詩作,無需多言,已知漢文化之功底之深。而其後之耶律楚材,更是與漢之名儒比肩,其詞《鷓鴣天·題七真洞》 花界傾頹事已遷。浩歌遙望意茫然。江山王氣空千劫,桃李春風又一年。 橫翠嶂,架寒煙。野花平碧怨啼鵑。不知何限人間夢,並觸沉思到酒邊。 依此而論,華夏文化之博大精深,其包容性之強,於此可見一斑。 會稽法雲長老重喜,爲童子時,初不識字,因掃寺郎,忽若有省,遂能詩。其警句雲:“地爐無火客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拾得斷麻縫壞衲,不知身在寂寥中。”程公闢修撰守會稽,聞喜名,一日召之與遊蕺山上方院,索詩。喜即吟雲:“行到寺中寺,坐觀山外山。”蓋戲用公闢體也。 睿文批註:此述似與佛禪同道,或爲六祖傳世亦未可知。此類民間所傳不可勝記。 張文潛生而有文在其手,曰“耒”,故以爲名,而字文潛。 睿文批註:果有其事?張耒,字文潛,入世即賜一字‘耒’爲蘇門四學士之一也,即黃庭堅、秦觀、晁補之、張耒,其人以文學見長,其詩詞作品流傳甚廣,僅錄其一以供鑑賞: 《秋蕊香·簾幕疏疏風透》張耒 簾幕疏疏風透。一線香飄金獸。 朱闌倚遍黃昏後。廊上月華如晝。 別離滋味濃於酒。著人瘦。 此情不及牆東柳。春色年年如舊。 蔡京爲太師,賜印文曰“公相之印”,因自稱“公相”。童貫亦官至太師,都下人謂之“媼相”。 睿文批註:蔡京爲太師,深得童貫之力薦,而童貫亦官至太師,秦檜亦爲太師,高俅爲太尉,這大宋江山豈能坐穩。 天下名山,惟華山、茅山、青城山無僧寺。青城十里外有一寺,曰布金,洪水壞之,今復葺於旁裏許。 睿文批註:睿文近年多造訪名山,其中華山、青城山皆已登臨,唯茅山未曾攀援,而華山道觀參拜幾處、青城山之道觀多已拜謁,只是未曾留心僧寺有無。 ◆ 第五十三章 東坡自儋耳歸,至廣州舟敗,亡墨四篋,平生所寶皆盡,僅於諸子處得李墨一丸、潘谷墨兩丸。自是至毗陵捐館舍,所用皆此三墨也。此聞之蘇季真雲。 睿文批註:東坡自儋州歸,乘舟過廉州至合浦,盤桓未久,或至廣州,所謂亡墨四篋,何以累積四篋之多?一路北上,終至常州,溘然長逝於此。悲矣夫! ◆ 第五十五章 四方之音有訛者,則一韻盡訛。如閩人訛“高”字,則謂“高”爲“歌”,謂“勞”爲“羅”。秦人訛“青”字,則謂“青”爲“萋”,謂“經”爲“稽”。蜀人訛“登”字,則一韻皆合口。吳人訛“魚”字,則一韻皆開口,他仿此。中原惟洛陽得天地之中,語音最正,然謂“弦”爲“玄”、謂“玄”爲“弦”、謂“犬”爲“遣”、謂“遣”爲“犬”之類,亦自不少。 睿文批註:陸游所記,或可稱掛一漏萬矣,今之齊魯,吳越,荊楚,方圓十里,其音不同,更兼一華夏廣袤遼闊,縱橫萬里耶。與今之普通話,南方考生高考之際,略無闕處者鮮有。而讀《萬首唐人絕句》,多有出律者,其實不然,此乃古音與今音迥異之故,以今之客家語誦讀或可入律矣。 予遊邛州天慶觀,有陳希夷詩石刻雲:“因攀奉縣尹尚書水南小酌回,舍轡筘叩松扃,謁高公。茶話移時,偶書二十八字。道門弟子圖南上。”其詩云:“我謂浮榮真是幻,醉來舍轡謁高公。因聆玄論冥冥理,轉覺塵寰一夢中。”末書“太歲丁酉”,蓋蜀孟昶時,當石晉天福中也。天慶本唐天師觀,詩後有文與可跋,大略雲:“高公者,此觀都威儀何昌一也。希夷從之學鎖鼻術。”予是日迫赴太守宇文袞臣約飯,不能盡記,後卒不暇再到,至今以爲恨。 睿文批註:邛州即邛崍也,陳希夷者,陳摶是也。華山腳下之鐵鑄睡臥之像即陳摶也。詩云:“昏昏黑黑睡中天,無寒無暑也無年。彭祖壽經八百歲,不比陳摶一覺眠。” 聞人茂德言:沙糖中國本無之。唐太宗時外國貢至,問其使人:“此何物?”雲:“以甘蔗汁煎。”用其法煎成,與外國者等。自此中國方有沙糖。唐以前書傳,凡言及糖者皆糟耳,如糖蟹、糖姜皆是。 睿文批註:陸游捃摭其事,尚無可考,然可以此爲證,所謂外國朝貢,雲:“以甘蔗汁煎。”自此中國方有沙糖。唐之前言及糖者,是爲糟糠也。有待商榷。 亳州出輕紗,舉之若無,裁以爲衣,真若煙霧。一州惟兩家能織,相與世世爲婚姻,懼他人家得其法也。雲自唐以來名家,今三百餘年矣。 睿文批註:亳州出產輕紗,已有悠久的歷史傳承,盛唐時,亳州與宋州(今河南商丘)、定州(今河北定縣)、益州(今四川成都)合稱爲全國四大紡織中心。亳州尤以絲綢業盛名,唐代詩人白居易贊曰:“亳郡輕紗甲天下”。如此說來,輕紗出吳越之說,非爲史實爲依託。宋代,亳州的絲絹已能織出蟠龍、對鳳、仙鶴、孔雀等圖案。大明一朝,曾作爲貢品進貢皇帝,因名“萬壽綢”。而長沙馬王堆漢墓中出土之“素紗襌衣”卻不知產於何處。此件國寶重僅49克,世所罕有,其制工藝精湛若此,便足以證明華夏紡織歷史之悠久。以陸游所記,或可推論及此。 《北戶錄》雲:“廣人于山間掘取大蟻卵爲醬,名蟻子醬。”按:按此即《禮》所謂“蚳醢”也,三代以前固以爲食矣。然則漢人以蛙祭宗廟,何足怪哉! 睿文批註:蚳chí 蟻卵,古人用白色的蟻卵做醬,供食用。醢hǎi,本意是指肉醬,也指古代一種酷刑,將人剁成肉醬。故“蚳醢”即蟻醬也,供人食用也。睿文少年於故鄉制醬廠‘參觀’,覘其醬缸內五穀蟲上下翻湧,泛白一片,其內匠人舀石磨於內研磨一番,已然爲肉醬矣。或可與“蚳醢”並列。 《嘉祐雜誌》雲:“峨眉雪蛆治內熱。”予至蜀,乃知此物實出茂州雪山。雪山四時常有積雪,彌遍嶺谷,蛆生其中。取雪時並蛆取之,能蠕動。久之雪消,蛆亦消盡。 睿文批註:所《新唐書》記載:“茂州通化郡,下都督府。本汶山郡,武德元年曰會州,四年曰南會州,貞觀八年更州名,天寶元年更郡名。”由此可知,茂州即今之汶川一帶。 ◆ 第六十七章 趙相挺之使虜,方盛寒,在殿上。虜主忽顧挺之耳,愕然急呼小胡指示之,蓋閹也。俄持一小玉合子至,閤中有藥,色正典,塗挺之兩耳周匝而去,其熱如火。既出殿門,主客者揖賀曰:“大使耳若用藥遲,且拆裂缺落,甚則全耳皆墜而無血。”扣其玉閤中藥爲何物,乃不肯言,但云:“此藥市中亦有之,價甚貴,方匕直錢數千。某輩早朝遇極寒,即塗少許。吏卒輩則別有藥,以狐溺調塗之,亦效。” 睿文批註:北胡之地,至冬綦寒,挺之出使,雙耳凍餒,已然欲闕,尚有其藥塗之少許,便已痊癒,如此便知,北狄之地,常備此藥以卻不虞,然其方匙一點便值數千,然有奇效,而吏卒輩則以狐溺調塗亦可,而狐溺者,狐狸之尿液也。與豬零焙乾,以香油調勻塗癩痢頭,亦有奇效。豬零者,豬糞也。 韓魏公聲雌,文潞公步碎。相者以爲二公若無此二事,皆非人臣之相。 睿文批註:哈哈,人之貌相千差萬別,而雄雌相悖,亦不足爲奇,如毛潤之,何晏者。 劍門關皆石無寸土,潼關皆土無拳石。雖皆號天下險固,要之潼關不若劍門。然自秦以來,劍門亦屢破矣,險之不可恃如此。 睿文批註:天險可恃,然不可固守,以其大勢所趨之故也,江山雖在,已易其主矣。如趙佗者,據守南越,僅過其時也。 ◆ 第七十七章 范文正公喜彈琴,然平日止彈《履霜》一操,時人謂之范履霜。 睿文批註:范文正公喜彈無絃琴,陶陶然自得其樂,何其有音律,而此中所記,范文正公非爲不懂,如孫璞之於獄中畫鍵於紙,雙手按其‘紙鍵’之上以自娛類同。 ◆ 第七十九章 蔡太師作相時,衣青道衣,謂之太師青。出入乘棕頂轎子,謂之太師轎子。秦太師作相時,裹頭巾,當面偶作一折,謂之“太師錯”;折樣第中窗上下及中一二眼作方眼,餘作疏欞,謂之太師窗。 睿文批註:奸相所留於後世者,多以太師冠名,‘太師青’、‘太師錯’‘太師窗’者,此中所記皆爲奸相蔡京也。而秦檜所所留於後世者爲‘太師椅’也,據宋代張瑞義《貴耳集》所載“今之校椅,古之胡牀也,自來只有栲栳樣,宰執侍從皆用之。因秦師垣宰國忌所,偃仰,片時墜巾。京伊吳淵奉承時相,出意撰制荷葉託首四十柄,載赴國忌所,遺匠者頃刻添上。凡宰執侍從皆用之。遂號太師樣。”有趣的是,岳飛的孫子岳珂在《桯史》中也提到秦檜與太師椅的種種瓜葛,並將帶有荷葉託首的交椅明確稱爲“荷葉交椅”、“太師交椅”,爲張瑞義的說法提供一個佐證。 ◆ 第八十一章 老泉布衣時,初未有名。雅安守劉太簡簡夫獨深知之,以書薦於韓魏公、歐陽文忠公、張文定公,辭甚切至,文亦高雅,今蜀人多傳其本,而東坡、潁濱二公獨無一語及太簡者。老泉集中,與太簡往來亦止有《辭召試》一書耳。如與太簡《請納拜書》,蜀人至今傳之,集亦不載。初疑偶然耳,久之又得老蘇所作太簡墓銘,亦不在集中,乃知編集時有意刪去。不知其意果何如也。 睿文批註:人言,升米恩,鬥米仇,或可道出爲性之惡,心懷恩義,久負成累,必欲棄之,方可稱快。 招徠,zhāo lái,指的是招攬,招引到自己面前來;有時比喻招攬客人。 謦欬(qǐng kài)咳嗽, 麛卵mí luǎn:1.幼鹿和鳥卵。泛指幼小的禽獸。 2.泛指捕殺生物。
紹興茶話:魏晉風度與腦系搭牢 陸游《老學庵筆記》中記,「王荊公父名益,故其所著《字說》無“益”字」。 《字說》無“益”,笑死,這是個雙關笑話!王安石的《字說》,歷來被認爲是看圖說話式的強解。我記得小時候看過一個故事,蘇東坡質問王安石,照你的說法,坡是土之皮,難道滑是水之骨?原來就出自《字說》鬧出的笑話。 陸游果然有我們紹興人善噱的一面。 其實,魯迅也有,別看他橫眉冷對千夫指,特別善噱,講笑話,只是他用「反語」冷嘲,紹興民間全是這樣的人,我家鄰居就是,講話絕對講不過他。刁鑽發笑,殊無惡意,也不是職場上那種「陰陽」,就是嘴閒出來的嘴欠,周作人講「茶話」,掉書袋,引用癖,當然是文人式的,實際上民間一半是發噱的話。 街談巷議,家長裏短,哪裏沒有,東北人的嘮嗑,寒冬臘月,農閒豐收,於是盤腿上炕,貓着聊着,也許還有長白山的山珍供饌。 而紹興茶話,是江南式的。與雨天切切關聯,因爲雨天干不了活計,閒坐廊下,風爐煽茶,茶是無窮無盡的,年年新曬。熱茶蒸騰,入口入喉,嚓,把內胸深納的意思全浸泡出來了,咂一咂,唔……慢吞吞的講,茶時間變得意味深長。把人變慢了,把天變暗了。 以我所見,這紹興茶話要遠追《世說新語》,謝安謝玄謝靈運,王羲之王獻之……東山再起,東牀快婿……當年英雄事太多,後世子子孫孫,鄰里故舊,無不傳說又傳說,漸漸有一種口頭文學的風俗。而其中,自不乏魏晉風度。 家長裏短人人會講,唯獨紹興茶話有魏晉遺風!這是特別之處,外人不知,外人只知道魯迅周作人是大作家,順便把紹興的茶話給發揚了,不知道,是茶話的說話藝術及表達習慣,才誕生了魯迅周作人。這事得反着來看! 魏晉遺風中,魯迅得其尖刻,反骨,猶如嵇康,周作人得其平淡與自適,猶如陶淵明。魯迅實際上主要深研的是魏晉文學,因爲魏晉在紹興留下了無數的文化遺產。我常說,大禹和勾踐太遠,魏晉南渡纔是紹興真正受到開發的起始,謝靈運一己之力開闢了浙東唐詩之路,纔有後世絡繹不絕的山水詩。 山水詩是擺在明面上的,與魏晉遺風在「隱逸超拔的態度」這一點上遙相繼承,而民間的戲文與茶話,一直活着,構成了紹興人的日常,倘若沒有戲文,不講茶話,生活就枯憔成喫喝拉撒了。 孔乙己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種寫法,就是周作人式的魏晉遺風,脫不掉的長衫是迂腐,還是清高自持?看你怎麼理解。以紹興話看魏晉風度,本來就是“腦系搭牢”! 孔乙己是在酒館,實際上,白天喝茶,晚上喝酒,酒話與茶話是一樣的性質。就像我們今天流行「日咖夜酒」,在紹興從來如此。
《老學庵筆記》不僅在國內有影響,在我們的東鄰日本,很早就傳了過去,爲當地人士愛讀之書。
陸游《老學庵筆記》很好看!別有趣味的一本好書。該書對兩宋風俗民情和人文趣事的描寫,引人入勝。推薦!
《老學庵筆記》是陸游晚年在鏡湖邊“老學庵”所寫,取“老而學如秉燭夜行”之意。十卷,記掌故、時事、詩話、風土,文筆簡練雋永,史料與文學價值並重,被譽爲南宋筆記翹楚。
雖然對歷史感興趣,但是,學的並不好,不查找些資料,讀起來,還真有些費勁兒。《老學庵筆記》是南宋陸游創作的一部筆記,內容多是作者或親歷、或親見、或親聞之事、或讀書考察的心得,以流暢的筆調書寫出來,因此不但內容真實豐富,而且興趣盎然,是宋人筆記叢中的佼佼者。 《老學庵筆記》是以其鏡湖岸邊的“老學庵”書齋得名的,書齋的命名乃“取‘師曠老而學如秉燭夜行’之語”。 此書是放翁晚年作品。它記載了大量的遺聞故實, 風土民俗,奇人怪物,考辨了許多詩文、典章、輿地、方物等等。 其突出的特點,一是所錄多屬本人或親友見聞,二是特別關心時亊人物,三是所述人事多有議論褒貶。
陸放翁工於文史詩,至於隨筆雜錄親見異聞等,信手而爲,漫筆成趣。
老來效放翁作此筆記,也可一樂。
陸游的經典筆記著作,聞名久矣,今天才有機會讀一遍,內容豐富,頗多可資借鑑參考的史實故事,值得反覆閱讀的作品。
陸游筆記中記載了很多北宋南宋的小衆故事,對詩詞、歷史、市井生活、文化習俗等做了描述,對了解感受宋朝的風土人情起到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