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園道古

挺有意思的一本書，好些影視劇、相聲段子裏的包袱和梗，取材於此。 本書從品德善行、淵博學問、經世濟用、智慧言語、少年早慧、小聰明、隱者風範、插科打諢、段子這9個角度，集錄了明代一些名人的趣聞軼事，每一則都是百八十字的短小故事。雖說精蕪不一，但瑕不掩瑜，閒時翻翻可供解悶。 此處陳列幾則故事作爲引子： ①白昂考中進士，拜訪同鄉前輩胡忠安公，問處世之要，胡曰：『多栽桃李，少種荊棘。』 ②李東陽六歲那年以神童受英宗召見，英宗出對子考他：『螃蟹渾身甲冑。』東陽曰：『蜘蛛滿腹經綸。』 ③蘇州狀元施盤小時候，張都憲出上聯考他“新月如弓，殘月如弓，上弦弓，下弦弓”，他應聲而隊“朝霞似錦，晚霞似錦，東川錦，西川錦”。 ④石中立曾經擔任員外郎，他與同僚一起參觀皇家南園裏養的獅子。飼養人說：『每天用十斤肉喂獅子。』同僚說：『我輩反不及此。』石說：『吾輩皆員外郎（園外狼），敢比園內獅子！』 ⑤蘇東坡在翰林時，北使以『三光日月星』請坡公屬對。東坡首次以『四詩風雅頌』，妙矣，而又對以『四德元亨利』，『貞』字爲仁祖諱，故缺之。 ⑥陸文量與陳啓東喝酒，見其頭髮少，戲之曰：『陳教授數莖頭髮，無計可施。』啓東曰：『陸大人滿臉髭鬚，何須如此。』陸大賞嘆，笑曰：『兩猿截木山中，這猴子也會對鋸。』啓東曰：『如有冒犯，請別見怪。』乃雲：『匹馬陷身泥內，此畜生怎得出蹄。』二人相與撫掌竟日。 ⑦丹徒靳閣老的兒子不成器，但閣老的孫子考取了功名。閣老每次責備兒子，其子應曰：『翁父不如我父，翁子不如我子，我何不肖？』閣老大笑而止。 ⑧一人亦喜作十七字詩。見有婦人過前，作詩曰：『走過一嬌娘，羅裙繞地長，金蓮剛四寸，橫量。』後因爲犯事被髮配外地，母舅送他，相對泣，母舅一隻眼失明，他作詩曰：『發配在鄖陽，見舅如見娘，兩人齊下淚，三行。』 ⑨韓襄毅審問死囚時，忽然想到一句上聯：『水上結冰冰上雪，雪上加霜。』自己久久對不上下聯。一囚說：『囚冒死敢對。』韓說：『你能對，免你死。』囚曰：『空中起霧霧成雲，雲開見日。』公撫掌稱佳，即爲減死。 書中類似小故事比比皆是，讀之可一窺古人的機智、幽默與風骨。

張岱《快園道古》（一） 第三章 盛德部 太祖常怒宋濂，使人即其家誅之。高皇后是日茹素，上問故，後曰：『聞今日誅宋先生，妾不能救，聊爲持齋，以資其冥福耳。』上悟，即馳驛赦之。 睿文批註：此篇馮夢龍於《智囊》中亦言其事，宋濂因‘胡惟庸案’而受牽連，朱重八頓起殺心，欲除之而後快，皇后聞此訊，欲行保諫，知其不可爲，曲意爲之，此等仁愛之心甚爲高明，贏得洪武帝一點惜才之心。 蘇人範從文，文正公的裔也，洪武中爲御史，忤旨，下獄論死。上閱獄案，見其姓名籍貫，遽呼問曰：『若非範文正後乎？』對曰：『臣仲淹十一世孫也。』上命取帛五方，御書『先天下之懮而懮，後天下之樂而樂』二語賜之，諭曰：『免汝五次死。』人稱上憐才，而嘆文正遺澤之遠也。 睿文批註：洪武帝雖殺人如麻，治吏酷虐，每讀此篇，便覺非凶煞如惡魔，實爲恨吏不憫蒼生之故也。或以此篇可爲佐證。 吳江徐孝祥，隱居好學。偶到後園，見樹根坍陷，有石甕，皆白金，揜而勿取。逾三十年，值歲飢，祥曰：『是物當出世耶？』乃啓甕，盡數收糴以散貧人，全活甚衆。 睿文批註：宋末元初吳江即今蘇州同里人。家貧力學，尚文好客，篤行孝義。後園樹下穴陷甕藏白金，祕密掩埋近三十年。公元1322年，歲大飢，發金收糴賑濟災民，全活無數。嫁女唯贈荊布爲嫁妝，自奉布衣草屨。卒年九十七。 餘姚王華館一富翁家，翁妾衆，無子。一夕，有妾奔王寢所，出一紙曰：『欲借人間種。』王即書其旁曰：『恐驚天上人。』終不納，明日遂行。是秋中鄉榜。太守夢迎狀元，旌上有一聯雲：『欲借人間種，恐驚天上人。』明春大魁。太守質所夢，諱而不言。 睿文批註：王書生借‘高樓危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之末句回覆淫邪之事，雖僅彼此二人知曉此事，書生諱莫如深，以全他人之愆。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胡鏡水先生曾祖、祖皆爲清白吏，家貧，不能舉火。少時入鄉塾，多枵腹。恐人笑之，高聲誦讀，反異羣兒。時人呼之『胡虸蟟』。 睿文批註：虸蟟‌，學名蚱蟬，是半翅目蟬科蚱蟬屬昆蟲，也被稱爲知了、黑蟬等‌。京畿之地多有此蟬，其蟬鳴之聲噪咶不絕，殊不可耐，而胡鏡水先生乃一清白之吏，入不敷出，常常枵腹從公，孩兒亦是如此，爲防同窗譏諷，高聲誦讀，課餘之時，飢腸轆轆，萎靡不振，已爲人所察，由此可知，爲吏清廉，皆如是，故而官場寧貪毋廉，如鼠在溷。 海忠介在獄，會世廟賓天，提牢主事設盛饌款之。忠介飽啖飲酒逾常度，主事曰：『先生有所聞乎？何歡之甚也。』忠介曰：『欲作飽鬼耳。』蓋故事明日赴西市，前一夕必與酒飯一次，故忠介自分必死。主事曰：『非也。』附耳曰：『宮車宴駕，先生旦夕出此，且大用矣。』忠介問曰：『果否？』曰：『果矣。』即大慟投體，餚酒盡嘔出，狼藉滿地。絕而復甦，扶歸禁處，終夜哭不輟聲。於此見忠介骨鯁批鱗，罔非忠愛。 睿文批註：海瑞之廉，尚有出其右者？鮮矣！其忠肝義膽上天可鑑。牢飯飽啖，已知此去黃泉近在朝暾矣，得知實情，菜餚殘酒，狼藉滿地，啜泣不已，非爲重獲新生，實爲污其名節。 海剛峯卒於官，同鄉蘇戶部簡點其官囊，破簏中存俸金八兩，葛布一端，舊衣數襲而已。王弇州評之曰：『不怕死，不愛錢，不立黨。只此九字，爲我明一人。』 睿文批註：張居正致無仕還鄉，海瑞方得重新啓用，然盡瘁盡忠，卒於任上，簡點官囊，僅有俸銀八兩，葛布一端，舊衣數襲，古今官吏累千累萬，何人可與之爲伍？王世貞爲明代著名文學家，史學家贊曰：不怕死，不愛錢，不立黨。濁世萬代，唯此一人！ 第四章 學問部 方正學過嘉禾，見朱買臣棄妻之墓，曰：『羞墓。』作詩詠之：『青草塘邊土一丘，千年埋骨不埋羞。丁寧囑付人間婦，自古糟糠合到頭。』 睿文批註：方正學，方孝孺是也。字希直，號遜志，因其故里舊屬緱城裏，故稱“緱城先生”；又因在漢中府任教授時，蜀獻王賜名其讀書處爲“正學”，亦稱“正學先生”，浙江寧海人。明朝官員、學者、文學家、思想家。因違明成祖朱棣之詔，被誅十族。嘉禾即嘉興是也。 錢鶴灘歸田，有言江都妓美，即訪之，既至，已嫁鹽賈。公往叩求見，賈令妓出見之，衣裳縞素，出白綾帕請留詩句。公即書曰：『淡羅衫子淡羅裙，淡掃蛾眉淡點脣。可惜一身都是淡，如何嫁了賣鹽人。』 睿文批註：此篇近日曾讀，已然忘卻出處，三行曰淡，一行曰鹹，雖說曰鹹，不見有鹽。豈不聞俚語云：泥瓦匠，住草房；紡織娘，沒衣裳；賣鹽的，喝淡湯。種田的，喫米糠；炒菜的，光聞香；編席的，睡光炕；做棺材的死路上。哈哈...... 徐文長一端石研，曾攜入獄中者，銘曰：『演易治書，汝則從予；白水蒼山，我寧不汝俱。譬諸小白毋忘帶鉤，管仲毋忘檻車。』徐文長銘其所用羅盤曰：『鬥霄縣北，姬旦指南。道者妙用，在股掌間。』徐文長一石磬，銘曰：『客話餘，煮茗罷，三二聲，秋月下。』徐文長《竹臂閣銘》曰：『閣臂以書，停毫摹想，是故刻王氏父子於上。』徐文長《鼉磯研銘》曰：『箕翕舌，飲河水。鬥何之？化七豕。隕而爲石兮，歸野史。』徐文長衣袖二銘，一曰：『語則舉，默則止。小人軒軒，君子几几。』一曰：『有口而不語，爾取；有口而不啜，爾節。』徐文長《四仙圖贊》​：鐵柺李，曰：『色聲不全，爲非法器。此虛言耳，神光斷臂。』鍾離權，曰：『是宜上升，爲神仙祖。無罣礙心，是活子午。』呂岩，曰：『遍遊人間，翁常見人。人不見翁，索翁以形。』張果老，曰：『當其騎驢，不免尋覓。今其下驢，欲覓何物？』徐文長《端石研銘》曰：『頷則燕而虎爲頭，眶則螭而鸜鵒爲之眸。彼飛而食肉，此飛而飲於流，墨卿耳，何足以侯？』徐文長《鼉磯研銘》曰：『稠隃麋，一何捷，敗穎兔，猛於獵。馬善走，必蹄齧。纔難哉！』又曰：『拔中山，吾女訝。猶勝彼攻即墨者，終歲而不能下。』 睿文批註：徐渭一生命運多舛，人世間之苦難皆已嘗過，故人言：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結婚，四處閒忙，五車學富，六親皆散，七年牢獄，八試不售，九番自殺，十（實）堪嗟嘆！他是明代著名書畫家、文學家、軍事家和戲曲家。他被譽爲“明代三大才子”之一，作品風格獨特，影響深遠。鄭板橋與齊白石等大師都對其極爲崇拜，鄭板橋曾刻印“徐青藤門下走狗鄭燮”，而齊白石則有詩云：“青藤、雪個遠凡胎，缶老衰年別有才；我願九泉爲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 第六章 言語部 太祖召浦江鄭濟至京，嘉嘆其家法，厚賜遣還。高後曰：『聞鄭氏千餘人，老幼一心，爲所欲爲，何事不可，宜設法防之。』太祖又復召問：『汝家十世同居，何以得此？』濟對曰：『只是不聽婦人言耳。』太祖大笑，許即歸裏。 睿文批註：哈哈，鄭濟似有所聞，一句‘只是不聽婦人言耳’，便讓洪武帝冰釋其嫌，然鄭氏一族爲江南名門望族，爲宋元明清四代皇家恩寵，各旌其表，以彰一門之賢。與之相應者當是唐之張公藝，《舊唐書》所載：“鄆州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同居。北齊時，東安王高永樂詣宅慰撫旌表焉。隋開皇中，大使、邵陽公樑子恭亦親慰撫，重表其門。貞觀中，唐太宗特敕吏加旌表。麟德中，高宗有事泰山，路過鄆州，親倖其宅，問其義由。其人請紙筆，但書百餘“忍”字。高宗爲之流涕，賜以縑帛。” 太祖召宋濂，問廷臣臧否，第言善者。復問否者爲誰，對曰：『其善者，與臣交，故知之也。若不善者，縱有之，臣不知也。』卒無所毀。 睿文批註：洪武帝召宋濂諮以朝臣諮議朝政之臧否，宋濂但言善者，不言否者，再問，則言不知，豈是不知，洪武帝豈是聞過則喜之人，所聞過必是謗議，謗議朝政，必死無疑。故委蛇其辭，所謂伴君如伴虎者，當是朱重八。 陶石樑曰：『世間極閒適事，如臨泛遊覽，飲酒奕棋，皆須覓伴尋對；惟讀書一事，止須一人，可以竟日，可以窮年。環堵之中而觀覽四海，千載之下而覿面古人，天下之樂，無過於此。而世人不知，殊可惜也。』 睿文批註：陶奭爽，明代學者。字君奭，一字公望，號石樑，會稽人。張岱讀得此篇，言稱天下最樂事便是讀書，晚明陸紹珩編著《醉古堂劍掃》則雲：垂柳小橋，紙窗竹屋，焚香燕坐，手握道書一卷。客來則尋常茶具，本色清言，日暮乃歸。從春花讀到秋月，從夜雪初霽讀到朝輝甫上，在春秋默然交替裏，在歲月寂然運行中。心靈因書，時而大慟，時而微喜，一波三折，百轉千回，在起起伏伏中，感悟人生至理。喫茶閒讀書，總是人生快事。或有人言曰： 天下快樂事，莫過讀詩書。一卷握在手，心靜萬念無。於此，讀書至樂，不在功名，睿文閒坐，展卷閱讀，百般俗事，盡在窗外。從古到今，皆言人生十大雅事：候月，賞雪，聽雨，撫琴，探幽，蒔花，焚香，品茗，對弈，酌酒，如此諸般，皆不如讀書，胸藏錦繡皆源於書，無書香之浸潤，何談雅事種種？ 陶石樑翻司馬君實語曰：『積金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敗；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賣；積德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耐。』與君實三言，尤較深刻。 睿文批註：班固所著《漢書》雲： ‘遺子黃金滿籝，不如一經。’疏廣則言：‘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今之貪官污吏則反向操作，愚蠢至極！ 陶石樑曰：『每從枕上呼童子，十呼猶未離牀蓐。一日，自起推戶，而童子已披衣趨走於前。以身教者從，以言教者訟。信夫！』 睿文批註：陶奭爽之語令人咀嚼再三，方知，言傳未必得真傳，身教方能傳諸般。誠哉斯言。 張岱《快園道古》（二） 思宗曾諭廷臣曰：『嶽少保言，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則天下太平。如今日，文武官與前大不同。文官愛錢不怕死，武官怕死又愛錢。』大哉王言，可謂切中時弊。 睿文批註：嶽武穆文武兼備，爲文不愛錢，爲武不懼死，故成爲天下一真丈夫，人世間一偉人，‘文官愛錢不怕死，武官怕死又愛錢’豈是宋之時弊？矧今日乎？ 陳眉公曰：『好談人閨門及好談人禍患者，必爲鬼神所怒，非有奇禍，必有奇窮。』 睿文批註：專好淫逸之事，必是奸邪之徒，以陳眉公之意，非有奇禍，必有奇窮。鬼神不宥，豈能終其天年。 江邦玉曰：『李綱極善作事，苦不得君；王安石極爲得君，不善作事；孔明忠而早死，人恨其夭；褚淵老而失節，人恨其壽。是以謂之缺陷。』 睿文批註：李綱，南宋初大臣。字伯紀，邵武人。政和進士。北宋末任太常少卿。靖康元年即公元1126年年，金兵敗盟南下，他疏請徽宗禪位太子以號召天下。欽宗即位，反對遷都，積極備戰，旋以“專主戰議”被謫。次年高宗即位，拜相。主張用兩河義軍收復失地，在職七十五日，又被黃潛善、汪伯彥排斥。後歷任湖廣宣撫使等職。多次上疏，陳說抗金大計，都未被採納。 第七章 夙慧部 李東陽四齡能作大字，景帝召見文華殿，命書『麟鳳龜龍』四字，寫至龍字，手腕無力，其勾用小鞾戳上。上大喜，抱置膝上，賜珍果及寶鏹。六歲，與程敏政同召，上試用對雲：『螃蟹渾身甲冑。』敏政曰：『鳳凰遍體文章。』東陽曰：『蜘蛛滿腹經綸。』後程官學士，李大拜，兆於此也。 睿文批註：李東陽，明文學家。字賓之，號西涯，茶陵（今屬湖南）人。天順進士，官至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卒贈太師，諡文正。居朝五十年，入閣十五年。以館閣大臣領袖文壇，“天下翕然宗之”，形成以他爲首的茶陵派，開“前七子”倡導復古之先河。其詩“出入宋元，溯流唐代”，爲文典雅流麗。主編《大明會典》《歷代通鑑纂要》《憲宗實錄》《孝宗實錄》等。著有《懷麓堂集》《懷麓堂續稿》等。 於忠肅少有大志，出語不凡。八歲時，衣紅衣騎馬，有鄰老呼其名，戲之曰：『紅孩兒，騎黑馬遊街。』公應聲曰：『赤帝子，斬白蛇當道。』聞者驚異。 睿文批註：人之天賦異稟，必是出語不凡，于謙八歲，機敏過人，已非等閒之輩，出對奇巧，已知必是人中騏驥。 第八章 小慧部 萬曆乙卯，順天鄉試有掛選監生十七人登賢書，年皆六十餘矣。餘叔葆生作詩嘲之曰：『堪羨新科十七賢，商山齊赴鹿鳴筵。卻言序齒原無齒，共嘆同年是暮年。丹桂折來花滿眼，青雲踏去雪盈顛。可憐到手烏紗帽，反帶儒巾入九泉。』 睿文批註：餘叔葆所作戲謔詩，怎似那般狠毒，阿瞞亦言，老驥伏櫪，志在千里，雖暮年登科，亦是難能可貴，何出此詩大肆譏諷，其心不仁，已是可知。 杭州酒淡，有作《行香子》雲：『湖水澄清，灰價廉平，升半酒，攙做三升。茅柴焰過，肚脹彭亨。教君霎時飲，霎時醉，霎時醒。聽得淵明，說與劉伶，這一瓶，約莫三斤。君還不信，把秤來秤，有一斤酒，一斤水、一斤瓶。』 睿文批註：風雅之詞，亦可作得諷刺詩，平生最喜《行香子》格律，朗朗上口，層層遞進，如拾級攀峯，漸入佳境，讀得此等閒處，則另有意趣，切不可飲酒時讀得此詞，不然一桌人或亦噴飯。 王、盧二人相謔，盧嘲王雲：『有言則汪，近犬則狂；加頸足爲馬，拖角尾成羊。』王嘲盧雲：『卿姓在亡成虐，在丘爲虛；生男爲虜，配馬成驢。』 睿文批註：哈哈哈，此等文才，不知幾個飽讀詩書儒生對得？讀罷此篇，妙趣橫生，如乞兒飲酒，半日癲狂。 一士人家貧，與其友上壽，無從得酒，乃持水一瓶，稱觴曰：『君子之交淡如。』友應曰：『醉翁之意不在。』 睿文批註：有才與無才，或從此中得悟，無才便是尷尬，有才即是稱雅，彼此心照，何須言語道破。二人雖不言酒，已是半醉稱心。 韓襄毅與夏公壎飲，韓舉一令曰：『傘字有五人，下列衆小人。所謂有福之人人伏侍，無福之人伏事人。』夏雲：『爽字有五人，旁列衆小人，中藏一大人。所謂人前莫說人長短，始信人中更有人。』 睿文批註：所謂酒文化，此謂之上乘，如王右軍行觴，曲水流之，歌以詠之，酒以佐之，陶陶然盡忘其憂，即便斗酒，僅是語言鏗鏘，不見刀光...... 皋使朝鮮，朝鮮國王出對雲：『琴瑟琵琶，八大王一般頭角。』皋對曰：『魑魅魍魎，四小鬼各樣肚腸。』王大駭服。 睿文批註：此篇版本甚多，不知初版爲誰。唐皋於明正德九年即公元1514年甲戌科狀元。南直隸歙縣人,字守之,號心庵。自幼喜讀書,爲文一揮而成,一字不加點,若中欲有改動,寧別作一篇。然屢試不中,鄉人以詩譏之曰:“徽州好個唐皋哥,一氣秋闈走十科。經魁解元荷包裏,爭奈京城剪綹多。”聞之益勵,乃題書室壁:“愈讀愈不中,唐皋其如命何;愈不中愈讀,命其如唐皋何。”年四十六,連捷二魁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後命纂修《武宗實錄》,書成,遷侍講。又奉命使朝鮮,尋卒於官。有《心庵文集》。 季祖廷尉公在燕邸寄一對句雲京師無有對者，出句雲：『天啓七年，七月七日天氣。』陶庵對曰：『大明一統，一府一縣大名。』 睿文批註：京師大儒雲集，只是滿朝沒有解縉之風流雅緻，聰慧過人，陶庵公出手，便是不同凡響，出語驚人，可謂乾坤巧配，陰陽天合，堪稱絕對！ 韓襄毅巡江西，方鞫死囚，忽誦句雲：『水上結冰冰上雪，雪上加霜。』久不能對，一囚曰：『囚冒死敢對。』公曰：『汝能對，貸汝死。』囚曰：『空中起霧霧成雲，雲開見日。』公撫掌稱佳，即爲減死。 睿文批註：韓雍，字永熙於明英宗正統七年即公元1442登進士第。初授御史，曾出巡河道及江西，參與平定浙江葉宗留起義及福建鄧茂七起義。明代宗時累擢右僉都御史、巡撫江西，以彈劾寧王獲罪，被勒令致仕。天順年間復官，歷官大理少卿、兵部右侍郎。明憲宗成化元年，以右僉都御史之職前往討平大藤峽起義，俘殺首領侯大苟，截斷江上大藤，改地名爲斷藤峽。平亂後以左副都御史之職提督兩廣軍務。後請分設廣東、廣西兩巡撫，獲朝廷准許，專理軍事。成化十年，韓雍受人誣陷，被勒令致仕 ，至成化十四年病逝，年五十七。明武宗時追諡"襄毅"，後世稱其爲"韓襄毅"。 蘇州尤展成作對偶極工巧。戲作一對雲：『天地小梨園，牽帝王將相爲傀儡，二十一史演成一部傳奇；佛門大養濟，收鰥寡孤獨爲丘尼，億千萬人遍受十方供養。』 睿文批註：哈哈，尤展成幸生於大明一朝，作得此對，以供後人崇拜，若是延展十紀，出此一對，便是囹圄楚囚。 第九章 隱佚部 李茇號岣嶁，武林人，住靈隱韜光山下。造山房數楹，盡架回溪絕壑之上，溪聲淙淙出閣下，古木蓊翳，大有幽致。山人居此，孑然一身。好詩，與天池徐渭友善。客至，則呼僮駕小舟蕩槳於六橋、西泠間，散發箕踞，淡然嘯歌。自磥石爲壙，死則瘞于山房之側。 睿文批註：陶庵公曾於《西湖夢尋》中載雲：張岱《岣嶁山房小記》：岣嶁山房，逼山、逼溪、逼韜光路，故無徑不梁，無屋不閣。門外蒼松傲睨，蓊以雜木，冷綠萬頃，人面俱失。石橋低磴，可坐十人。寺僧刳竹引泉，橋下交交牙牙，皆爲竹節。天啓甲子，餘鍵戶其中者七閱月，耳飽溪聲，目飽清樾。山上下多西慄、邊筍，甘芳無比。鄰人以山房爲市，蓏果、羽族日致之，而獨無魚。乃瀦溪爲壑，系巨魚數十頭。有客至，輒取魚給鮮。日晡，必步冷泉亭、包園、飛來峯。一日，緣溪走看佛像，口口罵楊髡。見一波斯坐龍象，蠻女四五獻花果，皆裸形，勒石志之，乃真伽像也。餘椎落其首，並碎諸蠻女，置溺溲處以報之。寺僧以餘爲椎佛也，咄咄作怪事，及知爲楊髡，皆歡喜讚歎。 徐文長作《訪李岣嶁山人》詩云： 　　岣嶁詩客學全真，半日深山說鬼神。 　　送到澗聲無響處，歸來明月滿前津。 　　七年火宅三車客，十里荷花兩槳人。 　　兩岸鷗鳧仍似昨，就中應有舊相親。 第一十章 戲謔部 正德間，有無賴子好作十七字詩。太守祈雨不應，作詩曰：『太守出祈雨，萬姓皆歡悅，昨夜推窗看，見月。』太守知，使使捕至，曰：『爾善作十七字詩，試再詠之，佳則釋爾。』即以別號西坡命題。其人應聲曰：『古人號東坡，今人號西坡，若將兩人較，差多。』太守怒，杖之十八。其人又吟曰：『作詩十七字，被責一十八，若上萬言書，打殺。』太守笑而釋之。 睿文批註：哈哈，此無賴子甚是可愛，不比王朔，雖有癖氣，於戲謔間，應對自如，化險爲夷，弄拙成巧。太守亦是性情中人，雖受譏諷，不以爲意。一官一民，莊諧相生矣! 一人亦喜作十七字詩。見有婦人過前，作詩曰：『走過一嬌娘，羅裙繞地長，金蓮剛四寸，橫量。』後以事發配鄖陽，母舅送之，相對泣，母舅眇一目，作詩曰：『發配在鄖陽，見舅如見娘，兩人齊下淚，三行。』 睿文批註：哈哈，如此外甥狗，真真氣煞人！本是傷心欲絕，卻要拿老舅調侃，豈不讓老舅七竅生煙。 王弇州爲郎，時適有宴會，嚴世蕃候久方至，弇州問之，曰：『病傷風耳。』弇州笑曰：『爹居相位，怎說出傷風？』座客大笑，世蕃銜之。 睿文批註：王世貞雖官居刑部尚書，然遇嚴世蕃焉敢如此孟浪，真乃大膽，世蕃銜恨，不似睚眥之怨，即便七月流火，亦不能冰釋。 徐兵憲戲董比部懼內，比部曰：『人不懼內，必爲亂臣賊子矣！』季重曰：『不爾，亂臣賊子懼。』 睿文批註：王季重所對妙絕！雖爲諧謔，或能道出實情，懼內者，多是‘賤內’河獅，多以悍妒成性，爲夫所忌憚，如房玄齡之妻，不能御悍妒之妻，焉能禦敵？

陶庵隨筆，大明佚趣。 開卷蓋有小窗氣韻，行文頗得世說章法。德行學問，戲謔機變，隱志識見，盡書筆端。 細味品讀，古人雅癖，英容品貌，躍然入目，今之士子，俱當引以自勉。怎奈闕佚過半，尤實嘆惜。 一直超級喜歡張岱，凡是張岱的文，無條件給五星。至於本書的話，特別喜歡其中張神對自己晚號“六休居士”的解釋：“粗羹淡飯飽則休，破衲鶉衣暖則休，頹垣敗屋安則休，薄酒村醪醉則休，空囊赤手省則休，惡人橫逆避則休。”此真乃大安樂法也，任憑世間風波泡湧，他亦虛舟自閒，在湖心亭獨酌一盞醱醅，霎時飲，霎時醉，霎時醒。 五星推薦，或可一讀。

很多很多年前讀了陶庵夢憶，甚喜，今又讀快園道古，亦是喜。推薦。

仿《世說新語》，資料廣博，內容繁富，文筆簡練，詼諧嬉笑隨處可見。

李推官向越中子衿盛稱：『紹興人材之盛，天下莫比。我山左寥寥，有得幾人！』子衿曰：『老師貴處有孔夫子。』司李曰：『便只有這一個，也不曾發得黃甲！』

20260318 張子僦居快園，暑月日晡，乘涼石橋，與兒輩放言，多及先世舊事，命兒輩退即書之，歲久成帙。因爲分門，凡二十類，總名之曰《快園道古》。

值得一看。。偶有文人酸氣刻薄。。總體還是很有意思的

金句達人陳眉公；顏色笑話張陶庵

明代版《世說新語》。百年人生，忽然而已，世間正經、莊嚴之事，未嘗不可付之於詼諧謔笑，正所謂“留七分正經以度生，留三分癡呆以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