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天寶遺事

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一） ◆ 第一章 玉有太平字開元元年，內中因雨過地潤微裂，至夜有光，宿衛者記其處所，曉乃奏之。上令鑿其地，得寶玉一片，如柏板樣，上有古篆“天下太平”字，百僚稱賀，收之內庫。 開元元年，內中因雨過地潤微裂，至夜有光，宿衛者記其處所，曉乃奏之。上令鑿其地，得寶玉一片，如柏板樣，上有古篆“天下太平”字，百僚稱賀，收之內庫。 睿文批註：天降“祥瑞”多爲圖謀不軌者所爲，歷代多有此圖讖之說。 步輦召學士 明皇在便殿，甚思姚元崇論時務。七月十五日，苦雨不止，泥濘盈尺。上令侍御者抬步輦召學士來。時元崇爲翰林學士，中外榮之。自古急賢待士，帝王如此者，未之有也。 睿文批註：大唐賢相必有魏徵、姚崇、宋璟，房玄齡、杜如晦，如此可謂賢君慧眼識金。 賜箸表直 宋璟爲宰相，朝野人心歸美焉。時春御宴，帝以所用金箸令內臣賜璟。雖受所賜，莫知其由，未敢陳謝。帝曰：“所賜之物，非賜汝金。蓋賜卿之箸，表卿之直也。”璟遂下殿拜謝。 睿文批註：爲臣賢良正直，佐王之才，實爲難得之品質，古今罕有。 截鐙留鞭 姚元崇初牧荊州，三年，受代日，闔境民吏泣擁馬首遮道。小使去，所乘之馬鞭、鐙，民皆截留之，以表瞻戀。新牧具其事奏之，詔褒美焉，就賜中金一千兩。 睿文批註：歷代愛民小吏卸任，百姓皆爲夾道相送，相泣而別，此或可稱“愛出者愛返”也。 蜂蝶相隨 都中名姬楚蓮香者，國色無雙，時貴門子弟爭相詣之。蓮香每出處之間，則蜂蝶相隨，蓋慕其香也。 睿文批註：名姬楚蓮者，香豔傾城，名躁京都，其後世清人姚燮爲詩云： 無雙國色楚蓮香，細擷菸絲織藕裳。 記得櫻桃明月底，醉翻花影捉迷藏。 掃雪迎賓 巨豪王元寶，每至冬月大雪之際，令僕人自本家坊巷口，掃雪爲徑路，躬親立於坊巷前，迎揖賓客。就本傢俱酒炙宴樂之，爲暖寒之會。 睿文批註：唐代李亢在《獨異志》中這樣記載： 開元間，有長安販夫王二狗者，嘗往返淄郡販絲，微利也。一日，孤館遇盜，財物盡失。二狗嘆曰：天不助我。遂懸樑欲自盡。冥冥中見一老者，錦衣玉帶，頭戴朝冠，身穿紅袍，白臉長鬚，溫文爾雅，左手“如意”，右手“元寶”，高祖賜封財帛星君李相公是也。星君曰：“爾當大富貴，豈可輕生！不聞淄州出琉璃乎？”又舍元寶一枚，乃去。二狗遂販琉璃，成長安首富。又感念星君所賜，易名元寶。 夢虎之妖 周象者，好畋獵，後爲汾陽令，忽夢一乳虎相逼，驚而睡覺，因茲染疾。後有僧海寧者，因過象門，謂鄰叟曰：“此居有妖氣，久則不可救也。”鄰叟遂聞於象。象召僧令視之，僧曰：“當與君禳之。”遂擇日設壇，持劍禹步誦咒。自大門而入至於寢所，繞患人數遍而叱之，忽於牀下作一虎聲，家人悉驚奔散。周象亦不覺投牀下，伏死於地。僧以水噀之，須臾如故。 睿文批註：好畋獵，必是殺生無數，故假寐小虎相逼，相告戒殺，以懲先愆。 記事珠 開元中張說爲宰相，有人惠說二珠，紺色有光，名曰“記事珠。”或有闕忘之事，則以手持弄此珠，便覺心神開悟，事無鉅細，渙然明曉，一無所忘。說祕而至寶也。 睿文批註：張說（667年－730年），字道濟，一字說之，洛陽人。唐朝宰相，政治家、軍事家，文學家，張說早年參加制科考試，策論爲天下第一，歷任太子校書郎、左補闕、右史、內供奉、鳳閣舍人，其人脾氣暴躁，生性貪財，遭到彈劾，罷官致仕。起爲右丞相，累遷左丞相。此中所記可爲佐證。 遊仙枕 龜茲國進奉枕一枚，其色如瑪瑙，溫溫如玉。其製作甚樸素，若枕之則十洲、三島、四海、五湖，盡在夢中所見。帝因立名爲“遊仙枕”。後賜與楊國忠。 睿文批註：若得此枕，不憚夜夢之暗，暢遊仙境，僅在一枕黃梁。 隨蝶所幸 開元末，明皇每至春月，旦暮宴於宮中，使妃嬪輩爭插豔花。帝親捉粉蝶放之，隨蝶所止幸之。後因楊妃專寵，遂不復此戲也。 睿文批註：此等尚可，仍存雅意，不似司馬炎駕羊車臨幸皇宮，荒淫無道。 闢寒犀 開元二年冬至，交趾國進犀一株，色黃如金。使者請以金盤置於殿中，溫溫然有暖氣襲人。上問其故，使者對曰：“此闢寒犀也，頃自隋文帝時，本國曾進一株，直至今日。”上甚悅，厚賜之。 睿文批註：犀牛之角，歷代珍而寶之，然有避寒之能，前所未聞。 傳書鴿 張九齡少年時家養羣鴿，每與親知書信往來，只以書系鴿足上，依所寄之處飛往投之。九齡目之爲“飛奴”。時人無不愛說。 睿文批註：飛鴿傳書，至大唐已有，此前或有傳承，據《山海經》記載，西王母身邊有3只青鳥，住在緊靠崑崙山的玉山上的西王母覓取食物，還能飛越千山萬水爲西王母傳遞信息。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嘗一日離帝左右。每執板當席顧眄，帝謂妃子曰：“此女妖麗，眼色媚人，每囀聲歌喉，則聲出於朝霞之上。雖鐘鼓笙竽嘈雜而莫能遏。”宮妓中帝之鐘愛也。 睿文批註：元稹曾曰：念奴，天寶中名倡，善歌。每歲樓下酺宴，累日之後，萬衆喧隘，嚴安之、韋黃裳輩辟易不能禁，衆樂爲之罷奏。玄宗遣高力士大呼於樓上曰：‘欲遣念奴唱歌，邠二十五郎吹小管篴（音dí，古同“笛”），看人能聽否？’未嘗不悄然奉詔。 元稹曾在《連昌宮詞》詩中雲： 力士傳呼覓念奴，念奴潛伴諸郎宿。 須臾覓得又連催，特赦街中許燃燭。 春嬌滿眼淚紅綃，掠削雲鬢旋裝束。 飛上九天歌一聲，二十五郎吹管篴。 相傳《念奴嬌》詞調就由她而興，意在讚美她的歌技。 ◆ 第二十八章 盆池魚 明皇以李林甫爲相，後因召張九齡問可否。九齡曰：“宰相之職，四海具瞻。若任人不當，則國受其殃。只如林甫爲相，然寵擢出宸衷。臣恐他日之後，禍延宗社。”帝意不悅。忽一日，帝曲宴近臣于禁苑中，帝指示於九齡、林甫曰：“檻前盆池中所養魚數頭，鮮活可愛。”林甫曰：“賴陛下恩波所養。”九齡曰：“盆池之魚，猶陛下任人，他但能裝景緻助兒女之戲爾。”帝甚不悅。時人皆美九齡之忠直。 睿文批註：張九齡之正直，於此可見一斑，然忠直之臣，多被遠黜，惟太宗獨以善任小人之佞。 花裀 學士許慎選，放曠不拘小節，多與親友結宴於花圃中，未嘗具帷幄，設坐具，使童僕輩聚落花鋪於坐下。慎選曰：“吾自有花裀，何消坐具。” 睿文批註：許慎選之“花茵”尚不及錢起所云： 藥徑深紅蘚，山窗滿翠微。羨君花下酒，蝴蝶夢中飛。 其浪漫之境無人可以匹敵。 醉輿 申王每醉，即使宮妓將錦彩結一兜子，令宮妓輩抬舁歸寢室。本宮呼曰“醉輿”。 睿文批註：唐太宗封第十子李慎爲申王，爲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分封申王。王公貴族日日醉生夢死，花樣頻出，與唐高祖李淵第二十二子，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滕王李元嬰不分伯仲。 妓圍 申王，每至冬月有風雪苦寒之際，使宮妓密圍於坐側以禦寒氣，自呼爲“妓圍”。 睿文批註：申王李慎令宮妓結兜舁歸，稱其“醉輿”令宮妓密圍於外禦寒稱其爲“妓圍”，岐王李範於歲寒之時，將冷手藏於妙妓懷中取暖，稱其爲“暖手”，此等焉有憐香惜玉之情？ 風流藪澤 長安有平康坊，妓女所居之地。京都俠少萃集於此，兼每年新進士以紅箋名紙，遊謁其中。時人謂：“此坊爲風流藪澤。” 睿文批註：哈哈，天上人間堪稱“風流藪澤”，覃公子獨領京畿風騷十餘年，可謂“羣英薈萃”名躁京城。 依冰山 楊國忠權傾天下，四方之士爭詣其門。進士張彖者，陝州人也，方學有文名，志氣高大，未嘗干謁權貴。或有勸彖令修謁國忠，可圖顯榮。彖曰：“爾輩以謂右相之勢，倚靠如泰山，以吾所見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際，則此山當誤人爾。”後果如其言，時人美張生見幾。後年張生及第，釋褐授華陰尉。時縣令、太守俱非其人，多行不法。張生有吏道，勤於政事，每申舉之日，則太守、令、尹抑而不從。張生曰：“大丈夫有凌霄直上之志，而拘於下位，若立身於矮屋中，使人撞頭不得。”遂拂衣長往，歸遁於嵩山。 睿文批註：天下大勢，非常人所能見於微末，獨張生獨具慧眼，識得冰山一角，冰釋之日，果然猢猻四散，而張生之遠見卓識，必是能融官場之惡臭。棄官隱遁，閒適萬籟。 選婿窗 李林甫有女六人，各有姿色，雨露之家，求之不允。林甫廳事壁間有一小窗，飾以雜寶，幔以絳妙。常日使六女坐於窗中，每有貴家子弟入謁，林甫即使女於窗中自選可意者事之。 睿文批註：此等奸相，尚有慈父之心，且東牀快婿任由自選，實屬能得。 四方神事 姚元崇爲宰相，憂國如家，愛民如子，未嘗私於喜怒，惟以忠孝爲意。四方之民，皆畫元崇之真，神事焉，求之有福。 睿文批註：王仁裕（880-956），字德輦，甘肅禮縣人，人稱詩窯。出生於唐僖宗廣明元年（880年），少孤，年二十五，始就學。爲人俊秀，以文辭知名。歷任節度判官、戶部尚書、兵部尚書、太子少保等職，所記《開元天寶遺事》大略可信爲實，而姚崇爲相，憂國如家，愛民如子，可謂至誠之言，故黔首之民皆以神事之，而如此賢相後世焚香祭祀，以求安保，如李林甫之流，深惡痛絕，自然遺臭，爲人唾罵。 富窟 王元寶，都中巨豪也。常以金銀疊爲屋壁，上以紅泥泥之。於宅中置一禮賢室，以沉檀爲軒檻，以碔砆甃地面，以錦文石爲柱礎，又以銅線穿錢甃於後園花徑中，貴其泥雨不滑也。四方賓客，所至如歸。故時人呼爲“王家富窟”。 睿文批註：富窟藏寶，累貲鉅萬，而金谷藏寶，卻是富可敵國。春秋之范蠡，晉之石崇，唐之王元寶，明之沈萬三，清之胡雪巖，雖堆金積玉，富甲天下，然青史留名寥寥，唯范蠡三逸家財，收放自如，財者，積聚成累，忌憚所失，日守夜防，與蝜蝂何異？輕散家財，留有萬代榮光。最可稱道疏廣疏受叔侄二人之財富觀：賢而有財，則損其志，愚而有財，益增其過。 牀畔香童 元寶好賓客，務於華侈，器玩服用，僣於王公，而四方之士盡歸而仰焉。常於寢帳牀前，雕矮童二人，捧七寶博山爐，自暝焚香徹曉，其驕貴如此。 睿文批註：漢初，蕭何建議劉邦大修宮殿。劉邦聞聽此言，火冒三丈，厲聲斥責：“天下匈匈苦戰數歲，成敗未可知，是何治宮室過度也？”然劉邦焉知蕭何之用心，國威即君威，立威必建廣廈，方可居高臨下。而豪奢之家，炫富即是居高臨下，以驕己以屈人也。 ◆ 第五十一章 被底鴛鴦 五月五日，明皇避暑遊興慶池，與妃子晝寢於水殿中。宮嬪輩憑欄倚檻，爭看雌雄二鸂鶒戲於水中。帝時擁貴妃於綃帳內，謂宮嬪曰：“爾等愛水中鸂鶒，爭如我被底鴛鴦。” 睿文批註：哈哈，所言極是，此等鴛鴦，溫柔帳裏，翻雲覆雨，遊戲相徵，曲盡其趣，豈是鸂鶒戲水可比！ 佔雨石 學士蘇頲有一錦紋花石，鏤爲筆架，置於硯席間。每天欲雨，即此石架津出如汗，逡巡而雨。以此常爲雨候，固無差矣。 睿文批註：蘇頲（670－727年），字廷碩，京兆武功人。唐朝宰相、文學家，蘇頲聰明過人，進士及第，起家烏程縣尉，歷任太子左司御率府胄曹、監察御史、給事中、中書舍人、太常少卿等職，遷工部侍郎，襲封許國公。開元四年（716年），擔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爲宰相。開元八年（720年），蘇頲罷相，改任檢校禮部尚書、益州大都督府長史。開元十五年（727年），蘇頲病逝，終年五十八，追贈尚書右丞相，諡號文憲。洛陽百姓思念他，就募工匠依照他的形象在龍門山雕成一尊等身觀世音石像。作爲盛唐之交時著名文士，與宰相燕國公張說齊名，並稱“燕許大手筆”。 向火乞兒 張九齡見朝之文武僚屬趨附楊國忠，爭求富貴，惟九齡未嘗及門，楊甚銜之。九齡嘗與識者議曰：“今時之朝彥，皆是向火乞兒，一旦火盡灰冷，暖氣何在？當凍屍裂體，棄骨於溝壑中，禍不遠矣。”果然，因祿山之亂，附炎者皆罪累，族滅不可勝數。九齡之先見信夫，神智博達也。“向火”，言附炎也。 睿文批註：賢相張九齡因不屈從於楊國忠之淫威，而遭貶斥，張彖言楊國忠爲冰山之勢，久必傾頹，言趨炎附勢者，必遭遺禍，果不其然。 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二） 遊蓋飄青雲 長安春時，盛於遊賞，園林樹木無間地。故學士蘇頲應制雲：“飛埃結紅霧，遊蓋飄青雲。”帝覽之，嘉賞焉，遂以御花親插頲之巾上。時人榮之。 睿文批註：蘇頲（670－727年），字廷碩，京兆武功人。唐朝宰相、文學家，尚書左僕射蘇瑰的兒子。聰明過人，進士及第，起家烏程縣尉，歷任太子左司御率府胄曹、監察御史、給事中、中書舍人、太常少卿等職，遷工部侍郎，襲封許國公。開元四年（716年），擔任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成爲宰相。開元八年（720年），蘇頲罷相，改任檢校禮部尚書、益州大都督府長史。開元十五年（727年），蘇頲病逝，終年五十八，追贈尚書右丞相，諡號文憲。洛陽百姓思念他，就募工匠依照他的形象在龍門山雕成一尊等身觀世音石像。作爲盛唐之交時著名文士，與宰相燕國公張說齊名，並稱“燕許大手筆”。 精神頓生 明皇每朝政有闕，則虛懷納諫，大開士路。早朝百辟趨班，帝見張九齡，風威秀整，異於衆僚。謂左右曰：“朕每見九齡，使我精神頓生。” 睿文批註：從此章中可知張九齡之相貌俊朗，超拔異常，臨風玉樹，儀表堂堂，而其舉止優雅，風度不凡。富有遠見卓識，忠耿盡職，秉公守則，直言敢諫，選賢任能，不徇私枉法，不附權貴，爲“開元之治”作出了重要貢獻。他去世後，唐玄宗對宰相推薦之士，總問“風度得如九齡否？”因此，張九齡一直爲後世人所崇敬、仰慕。故李隆基讚譽曰：“正大廈者柱石之力，昌帝業者輔相之臣。生則保其榮名，歿乃稱其盛德，節終未允於人望，加贈實存乎國章。故中書令張九齡，維嶽降神，濟川作相，開元之際，寅亮成功。讜言定其社稷，先覺合於蓍策，永懷賢弼，可謂大臣。竹帛猶存，樵蘇必禁，爰從八命之秩，更進三臺之位。可贈司徒，仍遣使就韶州致祭。” 索鬥雞 李林甫爲性狼狡，不得士心，每有所行之事，多不協羣議，而面無和氣，國人謂：“林甫精神剛戾，常如索鬥雞。” 睿文批註：王仁裕稱李林甫爲“索鬥雞”，索鬥雞者，言其爲求鬥之公雞，常用以比喻橫暴兇狠的人。而世人皆稱其“口蜜腹劍”如此或判若兩人。 肉陣 楊國忠，於冬月常選婢妾肥大者，行列於前，令遮風，蓋藉人之氣相暖，故謂之“肉陣”。 睿文批註：人之奢靡，無所不用其極，如楊國忠者，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張熾淫威，極盡鋪張，有此等“肉陣”，無足稱怪。 傳書燕 長安豪民郭行先，有女子紹蘭。適鉅商任宗，爲賈於湘中，數年不歸，複音書不達。紹蘭目睹堂中有雙燕戲於梁間，蘭長吁而語於燕曰：“我聞燕子自海東來，往復必徑由於湘中。我婿離家不歸數歲，蔑有音耗，生死存亡弗可知也。欲憑爾附書，投於我婿。”言訖淚下。燕子飛鳴上下，似有所諾。蘭復問曰：“爾若相允，常當我懷中。”燕遂飛於膝上。蘭遂吟詩一首雲：“我婿去重湖，臨窗泣血書，殷勤憑燕翼，寄與薄情夫。”蘭遂小書其字，繫於足上，燕遂飛鳴而去。任宗時在荊州，忽見一燕飛鳴於頭上。宗訝視之，燕遂泊於肩上，見有一小封書，系在足上。宗解而視之，乃妻所寄之詩。宗感而泣下，燕復飛鳴而去。宗次年歸首，出詩示蘭。後文士張說傳其事，而好事者寫之。 睿文批註：此章卻似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之故事，司馬相如進京赴任，似有新歡，卓文君聞此，鴻雁傳情，便致夫君回心轉意： 一朝別後，二地相懸。 只說是三四月，又誰知五六年？ 七絃琴無心彈，八行書無可傳。 九連環從中折斷，十里長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千繫念，萬般無奈把郎怨。 萬語千言說不完，百無聊賴，十依欄杆。 重九登高看孤雁，八月仲秋月圓人不圓。 七月半，秉燭燒香問蒼天， 六月伏天，人人搖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紅似火，偏遇陣陣冷雨澆花端。 四月枇杷未黃，我欲對鏡心意亂。 忽匆匆，三月桃花隨水轉。 飄零零，二月風箏線兒斷。 噫，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爲女來我做男。 解語花 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宴賞焉，左右皆歎羨。久之，帝指貴妃，示於左右曰：“爭如我解語花。” 睿文批註：張潮於《幽夢影》中曾言：“以愛花之心愛美人，則領略自饒別趣；以愛美人之心愛花，則護惜倍有深情。美人之勝於花者，解語也；花之勝於美人者，生香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香而取解語者也。 ”“解語花”系典出於此。 鬥花 長安士女於春時鬥花戴插，以奇花多者爲勝。皆用千金市名花，植於庭苑中，以備春時之鬥也。 睿文批註：古人稱十雅之事： 一、焚香，一炷煙中得意，九衢塵裏偷閒 二、撫琴，若心自適，無弦亦可。 三、對弈，弈棋不如觀棋，因觀者無得失心。 四、品茗，淡中有味，點茶三昧。 五、酌酒，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 六、聽雨，臥眠聽雨，一夢浮生。 七、蒔花，侍花如侶，讀花如人。 八、讀書，有書真富貴，無事小神仙。 九、侯月，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十、尋幽，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 長安士女僅得一趣爾，何言奢逸？ 鳳炭 楊國忠家，以炭屑用蜜捏塑成雙鳳，至冬月則燃於爐中。及先以白檀木鋪於爐底，餘灰不可參雜也。 睿文批註：雖爲大唐盛世，以蠟燃爐且鋪陳白檀木爲底，真乃暴殄天物！白檀木又稱檀香木，是一種用途廣泛且十分名貴之木材，常被人們用來製作精美雕件或飾品賞玩佩戴，也會被人用來製作傢俱或入藥等，白檀木木質堅硬，香氣芬芳怡人，在佛家中極受推崇。梵語中檀木的“檀”，就是佈施之意，佛家也把白檀木稱作“旃檀”，表達檀木能夠與人歡樂、令人愉悅之意。而焚以檀木取暖，令人恨意生寒。 ◆ 第七十四章 文帥 明皇常謂侍臣曰：“張九齡文章自有唐名公皆弗如也。朕終身師之，不得其一二，此人真文場之元帥也。” 睿文批註：能得帝王如此讚譽，不知古今有幾人，而正直如張九齡者又不知有幾人，睿文讀賢相之詩，雖多有記誦，唯此二首常記於心。 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賦得自君之出矣 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 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乞巧 樓宮中以錦結成樓殿，高百尺，上可以勝數十人。陳以瓜果酒炙，設坐具以祀牛、女二星。嬪妃各以九孔針，五色線，向月穿之，過者爲得巧之候。動清商之曲，宴樂達旦，士民之家皆效之。 睿文批註：七夕乞巧之民俗，於今僅名存，再無古意，女紅針黹，或在江南繡娘處識得一二。而應景詩最爲後世稱道者當數林傑，其詩曰： 乞巧 七夕今宵看碧霄，牽牛織女渡河橋。 家家乞巧望秋月，穿盡紅絲幾萬條。 吸花露 貴妃每宿酒初消，多苦肺熱，嘗凌晨獨遊後苑，傍花樹，以手舉枝，口吸花露，藉其露液潤於肺也。含玉兼津貴妃素有肉體，至夏苦熱，常有肺渴，每日含一玉魚兒於口中。蓋藉其涼津沃肺也。紅汗貴妃每至夏月，常衣輕綃，使侍兒交扇鼓風，猶不解其熱。每有汗出，紅膩而多香，或拭之於巾帕之上，其色如桃紅也。 睿文批註：“西施浣紗”、“昭君出塞”、“貂蟬拜月”、“玉環羞花”，前三演繹居多，惟玉環之美，充以汗牛，而李太白醉酒應制，已是千古絕唱： 清平調詞三首 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羣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一枝紅豔露凝香，雲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干。 肉腰刀 李林甫妒賢嫉能，不協羣議，每奏御之際，多所陷人。衆謂林甫爲“肉腰刀”。又云林甫嘗以甘言誘人之過，譖於上前。時人皆言：“林甫甘言如蜜。”朝中相謂曰：“李公雖面有笑容，而肚中鑄劍也。”人日憎怨，異口同音。 睿文批註：《金函》一章稱：“明皇憂勤國政，諫無不從。或有章疏規諷，則探其理道優長者，貯於金函中，日置座右，時取讀之，未嘗懈怠也。”如此明君，卻養一奸相於“座左”，豈不咄咄怪事？ 決雲兒 申王有高麗赤鷹，岐王有北山黃鶻，上甚愛之。每弋獵，必置之於駕前，帝目之爲“決雲兒”。 睿文批註：申王李慎與岐王李範常侍明皇狩獵，申王出高麗赤鷹，岐王出北山黃鶻，二者猛禽也，故帝稱“決雲兒”。 決雲兒申王有高麗赤鷹，岐王有北山黃鶻，上甚愛之。每弋獵，必置之於駕前，帝目之爲“決雲兒”。 夜明枕 虢國夫人有夜明枕，設於堂中，光照一室，不假燈燭。 睿文批註：虢國夫人是唐玄宗李隆基寵妃楊玉環之三姐，蒲州永樂人。早年隨父親居住在蜀中，也有才貌。長成後嫁裴氏爲妻，裴氏早亡。楊貴妃得寵於唐玄宗以後，因思念姐姐，請求唐玄宗將虢國夫人和楊貴妃另兩個姐姐一起迎入京師。唐玄宗稱楊貴妃三個姐姐爲姨，並賜以住宅，天寶初年，分別冊封三人爲國夫人，分別爲虢國夫人、韓國夫人和秦國夫人。 百枝燈樹 韓國夫人置百枝燈樹，高八十尺，豎之高山。上元夜點之，百里皆見光明，奪月色也。千炬燭圍楊國忠子弟，每至上元夜，各有千炬紅燭，圍於左右。 睿文批註：大唐盛世，天下財富，盡購明蠟，焚於暗夜，享徹夜之歡，唉！一炬之明，繼之以萬千血汗之財。 有腳陽春 宋璟愛民恤物，朝野歸美。人鹹謂璟爲“有腳陽春”。言所至之處，如陽春煦物也。 睿文批註：宋璟同姚崇堪稱伯仲賢相，爲大唐代歷史名臣。唐朝三百年，素有“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之說。史書上一向姚宋並提，並有“崇善應變以成務，璟善守文以持正”之讚譽。玄宗與宋璟君臣關係穩定，爲朝野稱頌。宋璟人稱“有腳陽春”。意言宋璟如春風拂面，和煦溫暖，不爲自己爭名謀利；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彰顯愛民恤物之高尚品格。 靈鵲報喜 時人之家聞鵲聲者，皆爲喜兆，故謂“靈鵲報喜”。 睿文批註：如此便知，京畿之地，多有“靈鵲報喜”，睿文每日晨起出行，必有喜鵲追隨左右，“報喜”之聲不絕於耳，常有“聒噪”之嫌，讀此，心境陡然大變。“心理暗示”竟至於此。 冰獸贈王 公楊國忠子弟以奸媚結識朝士，每至伏日，取堅冰，令工人鏤爲鳳獸之形，或飾以金環綵帶，置之雕盤中，送與王公大臣。惟張九齡不受此惠。 睿文批註：雖不敢稱冰清玉潔，然於熙熙攘攘間，唯此賢良之士潔身自愛。 嚼麝之談 寧王驕貴，極於奢侈，每與賓客議論，先含嚼沈麝，方啓口發談，香氣噴於席上。 睿文批註：李憲（679年—742年1月5日），本名成器，唐朝宗室、大臣，唐睿宗李旦嫡長子，唐玄宗李隆基長兄，母爲肅明皇后劉氏。初封永平郡王。文明元年（684年），唐睿宗即位，立爲皇太子。天授元年（690年）武則天即位後，改稱皇孫。唐隆元年（710年），封宋王。不久，睿宗復位，他主動將儲君之位讓給弟弟李隆基，自己任雍州牧、揚州大都督、太子太師。後歷尚書左僕射，岐、澤州刺史，復拜太尉，改封寧王。與玄宗李隆基友愛，以不幹議朝政、不與人交結爲玄宗信重。死後葬於惠陵，諡號讓皇帝。 百寶欄 時楊國忠因貴妃專寵，上賜以木芍藥數本，植於家。國忠以百寶妝飾欄楯，雖帝宮之美，不可及也。 四香閣 國忠又用沈香爲閣，檀香爲欄，以麝香、乳香篩土和爲泥飾壁。每於春時，木芍藥盛開之際，聚賓客於此閣上賞花焉。禁中沈香之亭，遠不侔此壯麗也。 睿文批註：牡丹之貴，非比尋常，只因國色天香，故國忠亦不敢小覷，置百寶欄護佑，以示上賜之貴。 任人如市瓜 明皇名諸學士宴於便殿，因酒酣，顧謂李白曰：“我朝與天后之朝何如？”白曰：“天后朝政出多門，國由奸幸，任人之道，如小兒市瓜，不擇香味，惟揀肥大者。我朝任人如淘沙取金，剖石採玉，皆得其精粹。”明皇笑曰：“學士過有所飾。” 睿文批註：哈哈，人稱詩仙有諂佞之嫌，於此可見矣，故明皇亦笑，“學士過有所飾！” 雪刺滿頭 宋璟求致仕，表雲：“臣竊祿簪裳，備員廊廟，霜毫生頷。雪刺滿頭，求退歸耕，養慵巖穴，樂生堯世，死荷聖恩。” 睿文批註：“雪刺滿頭”言短髮皆白也。“霜毫生頷”頷者：下頦也，霜毫與雪毳並舉也。雖求退隱致仕，卻言樂生堯世，死荷聖恩，諫諍之臣，亦有心跡？或可稱文言之美，蠻夷胡狄難望項背。 受代，shòu dài，舊時謂官吏任滿由新官代替爲受代。 雨露之家:指受皇帝恩澤的官宦之家。 碔砆，wǔ fū，亦作“珷玞”，又作“碔玞”，意爲似玉之石。 甃 zhòu 井壁。《說文解字.瓦部》:「甃,井壁也。」南朝梁.江淹〈井賦〉:「構玉甃之百節。」 動詞 砌磚。 鸂鶒[ xī chì ] ⒈ 亦作“鸂鶆”。⒈ 亦作“鸂鶆”。水鳥名。形大於鴛鴦,而多紫色,好並遊。俗稱紫鴛鴦。 猧子wō zǐ小狗。 牙筍yá sǔn 牙筍[ yá sǔn ] 新筍。

唐朝的各種段子和八卦，文采和趣味盎然。篇中張九齡的條目最多，其次李白姚崇宋璟楊國忠李林甫，然後就是唐明皇的各種風流軼事，唐明皇部分可以當作非官方的花邊集，僅有的幾篇民間傳說格外精彩。 有個少爲人知的神射手叫劉洪，“羽林將劉洪，善騎射，常對御，使人於風中擲鵝毛，洪連箭射之，無有不中”。 各種遊戲裏的王元寶，唐朝果有此人，各種記載突出了此人甚壕，且喜附庸風雅，“常以金銀疊爲屋，壁上以紅泥泥之。於宅中置一禮賢堂 ，以沉檀爲軒檻，以碔砆甃地面， 以錦文石爲柱礎。 又以銅線穿錢， 甃於後園花徑中，貴其泥雨不滑也”。 許多成語典故的出處：滔滔不絕，“張九齡善談論，每與賓客議論經旨，滔滔不竭，如下阪走丸也。”有腳陽春，“宋璟愛民恤物，朝野歸美，時人鹹謂璟爲有腳陽春，言所至之處，如陽春煦物也。”妙筆生花，“李白少時，夢所用之筆頭上生花後天才贍逸，名聞天下。” 此外飛鴿傳書，鸚鵡告事以及一些異物的記載頗有史料價值。

李白爲貴妃寫的“名花傾國兩相歡，常得君王帶笑看，解釋春風無限恨，沈香亭北倚闌干”。在書中竟然找到線索。

這本書，看上去在寫開元天寶年間的一些奇聞異事，其實有很明確的政治傾向，以批判宮闈奢靡之風爲主。 多次記載冬季取暖的故事可見一斑。 明皇、岐王、楊國忠、李林甫、楊貴妃都是負面形象，張九齡、姚元崇、蘇頲、張彖等則是正面形象。 還記錄了許多隱士，都是玩小把戲的高手，可見當時的風氣已經很差，全是僞造的體面。 另外本書中的李白，也是負面形象，和別的溜鬚拍馬的弄臣別無二致。明皇知道他有才華，還試探性地問了句“和天后朝比何如”，李白並沒有看穿明皇的心思，不疼不癢地吹了幾句明皇。 實際上明皇后期雖然已經有點昏庸，還是聽得了直諫的，張九齡、張方回、宋璟等忠臣並沒有因爲說“錯話”被處罰，反而得到賞識。 拋開對李白的濾鏡，從具體的事來看，可以發現本書中李白至多算得到寵幸的“隱士”，不算什麼正派人物。

唐開元，天寶盛世，名相張九齡功不可沒！

📖2021讀完第③本書 一本小書，裏面都是段子，挺好玩的。能一窺古代王公貴族富貴人家的奢靡生活，不過古人的玩樂和現代人比起來還是小巫見大巫。裏面有些“神器”頗具想象力，能發熱的墊子，能帶來涼意的扇子在現代都得以實現，哈哈。 美人在古代像是一種奢侈品，好像頗具浪漫意味。用美人暖手，擋風雖然可以解釋爲王的奢靡好色，“美人呵筆”就很奇怪了，冬天要化筆，童子不行嗎，找個爐子提升室內溫度不好嗎，非要一羣妃嬪來呵，就是講究的很無用的很了。

內容不多，不知道是不是刪減版的

東坡先生有詩三首:姚宋亡來事事興，一官銖重萬人輕。朔方老將風流在，不取西蕃石堡城。 潭裏春船百倍多，廣陵銅器越溪羅。三郎官爵如泥土，爭唱弘農得寶歌。 琵琶弦急袞梁州，羯鼓聲高舞臂韝。破費八姨三百萬，大唐天子要纏頭。 即爲遺事，皆採庶民間之語，不論真假，何不遺老之念想？

正如其名，內容主要爲當時的民間點評，包括一些名人豪客的風言風語和珍奇異物，可以視作開元天寶的“微博熱點”。平時喜歡寫詩詞著文賦的網友可以大概瞭解下，都是不錯的典故。

鄙人好收藏，偶得開元天寶容弱長元一枚，喜之。今讀《開元天寶遺事》，興味盎然，恍惚之間已至末尾。想來此書名爲“開元天寶遺事”，孰爲開元？孰爲天寶？細思之，應有分別：開元爲盛世，應有大唐氣象，“玉有太平字”、“步輦召學士”之類也；然天寶以來，盛極而衰，必有頹喪光景，“牀畔香童”、“千炬燭圍”之類也。然此書雜亂非常，疑非善本。果然，丁如明校點版即有“天寶”，“開元上”、“開元下”之別，讀之別有一番風味。 後來者可讀丁如明校點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