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離子

劉伯溫《郁離子》（一） ◆ 第2章 東南之美，有荊山之麝臍焉，荊人有逐麝者，麝急，則抉其臍投諸莽，逐者趨焉，麝因得以逸。令尹子文聞之曰：“是獸也，而人有弗如之者，以賄亡其身以及其家，何其知之不如麝耶！” 睿文批註：東南地帶有方物，荊山出產麝香。荊地人們追逐麝鹿，麝鹿急迫中棄臍中麝香於草莽之中，追逐之人尋麝而去，麝鹿因此得以逃脫。州府長官子文聽聞說道："這麝鹿啊，人不如它。有人因爲收受賄賂而喪身以及株連他的家族，人的智慧何以不如麝鹿啊！" 西郭子僑與公僕詭隨、涉虛俱爲微行，昏夜逾其鄰人之垣，鄰人惡之，坎其往來之塗，而置溷焉。一夕又往，子僑先墮於溷弗言，而招詭隨；詭隨從之墮，欲呼，子僑掩其口曰：“勿言。”俄而涉虛至，亦墮，子僑乃言曰：“我欲其無相咥也。”君子謂西郭子僑非人也，己則不慎，自取污辱，而包藏禍心，以陷其友，其不仁甚矣！ 睿文批註：西城子僑與公僕詭隨與涉虛三人夜間潛行，他們常常翻越鄰人之牆，鄰人十分厭惡，挖諸多小坑並放置廁中糞便。一天夜裏，子僑先墮入茅坑而未聲張，隨後招詭隨，詭隨亦墮入茅坑，正欲大呼，子僑掩其口曰：“不要說話。”俄頃涉虛又來，亦墮入其中，子僑乃言曰：“我就是想不讓大家相互嘲笑罷了。”君子說西城子僑非人之所爲，己則不慎，自取污辱，而包藏禍心，自受其辱又牽連其友，是極爲不仁道的行爲！ 蒼筤之山，溪水合流入於江，有道士築於其上以事佛甚謹。一夕，山水大出，漂室廬塞溪而下，人騎木乘屋號呼求救者，聲相連也，道士具大舟，躬蓑笠，立水滸，督善水者繩以俟。人至即投木索引之，所存活甚衆。平旦，有獸身沒波濤中而浮其首，左右盼若求救者。道士曰：“是亦有生，必速救之”舟者應言往，以木接上之，乃虎也。始則曚曚然，坐而舐其毛，比及岸，則瞠目眂士，躍而攫之仆地。舟人奔救，道士得不死而重傷焉。郁離子曰：“哀哉！是亦道士之過也。知其非人而救之，非道士之過乎？雖然，孔子曰：‘觀過斯知仁矣’道士有焉。” 睿文批註：蒼筤之山，溪水衆多合流入於江，有道士築屋於江畔事佛甚謹。一夕雨夜，山水暴湧，木竹室廬漂流而下，充塞溪流，人們紛紛騎木乘屋號呼求救，呼救之聲此起彼伏，道士具大舟，頭戴蓑笠，躬身船頭，漂流於水滸之間，督促善水者牽繩以待。人至船側即投木棍繩索以引導施救，所存活甚衆。第二天黎明，有獸身沒波濤中而浮其首，左顧右盼若似求救之狀。道士曰：“這也是一條生命，必須快速把它救上來”船上人應聲前往，以木接應援引上船，衆人視之乃一虎也。開始曚然俯首帖耳，坐而舔舐其毛，比及登岸，則瞠目怒視，一躍而僕向衆人。舟人奔逃，道士得不死而重傷焉。郁離子曰：“令人哀傷！是亦道士之過錯。知其非人而拯救它，這難道不是道士的過錯嗎？雖然如此，孔子曰：‘觀察一個人的過錯，然後知道他的仁德’此言正應道士之過也。” ◆ 第3章 梓謂棘曰：爾何爲乎修修而不揚，櫹櫹而無所容，幽樛於灌莽之中，翳朽籜而不見太陽，不已痗乎？吾幹竦穹崖，梢拂九陽，根入九陰，日月過而留其暉，風雨會而流其滋。鵷雛翠鸞，朝夕和鳴。暖靄晴嵐，山蒸澤烘，結爲祥雲，五色備象，八音成聲，絢爲文章。抱日浮光，蔚兮若濯錦出蜀江，粲兮若春葩曜都房。是以匠石見而愛之，期以爲明堂之棟樑。”言既，棘倚風而嘯，振條而吟，曰：“美矣哉！吾聞之：冶容色者侮之招，麗服飾者盜之招，多才能者忌之招。今子之美，冠羣超倫，名彰於時，泰運未開，構廈無入，吾憂子之得爲明堂之棟樑，而翦爲黃腸，與腐肉同歸於冥冥之鄉，雖欲見太陽，其可得乎？吾長不盈尋，大不逾指、拄疏屈律，不文不理，天不畀之以材，而賜之以刺，使人不敢樵，禽不敢萃，故雖無子之美，而亦無子之憂，則吾之所得多矣。吾又安所求哉？” 睿文批註：梓木謂荊棘曰：爾爲何修長而不張揚，如櫹木之繁茂而無所容，幽長纏繞於灌莽之中，陰翳如朽籜而不見太陽，不令人憂思成疾嗎？觀吾枝幹高聳穹崖，梢拂九陽，根入九陰，日月過而留其暉，風雨匯而滋其潤澤。鳳雛翠鸞，朝夕和鳴。暖靄晴嵐，山蒸澤烘，結爲祥雲，五色備象，八音成聲，絢爲文彩。抱日浮光，蔚然兮若濯錦出蜀江，粲然兮若春葩曜花房。是以匠石斲而愛之，期許以爲明堂之棟樑。”言罷，荊棘倚風而長嘯，振條而長吟，曰：“太美啦！吾聽聞：冶容之色者會招致侮辱，麗服華飾者會招致偷盜，多才賢能者會招致忌恨。今汝之美豔，冠羣超倫，名彰於時，好運未開，構廈未成，吾憂汝將爲明堂之棟樑，或翦爲黃腸題湊，與腐肉同歸於幽冥之地府，雖欲想再見太陽，其可以嗎？吾長不及一尋，粗不盈一指、枝曲而糾纏，無文無理，天不予俊材，卻賜之以刺，使人不敢採樵，禽不敢集萃，故雖無汝之美豔，而亦無汝之憂慮，則吾之所得天地之惠多矣。吾又何需所求呢？” 濟陰之賈人，渡河而亡其舟，棲於浮苴之上，號焉。有漁者以舟往救之，未至，賈人急號曰：“我濟上之巨室也，能救我，予爾百金。”漁者載而升諸陸，則予十金。漁者曰：“向許百金，而今予十金，無乃不可乎！”賈人勃然作色曰：“若漁者也，一日之獲幾何，而驟得十金猶爲不足乎？”漁者黯然而退。他日，賈人浮呂粱而下，舟薄於石又覆，而漁者在焉。人曰：‘盍救諸？”漁者曰：“是許金而不酬者也。”艤而現之，遂沒。郁離子曰：“或稱賈人重財輕命，始吾或不信，而今知有之矣。張子房謂漢王曰：‘秦將賈人子，可啖也。’抑所謂習與性成者與！此陶朱公之長子所以死其弟也。孟子曰：‘故術不可不慎也。‘信哉！” 睿文批註：濟陰之商人，渡河而失其舟，棲於浮草之上，號呼救命。有一漁夫划船前往營救，船未靠近，商人急忙呼號曰：“我是濟陰鉅富也，若能救我，贈予爾百金。”漁夫將商人救上來並送至陸地，商人則僅贈予十金。漁夫曰：“剛纔許諾百金，如今卻贈予十金，恐怕不應該吧！”商人勃然作色曰：“像你這樣的漁夫，一日之內所獲幾何，而驟得獲得十金尚有不足乎？”漁夫黯然退去。他日，商人從呂粱順流而下，舟觸碰礁石又完全傾覆，而漁夫在其旁觀望。有人曰：‘爲何施救於他？”漁夫曰：“他就是許諾酬謝百金而不兌現的商人。”舟船傾覆後，商人漸漸沉沒。郁離子曰：“或可稱商人重財輕命，開始吾或不相信，而現在知道了真有其人。張子房謂漢王曰：‘秦國將要像商人的兒子了，可以喫掉它！’所謂習慣和性情就是這樣形成的吧！這就是陶朱公的大兒子所以害死他弟弟的原因啊。孟子說：‘對原有的習性、做法不能不小心啊。’這話是可信的！” 衛懿公好禽，見觗牛而悅之，祿其牧人如中士。寧子諫曰：“不可。牛之用在耕，不在觗，觗其牛，耕必廢。耕，國之本也，其可廢乎？臣聞之，君人者不以欲妨民。”弗聽。於是衛牛之觗者，賈十倍於耕牛，牧牛者皆釋耕而教觗，農官強能禁。邶有馬，生駒不能走而善鳴，公又悅而納諸廄。寧子曰：“是妖也，君不悟，國必亡。夫馬齊力者也，鳴非其事也。邦君爲天牧民，設官分職，以任其事，廢事失職，厥有常刑，故非事之事，君不舉焉，杜其源也。妖之興也，人實召之，自今以往，衛國必多不耕之夫，不織之婦矣。君必悔之。”又弗聽。明年，狄伐衛，衛侯將登車，而御失其轡，將戰，士皆不能執弓矢，遂敗於滎澤，滅懿公。 睿文批註：衛懿公好玩禽獸，見了抵角就很高興，給那些放牛人的俸祿同一般官員一樣多。寧子批評說：“不能這樣。牛的用途在耕田，不在抵角，那些牛都去抵角，耕地就必定荒廢。農耕，這是國家的根本，怎麼可以荒廢呢？我聽說有這樣的話，做官的不因私慾妨礙百姓。衛懿公不聽。於是衛國好抵角的牛，比耕牛的價格高十倍，放牛的人放棄了農耕而訓練牛抵角，農官都難以禁止。邶國有一種馬，生的馬駒不能跑卻會叫，衛懿公又高興地把它收納在馬廄裏。寧子說：“這是妖怪啊，君王如果不省悟，國家必定滅亡。那馬是用來比力氣的。鳴叫並不是它應乾的事。 一國的君王是替天統治百姓的，設官分職，以分擔職責，廢事失職的，就用日常刑律來約束，所以不該他管的事，君王不應薦，爲的是從根本上杜絕廢事失職現象的發生。怪事的興起，實在是由人招致的，從今以後，衛國不耕田的男子和不織布的女子一定會多起來。君王一定會爲此而感到後悔。衛懿公還是不聽。又過一年，狄人討伐衛國，衛侯就要登上戰車，而御馬卻丟失了嚼子和繮繩，將要交戰了，士兵卻都不能挽弓射箭，於是大敗於榮澤，狄人吞滅了衛懿公了。 《左傳．閔公二年》：“狄人伐衛，衛懿公好鶴，鶴有乘軒者。將戰，國人受甲者皆曰：‘使鶴，鶴有祿位，餘焉能戰？’”此章節同佐其事，亦“愛鶴失衆”之典出處。玩物喪志至衛懿公可謂登峯造極。

著作者大明開國之佐輔：劉伯溫，本身就像是一個謎一樣的人物。其人之道來身就是傳奇。有智者曾言中國曆500年出一賢者，1000手出一聖者。劉伯溫就是500年乃至1000年一遇的聖賢之輩！元朝末年政治黑暗，戰亂頻繁！人民水深火熱之中苦不堪言！劉伯溫王佐才，輔佐朱元璋開創大明主朝結束戰亂與紛爭！天下百姓始有生息之機，此乃天功矣！劉伯溫雖曠世奇才他爭權亦不慕功名利祿！天下安定多次告老還鄉爲太祖之不允！在朝堂之上，監控之下劉伯溫大智深謀，故常能趨吉避凶得以善終實乃傳奇一生！ 通讀《郁離子》全篇，也只能瞭解個大概。智聖者之手筆確實不凡，非吾輩所能透悟。好在語言很精煉，除了許多生僻字出現在文中，幾乎每一節篇章都能領悟一點書者之觀點及大意。比如文中講到戰國四公子之楚春申君的事例！我在中學讀書把四君子看得太過高大！禮賢下士，君子之風！文中提及春申君所下門客雜而不整，多而不精，所以最春申君臨難仍然是無賢可助，不得善終。文中涉及天道，德行，能力，變通，察微自省等諸多方面入理七分，非常有參考價值！可以廣泛地爲我們現代社會的爲人，處世，工作生活，提供參考和借鑑！其中一篇名爲《種樹論》雖種樹之差別其實言無論是國家，集體還是小家庭，培養棟樑之材是要有長遠眼光的易緩而不易急！是大材須侍時日切務操之過急！文中類似事理之事諸多宜常讀常新！

【三讀郁離子後序】 夫水之有海，山之有泰，物之有龍，魚之有鯤，鳥之有鵬，此數者皆其同類之長，爲世間萬物之極致。 蓋如先生者，豈非人中英傑！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文。讀其文，朝思暮念其人。先生博聞強識，諸子百家，三教九流，無一不知。博採衆家之所長，欲澆心中之塊壘，乃訴諸筆端。 濾諸子之糟，取其中之精者，其文如醇酒，若玉液之瓊漿，飲之不覺便醉，屢欲戒之，然已深溺其中，欲罷不能矣！ 餘拜讀奇文，猶感日之不足，宵以繼之。常得言之瑰然處，不禁啞然失笑，最曉爲文之理者，舍先生外復有誰？ 先生爲文雖取百家，然末處終歸諸儒，於道、法、墨諸子之所取，筆法而已。或虛人間之本無，實思想之需有，爲文若此，呼之“鬼才”，又焉爲過語！ 斯人雖已歿，其文仍長存，縱時流日新，想先生之文當更燦於今，是爲後序。

“郁離子”是劉伯溫的託稱，鬱，有文采的樣子；離，八卦之一，代表火；鬱離，就是文明的意思，其謂天下後世若用斯言，必可抵文明之治。 劉基思維深得道家思維的精髓,他認爲： 一、萬物有道,道不可逆; 二、物有兩極,對立統一; 三、理一分殊,探其本質; 四、智勝於力,知所未知; 五、以物以理,取象思維。 《郁離子》，劉基作品，思想內容以道爲本兼與儒家形而下的用相結合。立意與行文變幻奇詭，頗得莊子精髓。本書集中反應了作爲政治家的劉伯溫（劉基，字伯溫）治國安民的主張，也反映了他的人才觀、哲學思想、經濟思想、文學成就、道德爲人以及淵博學識。

《郁離子》謀略之學。作者劉伯溫，其名與諸葛亮比肩，都是中國歷史上的智聖。

想要讀懂劉伯溫的思想，一定繞不過郁離子，透過這本書，大概能知曉他的思想境界，只有真真切切懂天道運行規律、人性心理規律，方能摸到亂世的脈搏，方能用思想輔佐大明建國。 序裏對此書評價很中肯，即郁離子： 闡天地之隱，發物理之微，究人事之變，喻焉而當，辯焉而彰，簡而嚴，博而切，反覆以盡乎古今，懇到以中乎要會，不襲履陳腐，而於聖賢之道若合符節，無一不可宜於行，近世以來未有如《郁離子》之善者也。 值得深讀深思活用，推薦。

鬱郁，文也；明兩，離也；鬱離者文明之謂也。其意謂天下後世若用斯言，必可底文明之治耳！

寓言故事，篇幅短小，可以翻翻，慢慢看，不着急。

鬱者，盛也。離者，幽僻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天下無道，聖人生焉。方今之時，免乎刑焉？此去卻曲，迷陽草其能無傷乎？

《明朝文士的拋物線人生》：劉基這次隱居長達八年之久。在此期間，他除了寫了本叫《郁離子》的書，剩下的時間就是種地和養娃，徹底成了個宅男。